名臣经济録卷五
书曰:“不务细行,终累大徳又曰:“不役耳目,百度惟贞。”若于此一事,厌常喜新之念兴,则他日之甚于此者,将无不至,不可以微事细故而不谨之也。且漆器之作,何损于徳而舜则止之;防酒之甘,何害于事,而禹则絶之;露防之费,不足为奢,而汉文则巳之。彼圣贤之君,何汲汲于是哉?正以欲不可纵,渐不可长故耳。臣等伏愿陛下寛鈇钺之诛。采刍荛之语,将此烟火等事一概禁止,不使接于耳目,而移此视聼为文王之视民如伤,为大舜之闻善若决江河,省此冗费,以活流离困苦之民,赏征伐劳役之士,则干戈可息,灾旱可消,百姓可以富庻四夷可以賔服,亿千万年享太平无疆之休,则陛下之所以奉养两宫者,其孝岂有大于此哉?陛下深思而力行之,不以臣言为沽矫,不以臣等为迂濶使天下后世知大圣人之作为出于寻常,万万是非臣等之幸,实宗社生灵之大幸也。臣等昧死以闻。弭灾修徳防【姚夔】切见今年春抵夏,天气寒▯,风声呌怒,扬尘▯沙,隂霾四翳,日色无光。近一二日来,黄雾蔽天,昼夜不见星日。况今四月中旬,雷不▯声。考之《洪范》庶徴,恒寒恒风,急廹蒙昧之徴也。《月令》季春行冬令,则寒气时▯,草木皆肃,国有大恐。传记又谓大风黄雾,白日沉沉,政化未明之象。又云雷于天地为长子,主▯生,出则兴利,人君之柄也。当▯不▯,则号令失常所致。天道如此,騐之人事,必有所因。迩者朶顔、三卫要结,防古诸部窥觊邉境。北敌玛拉噶藏形遁迹,谋未可测。两广地方疮痍日甚,荆襄流民壅聚日多。加以湖广、江西去嵗荒旱无収,浙江处州近日强贼流刼。四川虽常告防,郡县贼徒蜂起,大军尚未班师。四方事势无时宁帖,百姓供给日见劳惫。倘积乆不为之计,患将不啻如目前者。人事如此,天其或者仁爱皇上,因以警动之乎?恭惟皇上受祖宗付托之重,光膺寳祚,敬天防民,任贤图治,无滛刑滥狱之▯,有聼言纳谏之羙。纯仁至徳,人庆神懽,天休滋至,式克迓承。凡五年于兹,顾惟臣等俱以庸材,叨居重任,曽乏片言只善啓沃圣心,辅成至治,用致人事乖而天道异。罪重丘山,不容逃逭。虽皇上大徳不即加诛,而臣自揣实切愧赧,日夜忧惶,罔知攸措。是用并徳同心,恳诚沥血,摭取国计之急切者一二上陈。伏惟皇上春秋鼎盛之日,正嗣续繁衍之时,奈何震位尚虚,切系人望。天与祖宗之意,固自有待。然臣区区爱恋之私,有不能已。前代逺事,不敢援引。窃见英宗睿皇帝临祚以来,克遵祖训,以御家邦,而慈懿皇太后、贵妃、宸妃以下皆有闗雎之徳,螽斯之羙,所以子孙众多,本支隆茂。伏乞皇上修身养徳,感天格祖,思国本之为不轻,思宗社之为至重,思圣体之当慎惜,思圣爱之当均溥。将见六宫奉职,则百斯男;九庙降祥,本支百世实为天下大幸,然此事自陛下身心上用力,非求神奉佛所能致也。若西山塔院劳民伤财,宜在停罢。阿咱尔之流惑世诬民,宜在斥回。其余府库金银防叚,俱是民间膏髓,不宜浪自费用。内局诸作匠役,未为重大勲劳,不宜滥与官爵。此皆足以感伤和气,而召灾异者也。先儒真徳秀有言:「人主修徳讲学,则天下安,昆虫草木亦得其所。」此言诚为至论。伏乞皇上奋▯干断,痛自省改。仍乞每日视朝之后,依祖宗及英宗皇帝初年未足疾时故事,驾诣文华殿,留心讲筵,裁决政事,开诚心,布公道,以来善言,亲君子,逺小人,以图治化。凡一服食之所,一言动之间,悉依祖宗旧规。如此而天意有不回,灾祸有不除,臣甘当万死不辞。臣等区区忠诚所激,不避忌讳。伏望圣明监察臣等,不胜幸甚。陈政治终始防【彭韶】臣伏覩成化二十一年正月初七日诏书内一欵:凡朝廷政事缺失,军民利病,许诸人直言无隠。钦此,钦遵。臣忝偹员风宪之官,幸遇圣明忧治之日,不敢自诿在外隠忍缄黙,以仰负明诏求言之意。谨以政治终为陛下陈之。夫更新曰始,成功曰终,使政治常新而不失,事功常勤而有成,虽尧舜之盛,不能外矣。伏闻迩者星变既发于嵗暮,又形于正旦,此天心仁爱之至,欲陛下善始善终,而示于不言之表者也。盖嵗暮者,天道之终;正旦者,嵗事之始。天象两见于此,岂无意哉?昔唐太宗时,魏徴献言有曰:「陛下志业比贞观之初,渐不克终者十事。」太宗嘉纳,至今称为盛事。臣愚妄谓今日之治,不在他求,惟守成化之初足矣。兹于嵗首,广开言路,禁止奢侈,斥逐异端,杜絶传奉,次第施行。所谓渐不克终者,非有如唐太宗之多,然臣子之处心无已,所望于圣明者,不止于前数事也。
译《尚书》说:“不致力于细小的操行,最终会连累大德。”又说:“不被声色役使,各项政事才能端正。” 如果在这件事上产生厌恶旧常、喜爱新奇的念头,那么将来比这更严重的事情,必然无所不至,不能因为是小事细故就不谨慎。况且制作漆器,对德行有什么损害,舜却制止了;甜美的酒,对政事有什么妨害,禹却断绝了;露台的费用并不足以称为奢侈,汉文帝却停止营建。他们都是圣贤之君,为什么急切地处理这些事?正是因为欲望不可放纵,渐长之势不可助长。臣等恭请陛下宽缓斧钺诛罚,采纳百姓的意见,把烟火等事一概禁止,不让它们接触耳目;把这种关注转移到周文王视民如伤、大舜听到善言便如决江河般迅速接受,节省这些多余费用,用来救活流离困苦的百姓,赏赐征伐劳役的将士。这样,战争可以停止,灾旱可以消除,百姓可以富足繁盛,四夷可以宾服,亿万年享受无边的太平福泽;那么陛下用来奉养两宫的孝,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吗?陛下深思并努力实行,不要认为臣的话是沽名矫饰,不要认为臣等迂腐疏阔,使天下后世知道大圣人的作为超出寻常,这不仅是臣等的幸事,实在也是宗庙社稷和天下生灵的大幸。臣等冒死上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消弭灾异、修养德行的奏疏【姚夔】臣切实看到,今年从春天直到夏天,天气寒冷,风声怒号,扬尘飞沙,阴霾四处弥漫,太阳失去光彩。近一两天来,黄雾遮蔽天空,昼夜都看不见星辰和太阳。何况如今已是四月中旬,雷声却没有响起。考察《洪范》所说的庶征,长久寒冷、长久刮风,是急迫、蒙昧的征兆。《月令》说,季春实行冬季政令,寒气就会不时发作,草木全都肃杀,国家会有大恐惧。传记又说,大风黄雾、白日昏暗,是政治教化不明的象征。又说雷在天地间是长子,主管发生、生长;雷一出现就兴利,也是君主权柄的象征。应当发声却不发声,是号令失常所导致的。天道如此,验证人事,必定有所因由。近来朵颜、三卫相互勾结,蒙古各部窥伺边境;北方敌人玛拉噶藏匿行迹,谋划难以预测。两广地方的创伤日益严重,荆襄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加上湖广、江西去年遭受荒旱而没有收成,浙江处州近来有强盗流窜抢劫。四川虽然常常报告边警,但郡县贼徒蜂起,大军还没有班师。四方形势没有片刻安宁,百姓供应军需日益疲惫。倘若长期积累而不谋划对策,祸患将不只是眼前这些。人事如此,上天或许是仁爱皇上,因而借此警醒震动皇上吗?恭敬地想,皇上承受祖宗托付的重任,光荣地登上皇位,敬畏上天、体恤百姓,任用贤能、谋求治理,没有滥施刑罚、枉造狱案的过失,有听取言论、采纳劝谏的美德。纯厚仁慈、德行极高,人民庆幸,神明欢悦,上天的福佑不断降临,足以承受并迎接这些福瑞。这样的情形已经五年了。只是想到臣等都以庸才忝居重任,未曾有一句话、一点善策启发圣心,辅成至善的治理,以致人事乖违、天道出现异常,罪重如山,无法逃避。虽皇上大德,没有立即加罪诛罚臣等,但臣自己揣度,实在惭愧羞赧,日夜忧惶,不知如何是好。因此臣等同心同德,恳切诚挚,几乎沥血,把国计中最急迫的一两件事上奏陈述。恭敬地想,皇上正当年盛之时,正是子嗣繁衍之时,为什么震位仍然空虚,实在关系到人心所望?上天和祖宗的意思,本来就自有等待。然而臣区区爱护眷恋的私情,实在不能停止。前代久远的事情,不敢援引。臣私下看到英宗睿皇帝登基以来,能够遵循祖训,治理家国;慈懿皇太后、贵妃、宸妃以下,都有《关雎》所称的德行和《螽斯》所歌的美好,所以子孙众多,本支兴盛。伏请皇上修身养德,感通上天、格动祖先,想到国家根本不是轻事,想到宗庙社稷最为重要,想到圣体应当谨慎珍惜,想到圣上的爱护应当均匀广布。这样将会看到六宫各守职分,子孙便会众多;九庙降下祥瑞,本支延续百世,实在是天下的大幸。不过这件事必须由陛下在身心上用力,不是求神拜佛能够达到的。若西山塔院劳民伤财,应当停止。阿咱尔一类惑乱世人、欺诬百姓的人,应当斥退遣返。其余府库中的金银和缎帛,都是民间的膏血,不应任意浪费。内局各种工匠劳役,未建立重大功勋,不应滥授官爵。这些事情都足以伤害和气、招致灾异。先儒真德秀曾说:“君主修养德行、讲习学问,天下就会安定,昆虫草木也都能各得其所。”这话确实是至理。伏请皇上奋发乾断,痛切反省改正。还请陛下每天视朝以后,依照祖宗以及英宗皇帝初年未患足疾时的旧例,驾临文华殿,留心讲筵,裁决政事,敞开心胸,施行公道,以招来善言,亲近君子,远离小人,谋求政治教化。凡是一饮一食,以及一言一动之间,都依照祖宗旧规。这样做后,如果天意仍不回转、灾祸仍不消除,臣甘愿承受万死而不辞。臣等这点忠诚是被激发出来的,所以不避忌讳。伏望圣明察看臣等,不胜荣幸。陈述政治始终的奏疏【彭韶】臣恭敬地看到,成化二十一年正月初七日诏书中有一条说:凡朝廷政事的缺失、军民的利害疾苦,允许各人直言而不隐瞒。谨此敬遵。臣忝列风宪之官,幸逢圣明忧虑治理之时,不敢推说身在外地而隐忍缄默,以致辜负明诏求言的本意。谨就政治的始终为陛下陈述。更新叫作始,成功叫作终;使政治常常更新而不失误,使事业始终勤勉而有所成,即使尧舜的盛治,也不能超出这个道理。臣听说近来星辰变异,既在年末出现,又在正旦显现,这是上天仁爱到了极点,想让陛下善始善终,而通过无言的天象来表示。年末是天道的终结,正旦是一年事务的开始;天象两次在此时出现,难道会没有用意吗?过去唐太宗时,魏征进言说:“陛下的志向事业,比起贞观初年,逐渐不能善终的事情有十件。”唐太宗嘉许并采纳,至今仍称为盛事。臣愚昧妄言,认为今日的治理不必向别处寻求,只要守住成化初年的作为就足够了。如今在年初广开言路,禁止奢侈,斥逐异端,杜绝传奉,已经依次施行。所谓逐渐不能善终的事情,虽然不像唐太宗时那么多,但臣子存心进取没有止境,对圣明的期望,并不只限于前面几件事。
伏惟陛下嗣位之初,废立中宫,特诏天下正家之礼,严矣。数年以来,闻诸镇守内臣贡献土物于皇妃位下,或加中宫之上,又褒陞其家防,与先帝时后家相等,此陛下正家之礼有未终者也。悠悠万事,惟此为大,天意所以不豫,人心所以湮欝,殆为于此。臣伏见陛下至圣至明,若俯念四海为家之义,少纳臣子家众之言,以时裁正,俾彛伦攸叙,则隂阳不调,灾害不弭,未之有也。成化之初,内侍近臣进用稀简,防微之意,盖有在矣。至于近年日有増益,闻今大小名数将以万计,求之于古,未见其比。利源兵柄,多付其手,违禁犯科,少有加罪,所求能得,所请輙从,此陛下宪防之意有未终者也。夫贵近之臣,人所畏惮,乆预外事,便成重轻。臣伏见陛下临御嵗乆,洞察事机,宜及此时,斟酌裁省,俾内外事务各还职守,立为定制,以传于后,实万世无疆之休。不然,异日故事已定,偏重之势遂成,虽欲更张,不可得已。成化之初,天下贡献悉皆禁止,俭约之徳着矣。至后数年,镇守公差诸人争求珍异,以充进贡,海内臣庻实有忧心。兹者又诏镇守内外等官贡献方物,悉照天顺三年以前例行,不许因而科害军民。窃惟天顺年间无事之时,今遇灾荒乃警戒之日,古人遇有天灾,皆欲减膳撤乐,岂宜转令贡献?此陛下持俭之徳有未终也。先儒谓好货之心乃天理之所有,人情不能无然。公刘好货与百姓同之,故国富而民足。今前项官员不过剥取军民之财,以充贡奉之名,岂有出自已物哉?而乃水陆劳扰,人畜疲顿,怨归公家,恩被私室,诚无益也。伏望陛下畏天是图,将此贡献尽行罢免,则天下幸甚。成化之初,保傅六卿未尝轻授,用人之慎至矣。至于近年邉方多事,内郡流移,而公卿辅臣无故而加保傅寺监衙门,多以髙官兼掌,及其致仕恩泽,又日与之米嵗给之力,无非所以礼大臣也。然以是施于忠贤劳烈,使人有所感奋,若泛焉行之,则人孰不思阿顺从欲,以图日后之恩宠哉?此陛下用人之道有未终者也。自古平治天下,责在大臣,茍大臣自任既轻,百司从而观望,后进一律,世事将何頼耶?伏望陛下慎重任使,必忠贤而后优礼,有劳烈而后加官,不惟其官,惟其人,则羣臣幸甚。臣闻因事为功,古人所贵,即其已往而慎于方来,斯谓谨始而弗失,则徳泽加诸当时,声名昭诸后世,所谓善终。
译伏惟陛下继承皇位之初,废黜并册立中宫,特意诏告天下,端正家国礼制,已经十分严明。几年来,听说各镇守太监把地方土产进献到皇妃名下,有的待遇甚至加在中宫之上;又褒奖提升她们的家属,使之同先帝时的后家相等,这是陛下端正家国礼制而没有善终的地方。天下万事,只有这一件最为重大;上天之所以不悦、人心之所以郁结,恐怕就在这里。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至圣至明,如果能俯念四海皆为一家之义,稍稍采纳臣下及宗室家众的意见,及时裁正,使伦理纲常得到安置,那么阴阳不调、灾害不能消除的情况,是不会有的。成化初年,内侍和近臣被进用得少而简约,防微杜渐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到了近年,每天都有增加,听说如今大小宦官的名额将以万计,考察古代,从未见过有这样的情况。财利来源和兵权,多交给他们掌握;违禁犯法,很少加以治罪;所求往往能得到,所请总是被顺从,这是陛下施行宪法禁令而没有善终的地方。尊贵亲近的大臣,是人人畏惧的;长久干预外朝事务,便会形成权重失衡。臣恭敬地看到陛下临朝日久,洞察事机,应该趁此时斟酌裁减,使内外事务各自回归职守,制定为固定制度,传给后世,这实在是万世无穷的福泽。否则,日后旧例一旦确定,偏重的势头就会形成,即使想要改变,也来不及了。成化初年,天下各地的贡物全部禁止进献,节俭的德行已经彰显。到了后来几年,镇守、公差等人争相搜求珍奇异物,用来充作贡品,天下臣民实在忧虑。如今又下诏命镇守内外等官进献各地土产,全部按照天顺三年以前的旧例办理,却不许因此科派侵害军民。我私下认为,天顺年间是太平无事之时,如今却正逢灾荒、应当警戒的日子。古人遇到天灾,都想要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哪里适宜反而命令进贡呢?这说明陛下奉行节俭的德行还没有贯彻到底。先儒说,喜好财物的心是天理中本来就有的,人情不能没有这种倾向。公刘喜好财物,却与百姓共同享用,所以国家富裕、人民丰足。如今上述官员不过是剥取军民的财物,借进贡供奉之名办理,难道会出自他们自己的财物吗?结果却使水陆运输受到骚扰,人畜疲惫不堪,怨恨归于公家,恩惠却施及私门,实在没有益处。伏望陛下敬畏上天,把这件进贡的事全部免除,那么天下就大为幸甚了。成化初年,保傅、六卿从未轻易授予,任用官员的慎重达到极点。到了近年,边方多事,内地郡县百姓流离,而公卿辅臣无缘无故被加授保傅、寺监衙门等职,多以高官兼任;等到他们致仕,又每日给米、每年供给役力,无非是为了礼遇大臣。然而,如果把这种待遇施加给忠贞贤能、建立功劳的臣子,使人有所感动奋发,那还可以;如果泛泛地实行,那么谁不会想着阿谀顺从、迎合上意,以图谋日后的恩宠呢?这说明陛下任用人才的原则还没有贯彻到底。自古以来,平治天下的责任在于大臣;如果大臣自任的责任已经很轻,各部门官员就会跟着观望,后进之士也会一律如此,世事还将依靠什么呢?伏望陛下慎重任用官员,必须是忠贞贤能之人,才给予优厚礼遇;必须建立功勋,才加授官职。不只看官位,而要看其为人,那么群臣就大为幸甚了。臣听说,根据事功来施行赏赐,是古人所看重的;考察已经过去的事情,并对将来更加谨慎,这才叫慎重开始而不使其失误。这样,德泽施加于当时,声名昭著于后世,才是所谓善终。
书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又曰:「徳日新,万邦惟懐。」此真陛下大圣人事也。臣殒越妄言,不胜战惧之至。縁是应诏陈言,事理具本,顺差办事官李锦赍奉,谨题请防。乞取回王太监防【王恕】据江东马驿报,准前路逓到钦差内官监太监王牌面为公务事,当职前往南直▯浙江江西等处公干,先遣牌面前去,仰沿途军卫有司驿逓廵司等衙门官吏,即便抄牌预偹廪给口粮马疋车辆军民人夫等项,差委的当官员管领,聼候应付拽送,毋得稽迟有悮公务惹罪不便。所司官吏敢有指以馈送下程为由,因而科敛军民财物,或体访得出,或被人告▯,轻则量情责罚,重则枷钉解京奏闻区处。或有假称当职处陈告,以凭惩治。沿途逓牌衙门,不分昼夜火速差人程逓前去,毋得磨擦牌面字様,如有糢糊,就便冩记驿名开申到职,治以重罪。先具抄牌官吏不违依准缴来,仰将此牌程逓送抵南京防同舘収▯,当职按临至日,通将各该官吏不违依准并执结连牌呈缴施行等因。据报,臣始则以为朝廷轸念淮扬蘓松等府地方饥荒,军民流亡,恐臣等奉命不谨,莫能区画赈贷,以致失所,特遣近臣赍内帑钱物逺来救济,既喜且惧者累日。巳而传闻太监带百十号马快船只装载私盐前来河南収买玩好之物,虽未委虚的,第今大江南北饥荒殊甚,斗米直七八十钱,民有饥色,野有饿莩,老稚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不可胜数。臣奉勑往来提督赈济,近来虽颇安妥,而张口待哺者尚多。若太监此行为赈防饥荒而来,则大江南北亿万生灵举蒙再造之恩,陛下盛徳大业可以比隆二帝三王,而无疆国祚可以与天地相为悠乆矣。若为収买玩好之物而来,似此声势张皇,未免骚扰郡邑,惊吓吏民,臣恐逺近传闻,将谓陛下惟珍竒是好,而无忧民之心,致使狂夫得以借口,非社稷之福也。臣以为当此饥荒之际,朝廷正宜裁冗费,却贡献,禁奢侈,抑侥幸,慎爵赏,重名器,轻徭役,惜民力,以収天下之心,以培亿万年社稷之基本夫。何织造傍午贡献,络绎奢侈之风竞起,幸进之门大开,遂使爵赏冗滥,名器混淆,徭役繁兴,财力日屈。欲斯民之不贫且盗,欲天下如泰山之安,得乎?昔唐太宗遣使往凉州,讽李大亮献其名鹰,而大亮不可。明皇令益州织半臂、褙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蘓许公不奉诏,其事载诸信史。后之读史者,莫不称太宗、明皇之明,李大亮、蘓许公之忠。今陛下以上圣之资,居至尊之位,聪明睿智,本乎天性,仁孝诚敬,不待勉强,可以为尧舜,可以迈汤武,尚何太宗、明皇之足言哉?臣幸际明时,偹员廵抚,偶有所闻,若隠忍不言,使陛下不知,而天下国家受其▯,岂忠臣乎?非惟有愧于臯、防、稷、契、伊、傅、周、召,岂不有愧于李大亮、蘓许公之軰?是以臣不避斧钺,为陛下言之者,非为身家计也,为社稷计耳。惟陛下留神深思,速返其使,并将前数事与台阁大臣从长计议,作急区处,以安天下社稷,幸甚!生民幸甚!臣不胜战悚陨越之至。扶植国本防【林俊】臣惟君人之徳莫大于聼纳;臣子之罪,莫加于欺罔。今年以来,灾异迭兴,两京地震,陵寝摇动,日月继食,野熊入城,监戒之昭,莫此为甚。而敌国陆梁,犯吾北鄙,邉氓骚扰,戍卒咨怨,诚不可不为之虑也。臣愚谓此尚手足之疾耳。陕西、山西、河南连年饥荒,陕西尤甚,人民流徙,别郡及荆防等处,日数万计,甚者阖县无人,可者十去七八,仓廪悬磬,拯救无法,树皮草根,食取已竭,饥荒填路,恶气薫天,道路闻之,莫不流涕。而廵按三司等官,肉食彼土,既知荒旱,自合先期闻奏,伏▯圣裁,顾乃茫然无知,恝不加意,势至若此,尚犹顾盻徘徊,专事蒙蔽,视民饥馑而不恤,轻国重地而不言。夫物极则变,草泽之中,祸深难测,此诚腹心危急之疾,治之当如救焚拯溺,不可少缓者也。乃者,太学生万安等具言,将生员人等纳米,是固救荒之一防。
译《尚书》说:“始终如一,这样才能日益更新。” 又说:“德行日日更新,天下万国都会归心。”这正是陛下作为大圣人应当做的事。臣冒昧失礼地妄加进言,内心极其战栗恐惧。因此奉诏陈述意见,事情和道理都写在奏本中,随即差办事官李锦捧持奉上,谨此题请。请求收回王太监的牌。据江东马驿报告,接到前方递送来的钦差内官监太监的牌面,内容是办理公务:本人将前往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处办公,先派牌面前去,命沿途军卫、有司、驿递、巡司等衙门的官吏,立即抄录牌面,预先准备廪给、口粮、马匹、车辆、军民夫役等项,派妥当的官员统领,听候差遣、牵引运送,不得拖延而耽误公务,以致获罪和造成不便。有关司官吏若敢借口馈送下程,因而向军民摊派征取财物,或被访察查出,或被人告发,轻则酌情责罚,重则加枷钉解送京城,奏明处理。也可能有人假称是本人处来提出控告,以便据此惩治。沿途递送牌面的衙门,不分昼夜,必须火速派人按程递送前去,不得磨损牌面字样;如有模糊,立即写明驿名,开具文书申报到本人处,按重罪治罪。先将抄录牌面的官吏依限如实缴送过来,命把此牌按程递送到南京防同馆收存等候。本人按临到达之日,将各有关官吏依限如实办理的文书以及执结,连同牌面一并呈缴施行。据报告,臣起初以为朝廷怜念淮扬、苏松等府地方遭受饥荒,军民流亡,担心臣等奉命办事不谨慎,不能筹划赈济借贷,致使百姓失所,所以特意派近臣携带内帑钱物,远道前来救济;臣因此又喜又惧,连续多日不能自安。不久听说,太监带着一百多号马快船只,装载私盐前来河南收买玩好之物。这消息虽然还不能确定真假,但如今大江南北的饥荒十分严重,一斗米值七八十钱,百姓面有饥色,郊野有饿死的人,老弱幼小辗转倒毙沟壑,壮年人四散前往各方,数也数不清。臣奉诏往来督办赈济,近来虽已颇为安定妥当,但张口等待哺食的人仍然很多。如果太监这次是为了赈济、救助饥荒而来,那么大江南北亿万生灵都将蒙受再造之恩,陛下的盛德大业可以与二帝三王相媲美,国家无疆的国运也可以同天地一样长久。如果是为了收买玩好之物而来,如此声势浩大,未免骚扰郡邑,惊吓官吏百姓。臣担心远近听到传闻,会说陛下只喜好珍奇,而没有忧虑百姓的心,从而使狂妄之人得以借口,这并不是国家社稷之福。臣认为,在这样的饥荒之际,朝廷正应裁减冗费,停止进贡,禁止奢侈,抑制侥幸求进,慎重爵位赏赐,重视名器,减轻徭役,爱惜民力,以收服天下人心,培植亿万年国家社稷的根本。为什么织造事务纷纷而来、进贡络绎不绝,奢侈之风竞相兴起,侥幸求进的门路大开,终于使爵赏冗滥、名器混乱、徭役频繁兴起、财力日益困竭呢?想使这些百姓不贫困、不偷盗,想使天下安稳如泰山,能够做到吗?从前唐太宗派使者前往凉州,暗示李大亮进献当地著名的鹰,李大亮不肯。唐明皇命令益州织造半臂、褙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物,苏许公也不奉诏办理,这些事情都记载在可靠的史书中。后世读史的人,没有不称赞唐太宗、唐明皇的英明,以及李大亮、苏许公的忠诚。如今陛下凭借高明圣哲的资质,处在至尊的地位,聪明睿智出于天性,仁爱、孝顺、诚实、恭敬无需勉强,完全可以成为尧舜,超过汤武,哪里还值得只谈唐太宗、唐明皇呢?臣有幸处在圣明的时代,充任巡抚,偶然听到这些事情,如果忍耐不说,使陛下不知道,而天下国家受到它的弊害,难道是忠臣吗?这不仅有愧于皋陶、防风、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等人,难道不也有愧于李大亮、苏许公这一类人吗?因此臣不避斧钺之诛,为陛下说出这些话,并不是为自身和家族打算,而是为国家社稷打算。惟愿陛下留心深思,立即召回那位使者,并将前面所说的几件事与台阁大臣从长计议,赶快处理,以安定天下社稷,实在幸甚!天下百姓也幸甚!臣内心极其战栗恐惧,惶恐失措。扶植国家根本【林俊】臣认为,作为君主,最大的德行莫过于听取并采纳意见;作为臣子的罪过,没有比欺骗蒙蔽君主更大的了。今年以来,灾异接连发生,两京地震,陵寝震动,日月接连发生亏蚀,野熊进入城中,天灾示警的明显,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而且敌国横行,侵犯我国北部边境,边地百姓受到骚扰,戍守士卒怨声载道,实在不能不加以忧虑。臣愚昧地认为,这还只是手足上的疾病。陕西、山西、河南连年饥荒,陕西尤其严重,人民流离迁徙,其他郡以及荆防等处,每天流徙的人以数万计;严重的地方全县无人,稍好一些的也十户走了七八户。仓库空虚,无法救济,树皮草根也已经吃尽;饥民倒毙道路,恶臭熏天,行路听闻的人无不流泪。而巡按、三司等官员在当地享用肉食,既然知道荒旱,就应当提前上奏,等候圣裁;却茫然无知,漠然不加注意。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仍然顾盼徘徊,只顾设法蒙蔽君主,眼看百姓饥馑而不怜恤,轻视国家重地而不报告。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草野之中,灾祸深重而难以预测,这实在是心腹上的危急疾病,医治它应当像救火、救溺一样,不能稍有迟缓。近来太学生万安等上言,建议让生员等人缴纳粮米,这固然是救济荒灾的一种办法。
然此等欲事轻赍,则彼地空乏,买米无从;欲他方转运,则困于刼掠,道里难进。臣恐缓不及事,为今之计,宜下寛防之诏,重欺罔之罪,以収人心,即遣才力大臣,并科道部属亷能等官,分赍内帑之财,星驰前往临清等处,聼其地里近便,有运到官粮,或邻封积蓄,官为顾车装运,兼程以行,随在赈济,则未死之余民,犹或可及。然臣又有説焉。孟轲有言:“死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避也。”臣説一行,则可泄天地神人之愤,快圣祖神宗之心,彰陛下为圣明聼纳之主,奠宗社万亿年无疆之休。万一忤防,祸止臣一身耳,臣何惜一身之祸,不为陛下陈之?臣闻修养之説,恠诞无徴,佛氏之教,幻妄无取,故其事不见于尧舜禹汤之世,其诬每见于唐宋之时。儒先之论,史册所稽,不可冺也。谨按僧继晓,本一憸险小人,市井无赖,曩者猥指邪术,欺诳楚府,及至事败挨拿,却乃窜身逃罪,不图自新,益加纵诞,潜住京师,多方夤縁误蒙圣眷,叠赐异恩,五尺儿童切齿唾骂,敢复肆无忌惮惑乱圣聪?发内库银数十万两,盖大镇国永昌寺。臣细思之,陛下聪明齐圣,断不为此,是必继晓小人倡为诞説,谓此寺一建,则圣夀日绵,国祚益昌,民命益永,邉疆益宁,以此啗陛下耳。曾不知以可用之财,供无益之费,国计且日削矣。以陛下超三迈五之资,蹈唐宪梁武之辙,圣誉且日损矣。下人师师争先事佛,圣政且日坏矣。居民重迁,工役不息,人怨且日兴矣。纵如继晓之言,先王之政断不为此,况万无此理,顾有大害者哉?昔卫懿公好鹤,鹤有乗轩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予焉,能战?”夫鹤之好似若未害,其失人尚若此。伏望陛下以类推之。臣谓不斩继晓,异日之祸未可言也。然纵之者梁芳也,梁芳倾覆隂狠,引用邪佞,排斥忠良,辅之者骤得羙官,触之者动遭窜逐,欺罔如赵髙,奢侈如石崇。数年之间,假以进贡买办为名,盗祖宗百余年府藏,殆尽家赀山积,尚名不足,所在风扰,汪直莫能过。乃复荐继晓,隂求盖寺,虚耗内财,飞语外谓其极意不肯为,是被陛下逼脇,只得屈从,是畏天下议巳,欲陛下专擅谤耳。夫臣善则称君,恶则归巳,今梁芳欲文巳奸,而以过归陛下,即此一事已不容于诛矣。且天下犹身也,贤才元气,财用骨肉,小人疾病也。梁芳耗元气,削骨肉,而引之以疾病,臣窃为身危之。臣断谓粉梁芳之身,不足偿其罪之万一耳。臣徳不足信,职非言官,熟知自黙可以固位,顾乃不自揣量,与此二权奸臣抗可否?是犹蜗触山,蛾赴火,已不可言智矣。然臣惟牛司耕,犬司守,走兽之微,亦以劳而食也。臣食于陛下,且七年矣,近以年劳复防增秩,感愧无地,中夜以思,涕涙交流。谓人主深居九重,利害岂能尽知,而祖宗在天之灵,亦望臣等以言进于陛下。也,今内而大臣,次而百官,以及闾井之徒,亦皆痛心欲食梁芳、继晓之肉。卒之不敢以此言进于陛下者,所惜者官,所畏者死耳。使臣复不言,则陛下终不悟,祖宗在天,谓臣等何如人?天下后世,谓臣等何如人?秉笔史官,必讥笑臣等,恐将及陛下矣。昔魏任座荅文侯「何如主之问」,以直触怒。及问翟璜,璜曰:「仁君也。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文侯悦,使璜召座,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臣不敢过望此,然亦岂忍懐不直之言,为陛下仁圣之累耶?臣诚不畏死,惟陛下留神聼览,熟计而必行之,则祖宗之光,社稷之福,臣民万世之幸。如臣言非是,甘受显戮,以昭欺罔。臣不胜激切之至。附端▯存稿一【邵鋭】繋天下之治理者,孰为重?曰:公论为重。故公论明,则君子进;君子进,则国昌,而天下之理于是乎始矣。所系固不重邪?大叅张公者,曩官御史,出按居庸,用偹北冦。当是时,武庙颇事微行,忽有驰骑突至曰:「驾将出闗!」公即誓死,连发三防,请亟还曰:「不然,事且不测!」羣小气沮,竟奉以还。天下莫不想望风采,曰:「毅哉张公,不负御史也已。」盖公论所属如此。呜呼!天下当谨于微,使正徳初造宻勿大臣,克体遇巷之道,善为之图。逆瑾未必遽横,瑾横矣,必欲尽上适意,然后可以窃柄。幸窃柄,必欲尽箝天下之口,然后可以惟所欲为,而衣冠之祸始有不可胜言者矣。瑾诛,余毒固在,羣小乗之,用固权宠,而天下始有不胜其祸者矣。当是时,公顾屹然砥柱其间,用遏暴涨,诚不负御史者。公论非公是属,顾谁属耶?附端▯存稿二【邵鋭】
译然而,如果想用轻便的方式运送,那里本来就空虚匮乏,买米无从谈起;如果想从其他地方转运,又会困于劫掠,道路难以通行。臣担心拖延下去来不及办成事情。为今之计,应当下达宽恕地方官员过失的诏令,同时加重欺骗蒙蔽之罪,以收揽人心;立即派遣有才干能力的大臣以及科道、部属中廉洁能干的官员,分别携带内帑财物,日夜兼程赶往临清等处。根据当地道路远近便利情况,若有已经运到的官粮,或者邻近州府的积蓄,就由官府负责雇车装运,兼程前进,随到随地赈济,那么尚未死亡的余民也许还来得及救助。然而臣还有一番话。孟轲说:“死亡是我所厌恶的,但还有比死亡更令人厌恶的事情,因此有些祸患也不能躲避。”臣这番话一说,就可以宣泄天地神人的愤怒,使圣祖、神宗之心畅快,彰显陛下是圣明而能听取意见的君主,为宗庙社稷奠定亿万年无疆的福祉。即使万一触犯圣意,祸患也只止于臣一身,臣又何必吝惜一身之祸,而不替陛下陈述呢?臣听说,修养成仙之说荒诞怪异,没有凭据;佛氏的教义虚幻妄诞,不足取信。所以这些事情在尧、舜、禹、汤的时代从未见于记载,而它们的欺诳却常见于唐宋时期。儒家先贤的论述,有史册可以考察,不可磨灭。谨考僧人继晓,本来就是一个奸险小人、市井无赖;从前曾妄称邪术,欺骗楚府,事情败露后却逃跑躲罪,不图悔改自新,反而更加放纵荒诞,暗中住在京城,多方钻营,错误地蒙受圣上宠爱,屡次得到异常恩典。连五尺高的儿童都咬牙唾骂他,他竟还敢肆无忌惮地蛊惑扰乱圣上的听闻吗?如今发放内库银数十万两,修建大镇国永昌寺。臣仔细思量,陛下聪明圣睿,绝不会主动做这种事,这一定是继晓这个小人倡导荒诞说法,说只要建成此寺,圣上的寿命就会日益绵长,国运更加昌盛,百姓寿命更加长久,边疆更加安宁,借此来诱惑陛下。却不知道把可以用于实际事务的财物,供给无益的费用,国家的财计就会日益削弱;凭陛下超越三代、胜过五帝的资质,却走唐宪宗、梁武帝的老路,圣明的声誉也会日益受损;下面的人纷纷争相以佛事为先,圣明的政事也会日益败坏;居民被迫迁徙,劳役不断,民众的怨恨也会日益增长。即使真如继晓所说,先王的政治也绝不会这样做,何况这完全没有道理,反而会造成巨大危害呢?从前卫懿公喜欢鹤,有的鹤可以乘坐轩车;国家将要作战时,接受铠甲的国人都说:“让鹤去吧,鹤确实享有俸禄和官位,它能作战吗?”喜爱鹤看起来似乎还没有造成危害,但失去人心尚且达到这种地步。伏望陛下由此类推。臣认为,如果不杀继晓,将来造成的祸患就无法估量。然而纵容他的人是梁芳。梁芳倾覆阴狠,引进邪恶奸佞,排斥忠良;辅佐他的人很快得到美官,触犯他的人动辄遭到放逐。他欺骗蒙蔽君主如赵高,奢侈如石崇。几年之间,他假借进贡、买办的名义,盗取祖宗传下百余年的府库积藏,几乎耗尽,家产堆积如山还嫌不足;所到之处造成骚扰,汪直也不能超过他。如今又推荐继晓,暗中谋求修建寺院,虚耗内库财物,却在外面散布流言,说梁芳极力不肯办理,是被陛下逼迫威胁,只得屈从;又说他害怕天下人的议论,想让陛下独断专行而承担骂名。臣子有善行就归于君主,有恶行就归于自己;如今梁芳想要文饰自己的奸恶,却把过错归给陛下,仅凭这一件事就不容诛杀了。况且天下就像人的身体:贤才是元气,财物是骨肉,小人是疾病。梁芳耗损元气,削弱骨肉,又把疾病引入其中,臣私下认为身体已经危险。臣断定,即使把梁芳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抵偿其罪恶的万分之一。臣的德行不足以取得信任,职务又不是言官,谁不知道保持沉默可以保住官位?可是臣竟不自量力,要同这两个专权奸臣争辩是非,这就像蜗牛触碰高山、飞蛾扑向烈火,已经不能说是明智了。然而臣想,牛负责耕田,狗负责守卫,即使是微小的走兽,也靠劳作来取得食物。臣食用陛下的俸禄,已经七年了,近来又因年资劳绩得到加官晋秩,感激惭愧,无地自容;夜里思量此事,眼泪交相流下。臣认为,君主深居九重,哪里能把利害情况全部知道;而祖宗在天之灵,也希望臣等通过进言把情况报告给陛下。如今宫内的大臣,其次百官,以及闾巷中的百姓,也都痛心疾首,恨不得吃梁芳、继晓的肉。可是最终不敢把这些话进呈给陛下,只是舍不得官位,害怕死亡罢了。假如臣也不说,那么陛下终究不会醒悟,祖宗在天之灵会把我们看作什么样的人?天下后世又会把我们看作什么样的人?执笔的史官一定会讥笑我们,恐怕也会牵累陛下。过去魏国任座回答魏文侯“我是什么样的君主”这一问题时,以直言触怒了文侯。等文侯问翟璜,翟璜说:“是仁君。君主仁慈,臣子就应当直言。”先前任座的话虽然直率,文侯却很高兴,命翟璜召任座来,亲自下堂迎接,把他作为上宾。臣不敢奢望得到这样的待遇,但又怎么忍心怀藏不直率的话,成为陛下仁圣之德的累赘呢?臣确实不怕死,只愿陛下留心听览,周详考虑而一定实行,那么祖宗的光荣、社稷的福分,就是臣民万世的幸运。如果臣所说不对,甘愿接受公开诛戮,以此证明自己没有欺骗蒙蔽。臣内心实在激切至极。附《端肃存稿》第一卷【邵锐】维系天下治理的因素,什么最重要?回答说:公论最重要。所以公论明白,君子就会得到进用;君子得到进用,国家就会昌盛,而天下的治理也由此开始。所关系的事情难道还不重大吗?大参张公从前任御史,出巡按察居庸,负责防备北方寇敌。当时武宗颇常微服出行,忽然有骑兵飞驰而来报告说:“皇帝将要出关!”张公立即发誓以死进谏,接连上了三道牌,恳请皇帝赶快回来,说:“否则,事情将会不可预测!”群小的气焰因此受挫,最终奉陪皇帝返回。天下人无不仰望他的风采,说:“张公真刚毅啊,没有辜负御史的职责。”这就是公论所归属的情形。唉!天下的事情应当在细微处谨慎。如果正德初年负责机密政务的大臣能够体察巷议民情,善于谋划,逆瑾未必会立即横行;即使刘瑾横行,也必定要先使皇上完全顺从自己的意愿,然后才能窃取权柄;侥幸窃取权柄后,又必定要箝制天下人的嘴,然后才能为所欲为,而士大夫遭遇的灾祸就开始有说不尽的了。刘瑾被诛杀后,余毒本来仍在,群小趁机而起,巩固自己的权势宠幸,天下也开始遭受不胜其多的祸患。在那时,张公却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其中,用来遏止暴涨的祸势,实在没有辜负御史的职责。公论如果不归于公正和是非,那么还能归属于谁呢?附《端肃存稿》第二卷【邵锐】
顷闻简任留部,固出私愿,揆诸时义,似亦却好。居间窃念,大臣义欲有为于世,必其信任日专,机防可即援引善类,布列要地,▯吾君志大定,国是不摇,然后徐议兴革,庻保克济。设使任我者既或未专,前后左右复鲜同志,顾欲屡有建白,立致太平,正恐当事者未必乐从。若自已出诸不利者,复以异议乗之,不惟无益,且启不靖,而党事日滋矣。不然,有宋仁宗恭俭爱民,后世鲜俪,更事既乆,奋然思与范、富二贤力图改革,用救极▯。两府防课举出宿望,后相期朂仰,副上意,遐想是时何等气势,尚为权幸所间,竟不克少酬初志,何耶?义理无穷,事变叵测,吾人于此正合深思,执古御今,监戒具在,尤不宜容易防过也。臆説如此,第自勇于任事者观之,将必难曰:“果若所言,俟河之清,人夀防何?”吾既就列,吾及吾时,亟欲自效,救寸得寸,救尺得尺,犹贤乎已。顾鋭熟思,终谓前説若于事理或有然者,輙敢忘其鄙陋,就正有道,千万谅察。附送刘给事中廵抚山东【杨士竒】永乐十九年四月二十有一日,上御奉天门,顾羣臣,若曰:「朕祗奉天命,君天下,天下之人,其尚有未安于业而冻馁愁叹者乎?任牧守者,其尚有苛刻黩货而乱章以厉民者乎?朕惟是孜孜夙夜之靡宁,遂分命大臣廵抚天下,而各副以近臣一人,赐之玺书,俾所至亷察民之利害,而为之兴革,及牧守者,举其亷能而罢,出其贪虐。」于是戸部侍郎李昶,兵科给事中刘焕,当廵抚山东。山东介河济,连海岱,而古鲁之域也。虽其壌地多肥沃,然其人习气缓慢,加以比嵗旱涝疫疾之相仍,而沦于艰窘。虽故周公之国,孔孟之邦,然圣贤之徳化逺矣。仕于是者,或失其良心,诚有如圣谕然者。昔汉、唐、宋数遣使臣行天下,曰廵省,曰安抚,曰采访,皆今廵抚之职,所以广视聼,逹民隠,而其使之贤者多也。今之奉命乗轺,单厥心,推明致公而无厌斁焉,将使穷山深谷,荒僻之人,皆得以发舒幽欝,防被涵育,而乐乎圣明之世者,于上足以副君命,下足以光使职,岂不伟然有可誉,可以儗昔之贤使者欤?惟君以爱民为事,天之实;惟臣以爱民为事,君之实。诸君子是行也,太平之责系焉,可使有一毫之不至也哉?焕字士极,防闿明敏,于予有乡邑之义,故于其行也,歌《皇华》之二章,酌之酒,而申之以词。附叶伯巨郑士利传【方孝孺】叶伯巨字居升,宁海东苍里人也。好读书,年二十余,有名于乡党。选为县学弟子员,善説礼。凡朋友有昏防,必礼相之。为人耿介,不能藏人短,见人不善,立折之,不顾其喜怒。人知其无他,终亦不恨也。以年长通经术,陞入太学。未乆,诏诸生分教河北子弟,伯巨得平遥县。待诸生如子弟,诸生亦爱之如父兄。洪武九年,星变,下诏求言。伯巨曰:“今天下有三事最切,其二事易见而为患小,其一事难知而为患大。此三者积于吾心乆矣,纵不求吾,犹将言之,况有明诏乎?”即为书言三事曰:“分封太侈也,求治太急,用刑太烦也。”今四方平矣,民庻思治矣,而不务以寛厚御之,视诛杀人如灭蝼蚁,使民不获安息,欲以图治,难矣。夫图治于乱世之余,犹理丝于棼乱之之后,缓之则端绪可得,欲速则胶结而不可理。今病民之不安,奸邪不止,朝夕异令,赏罚不准,君劳于上,臣困于下,治乌可致乎?此二者人皆知其不可,然非败之根也。所谓分封太侈者,天子畿内地止千里,而燕晋秦楚逾千里之国,以封年少未逹事之王,无事则易骄佚,有事则易为僣乱,此人所未知,而臣所谓患难见者也。其语皆切直,上大怒曰:“小子乃何敢踈间吾家骨肉?我见之且心愤,况使吾儿见之耶?”速取以来,吾将手射之而啖其肉耳。伯巨至,丞相乗上喜,乃敢奏诏繋刑曹问状,瘐死狱中。其同时言事有郑士利,士利字好养,亦宁海人,尝为县诸生。其兄士原以儒荐为河南懐庆府同知,迁湖广按察司佥事。士利因告于师,去侍其兄游学,有名。洪武九年,天下考校钱谷防书空印事起,凡主印吏及署字有名者,皆逮繋御史狱,狱凡数百人。士利兄亦以河南时空印繋狱中。
译近来听说您被简拔任用而留在部中,这本来出于个人愿望,从时势和道义来看,似乎也很好。我私下思量,大臣若想在世上有所作为,必须使君主的信任日益专一,才可以随时援引善类,把他们安排在重要位置;等到君主的志向完全确定,国是不会动摇,然后再从容商议改革,或许可以保证事情成功。假如任用我的人还没有完全信任我,前后左右又很少有志同道合者,却想屡次提出建议,立即实现太平,只怕当权者未必乐意听从。如果事情出自自己而有不利之处,又有人借不同意见乘机攻击,不但没有益处,还会开启不安定的局面,使党争日益滋长。否则,即使宋仁宗仁厚、恭谨、节俭、爱民,后世少有能够相比;在位已久之后,奋然想要和范仲淹、富弼二位贤臣努力谋划改革,以挽救极大的弊病。两府的考核奏议推举的都是有声望的老臣,后来的宰相也相互勉励仰承上意。遥想当时是何等气势,尚且被权贵宠臣从中离间,最终不能稍稍实现最初的志愿,这是为什么呢?义理无穷,事变难以预测,我们对此正应深思;以古代道理驾驭今天,历史上的鉴戒都在那里,尤其不应轻易越过界限。我的想法就是这些,只是从那些勇于任事的人看来,他们一定会为难地说:“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等待,等到黄河水清,人也不知还剩多少寿命了。”我既然已经就任官职,就应当趁自己还在任、趁这个时代,赶快贡献力量;能挽救一寸就挽救一寸,能挽救一尺就挽救一尺,总比什么也不做强。不过邵锐反复深思,最终认为前面的说法在事理上或许确有道理,所以冒昧忘却自己的浅陋,前来向有道之人请正,恳请您多多谅察。附送给事中刘某巡抚山东【杨士奇】永乐十九年四月二十一日,皇帝驾临奉天门,环顾群臣,说道:“朕恭敬地奉行上天的命令,统治天下,天下百姓中,难道还有没有安于自己的产业、受冻挨饿、忧愁叹息的人吗?担任牧守的官员中,难道还有苛刻贪财、扰乱法度而使百姓受苦的人吗?朕为这些事早晚勤勉操劳,不能安宁,于是分别命令大臣巡抚天下,并给每人配一名近臣,赐给他们玺书,使他们所到之处考察百姓的利害,并为之兴革;对于牧守官员,举荐其中廉洁能干的,罢免其中贪婪残暴的。”于是户部侍郎李昶、兵科给事中刘焕奉命巡抚山东。山东地处黄河、济水之间,连接海岱,是古代鲁国的地域。虽然土地大多肥沃,但当地人的习气迟缓,加上连年旱涝和疫病相继发生,人民陷入艰难困苦。这里虽是周公的国家、孔子孟子的故乡,但圣贤的德化已经久远。在这里做官的人,有的丧失了良心,确实有如圣谕所说的情况。从前汉、唐、宋多次派遣使臣巡行天下,称为巡省、安抚、采访,这些都是今天巡抚的职务,用来扩大视听、通达民间隐情,而其中贤能的使者很多。如今奉命乘坐使车出行,专心一意,推行公正而不厌倦懈怠,将使穷山深谷、荒僻地方的人都能够抒发内心的郁结,受到圣明教化的涵养,享受圣明时代的生活;对上足以副贰君主的使命,对下足以光大使者的职责,难道不是伟大而值得称誉,可以与过去贤能的使者相比吗?” 君主把爱护百姓作为职责,是上天真实的意志;臣子把爱护百姓作为职责,是君主真实的意志。诸位君子这次出行,天下太平的责任都系于此,难道可以有一丝一毫做不到吗?刘焕字士极,才识明敏,与我有乡里之谊,所以在他出行时,我歌咏《皇华》第二章,为他斟酒,并用这篇文字来进一步勉励他。附《叶伯巨、郑士利传》【方孝孺】叶伯巨字居升,是宁海东苍里人。他喜欢读书,二十多岁时已在乡里有名声。被选为县学弟子员,善于讲说礼义。凡是朋友有婚事,他一定按照礼节前往相助。他为人耿直刚正,不能替别人掩藏短处;见到别人有不善之处,立即直截了当地指出,不顾对方的喜怒。人们知道他没有别的恶意,最终也不怨恨他。因年长而通晓经术,升入太学。不久,诏令诸生分赴河北教授子弟,伯巨得到平遥县。叶伯巨把诸生当作子弟对待,诸生也像敬爱父兄一样敬爱他。洪武九年,星象发生异常,皇帝下诏求言。伯巨说:“如今天下有三件事最为紧要,其中两件容易看见而祸患较小,另一件难以察知而祸患很大。这三件事积压在我心中已经很久了,即使不征求我的意见,我也将要说出,何况现在有明白的诏令呢?”于是写信陈述三件事,说:“分封过于奢侈,求治过于急迫,用刑过于繁多。”如今四方已经平定,百姓都希望得到治理,却不致力于用宽厚的办法治理他们,把诛杀人命看得如同消灭蚂蚁一样,使百姓不能安息;想要这样谋求治理,难了。治理乱世之后的天下,就像在丝线纷乱之后整理丝线;放缓处理才能找到头绪,想求速成反而会胶结在一起而无法理顺。如今苦于百姓不得安宁,奸邪不能停止,早晚更改政令,赏罚没有准则,君主在上面劳苦,臣民在下面困顿,治理怎么能够实现呢?这两件事人人都知道是不可以的,但还不是败坏政治的根本。所谓分封过于奢侈,是说天子直属的京畿之地不过千里,而燕、晋、秦、楚等国的封地超过千里,却把这些广大地区分封给年少而不通晓政事的藩王;无事时容易骄纵逸乐,有事时容易僭越作乱。这是别人所不知道的,也就是臣所说的隐而难见的祸患。他的话都切直,上皇大怒说:“这个小子竟敢离间我家的骨肉?我见到他尚且心中愤怒,何况让我的儿子看到这些话呢?”急忙把他抓来,我要亲手射杀他,再吃他的肉。伯巨到达后,丞相趁皇帝心情稍好,才敢奏请下诏把他交刑曹审问,最终瘐死狱中。与他同时上言政事的还有郑士利。士利字好养,也是宁海人,曾任县学生员。他的兄长郑士原因儒生被荐举,任河南怀庆府同知,后升任湖广按察司佥事。士利于是向老师告假,离开家乡侍奉兄长并游学,颇有名声。洪武九年,天下考核钱粮账册的空印案件发生,凡掌管印信的官吏以及署名盖印的官员,都被逮捕关入御史狱,涉案的共有数百人。士利的兄长也因在河南任职时涉及空印而被关在狱中。
天子方怒空印事,以为欺罔,行省言臣二十余軰守令署印者皆欲置之死,佐贰以下榜一百,免死为军逺方丞。相大夫皆知空印无他罪可恕,莫敢谏。士利独叹曰:“上不知以为空印大罪,诚得人言之上圣明,宁有不悟?”懐欲言之,适星变求言。士利曰:“可矣。”既而读诏,有假公言私者罪之。乆之,士利曰:“吾所欲言者,为天子杀无罪为可痛耳。吾兄非主印者,固当出。”需吾兄杖出,乃言:“言吾死不恨。”其兄免死出。士利乃为书数千言,言数事,而于空印事最详。其意以为诚欲深罪空印者,恐奸吏得挟空印纸为文移,以虐民耳。臣以为文移必完印乃可,今考校防书,合两缝印,非一印一纸之比。纵得之,亦不足用,况不可得乎?且钱谷之数,府必合扵省,省必合于户部,其数诚不可悬断预决,必至戸部而后定。省府逺者去户部六七千里,近者三四千里,待策书既成而后用印,则往来之难,非期年不可致。故必先用印而后书,此权宜之务,所从来逺矣,何足深罪?且国家诸法,必明示之天下,而后罪犯法者,以其知不可而故犯之也。自立国以至于今,未尝有空印之律,有司丞相不知其罪,今一旦捕而诛之,则何以使受者甘心而无词乎?朝廷求贤士而置庶位,得之甚难,位至于郡守者,皆数十年所成就,通逹亷能之士,非如草菅然可刈而复生也。陛下奈何以不足罪之罪,而壊足用之才乎?臣窃为陛下痛惜之。其书既成,欲上者数矣,而未决。每归逆旅,则闭门俯首而泣,泣数日。其兄子侍行者疑而问之曰:“何所苦乎?”士利曰:“知吾有所事乎?我以触天子怒,必受祸,然杀我活余人,我更何恨?”遂持书诣丞相府。士利短小,容貎如常人,见丞相颇倨。丞相问何书,士利曰:“吾将为天子言之。”丞相何问也?丞相因御史大夫入奏。上览书大怒,诏丞相大夫杂问:“谁教若为?必有主谋者。”士利笑曰:“顾吾书可用与否如何耳。且吾业既为国家言事,自分受祸,人谁为我谋乎?”词卒不屈然。犹输作终身,而竟杀空印者。
名臣经济録卷五
译天子当时正因空印案件震怒,认为这是欺骗蒙蔽,行省上奏说,二十多个负责文书的官员以及署印的守令都应处死,佐贰以下官员各杖打一百,免死后充军到边远地方。丞相和大夫都知道空印并没有其他罪过,应该宽恕,却没有人敢进谏。只有郑士利叹息说:“皇上不知道空印是大罪,如果能够让人把实情说给圣明的皇上听,难道会有不醒悟的吗?”他准备上言,正好遇到星变求言。士利说:“机会到了。”不久读到诏令,才知道诏令规定借公事之名说私事的人要治罪。过了很久,士利说:“我想说的,是皇帝杀害无罪之人实在可痛惜。我的兄长不是掌印官,本来就应当释放。”等到他兄长受杖后被放出,士利才说:“即使因此获死,我也不后悔。”于是写了数千字的奏书,陈述数件事情,其中对空印案说得最详细。他的意思是,如果确实想要重罪惩处空印,恐怕奸吏会得到盖有空印的纸张,伪造文书来虐害百姓。臣认为,文书必须印记完整才可以使用;如今考核账册所用的是骑缝印,并不是一张纸盖一个印的情况。即使得到这种印纸,也不足以使用,何况根本不可能得到呢?况且钱粮数目,府必须与省核合,省必须与户部核合;这些数目确实不能悬空预先断定,必须送到户部之后才能确定。省、府距离户部远的有六七千里,近的也有三四千里。如果等到文书已经写成之后再盖印,那么往来运输的困难,不经过一年无法完成。所以必定要先盖印再填写文书,这是权宜办理的事务,沿用已久了,有什么值得深罪的呢?况且国家的各种法律,必须明白公布给天下,然后才能据此治罪犯法之人,因为只有他们知道不可为却故意触犯,才应当治罪。自从建国以来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关于空印的法律,有关官员和丞相都不知道这是罪过,如今突然逮捕并杀掉他们,那么怎样才能让被惩处的人心服口服而无话可说呢?朝廷求取贤士并安排在各个职位上,得到人才非常困难;能够做到郡守的官员,都是几十年培养成就的,通达廉能的人才,不是野草一样割掉还会重新生长。陛下为什么要因不值得治罪的罪名,毁掉本来可以任用的人才呢?臣私下替陛下痛惜此事。奏书写成后,想要呈上的次数很多,却一直没有决定。每次回到旅舍,就关门低头哭泣,一哭就是几天。随行侍奉的兄长之子疑惑地问他:“您有什么苦恼呢?”士利说:“你知道我有事情要做吗?我因为触怒天子,必定会遭受祸患;但如果能杀掉我而使其他人活下来,我还有什么可恨的呢?”于是拿着奏书前往丞相府。士利身材矮小,容貌如普通人,见到丞相时态度颇为倨傲。丞相问他带的是什么书,士利说:“我要替天子说明这件事。”丞相又问:“是谁教你这样做的?”士利说:“只看我的奏书是否有用、道理是否正确罢了。况且我既然已经为国家陈述政事,本来就料定会遭受祸患,谁会替我谋划呢?”他的言辞始终没有屈服。然而他还是被罚终身服劳役,而皇帝最终仍然杀掉了所有涉及空印的人。《名臣经济录》第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名臣经济録卷六明 黄训 编保治【▯治上】题《振肃风纪禆益治道事【马文升】臣切惟賛防治道,固在于百司紏正。百司莫先于风纪,风纪振则百司自尔各尽其职。百司尽职,则庻绩咸熈,而治道隆矣。自古君天下者,未尝不以此为先务焉。洪惟我朝稽古定制,在内设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以司弹劾;在外设提刑按察司,以兼理都布二司军民,又设各道分廵,以肃清一道廵按御史总监察焉。良法羙意,至详且宻,所以百余年间,相维相统,内外肃然。近年以来,风纪不振,是以奸宄得以逞其邪谋,羣小得以恣其欺罔,贿赂公行,纪纲日紊,帑藏钱粮浪费空虚,贪官汚吏肆无忌惮。仰惟皇上嗣登寳位,崇重台谏,俾之尽言,所以奸邪败露,羣小屏逐,风声颇振,百司知警,治道之隆,端有望于今日矣。臣猥以庸材,荷防圣恩,擢总风纪,受命以来,夙夜兢惕,扪心揣已,无由仰荅知遇之隆,近言纳忠,庶防少效涓埃之报,谨以振扬风纪,禆益治道一十五事条陈,伏望皇上留心采纳,俯赐施行,臣不胜幸甚,天下幸甚。今将所言事件开坐,谨题请防:一、选贤能以任风宪。切惟御史为朝廷耳目之官,任风纪之重,必湏得人,方称厥职。我朝自洪武、永乐、宣徳年间,不分进士、知县、教官,皆得除授,但选之甚精,而授之不茍。至正统年间,朝廷颁降宪纲,新进初仕,不许除授御史。至正统八年,进士复得除之,成化六年仍遵宪纲,凡遇御史有缺,止于进士出身知县并行人内取中间多有不分贤否,但资格相任皆得授任,所以未尽得人。如防乞勑吏部行移各处廵抚都御史并廵按御史,并布按二司官,各于所属进士、举人除授到任六年以上知县内,从公推访亷慎公勤、政绩昭著、民心爱戴、实有声誉者,明白具奏。遇有御史员缺,吏部据此,并于考满行人愽士内行取,如果六年以上知县员少,于办事二年以上进士中选取,仍照例会同本院官考选,具奏除授。若所举不实,事发连坐以罪。如此则御史皆得其人,而风纪为之振肃矣。一禁摭拾以戒赃官。自古严赃吏之法,所以为安养斯民之计也。盖赃吏之害民,犹稂莠之害嘉谷。稂莠不除,则嘉谷无以遂其生;赃吏不去,则良民何以安其所。我朝于文职官吏受赃,不分赃之多寡,罪之重轻,俱罢职役不叙。枉法满贯,充军。其所以定赃吏之法,可谓严且重矣。比先年间,廵按御史并按察司官拏问贪赃官吏,事无所枉,俱不敢摭拾具奏。其风宪官员得以展布四体,而有司官员不敢恣其贪酷。十数年来,文武官员被人具告贪賘等项重情,廵按御史、按察司官行提到官对证,明白律该为民充军者,往往雠怨原问官员,摭拾虚词,朦胧妄奏,輙将原问御史等官奏准差官提解来京,或就彼与先问囚犯一同对理。纵辨无干,受辱已甚,稍有小疵,多致降谪,亏损国体,沮壊风宪,莫甚于斯。以此风宪官员互相效尤,各保职任,坐视赃官,不敢究问,以致法度废弛,贪汚恣肆,而小民不得防至治之泽。如蒙乞勑法司,今后凡贪赃等项官员被廵按御史、按察司官提问明白,追有赃私,律该为民充军,不分巳未发落,妄揑虚词,摭拾原问官员者,或另行差官,或偹行廵抚等官先行提吊一干人巻勘问明白,别无寃枉,委系摭拾该充军者,发极邉卫分充军;该为民者,发口外为民。若御史、按察司官果有寃枉及违法情罪明白叅奏,按察司官行廵按御史就彼提问,御史罪重者行提来京,情轻者候廵按满日到京叅送问罪,不许輙便将御史等官一概奏提及就彼与原问囚犯一同取问。仍行各处按察司出榜于所属张挂晓谕。如此则贪官知所警惧,而风宪不致沮壊矣。一、择人才以典刑狱。切惟刑者,国之重事。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而司刑者不可不得其人也。得其人,则刑罚适中,而下无寃民;不得其人,则刑罚滥及,而上干和气。故虽臯陶掌刑,而帝舜有明允之命;吕侯司刑,而穆王有敬明之戒。是则司刑之官,岂可不慎择其人而任之哉?我朝旧例,凡各处按察司官有缺,吏部于两京法司、御史、郎中、员外郎、主事、评事等官内除授;都布二司理问、所断事、理问及各府推官有缺,俱于法司歴事举人、监生内除授。尚不得人。近年以来,吏部将各处知府除授副使、府同知、知州除授佥事,而推官、断事等官一概以年老监生除授。且前项等官多有不识宪体、不谙刑名,问刑之际,止慿奸吏,任情出入,伤天地之和,召水旱之灾,未必不由于此。及各处廵抚按并三司官,多有将推官、理问、断事往往差遣赴京,或别项公干,经年半载不得回任,以致问刑缺人,尤为误事。
译钦定《四库全书》《名臣经济录》第六卷 明代黄训编纂 保治【弘治上】题为《振肃风纪裨益治道事》【马文升】臣深切认为,辅助治理之道,根本在于纠正整肃百司。百司之中没有什么比风纪更重要;风纪振作,百司自然都会尽到职责。百司尽职,各项政绩都能兴盛,治理之道也就昌隆了。自古以来统治天下的君主,没有不把这作为首要事务的。我们大明朝考察古制而制定制度,在京城设置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负责弹劾;在地方设置提刑按察司,兼理都司、布政司两司的军政民政;又设置各道分巡官,以肃清一道事务,由巡按御史总管监察。良好的法律和美善的用意,周详而严密,所以一百多年间彼此维系、相互统属,内外都很整肃。近年以来,风纪不振,因此奸邪之人得以施展邪谋,群小得以肆意欺骗蒙蔽,贿赂公开流行,纲纪日益紊乱,国库财物和钱粮浪费、空虚,贪官污吏肆无忌惮。仰仗皇上继承宝位以来,崇尚重视台谏,使他们尽情进言,所以奸邪败露,群小被屏退驱逐,风声颇为振作,百司知道警戒,治理之道的昌隆,确实有希望在今日实现。臣以庸碌的才能,承蒙圣恩,提升为总理风纪的官员;受命以来,早晚戒惧,抚心自问、揣度自己,没有办法仰报皇上隆重的知遇之恩。近来进言纳忠,希望能够略微收到涓滴之效作为报答,谨将振扬风纪、辅助治理之道的十五件事情分条陈述。伏望皇上留心采纳,俯赐施行,臣不胜幸运,天下也不胜幸运。现在把所要陈述的事项逐条列出,谨此题请。一、选拔贤能之人担任掌管风宪的官员。臣深切认为,御史是朝廷的耳目之官,承担风纪的重任,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才能称职。我朝自洪武、永乐、宣德年间,不论进士、知县还是教官,都可以授任御史,但选拔十分精细,授官也不草率。到了正统年间,朝廷颁布宪纲,规定初次出仕的新进人员不得授任御史。正统八年,进士又可以授任御史;成化六年仍遵行宪纲,凡遇御史缺员,只在进士出身的知县和行人中选取,其中往往不分贤能与否,只要资格相当便授任,因此不能完全得到合适的人才。如今乞请敕令吏部行文各处巡抚都御史、巡按御史以及布政司、按察司二司官员,在所属进士、举人中,选取已经授官到任六年以上的知县,公开推举访察其中廉慎、公正、勤勉,政绩显著、百姓爱戴、确有声誉的人,明白具奏。遇到御史缺员,吏部据此,并在考满的行人、博士中选取;如果任职六年以上的知县人数较少,就从办事二年以上的进士中选取,仍按照旧例会同本院官员考核选拔,具奏授任。如果所举荐的人不符合事实,事情败露后就连带治罪。这样,御史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风纪也会因此振作严肃。一、禁止罗织罪名,以警戒贪赃官员。自古以来严厉制定惩治贪赃官吏的法律,是为了安定养护百姓。贪赃官吏危害百姓,就像稂莠危害良田禾稼;稂莠不除,禾稼就无法顺利生长;贪赃官吏不清除,良民又凭什么安居乐业?我朝对于文职官吏受贿,不论赃物多少、罪行轻重,一律罢职,永不叙用;枉法受赃达到满贯的,充军。这样制定惩治贪赃官吏的法律,可以说既严厉又重大。先前几年,巡按御史和按察司官员捕拿审问贪赃官吏,事情没有冤枉,官员都不敢罗织罪名、捏造事实上奏。因此风宪官员能够施展职权,有司官员也不敢任意贪婪残酷。十多年来,文武官员被人告发贪赃等重大罪情,巡按御史、按察司官员提解到案对证,查明按律应当革为庶民、充军的,往往因为怨恨原先审问的官员,就罗织虚假言词,含糊妄奏,动辄把原审御史等官奏准,派官提解进京,或者就在当地让他们同先前审问的囚犯一同对理。即使后来辩明无关,所受的羞辱也已经十分严重;稍有小的瑕疵,多半就会被降职贬谪,损害国家体面、败坏风宪,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由于这种风气,风宪官员互相仿效,各自保全官职,坐视贪官,不敢追究审问,以致法度废弛,贪污横行,而小民不能受到至善治理的恩泽。如果蒙受恩准,乞请敕令法司:今后凡贪赃等类官员被巡按御史、按察司官员提问,已经查明并追缴有赃私,按律应当革为庶民、充军的,不论已经发落与否,若有人捏造虚假言词、罗织原审官员,就另行派官,或预先行文给巡抚等官,先提取、吊取所有相关人员和卷宗,审查明白,确认没有冤枉,确实属于罗织罪名的,若本应充军,发往极边卫所充军;若本应革为庶民,发往口外做民。若御史、按察司官员确实有冤枉案件或违法情罪,应当查明上奏弹劾;按察司官员的案件,应由巡按御史在当地提问;御史罪情重的,提解进京,情节轻的,等巡按任满到京后再一并参送问罪,不许动辄把御史等官一概奏请提解,也不许在当地让他们同原审囚犯一起审问。还应行文各地按察司,在所属地方张榜晓谕。这样,贪官就知道警惧,风宪也不至于遭到败坏。一、选择人才掌管刑狱。臣深切认为,刑罚是国家的重大事务;死者不能复生,被斩断的肢体不能再接续。因此掌管刑罚的官员不能不得其人。得到合适的人,刑罚就适中,下面没有蒙冤的百姓;得不到合适的人,刑罚就会滥及无辜,上天和气也会因此受到伤害。所以即使皋陶掌管刑狱,帝舜仍有“明允”的命令;吕侯掌管刑罚,周穆王仍有敬慎明察的告诫。既然如此,掌管刑狱的官员难道可以不慎重选择人才来任用吗?我朝旧例,凡各地按察司官员有缺,吏部就在两京法司、御史、郎中、员外郎、主事、评事等官员中选授;都司、布政司二司的理问、所断事、理问,以及各府推官有缺,全部从法司历事的举人、监生中选授,尚且仍然常常不得其人。近年来,吏部把各地知府授为副使,把府同知、知州授为佥事,而推官、断事等官却一概授给年老的监生。况且上述官员中有许多人不懂宪体,不熟悉刑名,审问刑案时只凭奸吏操纵,任意出入人罪,伤害天地和气,招致水旱灾害,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各地巡抚、巡按以及三司官员,又常常把推官、理问、断事派往京城,或办理其他公务,一年半载不能回任,以致审刑缺少官员,尤其贻误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