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西文载卷十九

粤西文载卷十九

桂林府通判汪森编记【山川】

新开石岩记　　　　　　　【唐】郑叔齐城之西北，维有山曰独秀。宋顔延之尝守兹郡，赋诗云：「未若独秀者，峨峨郛邑间。」嘉名之得，葢肇于此。不借不倚，不鶱不崩，临百雉而峙立，扶重霄而直上。仙挹石髓，结而为膏；神凿嵌窦，呀而为室。嚣浮可逺，幽偏自新。胜槪岑寂，人无知者。大厯中，御史中丞陇西公保障南服，三年政成，乃考宣尼庙于山下，设东西庠以居胄子，备爼豆仪以亲释莱。虽峻阯可寻，而丛薄未剪。公乃目常从以上，每指荒榛而授事，为力无几，得兹穴焉。闳而外廉，隘以傍达。立则艮其背，行则踬其腓。于是申谋左右，朋进畚锸。壤之可跳者，布以増径；石之可转者，积而就阶。景未移表，则致虚生白矣。岂非天赋其质，智详其用乎？何暑往寒袭，前人之略也？譬犹士君子韬迹独居，懿文游艺，不遇知巳，发明则蓬蒿向晦，毕命沦悟。盐车无所申其骏，和氏不得成其寳矣。篆刻非宠，庶贻后贤。建中元年八月廿八日记。栁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栁宗元古之州治在浔水南山石间，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滙北有双山夹道，崭然曰背石山，有支川东流入于浔水。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南絶水有山无麓，广百寻，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竒，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常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四姥山，皆独立不倚。北流浔水瀬下，又西曰仙奕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或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噐物，甚众。东西九十尺，南北少半。东登入小穴，常有四尺，则廓然甚大。窍中黒，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南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黒已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秤于上，黒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奕，故以名其山。多柽，多槠，多筼筜之竹，多橐吾。其鸟多秭归。其南有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在多秭归西有穴，类仙奕，入其穴东出。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涧因伏无所见。多缘青之鱼及石鲫，多鯈。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年旱祷用俎鱼豆彘修形糈□酒隂防则应。在立鱼南，其间多羙山无名而深。峨山在野中无麓，峨水出焉，东流入于浔水。

新开隠山记　　　　　　　　　吴武陵入则维化，出则寕物。物寜而后志适，乃有西坰之赏。始一日命骑西出，出门里余，得小山。山下得伏流，顾曰：「石秀水清，葱葱乎其韬怪物邪？」乃释骑蹈履，北上四十余歩，得石门。左右劎立，矍然若神物持之。自石门西行十歩，得北洞，坦平如室。室内清缥若绘，积乳旁溜凝如壮士上负横石，奋怒若活。乗高西上，有石窓櫺。窓下望千山如指。自石室东廻三歩，得石嵓。嵓下有水▯然，疑虬螭之所宅。水色墨绿，其濬三丈，载舟千石。舟可坐数十人，罗丝竹，歌舞飘然若乗仙。嵓之南壁有石磴，可列乐工十六人。其东若▯浍贯石流去，不知所止。北壁半穴如悬门，彻外容小舟。出门有潭，袤三十歩。潭有芰荷，潭北十歩得溪。溪横五里，径二百歩，可以走方舟，可以泛畵鹢，渺然有江海趣。鱼龙瀺灂，鸥鹭如豢。自溪潭之间有地丈余，其色正赤。歴石门东南，越小岭，石林危峤夹耸左右。自岭下十歩得东嵓。自嵓口直下二十歩有水，濶三尺许，浅沙若画，细草如织。南望有结乳如薰笼，其白拥雪。自嵓西南上陟飞梯四十级，有碧石盆二，乳窦滴下，可以酌饮。又梯九级得白石盆，盆色如玉，盆间有水无源，香甘自然，可以饮十人不竭。还自石盆东北上，又陟飞梯十二级得石堂，足坐二十人。乳穗骈垂，撃之铿然金玉声。堂间有石方如棊局，即界之以奕，翛然不知柯之烂矣。自堂北出四歩，直西二筵，南入小峡得内洞。东有石室如画，顶上方井弱翠轻绿，便如藻绣。自洞南下，仰瞩东崖有凝乳如楼如阁如人形如兽状，闇然不知造物之所变化也。自楼阁斗下七歩，次石渠，渠深七十尺。渠上为梁，曲折缭绕三百歩逺，日月所不能烛矣。左右列炬而后敢进。自梁直南抵絶壁，斗下为飞梯，飞梯九盘而后及水。水北涯有石阁峭甚，缀以栏槛，适可宴息。水通鱼船，东出朝。阳四隅黝黒，方谷如凿，以石下投，波声响。山寒气薄，人往往畏恐。自石阁还上絶壁，西去十歩，又得小洞，俯行三十歩，左右壁有钟乳，或垂或滴。其极有石室，正如禅庵，多白蝙蝠。出小洞，北上二十歩，又得外洞，石色犹四洞。东西壁下有石数十枚，其面砥平，间有凹鐏琴荐，厥状甚怪。游人列坐，肃若氷霰。其东有便房，桁栌栱棁支撑环合，犹鬼工之椎琢也。洞北七歩，临西石门。石门西去三十九歩，得西洞，洞深九十尺。北崖有道，可容一轨。崖南有水，水容若镜，纎鳞防甲悉可数识。东过小石门，门东頫行三十歩，诘屈幽▯道絶穷崖，又寛明置水阁。崖下阁胜九人，阁下水濶三十尺，伏流崖南亦达朝阳。自西洞口南去一矢，得南洞，洞西壁可防数十人。其东有水，轻风徐来，微波荡漾。琴高遇之，当不返矣。北上山顶，盘曲五百歩，石状如牛如马如熊如罴劒者鼓者笙竽者埙箎者，不可名状。石路四周而松萝萃于西北。公曰：「兹山之始与天地并，而无能知者，掲于人寰，沦夫翳荟，又将与天地终，岂不以其内妍而外朴邪？君子所以进夫心达也。吾又舎去，是竟不得知于人矣。」乃伐棘导泉，目山曰隐山，泉曰蒙泉，溪曰防溪，潭曰金龟，洞曰北牖，曰朝阳，曰南华，曰夕阳，曰云户，曰白蝙蝠，嘉莲生曰嘉莲，白雀来曰白雀。石渠寒深若蟠蛟蜃，特曰蛟渠，或取其方，或因其瑞，几焯于图谍也。于是节稍廪储羡积，度材育工，为亭于山顶，不采不雘，倐然而成。凭轩四望，目极千里，高禽鸷兽，蛟翔蚁走，恍然令人心欲狂。又作亭于北牖之北，夹溪潭之间，轩然鹏飞，矫若虹据左右翼，为厨为廊为歌台为舞榭，环植竹树，夐脱嚣滓。邦人士女咸取宴适，或景晴气和，萧然独往，听词于其下。嗟乎！我俗既同，我风既调，兹亭兹山又与人物共之，则不知古之甘棠其类是邪？他日防新亭之下，辱命纪事，奉笔遽题于北荣曰：「成纪公字濬之，不名重也。内吾为伊周，外吾为方召，防山发隐也，决泉啓防也，作亭子来也。三者其异乎？四贤之志乎？不异也。故书。」

隠山六硐记　　　　　　　　韦宗卿天作南北星斗辨之地，分方夏山川间之。其土殊，其镇异。故磅礴博厚，隐嶙郁嵂，连岗走峰，千里一息，秦之山也。发地干霄，上为嶕峣，攒空交映，积为崇岭；越之山也。桂林郡郛，千嵓竞秀。世情贱目，俗态无心。故兹山接城郭之间，亿万斯年，石不能言，人未称焉。寳厯纪元，给事中陇西李公，以直谏匡主，图赞国政。时未及泰，人安得寜。公辞帝乡，白云为越岭，时雨六条，纮布百城，震肃。人旣安，年旣丰，羽扇空揺，铃阁不引。盼羣山而独往，兴发得絶境而素尚。心来兹山在焉，且谥为隐。若夫地因人▯，山自人显。故有嵓结太素，至说称傅谷辟洪荒，及超号张我。得兹山以隐，名彰尔。其为状也，左扼郡城之固，右对招提之刹。前虚明而散祝融之火，后清泚而压▯武之水。外孤峰而竞耸，中六洞而濳通。谅仁智之所乐，信灵仙之所宅。登山自西，举趾维左，首至于南华峝。峒中水长十余歩，濶不可逾，深莫之测，澄为灵泉，播为阳江。水侧平坦，可坐数十人。自南华峒西转五十歩至夕阳峒，峒长数十丈，其旁有水与峒终始。在水之东，高下有石如砥如砺，十数人可憇。峒穷有大石，高可跋及，广不盈尺。凿穴而望，复使下寻。有潭东去，莫究深广。又北转而东八十歩至于石门。自石门又东北五十歩至北牖峒，峒虚潭幽，其水泼墨。中有巨鱼，可三四尺，镂鳞铲甲，朱须頳尾。人或见者，龙以敬之。潭之左右，怪石万状，如鸟斯飞，如虎斯蹲，如衣裳发笥，如龙蛇出奔。乳窦悬玉，石壁流云。潭之南有石室，深有便房，高有石▯，追琢不加，清莹可爱。又东南转山一十歩至朝阳峒，峒中有水，旁浸潭则长可数十歩。三峒之水，周围相通，乱于池入于江。水中有石，高可三尺，其色白，其容光圆如薰笼，大如巨牀。以其水浸于潭侧，故曰侧潭。寻侧潭之西数十歩，上有濳洞，歴险可至。窈窕深邃，羽人来曁。却上南壁，约六七丈，有双碧石盘悬，如半壁容水数升。其上寻尺，有一白石盆，常有水升余，酌之不竭，味甘如醴，色白疑乳。剪以病愈，饮以顔驻。其侧可坐五六人，左右石壁皆光滑宻致，有如磨砻，不碍绵絮。却下，从峒口北转，路絶越险山，屐不通，构梯架空得至云户。户内博敞，容三十人，旁透虚明，洪纎可鍳。有贞石榻，勒为棊局，对以手谈。局之左右，可以偃仰，咏于斯，觞于斯，賔从徒侣各有攸处。出云户，下视北牖，防溪如指诸掌。户外有二径，其一直上至山顶，山之最高处也。桂江属望，萦纡若带，越岭遐眺，防簇如黛，寸眸千里，周览一息，搆亭其上，以俟登临。

是嵗孟秋月，庆云见于西方，自夘及酉，南北极望，万状竞变，五色相鲜。州吏请图以献之，公允而不阻。旣而亭搆，因目之为庆云亭。自亭却下至南华峒口，又一径西去，十余歩至白雀峒。郡人有获白雀来献者，雪毛霜羽，頳赀红趾，且旌雀瑞，因志峒名。峒口狭隘，侧身稍通，摩脐夹耳，可以方之。渐下十余歩，其右有立石，望之如人。次有石室，光滑寛敞，人或宴息，可容数十。从此更下，有▯潭，其深莫测。潭东西嵓上，有一石楼，高低可二三尺，自下而望，如妆防成楼。南有二石，相去才数尺，被服如人状，意若就楼而看者。▯潭▯澄，水色如墨，见者神悚，方暑生寒。乃作阁道架潭，瞬息疾过，西南透于石穴中。石穴路右，复有乳垂，亦如朝阳峒者，视其周围但微小耳。爱其光润，则或逾之。峒内有穴，通嘉莲洞。初嘉莲峒开，而未得其号，防有献同心莲者，遂纪事而名之。从峒北出六十歩，西去有峒，其深不测，中路多白蝙蝠飞舞在空。从东有穴，栈阁盘廻，却透▯潭之北，有两穴。东穴透明，长可数丈，人不可过，莫能究之。西穴出于峒口，峒内平坦，石榻纵横，汤茗在兹，笙竽以间，有石琴荐寘。以抚弦声越金石，自峒西去，至夕阳出西山，复人寰。六峒之能事毕矣。自诸水隐山下，池谥曰蒙泉，▯合成流水。源有二，其一源自夕阳，注嘉莲，经白雀，歴朝阳，旁浸北牖，出于南华，流沚积为池。其一源自蒙溪，溪源在北牖峒东北里余，出于北山，自山南流防于南华峒，水合而成池。池因山麓，不资人力，高深向背，缭绕萦廻，五六里间，方舟荡漾，靡微风，镜清波。棹女唱，榜人歌，羽族载依，鳬鹥翔泳，鳞介是宅，鱼鼈噞喁。野花依丛，游丝转空，苹末风清，荷底水红。奠者取，饥者采，与人同利。恨斯池之不大也。招提之南，长松夹路，隂浓蔽日，韵响含秋。外有连理松，异本同榦；内有偃葢松，低枝覆空，为寺之光华，作山之粉泽。松侧有竹，夤缘尽岸，防杖未穷，歩履犹逺。北牖峒口有闲田，砥平，南北十余歩，东西称是。可以施栏槛为战酒之塲，可以构檐楹为更衣之所。乃作水阁，立风廊，辟厨户，列便房，华而不逾，俭而不偪。面兹池以滉漾，对他山之青翠。丝竹竞艺，宾僚满觞，歌声遏云，舞影临水，取乐今日，乡心暂忘。客有中席而言曰：“夫时景赏乐，四者难备。东西南北，百年不闲。旣别而复防兹山，怅懐而未卜他日。请执笔纪大贤独得之胜，并立碣垂隐山六峒之由，匪曰为文，且示来者。”叠防山记　　　　　　　　　元　晦按图经，山以石文横布，彩翠相间，若叠防然，故以为名。

东至二里许，枕压桂水。其西嵓有石门，中有石像，故曰福庭。又门隂构齐云亭，逈在西北，旷视天表，想望归途。北人游此，多轸乡思。防昌三年六月蒇功，南自曲江上极山林。四年七月功既。干越山记【桂胜云：文多剥落，不可读。大都记其剙构亭榭，与山名干越之故，略可见者裁数十字】直渚之北，有虚楹钓榭，由此三径，各趋所抵，左指山隈，右向之僧舎，为写真堂。北凿山径，由东崖茅斋，经栖真洞而北。史纪云：「秦并诸侯，以百越之地为桂林郡。吴遣歩隲征南，克有干越【此后惟有吴都赋字不可读矣】

四望山小记山名四望，故亭为销忧亭。之前后绵络山腹，皆径梁危磴。由西而北，复东上叠防，右崖至福庭石门，约三十余歩。

灵渠记　　　　　　　　　　鱼孟威灵渠乃海阳山水一派也，谓之漓水焉。旧说秦命史禄吞越峤而首凿之，汉命马援征徴侧而继疏之。乃用导三江，贯五岭，济师徒，引馈运，推俎豆以化猿饮，演坟典以移鴃舌，蕃禹贡，荡尧化也。则所系实大矣。年代浸逺，陡防尽壊，江流沮溃，渠道遂浅，潺潺然不絶如带。以至舳舻经过，皆同奡荡，虽篙工楫师骈臂束立登眺而已，何能为焉？惟仰索挽肩排以图寸进，或王命急宣，军储速赴，必征十数户乃能济一艘。因使樵苏不暇采，农圃不暇耰，靡间昼夜，必遭罹捕，鲜不胥怨，冒险遁索矣。是则古因斯渠以安蛮▯，今因斯渠翻劳华夏，识者莫不痛之。寳厯初，给事中李公渤鹿车至此，备知宿▯，重为疏引，仍增旧迹以利舟行。遂铧其隄以阨其旁流，陡其门以级其直注，且候泝防不复稽涩。李公真谓有新规，善养民也。然当时主役吏不能协公心，尚或杂束篠为堰，间散木为门。不歴多年，又闻堙圮。于今亦二纪余焉，桂人复苦已恨，终无可奈何矣。况近岁以来，蛮宼犹梗，王师未罢，或宣谕旁午，晦暝不辍，或屯戍交迁，星火为期。役夫牵制之劳，行者稽留之困，又积倍于李公前时，转使桂人肤革羸腊，指足胼胝，且逃且死，无所怨诉，殆十七八年矣。咸通九年，余自黔南移镇于此，▯棹渠首，备观其事。试询左右曰：“向时何不疏凿版筑而使难阻如是邪？”则有末校刘君素前曰：“逺事固不可指明，近事又非不知。修渠必去民病，然其奈迩来屡以迎送輶轩，供亿师旅，召幕捕卒，犒赉征夫，帑藏且殚，闾井亦蠧，故无可以兴疏凿版筑也。”余因谓：“父慈于子，孰有子病而为家贫不医救乎？是知长吏所当子民也。今民涂炭若是，又何縁帑藏且殚而无暇救之？固湏约用公费，日积乃布，召丁壮导拥塞以平民病也。”因召君素曰：“若能主张乎？”君素唯唯，遂领其事。凡用五万余工，费钱五百三千余万。固不敢侵正赋以竭府库，也不敢役穷人以伤和气也。皆拓求羡财，摽示善价，以佣愿者。自九年九月兴工，至十年十月告毕。其铧隄悉用巨石堆积，延至四十里。窃禁其杂束篠也。其陡门悉用坚木排竪，增至十八重。窃禁其间散材也。濬决碛砾，控引汪洋，防阨旣定，渠遂沟涌。虽百斛大舸，一夫可渉。由是科徭顿息，来往无滞，不使复有胥怨者。噫！草木无情也，荣落限于春秋，然犹春则华，秋则实，以利于人焉。而人称万物之灵，擅百岁之寿，安可不以利于人哉？况予无大勲业，而且据宠禄，尤宜孜孜力补尸素，岂令草木反鄙于予哉？是以闻害必削，见善必树，葢为此尔。时上闻其役，逺降诏书，猥赐嘉奬。葢人臣受国防，为恶则罪耳，为善乃常事，亦犹子孝于亲，讵可夸乎？况余所为，未增丘山，一块矣，又何敢当诏书之美也？余所记重修，又非为名，且要叙民之艰苦，实由斯渠，兾后之居者不阙其修，行者不毁其修，长利民而已矣。

重修灵渠记　　　　　　　【宋】李师中嘉祜三年，诏置都水监。明年，以诸道提防刑狱兼领河渠事。旣被命，图所以称明诏。按广西、湖南旧阻岭，弗接。秦史禄导海阳山水，逆为石矶，以激水，分岭而下，防湘、桂二水合为一，北通京师，南入于海。厥功弗究，石亘数十里不絶。自秦迄今千余年，强民力为隄，为陡门，以制水于石上。水渐而至，号曰渠。是渠也，寖以堙废，公私患之。至是，定计以闻，遂发遣县夫千四百人，授张竞，日往营之。动而免险，功斯济矣。竞与石懐玉、孙约等，亲率其徒，燎石以攻。旣导旣辟，作三十四日乃成。废陡门三十六，舟楫以通。李师中、马仲芳实领其事。于乎，唯至诚能通万物之阻。古之君子，徳行常简易，行有尚，往有功者，其心亨。兴渠之利，不足云。朝廷稽古建官，为万万世计。推此以观，天下六府三事，庶乎可治也已。故敢书以告来者。

曽公岩记　　　　　　　　　刘　谊元丰元年冬，交人入贡，上方择人处置疆事，乃诏曾公自广州移帅桂府。二年，南方无事，民和岁丰，公以其余暇，访寻桂之山水竒胜处。一日，率羣僚游所谓风洞者，纵歩而东，行得一嵓于榛莽间。嵓之前有石为之门，曲屈而入，则流水横其中，碧乳垂其上，周环四视，其状如雕镌刻镂，殆出于鬼工，而不类于融结者也。公于是拂石求前人之迹，则未尝有至者焉，乃构长桥跨中流而渡，以为游观宴休之处，且与众共乐之。自是州人士女与夫四方之人，无日而不来，其嵓遂为桂林絶观。夫桂之洞穴最多，南有白龙，北有石门，廻穴据其东，隐山在其西，皆唐名流之所尝游也。观其咏歌序刻，莫不极道其胜概，而叹前人之所遗者，斯嵓之景亦冠絶矣，而乃独遗之，是真可叹也已。岂得时忽于寻访而不见邪？将唐人所谓天作而地设之，必待我子而后显邪？余生长东吴，号为山水窟中，如天台、鴈荡，最为竒观，然未有过此者也。邦人乐公之徳政，而愿以曾公名其嵓，以比甘棠之思，余故为书之，且以告后人，收入为图经盛事云。公名布，字子宣。

开清秀岩小记　　　　　　　唐　铎桂林多胜致，其废于榛棘者，十八九。斯洞以逺，尤不获葺。吕公一赏，居民争出力以新之。楼阁岿然，不日而就。幽竒隽发，应接不暇。骤改观于游人，殆非偶然之遇也。靖康改元七月朔，临桂令唐铎谨题。勾漏山寳圭洞天十洞记【并序】吴元美。天下洞凡三十有六，容南、西及鬼门闗内一郡而得三焉。南都峤，北白石，西勾漏。西山之南，去郡一舎而近，古铜州也。平川中石峰千百，皆矗立特起，周围三十里。其嵓穴多勾曲穿漏，故以是名。予足迹半天下，所阅名山多矣，卓絶雄杰，鲜或俪此者。爱而不可失，列为十图，置诸座右，朝夕自其外而想其内。外所见者，毫楮可及，然特彷佛一二耳。若三洞中所有，湏至者自知。譬如乾坤容日月之光，安可绘畵也？

寳圭洞记繇观后，西北行二百歩，如倚屏门，辟象魏，榜其上曰「勾漏洞天」，正寳圭洞，此葛仙翁修炼所也。洞前小亭，俯瞰横塘，倚栏四顾，则列峰回环，如众星之拱北辰，其魁磊而秀伟者，稷契臯防，冠弁圭璋，以持尧舜；其挺特雄杀者，韩彭吴邓，戈予劒防之卫高光也。石室中有玉宸道君及葛真人石像。石室之东为寳圭洞，雄伟壮观，秉烛而入，有丹灶牀几盘瓮碾臼，皆石乳自然凝结而成，竒怪万状，神摹鬼刻，非人间所有。约半里水涯，循梯直下，拏竹筏以行，歴瓮门三四重，间闗委蛇，烛尽而回。翌日，棹小舟再往，乃穷水际，益广益竒，波光澄明，蒸霭温燠，严冬如三四月时，同游者惊骇，以为神龙窟中不可久居，乃归。中流矫首，见一防烟如长虹出天表，葢石罅之容光也。舍舟蹑梯，攀跃而上，曲磴飞栈，妆防如瑶阶云径，小石罗列如琼杯玉斚，琐碎如杨梅荔枝，充实其内，不可名状。转左侧身而入，直穿太隂洞后山半而出，葢寳圭之东掖也。其中室曰「蟠桃」，深三四百歩，仰视高处，杳不见顶，然「蟠桃」之名，图经不载，他无所考据。其西小室，洞明外逹，连榻周遍，可踞可卧，葢寳圭之西掖也。向予尝游都峤，怪其山竒秀，嵓穴在下，其色黒青而多膏乳，毎疑二洞其受隂阳之殊，近见寺丞王君云：「凡阳洞灵仙所宅，隂洞鬼神所居，勾漏隂洞也。」抱朴乃于此修炼者，葢寳圭众峰左右拱揖，受阳和之气，水火旣济，故能成功，亦如男子通身皆阳，独尾闾穴属隂；女子通身皆隂，独玉泉穴属阳，此造化妙用处，葛君深知之。予谓其语颇有理，遂记于此，以俟识者。

白沙洞记予平生俗眼，未尝观寳圭之胜，以为天下极美。而客有言曰：「白沙其尤美乎？」予闻，喜而不寐。黎明杖屦，﨑岖乱石间，秉烛从窦入，俯伛扶伏，凡经六七窦。所过益寛，而所见益竒。行里余，乃至中洞，纵广一顷，高数十仭。石膏玉英，散彩流光，大者齐雉堞，小者杂毫芒。奎壁交加，星宿焜煌，愈于寳圭，不可为量数。仰睇之，如崩云，如飞幄，如栋梁，如榱桷。俯盼之，如惊湍，如怒涛，如畦畎，如坵阿，如鼎俎，如笾豆。祝敔笙竽之为礼乐器者，如弧矢刀劒戈矛甲胄之为兵戎具者，如杵臼犂轴缾罂瓮盎为农庶家所费用者，如塔像防案幢幡钟磬为僧道居所严设者。如齐缟吴纻霜缣雾縠，其文彩铺张于柂架，如赵璧楚璞圆环方玦，其雕琢堆叠于府藏。其朴如蒉桴土鼓，其竒怪如神鬼形状，千巅万壑，不可殚尽。或考撃之，则锵然如洪钟，轰然如震雷，厉然如长风吼众籁，泠然如飞瀑泻谷，令人神思飞扬，形容不逮，但索笔书曰：「勾漏甲于天下，而此洞为勾漏第一。」旣而俯视其下，有涸井数十，皆旧时采砂处。凡砂生于此，独白葢坎离之交，自然变化，非若铅石有假人力也。予俯拾之，得数块，如粉。道人云：「春水满谷而砂始凝，采者宿火其傍，候凝白光漾乃可取。」间或得之，亦不常有。近闻有好事者以厚赏募少年乗悬索而入，下方至地，闻霹雳声，若数千牛吼然，少年惊仆，久之乃苏，以为游观者之戒。自旦达午，予迟留不能去，从者告饥，乃侧身由小窦出，行数歩，豁然见天。其旁罗周遍，怪怪竒竒，间架邃延，帏幄参差，下阅斋房，上耸观阁，玉精荡射，星斗错落。出门囘顾，则飞檐峻宇，嵯峨峻岅，若过清都阊阖之下。前视峰峦拱对，列侍翕然，一都防也。始客导予入，曰：「洞当从后门出，葢古来谓此为后门。」至是予大笑曰：「何倒置也？」凡居其间，有正堂在其中，列舎挹其后今此门高数百尺，与五凤楼相似，丽谯翼然，内外朗然。自庭徂堂，高广数丈，如之何其后之也？遂令置栈磨崖，将求善书者，大其题曰：《白沙之门》。

韬真观记出白沙洞门而西，左右皆小峰相对。山北平畴，孤烟落照，茅茨篁竹间始有人居，曰道村。其东南诸峰间见层出，寒松古樾蓊郁香霭，有洞掩映其间，曰韬真观。中有石碣记南汉时中官陈君所经营，及今近二百年。醮坛道院故址尽没榛莽，中道芜不可行。予至，亟令火而焚之，课仆从葺茅斋一间为食息处。修治扫除，鸣钟鼓琴，香火已觉洞前山川改观矣。左右二石室，其深四五寻，石牀相对，大冬亦温，疑下积硫黄气而然。其一狭而长，扪壁度穴，直抵玉虚洞后山而出，约不啻里余也。观之上重重如层楼复阁，其下溪涧映带如长虹巨蟒。其外乱石崖立絶如家人假山，有靡丽如罗縠者，有雕镂如珠带者，有明洁如金玉，有涟漪如渊波者，其各体异状亦多怪也。读其碣云：嵓洞多嵌空，或深数尺，遂积土以实之。予陋之曰：大为洞，小为穴，凡石以嵌空为竒，政欲空所有，安可实所无哉！今仰观者如绮疏藻井，旁通者如瓮牖圭窦，凹者如圈如臼，凸者如簦如葢，隂阳阖辟，呀天穴地，岂不竒哉！乃实而夷之，使吾不获见造化之全巧，顾不惜哉！茅斋之右有石窟，高深丈余，古木垂葢，藤萝围绕。予终日坐卧其中，遂私其言曰：兹观当勾漏之中，旁邻玉虚，面揖玉田，东望寳圭，三里抵普照嵓，前抵独秀嵓，渔歌樵吹，鸡犬相闻。吾侪得三四人，从者五六人，相与耕田凿井，暇则往来徜徉其间，或有葛翁之来，秘方刀圭可幸而亲也。因问村氓曰：道人有居此者乎？村氓曰：一老黄冠，▯名兹观久矣，然去此四十里而家，岁或一来，来未尝留宿。予蹙额曰：有志于此者何惮逺而不来，而有此佳境迷不肯住？世间凡骨何其滔滔邪！

玉虚洞记予寓韬真洞，与道村老农周游遍覧，酷爱东南羣峰杰出烟林之表，丹枫翠嶂与洞穴相间，晴岚雾霭变态无穷，缭绕如城郭，罗列如屏幢，堆叠如囷仓，驰驱如车马。上而高室者，下而突灶者，浮图而合其尖者，大圭而挫其首者，如指日之戈，如倚天之劒，如囊脱之锥，如垂云之翼，如承露之掌，如威象之齿，如芒星之光，如堂阶之设簴，业列羽如坛壝之为俎簋尊登，竞巧效竒谲怪百出，虽公输之巧不能琢削，虽龙衍之辨不能形容也。毎疑其下韬虚孕秀，各有洞府，但不能得其门入耳。村甿陈访者，颇通晓识时人语言，予始叩之不肯吐，久乃曰：“此岂无有，但父老戒我勿以告人耳。”询其故，则曰：“官客来游，吏卒有追呼之扰，若缮桥道，备薪火，尚有可为。其需物品备食饮，何其甚也！驱逐捶詈，虽鸡犬不得寕，顾何益于我哉！”予闻其语而然之，止不复诘。他日复来，劳以酒，笑指观旁一峰曰：“此念经窟也，旧有浄行讽诵于其石，相去跬歩，能可登乎？”予从之，扪萝而上，由空穴数重至其腰，有嵓深广二丈可坐，外瞰东野如观畵图，循縁攀跻如旋羚羊之角，如披蜗牛之殻。久之直彻峰顶而出，凭高遐瞩，去天尺五，令人有飘然凌云，泠然御风之态。旣而复指其下曰：“此观冲洞也。”复随之从穴而入，其峰势支分▯别，开拓旁午，纡余屈曲如列众柱而成室屋，南北东西路脉交通，火光四烛，洞焕太虚。俯者仰者，蟠者飞者，走者倚者，负者皆莹如玉，烂如银也。有潭碧色，或云毎枯旱时，云气中蒸上彻霄汉，如薫炉如炊甑，雨必立至，雨止则回风飒然橐籥而入，葢龙之升降也。予谓此峰上摩天轮，下控地轴，其中洞然凝结如玉色，而名曰念经窟、观冲洞，皆不雅，辄更其名为玉虚洞云。

巫山寨记玉虚洞之坤维得冯道士石寨而望之，天地设险，隐然鐡瓮城也。其岿然当前者，排敌也；洞然旁达者，睥睨也；巉然下瞰者，逻庭也；崒然上耸者，烽台也；拂云而铦者者，牙纛也；射日而森布者，干橹也；屹立而齐整者，守卒也；踞坐而挥领者，主帅也。行将逮门，则横屋骈罗，曲磴周遭；万兵叩闗一夫谁何？风松鸣杵，烟萝张幕，蛇行雀歩乃至北落，入其中规圜二顷，絶壁千仭十有二峰，四顾一围，接郭连郛。前植楼观，后峙香炉，左拱而竢右倚而趋。其色紫翠间以尖峰，悬崖卓荦，连蔓巑岏，怪竒可骇可愕，踵挿重泉，顶摩九天，接武差肩，揖逊相先，信乎瞻在前，忽在后，仰弥高，钻弥坚也。予拱手而还，曰：“此寨之景，得非吴许十二神仙宴座，壶中日月长处乎？不然，则妙严圆梵大士同如来光明藏也。”遂规地薙草，列石环坐，且仰而叹曰：“彼冯道士者，何人？乃托名于此，而易名之为巫山寨，其何如哉！”玉田洞记玉田洞在韬真观之西，巫山寨之北，其界相望也。洞辟三门，其高者险絶难攀，其卑者偪塞难行，独由中而入。路分三岐，右则坎阻杳黒，左则虚明朗快。受明之所，则洞门高处也。庭中广深，如在观阁之下，其盘石皆翠碧色，平夷通明，可以偃仰。其膏乳则玉石流光，悉具物象。縁石栈行百歩，倾身而入，乃至石田。其田数坵，广有二丈，长三倍之中，且平。其塍畔皆匀续蜿蜒，刻镂精致，如今人食用噐皿所为。其傍有花瓣，寸余纯然玉色，亦如今人噐皿日用铜银为饰，造化巧妙，琐屑遂至于此，安可以描模亿度也。田中积水，无间夏冬，不溢不涸，不増不减，气常温和，葢万乳所融泄耳。越疆而东，其窍多钟乳，垂而四五寸者，光采▯然，时可采取。旧曰石田，予谓石田何所用之，此正仙人种玉处，遂更名曰玉田洞。出洞而南，半里至玉田寨，寨髙至十余仭，其防中潴蓄湛然，如挼蓝泼黛，厉风不动揺。广四五丈，深莫测也。蓧萝隂翳，怪石蹲踞，如神守鬼防。其北流为二池，中有小岛屿状。其南则濳流北出，溢入大江。春时江中大鱼逆跃入此，似有知也。自玉虚洞至此，皆甿陈访所导，疑访尚有隐秘处，然游观止矣。虽有他竒，吾不敢请已。其土人好事者，亦来往山间三十年，未尝有至此者。然予观觉之胜，其凿空固自我发之。异时车马踵至，晨夜嚣呼扰及田桑，则作俑之罪将何逭之？旣而自觉曰：嗟乎！箪食瓢饮，芒鞋布袜，曳短笻探饿虎之穴，与猿猱为伍。世间嗜好如我者，寜有几？而谁肯为此来乎？

普照岩记普照岩距韬真观五里，山如覆釡，洞穴当其胷。唐时有草亭于上，芜没久矣。或以洞中之竒来谂，遽到其麓，从者厌登渉，剪薙荆榛，杂然因以▯窟见欺。予曰：“第焚吾先登。”旣至嵓下，旧址岿然，回首却顾，则西望东臯，南北阡陌尽在足下，黄坡翠巘与石峰相间，歴歴落落，尤可观也。入间数歩，上通若中霤状，古木覆之。屏几之右，有玉猊立于旁。堂之中帘幕高张，筵几肆列。仰视则如玉京山、紫虚府，郁秀不可阶升也。俯瞰室内，恍敞森严，诡怪絶特，令人毛髪飒然，与月夜扁舟于千崖万壑，风烈水寒无异。其中仙坛台塔低昂交错，灵旛寳幢，霓裳羽衣，皆猎猎飞动，如龙夭矫，如鳌赑屭，如龟拆甲，如麟有趾。以火烛之，鳞甲耀目；以物撃之，声响骇耳。旁睇壁间，则虫篆琐碎，奎壁成文，緑质白章，骈花鬪锦，秾粗疎宻，各有态度。不知雕琢之竒，绘绣之工，果谁为之？当安僧迦于岩，以实其名，以传不朽可也。

独秀岩记度普照嵓之西，长坡巨阪，川原遐旷，石山到此稀矣。逺瞩平野中，郁然孤峙者，独秀嵓也。予初望如廪状，意颇隘之。旣至，则洞门宏邃，古木萧森，与韬真观抗衡。石室中，广六丈，高倍之，虚明平夷，可容千数人。石乳挂壁上，如弥陀大士像，此又韬真所无者。徐升其巅，徘徊倚望，四顾豁然。前虽小室附庸，亦足观者。此葢勾漏别峰也。车马往来，距邑十里。云山苍莽，西入郁平，松湾竹坞，樵牧出没，此异人居止处。倘在中州，堂上列钟鼓，门外来名士，可时刻已乎？然游遨寳圭，独秀姓名，岁月题刻，宛然记此竒胜，何忽略邪？岂以迁谪之故，日懐惴惴，惮于来逺邪？将驻旌倚马，匆匆去来，未暇徧歴邪？殆亦有记之而断碑漫版，荒陋中无好事者为之流传爱护邪？予方来假道过此，不敢赋诗，姑为偈曰：逺投鬼门闗，徧歴仙世界，岂敢问丹砂，庶欲销罣碍。此乃写兴而不已者也。

金▯山记图经俗名为真武岭，高八十丈，在邑东二里。山色苍苍黄黄，其背穹窿坡陀肆垂，首戴巨石，高十余仭，崟嵚突出，间色青黒，且有口吻状。四围逺近，视之如真灵龟也。天下峰峦嵓谷，若龙若马若狮子之像多矣，然彷佛而得四五，独此粹然逼真，顾不异哉！水流大江，直西南来，龟从东北举首而赴之。或云隔岸有山曰防灵，相对而起，此上有坛，而彼土有台，予未能至，不知状貌何如也。是山最与勾漏为邻，而龟闯然于洞前，故附于图之末。

张公洞记　　　　　　　　　张　维环桂之北，嵓洞二十有四，皆人迹所至者。独佛嵓之下有峒焉，虚明而邃幽。过之者弗顾，岂游人慕佛嵓而来，穷其足力，兴尽则汲汲而去，虽欲一顾，有所不暇邪？抑视之如苦李，以为不足嗜邪？乾道元年，予承乏按刑，尝同张使君紫嶶公幽寻得之，相语曰：“斯洞蔽于昔，今自吾人始发，盍立亭于峒之前，俾来游者指为张公洞可乎？”明年，使君去，予实继之。又明年，治中从事因人心之去思也，于是大书以表之。

开潜洞记乾道四年春正月，浚西湖。秋七月，开濳洞。明年春二月，疏凿李蹊二百六十歩有畸，可通畵鹢。而洞山宛在水中矣。疏凿之力，汲郡袁进，平原聂伦，东明石良弼，竞率所部，不日成之。延平张维识于洞滨之石，同里曹总书。

西湖记　　　　　　　　　　鲍　同桂林西湖，今经略使徽猷张公所复也。旧日蒙溪，去城里许，而近胜概，为一郡甲。按唐吴武陵《隐山记》，韦宗卿《六洞记》，皆述溪潭可以方泳。然岁久废为田，尚可考者，特一潭二池，有芰荷，广不逾寻丈余，尽耕稼之垅矣。初，公游山中，得二记，按之以求后，读吴记至「走方舟，泛画鹢，渺然有江湖趣」，则叹曰：「郁兹观美，可谓杀风景者矣。」遂已黙记厥由，居山之麓，众泉所防，中偃而四穹，兹葢天成，第流泉使之不得去，则湖可坐而复，乃相所从泄，作斗门以闸之。未几，水遂盈衍澶漫，若潭若池，横径将数十畆，望之苍茫皎激，千峰影落，霁色秋清，景物辉煌，转盼若新然。吴记以为溪，而云作亭牖北，夹溪潭之间；韦记以为池，而云北牖洞口有田砥平，可施栏槛，以知昔时犹有浅陆，水所不及之处，而今洪深之滙矣。其中流平沙隆出波面，如岛屿，因筑亭其上，命之曰「瀛洲」，植卉艺竹，映带逺近。南闸招提，西隐山为亭，毎游覧则忆家山，因命之曰「懐归」；北依茂林，俯流为阁，用老杜「湖水林风」之句，命之曰「湘清」。放船集贤，于是乎在。环山循趾，引水疏渠，缭绕萦廻，索竒讨幽，得新洞二，命曰「北濳」「南濳」。又为亭于其阳，直西，命之曰「望昆」。是皆出乎六洞之外，发前人之遗逸，增往牒之未载，遂使西湖胜概翛然如立尘寰之表，江浙所称，亦未能逺过焉。

游南中岩洞记　　　　　　　罗大经桂林石山怪伟，东南所无。韩退之谓山如碧玉簪，栁子厚谓拔地峭起，林立四野。黄鲁直谓平地苍玉，忽嶒峨。近时刘叔治云：「环城五里皆竒石，疑是虚无海上山，皆极其形容。」然此特言石山耳，于暗洞之瑰怪，尤不可具道。相传兴九疑相通，范石湖尝游焉，烛尽而反。余尝随赵季仁游其间，列炬数百，随以鼔吹，市人从之者以千计。已而入申而出，入自曾公嵓，出于栖霞洞，入若深夜，出乃白昼，恍如隔宿异世。季仁索余赋诗纪之，其略曰：「瑰竒恣搜讨，贝阙青瑶房。方隘疑永巷，俄敞如华堂。玉桥巧横溪，琼户正当窓。仙佛肖彷佛，钟鼓铿撃撞。赑赑左顾龟，狺狺欲吠厖。丹灶俨亡恙，芝田蔼生香。搏噬千怪聚，绚烂五色光。更无一尘涴，但觉六月凉。玲珑穿数路，屈曲通三湘。神鬼妙剜刻，乾坤真混茫。入如深夜暗，出乃皦日光。隔世疑恍惚，异境难揣量。然终不能尽形容也。」又尝游容州勾漏洞天，四面石山围绕，中平野数里。洞在平地，不烦登陟。外略敞豁，中一暗溪穿入。因同北流令结小桴，秉烛坐其上，命篙师撑入，诘屈而行。水清无底，两岸石如虎豹猱玃，森然欲搏。行一里许，仰见一大星炯然，细视乃石穿一孔透天光，若星也。溪不可穷，乃返。洞对面高崖上，夏间望见荷叶田田然，峻絶不可到。土人云：「或见荷花，则岁必大熟。」

湘水记　　　　　　　　　　吴　曾采苹曰：“于以湘之维锜及釜。”说者曰：“湘，烹也。”韩退之《盘谷歌》曰：“盘之泉可濯可湘，葢水之清洁可涤可烹者也。”按郦道元《水经》：“湘水出零陵始安县海阳山，注海阳阳朔也。”应邵曰：“湘水在零陵县北，故县零陵之南部。”孙皓曰：“甘露元年立始安郡，湘漓同源，分为二水，南北南则漓水，北则湘水，而东北流焉。”罗含《湘中记》曰：“湘水之出于阳朔，下流至于洞庭，日月若出入其中。”自今观之，静江之水，兆自阳朔，以抵全州，其源流大小可以考见，不诬。而国朝李宗谔所修图经，以湘水源自桂州兴安县伏波渠口分流，东流至州一百六十里，误矣。故凡称湘之山水，今皆不在境内，水自阳朔，山自县北尔。零陵郡自汉武始，而县名洮阳，隋名湘源，至晋天福四年，马氏改为清湘。杜子美诗：“崷崒清湘石，疑其所自云。”唐戴叔伦诗：“潇水连湘水，千波万浪中，知君未得去，惭愧石尤风。”韶音洞记　　　　　　　　　张　栻由虞祠之后不十歩至虞山之下，有石门可窥入，其中则虚明以长。仰而视之，石去人仅尺许，色清润可爱。瞰其旁蹲踞蜿蜒如虎豹龙蛇者，皆是也。行其中十余歩，望北牖，清江横于前，下临深渊，所谓皇泽湾也。始栻旣新帝之祠，得新安朱熹为之记，命工人度山之崖，磨而镌之。偶发石而得斯洞，鍳其下石之齧足者，剪其北林薄之翳目者，而地之胜有若天成焉。名之曰韶音洞，葢淳熈三年秋也。洞之深凡十有三丈，广二丈有竒。牖之外少西有地，隆然而高，为防可钓。明年秋，又于洞之左得小坵平旷爽垲，江出于旁。凡桂之山瑰竒杰出者，悉献其状。作亭于上，名之曰南薫之亭。于是祠之前后皆有覧观之美，来拜祠下者，已事而退，又得以从容而游息焉。嗟乎！有虞氏之徳，其盛蔑以加矣。葢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彞性，孰不具是哉？帝之所以为盛徳，亦尽吾心之所同然者尔。是则帝之泽流洽于人心，固将与天命并行而不可泯。夫何有古今之间哉？后人徘徊于斯地，遐想箫韶之音，咏歌南风之诗歌舞而忘归也。其亦庶几有以兴起乎？遂书于石。

栁山记　　　　　　　　　　林　岊登书堂西山，其高去平地六七十丈许，望三江东北流，冈峦回复，渺不见踪迹，忽献波光照人心目，约百余尺许，名其防曰「寸月」，而将为之记。防方就，予以守满，浮湘至潇湘合流处，连值风雨，隂云迷防，未覩所谓月也。舟泊梧溪，三更登元水部堂亭，时孟冬望后六日，月牛璧羡三二分许，瑞光出于林表，坐客停杯，皓影散于波心。归舟列炬，同游仅二十人许。下水上天，月行其间，水月之光滉漾太虚，水澄之光妆严色界。虽未到洞庭君山，而有洞庭君山之胜；象虽未抵蜀江嘉陵，而有蜀江嘉陵之景趣。广陵八月之涛，黄河千年之清，碧海三神山岛，飘飘焉可以意遇也。因思「寸月」台别去甫旬，兹余适斯时登斯台，不知山中何人亦以斯时登斯防邪？读书夜半仰观星宿者，古有之矣。噫，何必夜半？江光四时皆月也。昔人咏未望之月曰「龙爪」「曰玉钩」「曰开镜」「曰磨鎌」，咏既望之月曰「金钏」「曰半轮」「曰金枢」「曰寸银」，各以所见也。余取「寸月」比书屋西望之江流，适兴命意云尔。后之覧者，当有赏于予心，是为记。

修朝宗渠记　　　　　　　　方信孺嘉定【阙】年【阙】月，提举河渠公务方信孺修复古渠，筑渠闸二，石堰一。灵溪之水大至，略城而西，达于阳江。董事者昭州立山县尉丁似雄，边军统辖孙恢。迄工六旬，縻费万钱。因采范石湖诗，以「朝宗」名，且志于石。嘉平月日。

程公岩记　　　　　　　　　侯彭老自湘南楼渡重江而东，林坰旷然，距水五里有山如屏，俨然高峙，若环羣峰而主之。其中卷然虚广而邃深，幽岩天成，仙居神护。凡数百歩，贯彻山之隂，高明爽垲。下视七星山，若导于前；西顾洲渚城邑，可以指数。葢龙隐、栖霞之所蕴蓄，与夫转魁、傲云之所铺写，是皆兼而有之，备其众美，冠于天南。虽使造物者更复运意，不可增损。崇寜之初，鄱阳寳文程公始开是嵓。方是时，桂人乐公之化，而从公之游，葢无日不熈然也。咸以程公岩名之。遗爱在人，百年之思，景物如昔，言者堕泪。后数年，公之子继来帅桂，其忠义文武所以为国家扞边而芘其民者，一如公，而年尚壮力，方刚福禄功名未易量也。公之盛徳可信者如此，则是嵓托公以久者，当与召茇同日而语，又非特若羊公之岘山而已。昔栁子厚为裴中丞记訾家洲，其辞瑰怪，然徒列游观之胜；而是嵓也，余可以无借乎？

陇壕二陂水利记　　　　　　林仲贤壅水以激碾硙，其利小；浚水以灌田亩，其利大。自夫梏于已见，不知利有大小，而至于争，词讼纷起，州县拘率予决，莫定。郡运都秘撰《顔大卿先生一覧》民词，权衡轻重，立谈而判，至诚感动，争心自弭。于是帖官毁除水碓，就大田亩，令田两开濬水圳，深濶各二尺五寸，通泄江流，逦迤下灌富多堡三十余顷田。此其利大矣！百姓歌舞，鞭石树碑以识嵗月，庸示久逺不忘之意。

刘仙岩记　　　　　　　　【元】潘　仁桂林诸山竒秀，为岭南最，皆平地拔起，望之亭亭玉立，或森若劒防，而嵓穴幽邃，防搜莫极，至雕镂万状，穷极天巧，虽绘事不能彷佛。其最近可朝夕游者，则有若七星嵓、水月洞，惟刘仙、白龙二嵓尤号竒观。然去城逾十里许，游者数至。宪使济南宋公绍明按节广右，越仲夏初吉，时雨新霁，岚气廓清，相与同集嵓下，屏徒御，攀危磴，瞰幽穴，摩挲石刻，以访刘仙之遗踪，踵昔贤之芳躅。耸目旷漠之野，而怜兹耕稼之民，俯仰今古，怅然兴懐。归过白云洞，仰观絶壁巅崖，神爽飞越。是日乐甚，命侍吏潘仁记之。

粤西文载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