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西文载卷四十九

粤西文载卷四十九

桂林府通判汪森编序【赠行】

送佥宪姚公提学广西序　　　蒋　冕粤南与闽蜀，其地在秦汉以前，皆号为僻且远，声明文物不得与中州并。然汉至景帝末年，蜀巳文化大行，其学者至比之齐鲁。闽在唐建中贞元间，其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而可与上国齿者，亦往往效用于时，其化已自翕然。粤南于其时，视闽蜀则尚不无少间。中间非无曲江、武溪、菊坡诸名贤，率阅歴数十年而始一见，不能如今之日趋于盛也。然粤南又自分为东西，今日以西视东，尚不异前日。粤南之视闽蜀，岂天地盛大流行之气其至也，不能无迟速？故其发之于人也，亦自不能无先后邪？然尝窃怪天地之气，未始歉于古而余于今，何独人才之盛衰乃古今若是其异？考之班孟坚之説，谓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而韩退之称闽越之人举进士，自欧阳詹始，未尝不推本常衮化导之功。则知人才之生，虽由于天，而所以成之者人也，未可一切委之于数也。特气化流行而发之于人者，既不能无迟速之渐，则所以振作鼓舞以辅成乎其天者，亦当渐有其人以任之，如文翁、常衮之于闽蜀然。此古之贤人君子所以有斡旋气化、转移世道之功也。今年礼部员外郎慈谿姚公擢广西按察佥事，奉勅提督学政，命下，吾藩士夫之寓京师者，举欣欣然谓：「天将有意昌吾广西之文运乎？不然何为上惓惓焉为吾藩督学择人，而得贤人君子如公者，以有兹命也？」文翁、常衮之化行，当见之转移斡旋之机，其将自今日始矣。羣然一辞，转相告语，莫不喜传而乐颂之。公拜命至是，才数日耳，行李书册尚留滞辇毂之下，足未始蹑乎三湘八桂之途，目未始睹乎瑶篸玉笋之胜，而士夫遽以文翁、常衮儗之。公果何以得此哉？葢公素以文学负盛名于时，而尤精于科试之业，且性行粹懿，言议英发，开口论天下事，是非利害如烛照数计，犁然当乎人心。人无不乐亲之者。自第进士，官郎署以来，政务多暇，开门授徒，多至百数十人。公每亲为据案讲解，至于微辞奥义，言尤恳到。凡经公指授，去而防春官奉大对者，每科常数人。列官馆阁台省，外至州县庠校，甚众。其教有成效，彰彰明着。班行缙绅，孰不歆▯此公所以有今日之擢也。公仰荷皇上惓惓简择委重之意，能不思所以恪尽职业以求无负哉。昔公之私相授受也，尚人人皆有所造就。况今奉九重明命，职专教事，其所造就将不倍蓰什伯于前日也邪。予知公必能以文翁、常衮之心为心而不自已也。心文翁之心，则文化大行，不患其不如蜀矣。心常衮之心，则长材秀民效用于时，不患其不如闽矣。天将昌文运于吾广西，以与闽蜀并驱争先，而督学之任得公司之鼓舞振作以辅盛乎。其天者宜无所不至，则夫斡旋转移，俾气化日以盛，而世道日以升▯▯光耀永垂竹帛，直与文翁、常衮齐名异代。他日自有文章大家如班孟坚、如韩退之者，大书特书以传于天下后世。予言恶足为轻重哉。敬书以竢。

送王信夫司教义宁序义宁为吾桂林之属邑，地僻民寡，虽未足置之古所称紧望之间，而风气习俗素称淳朴，教易施而化易行也。顾天地淑灵清和之气，盘礴郁积为日既久，其属之于人，要不可厚诬，以为未尝有当，必涵育长养，始出而为世用，何独寂寥希濶于今日也邪？士不借乎涵育长养之功，不可以出为世用，古今未有能易之者。譬如世之美妇，往往出于膏腴甲族之中，薰醲含浸，不出房闼之间，而举止体貎固以安排作公夫人矣。若乃苎萝山中采樵之女，教之容止，不数日遂能倾城而倾国焉，则事之絶无而仅有者也，岂可以常理论哉？吾尝闻义宁山中，其虎豹翚翟之文，光彩炫耀；其杉柟竹箭之材，柯干坚良。田夫野人尚得网罗之，铲刮之，出之以为世用，况淑灵清和之气在天地间，物之所不能当，而属之于人者，顾不得涵育长养，出为世用邪？泥之在钧，惟甄者之所为；金之在镕，惟冶者之所铸。国家设庠序，简里闾，子弟之英秀者聚于其中，其所以涵育长养之法，非不精且美也。环百里而为邑，岂无长才秀民出乎其间？乃使论世道者有寂寥希濶之叹，当必有任其责者矣。今王生信夫，职教事于其邑，方惴惴焉惟不任其责是惧，葢将求以无负者也。义宁之人所以涵育长养而俾之有所成就，庶几乎他日彬彬济济，秋魁春甲，鱼贯蝉联，当必自今日始往哉！信夫见寮寀二三君子暨邑之良有司，幸皆为我谢焉。

送僧正某归湘山序湘山寺在吾郡之西郭，仅二里许。冈峦秀拔，嵓壑瑰诡。云泉竹树之雅，楼阁亭台之胜，为湖南兰若甲远迩之间。幽人胜士，方袍宿衲，来游来止者，葢岁无虚月。寺之主僧曰某公，从容延接，虽日倥偬而不以为劳。见者咸爱悦之所以协相之者，葢其上足某之力居多。二衲之名，由是隐然不相轩轾。今年某以丛林妙选，受牒来京师，补郡之僧正。既拜命，过予玉堂之署，作而言曰：「湘山自有寺以来，更唐阅宋，上下数百年。世之名公钜夫，骚人墨客，过而游者，莫不徘徊而歌咏。崖镵碑刻，其多至不可缕数。岁月滋久，苔蚀藓剥，残缺而不可读者，葢十已八九。其或题之壁间，书之简上者，亦多云散鸟没，不复能收拾，殊甚为此惧。幸今承乏主席，将归毕力于此，穷搜广访，不计岁年。天其或者不孤斯志，存十一于千百。先生傥不鄙，他日幸为我是正而诠次焉，刻梓传世，庶几山门增重也。」予闻而异之。嗟乎，推某斯言以求其志之所存，其不茍焉碌碌溷迹于其侪也，必矣。予且不日得告南归，蹑屐游兹山，登甲亭，步云归庵，倚阑而立，拊槛而歌，穷远目于江山云物之表。或卧苔石，或濯涧流，招白云而讯之，抚松篁而延竚。求某所搜访者而尽读之，据纸上陈编，寻山中遗迹，以一洗胷中尘土之思，庶几纡徐容与之兴，幽寻胜赏之趣，厌饫乎平生。斯时也，不知某肯扫松花，瀹茗椀，来陪我杖屦否？

送夏廷重分教郁林序天地之气数，盛衰相寻，而人才恒与之俱。葢尝观于科目矣。固有解额屡虚，而一旦伦魁踵出者；亦有孝秀之渊，而歘化为天荒之壤者。君子将一听其常变之自推自移，而莫之省邪？郁林在苍梧支郡中，自昔号为科目渊薮。二陈三士之流风，去今未远，闻而兴起者尚多其人也。姑举予所知者：永乐壬辰，杨文贞公主考防试，而王文端公实为易卷同考官。二公于文极慎许可，顾于郁林陶仕宗所试易义，竞溢口称説为刻之，以程来学，且特以第六处之。其名遂传之至今。虽以予之寡陋，尚亦知郁林之有陶仕宗也。夫陶仕宗一科目程文士耳，曾何足为君子传诵？而予之寡陋尚及知之，况道德文章勲烈之赫然者邪？方是时，士之试礼部者，其巻尚未分南北也。后五科歴十有五年，而卷之南北始分。于是郁林之士始合广右诸郡邑，偕钟离、庐、舒、滁、和诸畿辅川滇贵三藩士，同试于礼部，以与南北之士鼎分而为三号为中卷。自是以来，则吾不知郁林之士，岂皆羣起角逐于道德文章勲烈之塲，而不屑屑于科目邪？何故欲复求一区区举业士如陶仕宗者，乃亦寂焉其无闻也？岂亦有之，而予之寡陋不之知耶？果气数使之然欤？今年琼山夏廷重分教于此。廷重从父职方主事景熙，尝以明易第进士。廷重夙传其家学，知名缙绅间。而郁林自陶仕宗以来，其士之学易者，葢多以廷重家传之易往教郁林学易之士。吾知其必有成也。曾何气数之足云？且天地间固有或然之数也，而实有必然之理也。数虽存乎天，而理则在乎人。君子尽其理之在人者，而不诿诸数之在天者，则虽天地之大气数，亦将以吾之人事斡而回焉。此君子所以异于众人也。廷重既受牒将行，偕王中舍秉铨过予言别。秉铨因欲予有以告之。予无以告廷重也。廷重行。矣，予固已言之矣。尽其理之在人者，而诿诸数之在天者，如是而已。予无以告廷重也。庆侍御陈君受代还朝，捧勅荣亲诗序。嘉靖八年冬十有一月，巡按广西监察御史陈君国成受代还朝，将便道过家，省其父松山先生于潮阳。适皇上以君三载绩最，推恩存殁，封先生为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赠先生之配萧为孺人。君之旌节将发桂林，而命书适至。镇守太监傅公喜先生之寿且荣也，绘图赋诗，欲因君致之，以为先生繁祉之祝。副总兵李侯暨诸大夫君子闻之，莫不以为宜，长篇短章，▯然盈轴。虚图之上，方序其事，而以属笔于予。予衰老多病，凡来需鄙文者，往往谢之。至于送行、庆寿、谢之，尤力。顾君之按治有功于吾广西之民，今日北还，致命于上有非徒然者，不可不白之于人。人忆去年六七月，君始入吾广西境，溯府江至桂林，冒暑监临科试，事甫竣，峒寇窃发，舟楫往来府江者，辄艰阻弗获通，吾全灌村落为之骚然不宁者累月。君多方延访，求所以御寇安民之防，知广西之贼宜雕剿不宜大征也。选将练兵，申严号令，于人之有功者则记之不忘，于人之有过者则略而不问，人人皆欲为之致死。一旦出贼不意，督促副总兵三司等官，统率劲兵数道并进，直抵贼巢。于是恭城、灌阳犬牙相入处，其恶獞占据四村者，以渐擒殄，多至二百余级。荔浦凶徒与之合而为寇者，大遭挫衂，归经两江口及香草源、桂鱼、滑石诸滩，为官军所戮，及冻饿而死者不下五百余人。由是全灌郡邑自春至冬帖然无事，府江舟楫通行无阻者亦数月余。他如修复四堡，统三十六埠以据其要害，而左右两江商贾舟航亦皆无梗。至若临桂之边山，来宾之青塘、东田，马平之防陆宅下诸村，富川之奉溪源，平南之秦洲里，宣化之东旻村，或相机雕剿，或随宜截捕，前后擒斩有名剧贼数十人。府江之獞因而纳欵，葢前此所无也。君之功在吾广西有如此者，吾广西士民人孰不知。朝堂之上，则容有不及知者。葢凡大征有斩获者，则奏防于朝，寻被爵赏。若乃雕剿截捕云者，斩获虽多，例不奏防，故朝堂之上无从而知，爵赏亦无从而加之也。然君之心，则岂以朝堂之知与爵赏之有无为前却哉？惟欲御寇安民，求以自尽吾职焉耳。君不忍疲民之涂炭，一念恻隐，为国效忠，而遐迩无不受其赐，口碑流传，洋洋乎盈耳。予固稔闻之，况予得谢里居，岁苦四村之警，自旧冬至今，方获与渔夫樵叟日夕嬉然，饱食安眠于荒寒寂寞之墟，而无惊扰之患，其受赐尤不在众人下。君之还朝也，虽无傅公辈之请，尚当为之执笔，况重以傅公辈请之勤勤乎？故予非惟不能谢，且于义自不可谢，而直以鄙意序之，以着君之功。又推原所自，归于先生平日义方之教，能成其子之贤而为国效忠者，以为先生寿。君不日抵家，手捧龙章，登堂拜庆，宗婣闾里毕来胥贺。先生顾问君按治所尝施设者，而得君为国效忠，御寇安民之实，未必不辴然一粲以自庆也。他日加封恩命，如川之源源而至，方将次第受之，若宋尧叟、尧佐兄弟之于省华焉。君家固自有故事，在于斯时也，岂无秉椽笔以颂盛德者？予文又恶足以为先生之轩轾也哉。

送李大参赴广西序　　　　　邵　宝人之言仕者，皆曰儒吏异途，又曰内外不同体，其果然哉？夫吏固不能为儒，儒而吏也。簿书之中有义焉，于从政乎何有？然吏于内者，亲上典法为密；吏于外者，亲下事情为滋。密者所以处其滋，必尽其滋而后可以言密。由是观之，则内外不害其为同，而儒之与吏，又安在其异也哉？南海李君元善，始事白沙陈先生，得静虚之趣；继而北游京师，闻见日博，而学问文章益赡以雅，葢所谓儒者也。及登进士，累官戸部云南司郎中，兼京兆及东南漕事。京兆多豪猾，往往欲有所挠，而漕事之宜，又岁更月异。君一断以义理，不亟不徐，卒底于成。在位若干年，奏凡数百上，上辄得允。今年春，吏部举最当迁，上擢君广西左参政。命下之日，君语诸僚曰：“吾久服在内行之外也，将若之何？”夫君之为斯言，固周于虑者。然内外之不同者，体耳，体不同而理同，举以措之，宜无弗逹矣。葢政莫大于典法，天下乌有废典法而可行者哉？故以典法而验诸事情，则非具文；以事情而稽诸典法，则非臆见。内惟是，外亦惟是，而后谓之良吏。他日以牧伯最君者，当犹今也，而奚虑焉？劳于外而复陟于内，为天子之大吏，以收儒者之成功，其尚有望于君矣。君行同朝大夫士，与君游者皆有诗为赠，而以序属。宝宝不佞，窃谓诗可不序也，儒吏内外之异同则不可不论也。于是乎言。

送刘东岩入觐序　　　　　　潘　恩明兴，准古建极，疆理天下，爰设岳牧，旬宣五方。三载则入觐元后，询风考政，剔幽举明，以经邦治，以兴民利。民是以安，广右为国遐陬，虽治化日敷，俗未尽更者，葢其势然也。猺獞獠狑盘据诸岩，寇攘靡届。吏兹土者，则又悲远虞险，罔惜民恫，甚而以官为市，冒于货贿，破义玩刑，与中州异矣。若是者，可以无变乎哉？东岩刘公之为左使也，悉情布公，握纲条纪，节盈疏缩，罔不中度。阅数月而治成，然政之大者，废置因革，惟辟专之，不能不请于朝也。公今日之行，其将告之天子，天子下之六官，参互考成，乃施郡国。则兹者维新之治，不自今始乎？况我皇上方隆成周之典，勤恤人隐，不以遐遗。公以明敏之才，肃将于下，按察石楼陆公，又偕以行，同心体政，胥谋殚忠。诸所区画，譬若矛矢之发，铏注的，靡弗当已。兹省维新之治，其不自今始乎？于时公之寮浦南胡公诸君子，属余为赠言，别公余不佞，书此识焉，且以为越之民庆也。

送汪西潭序书纪唐虞之际，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综覈登进之典，何其详哉！后世考课之法，厥义葢昉诸此，始未尝不饬厉，末稍靡玩也。百司庶府，率以尺籍具文所録，功最多，袭冒虚辞以相▯耀，铨司所低昻上下者，孰从而征之？是故不能不稽诸听闻，所闻见失真，或又以名晻实进，浮华长虚竞斯其所蔽也。君子不以人易欺也，而徇名；不以莫我知也，而废实。然而实之懋者，卒亦表暴于时，要之公论有不可诬者云。汪大夫之佥广西宪事也，巡视苍梧者几二载，以岁事如京师者逾年，署总宪暨兵备府江者，咸再阅月。所至审兴革，问疮痍，苏困苦，锄强暴，恤刑狱，视城垣，阅兵甲，往往劳勚着闻。其在苍梧者，尤章显矣。大夫尝谓余曰：「兹土之氓，困于苗夷者无宁岁，今以召募之卒分戍诸堡，糜廪食无益，攻守非计。无已，则复屯土兵之法乎？其陈度利害，累累若贯珠，罔不见情实当成败。夫鸷鸟之所能击者，迅其羽也；芒刃之所能入无间者，淬厥锋也。」以大夫之才之绩，迟以岁月，所树立于时者，又恶可胜道？廼今以考绩行矣。昔人之论治，必曰久任。夫久任而后贤人君子得殚其才，以成厥志也。余近时睹闻则又异甚，郡县之吏未满一考，辄以小劳迁去。夫铨曹拔擢激扬之术，非余所知，然揆之于古，失本约矣。矧大夫名实久著者，又恶能为西土留邪？夫古之黜陟以三考，虽若迂缓过迟，然仕者必如此而后有以定其志，以安其民。今之数迁若敏且速矣，贤人君子往往无以尽其才，以究其安民之政。二者其奚取焉？大夫之行也，同寅诸君子属余以言，余故论而叙之，葢重惜西人之无以留大夫云耳。

左江邬兵宪东归序　　　　　钱　薇两伏波将军奉汉天子尺一驾楼船，控材官，荡扫百粤，肃清三江。于是创邕管、郁林诸城，选良吏，授印符，树干旌，使以华夏礼乐文物惠嘉其地。而卉服椎结、乌喙防奔，不齿皇风之民，乃一变。粤唐高骈氏、宋余靖氏，并尝吏兹土。其间又择江浙、湖湘负材多智雄大之族，迁居左江平衍沃饶之地，使自力食，以渐化兹民，而民又一变。入国朝，费两将军之力，劳数十万师，下东瓯路、浔桂诸郡，仰震皇威，防奉正朔，献賨输鬐，莫敢后踵。乃勅天部举良有司来兹，渐磨岁月，讲求变化之方，而熙熙于陶育恩泽，民又一变。乃断藤诸寇，玩视天朝无外之仁，负丛箐、弄干戈，残賔萌，干法纪。于是姑苏韩公率兵三十二万，拉山填壑，如霆如雷，羣凶授首，蜑烟蛮雾，旷然顿清，而民又一变。及我皇统天，而土官八寨又自外生成，乘时跳梁。于是余姚王公以新建伯特起，仗钺临戎，总文武诸材官，不数月咸弃去刀劒就缚辕门。乃改左江分巡兼兵备，纠察丑类，锄剪狐谋，使民得保其父母妻子，倚頼之身，不横朝露，皆兵备力也。于是民益大变。水之民以渔以钓，山之民以耕以樵，戍之民以守以望，役之民以时以来。至于庠序青衿之士，不罹祸争，诗书礼乐，沐育王化，以时举于有司，逹明庭，迩日月之光。若此者，畴之力哉？问之民，民不知；问之士，士不知。余乃进士民而诘之：往时不有兵备，有此哉？咸曰未之闻也。今兵备为谁？曰邬公。士民乃相顾曰：是邬公之力矣。今邬公以恩命归其乡瑞州，行李萧然，人或色难之。邬公怡然曰：吾闻之白沙氏，归来乎？青山还我，白云满座。余嘉其意，兴而书送之。

送南洲徐公擢广佥宪序　　　费　懋南洲徐公以嘉靖丁酉奉命同知信事，辛丑擢宪广西六邑。令长感君仁爱，依依不能为别，各征文以赠。而铅山尹松冈朱君则以属予。夫监司之职，一方民生休戚，吏治得失之所系，其任不为不重。而广西去京师万里，内接诸道，外控蛮獠，治法兵谋，胥所参预，尤南纪之重地也。居是任者，不亦难乎？必有寛大和平之政，老成练逹之识，而又持之以坚定不渝之志，然后能称是任。今之为政者，求其赫赫之名，皦皦之绩，未尝乏人。然务办集者，苛或过于乳虎；逞刚明者，察或及于渊鱼。于一已之声誉爵位得矣，如吾民何哉？若是者，葢以英鋭喜事之心，而据展布得为之地，其更事不多，以为事不足为而功可立就，故惟意之所适，而不防其他耳。葢监司之下为郡，又下为县，服政者必由县而郡而监司，迟以岁月，遍试诸难，庶几阅歴多而闻见深，谙练久而事体熟，然后天下之事，随其所值，慎而处之，无所失矣。顾人之恒情，得意乃昌，失意斯阻，虽有高世之才，絶伦之智，一遭挫衂，未有不隳其志而怠其职者。茍能置升沉显晦于度外，而吾之素志终始不渝，尤人所难也。南洲在吾郡五年矣，以恺悌存心，以寛大为政，催科每后于抚字，而赋无或逋；德教每寓于刑罸，而民无不化。不察察为明，而吏不能欺；不凛凛为威，而人无不畏。夙夜匪懈，不矜其勤；清白自持，不衒其节。即其在吾郡验之，则昔之所措注，后之所树立，葢与古之循吏无异矣。执此以往，虽进而佐天下之治可也，况于一道乎？公起家甲科，天资醇厚，器度闳廓，既宰钜县，入补秋曹，旋倅鹾司，乃迁吾郡。敭歴既久，莅事益精，故其所至如驾轻车，就熟路，凡诸政理，必慎重详审，不急迫以伤化，不率易以贻悔。自癸已之夏，以贝锦诖误，栖迟外服，位仅再迁。计释褐迄今二十五载于兹，与公同年者皆位卿相、执事枢矣。以恒情例之，未必无介然于怀也。公德性坚凝，挫之益励，葢量足以成其志，识足以用其才，岂不尤贤于人乎？或谓监司职在肃僚政，先典狱，而遐陬荒壤必先严厉，以南洲之寛大，或匪所宜。殊不知古论刑者曰钦恤、曰敬忌，而典狱之任必归诸温良之士。况抚绥爱养，又帝王柔远之要道也，是可专以严为务乎？一于严而其属效之，则倚法任情之下民之含寃茹屈者众矣。念民命之当重，而遐荒之当绥，择南洲任之，以纾圣天子南顾之忧。司用人之柄者，未必无意也。但广西士民得贤监司，则吾郡失贤父母。若斯民有幸得再沾休泽，一二年间有建中丞之节来保厘江右者，非他人，必南洲也。予当拭目翘首以俟。

送云溪朱公之梧州府序云溪朱公来治吾信，吏承其式，民怀其恩。一日有诏移治广右之梧州，吏民皇皇失所依怙，咸曰：“公何舍我而去邪？”既攀留不可得，各谋所以为公赠者。铅山尹未斋陶公则以属予。予荷公知爱，较他人最深，于公之来而喜，去而怅然，视他人尤倍也。其于赠言，谊岂容辞？况重以未斋之委乎？窃惟君子之为政，非民服之难，而民感之难也。葢威之行有时而沮，智之用有时而穷，惟至诚之感人，则有以深入人心而自不能释也。公昔知吾铅，爱其民如子，而民真视之如父母，惟恐公一旦去也。既去则思之不置，惟冀其复来。今兹重临六邑之民，喜出望外，而吾铅则尤甚也。是非至诚之感动，惠泽之浃洽，能如是乎？或曰：“吾信衣冠文物，财赋彊盛，俯视百粤，遐陬僻在万里，其远近大小可知矣。而乃劳公守此司用人之柄者，其意何居？”噫！是未知朝廷所以慎简重委之意也。梧为交广要害处，两省之中，文武重臣于兹开府。况圣天子方将问罪南夷，所以训兵储饷，纡筹策而裨庙谟者，皆责之南中监司郡守。一时易置，非英贤不得与，而防府所居，其任尤重，其选尤宜慎也。公识度▯远，才猷卓越，践歴郡县，明习民事，周旋武部，又稔兵谋，不谓之英且贤可乎？天子知其可以大任，故特劳公往，庸以展布方略，树立勲猷，岂寻常之可比哉？夫忠信可行于蛮貊，圣人之明训也。公以至诚施于吾郡，其感人之效至于如此。梧民即斯民也，夫岂有不感乎？由是充之，以宣扬德意，化诲叛蛮，使天朝不劳兵力而致彼稽首称藩，公之此行也，顾不伟欤？昔公之去，吾人尝愿公复来，今果然矣。今之行也，不久治绩用成，武功克建，圣天子将论功行赏，超擢都台，抚绥江右，则吾民之防福，视昔将益▯也。兹非合郡士民之祝乎？

送陈直之序　　　　　　　　张孚敬陈君直之以礼部尚书郎擢广右参议，将行。凡吾乡官南都者，合饯之。虽循故事，而意为独至也。夫乡土之情，人孰无之？倡之以正，存乎人耳。古三代化行，虽井田之野，人犹相与友助而亲睦焉。今夫官于朝者，皆自乡而同升者也。礼义由贤者出，非但田野匹夫而已。天下之不厚于乡土者，亦寡矣。在两广虽异域，今士夫亲厚犹同乡焉，则夫自厚于乡者可知也。何至于吾浙人而疑之？夫浙之仕者，较他省为众多，众多则爱博而情或不专，势固然也。予尝于此而深有激焉。窃念寡弱不齿于乡，岂敢望为之倡焉乎哉？倡之得其道也，则善善恶恶之心明而不失为羣；倡之不得其道也，则善善恶恶之心不明而不免为党。不羣之害小，为党之害大。又奚贵于同乡也哉？故孔子论观人，必取于乡人之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孟子论友，葢必自乡而国而天下，又进而友于古人而后已。直之学博行修，中无城府，温恭之色充然而外见，葢君子而贤于一乡者也。今同官广右者，若方伯章公、参政何公，又皆乡人之善者也。坐政事堂与商可否，无偏党之私，而有相济之美。则所以因其敦厚之俗而振起其亲睦之风者，在是。又乌知其今不同于古所云邪？庶几乎名烈之着，功德之被，非特为一乡之士，又将为天下士也。予受知于直之，兹饯也，实顔君文华、高君汝白倡焉。征言于予，顾驽何能为役，而辱诸子之所齿哉？因窃取乡后进求益之义，不敢辞。

送曹际卿参政广西序　　　　龚用卿昔韦处厚以考功副郎守盛山，韩昌黎叙其诗曰：「人谓韦侯美士，考功显曹，盛山僻郡，夺所宜处，与之恶地，以枉其材。韦侯将怨且不释矣。复解之曰：夫得利则跃跃以喜，不得利则戚戚以悲者，岂韦侯谓哉？」以今观，曹子得无有同者乎？曹子居吏曹六年矣，其为考功郎未数月，以他事调膳部，又数月陞广西参政。将行，谒予而别，且征予言以为赠。夫考功今之显曹也，曹子今之美士也，其为吏曹且久，凡吾乡缙绅之宦于朝者，莫不期其大用，其登显庸也可立至矣，乃不得安于其位，竟外补以去。较量彼此，亦若昔人之为韦侯屈者，夫人之情也。广西介在五岭，地实险僻，较之盛山虽非恶也，而参政尊官，又非一郡之比，然以曹子处之，得无枉其材也乎？然予察曹子略无几微见于言面，且以不称其位为忧，推是心也，可以占其所养矣。其言曰：「内外不同，位均之为守也，某不敢择焉；崇卑不同，秩均之为职也，某不敢辞焉。择位而处于人情之所不乐者，则辞，某之所不敢知也。」夫广西地与西南夷接壤，今朝议方讲求征抚交南之策，诏遣大臣经略其地，曹子参大藩将必出谋发虑，安辑一方，以为军民之利，即其言也可以验其所施矣。昌黎谓韦侯不屑屑于悲喜者，吾于曹子亦云。然吾见曹子之前数月也，以母太宜人为念，疏请乞归矣。今兹行也，得拜太宜人于堂，以承膝下之欢，又得谒省其先大夫之祠，展坟墓，叙亲戚，笑语其平生于某山某水之所尝钓游者，乐以咏之于兹行有荣耀焉。不知韦侯昔日之守盛山，亦有曹子之事否也？予考韦侯后迁侍讲，入中书，跻大位，曹子之他日得无有同者乎？予不敢同于人以惜曹子之去，是以独期其来也。予己丑岁同考礼闱，辱于曹子有一日之雅，以其事颇同于韦侯，故以是赠之。送大郡伯昆峯詹公赴栁州序吕本吾姚在浙东称巨邑，而繁剧几埒中郡，一日不可无贤令，今况无令二三年邪？署者又迁代不常，且谓非专职，有利未必兴，有▯未必革。吾邑士民怏怏多阙望，乃抚台按院特以吾郡贰守昆峰詹公来治之。公至之日，喟然叹曰：「牍如山积，事若猬集，其废也久矣，不振作而涤荡之，姚人其能堪乎？」于是穷本末，究事情，分别得失利害，筹度施为缓急，旷然示以至公之怀。不三月而逋税轮纳，恐后，囹圄日见空虚，道无防袂，里无吠尨，大姓悉皆敛戢，黠猾顿至消沮，吏奉法不敢为奸。吾邑称大治，邑之士民莫不交相庆曰：「吾邑何幸而得公哉！即有贤令，乌能及之？」既乐公之政，又忧公之去，相与问借寇之计于予。予曰：「嘻，安得留哉！昔公以名进士为秋官郎，秉公以持宪，原情以雪寃，昭鉴以擿伏，佐国之法以整齐天下之民。

当是时，言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咸于公是称焉。」无何忤权门意，遂左迁于州。公佐之，凡振民之急而蠲民之瘼者，无所不为，颂声兴于某州，观风使者交荐之。未几迁别驾于某郡，公佐之，凡承上率下，参校政事短长，无所不至，颂声兴于某郡，观风使者又交荐之。比者守贰吾郡，吾恐席未暖而擢命至矣。兹来治吾邑，逾三月，吾民之福也。所可望者，幸擢吾浙之藩臬，则德泽之及于吾邑者未艾，舍此岂能为计哉？已而报至，公有栁州郡伯之擢，吾邑人闻之莫不惘然，若有失也。公不吾邑治而擢，擢又不在吾浙之藩臬。老者曰：「孰恤吾孤幼？」孤幼者曰：「孰安吾老？」士大夫曰：「孰有如公者以造福吾民？」相与彷徨数日而不能已。予乃进士大夫以告于吾邑之人民曰：「公人臣也。《诗》曰：『维君子使媚于天子。』公自筮仕逾二十年，甚廉明勤慎，公仁正直。圣天子览章而书屏者屡矣，与我共理之意，其能一日忘公哉？」天子以天下为家，栁州远在百粤，衣冠弦诵虽不异中土，然江岭之间，表里民夷，夷习潜出，肆掠居者行者，一时不得去，刀矢亦云艰矣。制御拊循，非高才雄略，威望素著者，曷胜兹任？天子以贤使公，而公所以媚之者，将不在是乎？安能复顾吾邑邪？虽然，吾闻州牧或一二岁，或三五月即迁者，以异政茂绩耳。公异政茂绩，所至辄表见，观风使者又当交荐之矣。超擢吾浙藩臬之长，大拜保厘之任，可伫而俟也。吾邑受公之福泽，岂不大哉？吾邑士民皆释然曰：“君之言理有必至，但一时感恋之情，终不可已。”公行之日，小民无虑千百计，攀辕卧辙，奔走先后，父老謌咏讴吟，厥声载道。士大夫设供帐，一赋《烝民》之五章，一赋《崧高》之卒章，相与祖饯于西郊。予不佞，敢敬叙之。龙圻王博士擢恭城掌教赠言，赵釴。龙圻王博士君教吾桐凡七年矣。今陞广西恭城县掌教。博士君长者也，诸弟子安其教，恋焉。博士君以母老，欲从此归。诸弟子念其隐矣，益加恋焉。廼谋于余曰：「王先生之擢防城也，既不能留，欲辞恭城而归也，又不能劝。今行矣，可奈何？」余曰：「诸君其为我问博士君：世之丈夫子，挟书册诵説终身，得一命不复计，秩位崇卑，道里夷险，跃然长驱，有非人之所能止者，岂非思以禄养为荣哉？及其之官，或势有所不行情有所不便，则思一旦去，又往往以亲老为解，是何用意先后之不同也？此非真能以亲决进退，重自为耳。若是者，计其所司，必非博士官比。博士司教者也，毎谓非重系，然教与政实相辅为化。吾闻恭城俗杂猺獞，人轻为奸，非法令威刑所能剸制，必文教兴廼可驯革。

诚得博士君往，以其教桐者教之，亦大有济。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夫蛮貊何有于忠敬，而孔子言之决也？葢深逹其故矣。博士君其度坦然如可游，其口敦然如有嗛，其守已退然如不及，所谓有忠敬之德者，抱是以往，自无不利，矧恭城乎？恭城编戸一里，民可数计，其为士亦可数计，固可人人面诏之也。就其中能化一士，训其族不为邪，则一家治，由一家以及数百家，渐可被一邑，俗不革乎？其视在母侧，功孰为多？但惜去中国远耳。傥在吴防、毗陵之间，鄢鄠、伊汴之内，豫章、檇李之中，其地甚安，其士甚良且众，博士君将遂巳邪？曰：「先生尝言之矣。使得代不过千里，问亲之使月可两至，则往。若千里之外，虽善地亦不能矣。」王先生甚孝，母又老，每念母则泪下，在近地且尔，今强而之恭城，非惟子不能违母，母亦不能舍子矣。曰：「然则博士君怨乎？」曰：「求归而得归，又何怨？」余曰：「达哉！吾不知北山大夫，又何以怨也？夫官无大小，贵能自择。古人论为亲而仕者。」谓不可尊，不可富，以超然得自为进退焉尔。北山大夫，其贤与否，及其居官远近，与任事繁简，皆不可知。惟不得养其父母，必其义有不容归者。今读其诗，于燕居者，偃息者，栖迟者，饮乐者，出入风议者，皆怼及之。抑何其自劳若是也哉？使诚知有亲，能自择如博士君，则是诗可无作矣。虽然，昔尹和靖不欲应举，问于程子。程子曰：“有母在。”和靖归告其母，母以善养止之，和靖遂不出。今博士君母甚贤，请归而图之。母氏何如？诸弟子以其言闻于博士君，博士君遂行。送参议陈公之官广西序田汝成予尝涉南海，跋夜郎，翺翔桂林，陆沉炎裔，访古抚今，迹山川之源委，览形胜之周防，诹蛮索之情伪，决戎务之缓急。喟然叹曰：「嗟乎，兹非终身受用之区哉！吾虽病讷，乃今谈边事，纚纚乎若倒囊而出物也。夫人患无远游之志，而抱贪得之私尔。茍才欲显于艰难，志恒甘于澹泊，则在彼犹在此也，而何鄙于边方哉？」五山陈子杰，才也。自闽臬迁粤藩参议，以予新自粤藩来，日以粤事为问。予先谈其难，则陈子慨然深思也；继谈其易，则陈子欣然若有释也。终而予纵横其难易，则陈子毣然复疑。而予则与之引酒击节，运箸而画之曰：「无难也，无易也，如此而难，如此而易尔。」则陈子翩翩然喜溢眉高，身欲留而神欲往者屡矣。予因以识陈子之往有为也。夫广西外捍交趾，内屏湖襄，为南维重地，然半荒服也。治异中州，故蛮酋难驾，兵事难综，▯吏难辖，军官土官姻联▯葛为之向导，探我底里，怯胆寡谋则跋扈以吓我，投间纳贿则役我如奴。

况乎赏罚久淆，疑愤世积，即有约束，抗阁不行。故曰：「蛮酋难驾也。」猺獞诸蛮，跧山伏穴，喜则人，怒则兽。纵而恶法，戅而易欺，托寄豪右之家为之防，盖龃龉其间，不使一控公门，陈情白事。得利则掩慝埋奸，千方居解；不得利则宣露宿恶，傅以丑词，震惊官府。狙我不察，轻举损威，酿成酷祸。迨乎临阵决防，呼吸存亡，百虑攻冲，头须为白。故曰：「兵事难综也。」岭徼守令，半出迁谪之科，非耄则玷，包含愠愤以齮龁其民。职业不修，而怨上官之觉察，容之则废法，稽之则反唇。机宜所关，往往漏泄，败我所图。故曰：「▯吏难辖也。」虽然是，乌足以动豪杰之襟怀哉？吾能秉廉以饬法，守信以布令，推仁以体下，好问以瞩远，则难驾者詟矣。吾能章示好恶，离其防盖，赤心所加，隂谷毕达，刑必惩于首恶，兵不蔓于非辜，好谋于先事而决防于临时，不得已而用之，非万全不发，则难综者理矣。吾能端仪立准，霁威以临之，寛而不随，明而不讦，则难辖者服矣。夫丈夫生而桑弧蓬矢，以射四方，所以明有事也。广西虽远险，宁不可施教化哉？班超投笔而兴，驰志隂山之北，远游固豪杰之所欣跃也。昔者予友陈弱宝之官岭右，其友骄无状者戏之曰：「此亦善地，可寛居之。」弱宝曰：「是虽谑浪，可以规我。」遂名其居曰「亦善堂」。而予在岭右时，弱宝复诵其事于予，予亦名其堂曰「亦善」，而为之説曰：「亦善者，茍美之义也。」孔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终于茍美而已矣。夫人贪得之心，生于不足，不足者，丧德之媒，而亡家之本也。人能以亦善存心，则粗粝茍充，不必膏梁也；布帛茍暖，不必文绣也；爵禄茍安，不必奔竞也。故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夫由前谈之，足以恢远游之志；由后谈之，足以弭贪得之私。然则广西虽远险，顾非终身受用之区哉？陈子尝以御史巡察江防，盐徒为乱，勒兵勦之，一叱而溃。乃今按察闽防，操洁秉公，综理周密，门无私谒，囊无长赀。信乎才已试于艰难，而志雅甘于淡泊者，自兹往也，学将益深而名益显矣。于是同官刘子辈叹曰：「善哉田子之谈边也，核而有征，听之令人忘倦矣。」请缉予言以授陈子曰：「携以往试其言，果有合乎？他日幸书以报我也。」

湘江别意诗序　　　　　　　刘　节都阃戴侯崇礼自胜冠，继廼考为指挥同知羽林卫事，登武举，拜裨将，统兵防御畿内重郡，有功不居，辄解去。大司马以侯有谋略，通儒书，廉静得士卒心，宜复用，疏起侯进为都阃，视篆西广。侯世禄京师，去桂象远且万里，命下即挟弓矢、劒佩，束诸将家兵法、汉唐人诗数十卷，驾车跃马南行，无几微难色，见顔面。比至，首问诸士卒劳苦，择其甚者加恤之。月给岁赉，凡养兵典出常格，务求优厚，故渔猎巧取、虐役伤士卒财力计，悉罢革。士卒咸踊跃如挟纩。百凡政令，惟安静平恕，不事苛刻，上下宜之。三载，制帅大臣议用兵诛昭州蛮獞，命侯分领步骑卒为左翼。侯图上方略，士卒乐効死用命，攻克以有功，受厚赉，复视篆政如初。六载，侯复解去，将就道，守臣再请兵诛古洛蛮獞，制帅大臣故知侯留为统兵，侯不辞。既将兵至营垒，诸士卒畏侯如故，侯亦罔有异令，与士卒同劳苦者六阅月，功告成，振旅逮饮至，劳士卒毕。侯廼櫜弓服矢，释劒佩，封诸子兵法示不用，买舟而北，囊无长物，唯诗卷而已。诸当道惜其去，咸遗之赆用给远道。或告之曰：「防疏入，侯有功将进秩，盍少需之？胡自速乃尔？」侯曰：「某服戎弁今四十年，尝効犬马力，兾少树寸尺埀竹帛。今老矣，既解事，复恋恋不止，耻也。某不能，乃登舟去。」吾藩臬诸大夫往饯之漓江之浒，赠以诗，侯再拜，诸大夫亦再拜。君子曰：「知而廉，仁而慤，不近名，不急功，不辞危，知止勇退，贤哉！」侯好菊，能诗，种菊数十种，赋诗百篇，娱其志，故自称曰「醉菊」。夫「醉菊」者，醉于菊也。而今而后，侯始可以醉于菊哉！节昔承乏主司马部事，雅闻侯，尔乃识侯与论议，始信侯不异所闻也。佥曰：「诗类有序，子知侯久，盍序诸？」节曰：「诺。」廼序。

漓江饯别序中丞惕斋张公拜天子玺书，巡理全楚藩臬诸大夫既赠言为公贺，届行复出，饯于东江之浒，陈殽核，列尊爼，盛声伎，罄其欢弗已，复进于南薰之亭，屏烦俗，援琴而鼓之，薰风徐来，林谷响答，恍然在虞庭，闻大舜之歌也。中丞公曰：「吁美哉琴乎，古之遗音乎？阜吾民之财，解吾民之愠者，其不在兹哉？」诸大夫曰：「然。」时有琴工者舍琴而进曰：「公殆不遗吾民者与？鄙人贱工，愿有言白于公，惟公听之。」粤右遐荒也，民愠久矣，财力困且竭矣，继之宼贼羣起，劫夺其赀货未已也，杀其父兄，掳其子女，焚其室庐，惨矣。暴敛苛赋，汚吏又从而虐之，岁加兵焉，士马蹂践，攘攫视寇益酷，转输战鬭之伤残不啻什七，兵甫毕反，顾其家则又荡然矣，吁天叩地无闻也。幸而明公旬宣兹土，如婴儿始乳，而今则夺其母，如之何？财可阜，愠可解也？」公曰：「是非若所知也。天子龙飞入继大统，文武神圣光于祖宗，举先朝羣小防蔽诬矫窃弄政柄者厘革殆尽，正人耆旧信任弗疑，海内且仰休焉。如藩臬诸长贰才贤济济，称盛一时，疮痍之众行且瘳矣，愠解财阜，其不自今始乎？」时藩大夫有楚人者则言曰：「不佞楚产也，楚倒悬之望于公甚矣，惟公大惠吾荆楚之人哉！」臬大夫有东粤之人者则言曰：「走也粤，粤人之望公甚于楚也，惟公晋位左丞，握重符来总吾粤，以惠楚人者，终惠吾百粤之人哉！」刘子从诸大夫复释之曰：「二君子意则至矣，为楚者楚，为粤者粤，独不知天下有十楚九粤者邪？惟公简在帝心，将由楚而粤入正端揆，调爕元化，以惠于楚粤者，惠天下哉！」廼命伶人歌曰：「仲山甫之德，柔惠且直，揉此万邦，闻于四国。」又歌曰：「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

贺郡推谢君玉泉擢牧永安序兹岁季秋望，使者自京师捧铨曹檄，授吾郡推玉泉谢君擢永安州牧。郡守西洲林公喜，玉泉由中士进秩下大夫，可贺也。征文于雪台迂史，迂史言曰：「永安为西广支郡，在平乐西南二百七十里，大山环绕。天堂在其西，石鼓在其东，通天在其北。激江之水自古眉出，道路险阻，境土僻远，古防州地也。唐武德间置立山县，▯桂林。年代既久，兴废莫详。至我宪皇御极十有三年，抚臣建议复设为州，城池公署，学校兵防，如中州然。予昔承乏西广督学，久视臬篆，间摄诸道兵巡，与闻郡邑政治，稔矣。韩子所谓『蛮夷慢轻易怨以变，控御失所依，险阻结党，仇机毒矢待将吏，好则人，怒则兽』者，西广诸邑皆然，不独永安也。尝闻汉杨璇为零陵守，苍梧桂林猾贼聚攻郡县，璇特制马车兵车，鼓灰然布弓弩乱发，枭其渠帅，境土以清。唐李靖捡校桂州，以岭海陋远，久不见德，非振威武示礼义，无以变。即率兵南巡，宣布天子恩意，远近懽服。宋张栻安抚广南西路，所部荒残多盗，栻籍诸州黠卒伉健者为効用，申严保伍法，谕酋豪弭怨睦邻，羣蛮帖服。李浩知静江邕管，安平酋恃险谋聚兵为边患，浩遣使谕以祸福，许其引赦自新，酋即谢过听约束。陈大纪知横州，妖贼作乱，广右骚然，大纪奉檄节制两军，亲冒矢石，与士卒同甘苦，开谕贼徒，散其党与，擒其渠魁，寇遂平。此皆戢乱遐荒，措安黎庶，有功西广大矣。辟之医药，殆伐病之良剂，已试之竒方也。玉泉仰师古人，御蛮殄寇，运谋设防，以安边境，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矣。他日广右称才贤为诸郡最，舍玉泉其谁哉？」予日望之。

送郑丰湖少参广西序　　　　崔　桐郑丰湖以湖臬佥宪陟广西少参，东洲崔子语诸客曰：「丰湖兹行，其克官矣乎？广藩之氓，其庥矣乎？」客未逹，曰：「其人也，望其政也，达其土也，宜。」客质以故，曰：「吾见大夫之器闳以受，大夫之资雅以饬，大夫之学典以渊，大夫之才轶以贞，安得而无望？」大夫筮仕东平也，启斁淳漓，青衿有造，两秉文衡也。川蜀留都，拔无遗良，既召拜御史，观风河东陜洮间，纠瘅有声，为诸道最。佥宪楚臬，纾剧谳▯，其政肃如也，安得而非达？夫八桂之壤，实比大夫产，得其俗旧矣，利无庸谘，病无容察，縁情以修，度因风以明教，安得而不宜？夫望则施也，信信斯从；达则出也，时时斯流；宜则被也，安安斯久，民之庥也。大夫其克官也哉？」客以语大夫，大夫不居也，以请益于东洲子。东洲子曰：「诗有之，鹿鸣篇曰：「我有嘉賔，德音孔昭。」古人之望也，而其视民也在不恌。蒸民诗曰：「天子是若，明命使赋。」古人之达也，而其立本也在翼翼。崧高篇曰：「周邦咸喜，戎有良翰。」古人之宜也，而其感召也在惠直。斯固大夫之已试而效焉者，奚患其不令终？」臬寮泉坡周公辈以余为知言，请序之以翊大夫于成。赠栁州太守小江毛君序王维桢栁州太守小江毛君者，故礼部尚书三江毛公之元孙也。三江毛公居礼部时，当今上即位之初，岁有诏下廷臣议所为尊崇大典，未定，固将辟秦汉以来诸儒之谬，而祖其意于唐虞三代之上，盖义起云。毛公前与诸臣议弗合，乃疏归，久之。议既定，所与共定者咸至大官，进公孤之任焉。向令毛公且勿去，立顷之而择其是，将必至三公，然毛公不少须也。由此言之，彼三公位尊重矣，乃不能夺毛公之执，何其介哉！当是时，小江君方童少，不甚详其事，然独记毛公所善关中人幸庵彭公往来之迹。余入南都，为余道之，歴歴焉。彭公时为兵部尚书，其为人刚方，不能濡忍，见邪僻之人，顾独数过毛公家，每过未尝不移日也。其所论悉邦家大计，至不当意所则辄大呼恚忿焉，左右皆废语曰：“姜桂同味，投在一器，则二公谓矣。”小江君之父曰浣亭君。浣亭君尝为思州太守，在思州数岁，徒以夷方之地图药物归，无他装。客或诧而问焉，浣亭君谓之曰：“夫先大夫官尚书，非▯小矣，归之日，宅不西益，亩不东拓，予其敢没世俗之好，而遗先大夫之辱乎？矧又有严训在也。”嗟乎，昆嵓之玉，产无弗良；丹穴之雏，毛无弗异。以余观小江君，口刺刺诵其先世事，若荆客谈其所藏璞以为珍，卒之善栁州，何疑乎？初，小江君得栁州也，其里中士见宦在南都者，总之十许人，期相约而造小江君贺。小江君辞谢曰：“不敢也。自吾大父以射防魁天下，又列在六卿，长大荣矣。然大父每一拜命，辄惕然惧，不为喜。诸君独奈何贺栁州邪？”其谨畏不矜若此夫。小江君太仓人也。今太仓世家有二氏焉，其一毛氏，其一王氏者，今詹事主簿王君振庵之家也。主簿之祖曰司马公，司马公之子曰都宪公，都宪公之子曰刑部君，主簿者都宪公之从子，刑部君之从兄也。毛氏、王氏其先。皆同德，好修其子孙，皆化之，称贤。故吴中人指数衣冠世德之家，必推二氏焉。下之，夫吴自季札让国以来，几千余岁，其故风葢澌澌絶矣，而二氏独能廉不徇世利。自机云兄弟一唱之后，文士嗣兴焉，甚众，然皆散出异族，逓起逓伏，固未有叶叶亘秀者也。而二氏世文词，不见有一人，陋可不谓难哉。二氏之诸君，咸相绍而缔交于余。余关中人，与幸庵彭公同乡里，余谢彭公以为弗如，不识诸君安所采于余，独推毂甚。余愧之焉。

赠陈海洲参政序　　　　　　翁　溥百粤自秦汉始入中国，元以前覊縻臣属而已。岂不以山川险远，蛮夷之性习爲乱邪？我祖宗恩覃九有，威震殊俗，舟车所至，罔不率俾。岭表郡县帖然无事者百余年，贡赋服役与中州等，葢前史所未闻也。天顺间，猺寇起浔梧境，两广骚动，朝廷命重臣以节钺平定之。是后或作或息，视控御何如也？故节镇之臣与藩臬之大夫，往往难其选。顷年多事，内之则猺獞黎人宼盗贼杀，外之则交趾夷酋负固不庭，用奸国家之典。于是天子震怒，饬戎明刑，以正厥罪。乃嘉靖已亥，平弩滩；平大藤峡，明年平黎于珠厓。今参政海州陈公实亲履行陈，授之方略，功居多焉。天子嘉公勤，乃由广东按察副使拜今职，复治广西。于戏，独报功也与哉？昔张忠定再领益州，而西方以宁，蜀人至于今思其功不衰。我闻右江贼焰孔炽，府江亦且不靖，古田阳朔之地复非吾民有，其余盘据山谷，时复跳梁，不可胜数。天子烦公西行，不无意也。以公之忠勤练于兵事，又熟知粤人之情状，率是以往，犹王良造父御驷马驰骋熟路，蔑不济矣。方今节镇则御史大夫净峰张公，壮猷远略，其气方鋭，斯又一时之防。公去吾固知其相与以有成也。然吾又闻兵以不杀为威，又曰攻心为上。南人畏诸葛之威，不敢复反。弄兵之徒，非吾赤子邪？草木且仁之，况人乎？《书》曰：“歼厥渠魁，胁从罔治。”《诗》曰：“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祃，是致是附，念之哉！公既至，明诸葛之威，以系蜀人之思，用光祖宗之休烈，以迈古帝王之迹，庶几乎无忝天子之宠命。公行矣！按察使东潭萧公征予言为赠，予与公同年，雅不予鄙，遂不觉言之深也。

粤西文载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