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西文载卷二十一

粤西文载卷二十一

桂林府通判汪森编记【山川】

游桂林诸岩洞记　　　　　董传策余阅宋范穆公成大《桂海虞衡志》，见其评桂山之竒，以为千峰崛然特立，旁无延缘，而玊笋瑶篸其森列，怪且多若此，当为天下第一，私窃意其为过言。乃今来游桂林，覩诸峰峦巉岩，从平地削出，数百千丈，不假纎培，而骨相崭然，玊立劒峙，众态毕呈，或半空开窍，防搜讵测，或挺拔天表，登顿无阶，其竒怪夺目惊心，殆不可具状。昔人所以论列，犹为不及云。余得稍游览，其最著者，采合传志，因为撰次于左，略诸琐琐不记。八月二十有四日，余与吴子泊舟桂江西臯，复防张子子仪。是日学宪殷石汀君邀余三人游风洞。岩岩在叠防山后，石门▯砑，峭壁划裂，下瞰平野，千峰竞竒，云树滃勃。洞中隂风袭人，毛洒洒起立。张子谓即当盛夏无暑，而殷君遽持觞起饮，复为指防桂山三峰巃嵸，宛转悉入瞩界，盖竟日酣眺焉，赋得古体一首。明日张子去，余二人结缆伏波岩。嵓突起殊髙，石悬如柱，去地才罅一线，俗云马伏波试劒石。入而有洞，豁然约可容数十榻，戸牖穿透，俯瞰漓水。洞中踞石有巨人迹，宛如刻纹，又紫白二蛇蜿蜒相向，有浮石络其顶，大似老龙戏珠，洞因得名还珠。或云马伏波倾所载薏苡于此，因赋近体诗。折而游眺水月洞，洞门踞江，圆如满月。一统志称滨江洞惟水月最佳，然不能过还珠洞也已。又登崖望独秀峰，孤标直耸，顶平如苍玉，正面凝然秀整，侧视果如卓笔，校诸峯独雄，唐张固诗所称“南州擎天柱”者也。其北虞山临江，有韶音洞，宋张南轩先生有记刻崖间。又明日游隠山六洞，余忆《寰宇记》唐李渤出镇桂管，见石门大开，有水▯澈，廼疏凿岩穴，石林磴道，若天造灵府，不可穷诘，因名隠山，盖即其地也。山上六洞为朝阳、夕阳、南华、北牖、嘉莲、白雀洞，各一天朗敞如厦屋，云门逶迤亘薄野外，俯跨田畴，絶幽雅真寰中。胜概也。唐吴武陵、韦宗卿俱有记。由隠山转出去七星岩，甚近。余二人复挈周山人李生徃游焉。岩有七峰，列如北斗，旁垂小峰如辅星。縁磴而上，山半有亭，曰簪带亭。其下为曽公岩，山根石户中有涧水伏流。宋曾布帅桂，跨涧为石桥，因以名岩。桥下水声泠泠，寒气侵肌。桥侧有石乳双悬，如垂莲頽云，危欲下压。度桥有石池，徃昔鳞游其中，今水稍涸。复过野田数十步，路逼窄，不甚可通。頫视有石罅尺许，匍匐而进，忽更髙广。其侧径可诣栖霞洞，洞旁水清浅不流，岸堑如削。余二人从石门而入，顿觉坦夷爽垲，约可列坐数十人。其上石乳凝结，下复有洞，名▯风。初视洞口甚低，游者秉炬扪壁以进。天门三层层各三耳，前阻大壑不可渡。

有路北行，頫偻而前，数步复寛衍。两旁十余大石柱下垂，如玊簪珠旒。曲折跻攀，所览覩弥竒。髙牙断霓，从空敧落。斗室隂崖，森幽彻髓，从者栗栗。持酒榼为各酌一巨觥。复行食顷，珍窝怪石交撑，层峙殊形诡状，盘巇防顿其中。诗者难工，画者难巧，即游人犹错迕相望，稍认识渔网灯檠，无量佛逍遥牀，狮象骆驼，神工斧出，宛肖人间世所有。又踞老君像，甚古，唐人因号为仙李洞。张成子诗「刀圭影触金丸弹」，谓洞中景也。洞倚层岩，极▯逺，扣其响石如钟鼓鸣。余辈数人语笑声如大瓮中闻雷，窅隔尘世。而崖栈间澄水一▯，滙成深渊，路滑蒸﨑岖，侧行絶险，凢三里许，始从顶上出。世传穴通九疑山，以故其秘竒特甚。余意天壤间仙灵所栖，或未必胜此。即桂山多竒，然如风洞之▯然劈出，朗朗相属，跨为六洞之益竒。至如七星岩转折献胜，重以▯风洞幽邃不易究竟，又其最益竒者也。刘牧诗「隂崖走别洞，阳岭带回溪」，信然，信然。归舟各赋近体诗，夜深方就寝。明旦起眺江涯，将复游他所适，巡院藩臬诸司出贡院。来访于是，诸举子亦来。而秦生者道其父发解时，遽弃去游仙，不复返。今其母尚在也。余笑曰：粤山好竒，乃其人岂亦好竒若此？午后徃东北游屏风嵓，断山髙耸，中有平地，亦甚敞。钟乳倒垂，透石穴而出，山川城郭，恍然如在壶中。范成大建壶天观，空明岩刻铭于石。又东游观龙隐岩，漓水分绕其旁，下有洞深奥莫测，龙迹夭矫然印其上。于时桂林诸嵓洞之竒，大略已得。游惟华景洞在城中，逼近王公府，遂不复入。而尧山有尧田，特以桂山多石，惟此独积土，盖无他竒焉。日晡放舟象鼻山，山在訾家洲之西，突起水滨，厥形类象。余辈方箕踞眺啸，适藩防洪方洲君臬佥向懐葛君载酒来寻，遂欢饮至夜分而别。明旦发舟下西南境，入戍所。道中山水犹竒，乃更瘴霭迤靡，四望荒落，猺吹猿啸，聴之凄凄然。余顾益猛，有踌躇愧戍縻非其柄也。因忆姑苏袁永之氏游桂山记，谓其山石险峭，宜生蛮獠狫獞之类为民蠧。又意淑诡竒伟之气不钟之人而钟之物。余以为不然，夫人寰风气寖开拓，荆蛮于越曩亦榛疆，八桂虽遥，良非殊域，且石岩岩等耳。失之邪，或归险峭，得其正堪秉孤贞。彼其人灵心故在也。抑天王统壹区防覃牧黔黎，讵应鄙夷絶徼中谓必难振礼教？古今俗移须政植政维人，特患分疆宰割者未暇经筹云尔。夫山川草木夷裔之主，非其人谁当焉？又安知八桂诸岩洞之间，异时不有贤豪士出，而剪除荒秽，兴起斯文，与天壤相终始也？漫并附丽之记中庸谂后人之好游者，因复得粤西山水歌一篇云。

渡漓江记湘水经兴安海阳山防为漓水流而泝灵川其渠甚偪仄本秦史禄所凿今置斗慎啓封云斗畔悉苍莽区旷无居人时时有蛮獠数辈持梃倚嵓谷间幸其蠢蚩无大害然客游者自此非夷境矣独桂林当最髙处控制数千里披山带江裒然西南要防世谓桂岭摩天漓波经地水环湘桂山类蓬瀛乃犹离郭伊迩遽啸诸獠属邑古田永福间大为占据朝除宰贰至不敢入界孑孑从省司▯差遣余葢覩而愤焉自桂以南迤而接乎阳朔昭平旁及左右两江藤峡八寨大都诸獠深阻今惟府江为尤甚府江即漓江也以迫平乐府名府江又以漓水流至此益疏迅名漓江余素闻其险爰与吴子留连桂林数晷须诸藩守出棘院挈之行至是九月五日发桂林越七日渡阳朔道中岩石尤竒崛就其羊皮元寳诸峰突兀空透飞挂叠数节下瞰牛乐匙钥天河纒胫诸滩大非常目所经觏阳朔人苏御史水追访舟次语中更及漓江苦险阻余辈两舟人有戒心云是日逾燕子岩白面雷公诸山猺人村八日渡龙头矶出漓江兵宪林君载酒饯江浒已而两舟人与藩防吴君梧邕守何郭二君并放中流日晡泊长漓九日晨发吴君舟触石几破舟中带有人匠粘罅至旁午复发于时瘴雾弥野山川咸不可辨旁午犹无日光吴君设桑寄生酒邀余与吴子酌之云敌瘴气复出鴈荡山茶烹以解酲吴君雁荡人也语中夸雁荡之竒余笑曰若不覩此漓江景乎夫漓江水波层络下舂石齿两岸皆髙山峻谷然吾侪身渡之不得游抑不可一瞬目焉即若所谈中土竒游不且重有感恬方覆泽哉不且重有感恬方覆泽哉吴子遽障余喙曰子又酒发矣俄而▯缝稍豁因卷帘瞩两岸山乃有狞恶獠人数百羣挟戈防伺险滩上余辈幸舟顺流其遡而上者篙稍缓，辄被逗留盐米。吴君盖坐而目撃之，与余辈咨嗟良久。因忆田少参汝成藤峡府江议，谓▯藤峡寇宜速▯，府江宜缓，又有疑▯抚二议，谁适从者？余览覩其概，大都江峡势相连绎，未应异治。诸獠志索盐米，非有逺图。彼中洞丁招主，徃徃衅状相通。今昭平建设王巡司，亦畧扼其咽吭。谓宜聴诸土官报効兵，自赍糗饷▯逐，苟得尺寸地，即以立其支子为巡司官，仍于要害处随在设巡司，令通峒丁盐米，禁其侵暴，久而化诱诸獠为良民，因可潜消土官诸子弟相雠杀事，或亦一筹策耳。日晡泊大龙滩。十日晨发，午抵昭平，复逾马难、唐钓、上曲、下曲、石龙诸滩，至上洋堡泊。十一日发上洋堡，逾上洋、下洋、蚬殻、龙口、月口、烂板诸滩，自出漓江。诸滩俱险，而马难尤甚。水当滩处，湍汹若飞矢石，尖尖错兀其底，遡流者篙竟日难上，顺流尤虞触石。滩旁复多滙深潭，其上岚气重遮，鼻中闻之至不可忍。四野箐篁邃蔽，鸟栖絶少，时有二三水鸢堕而前。昔人所称「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盖实景也。柳诗「千山鸟飞絶，万径人踪灭」，又添岚泷徭三苦云。十二日舟抵苍梧，渐觉岸有人迹，间见一二小舟荡桨而过，然犹数十百里无村烟，江滩亦尚多险。回忆江左风流，不啻霄壤云尔。日晡，何、郭两郡守置酒冯大夫园中，邀余两人话别。二君，余同年友，方有事入觐。夜泊苍梧，明晨南发作《行路难》词三十首。

渡左江诸泷记九月十三日，出苍梧，登阅白鹤观，暮泊罗洲滩。十四日，渡藤县，萱洲县产蚺蛇，酿蛇酒。隔江数里为洲，洲有孤村，其氓采熬黄藤膏，防火眼。暮泊大湾，自此入大藤峡，韩襄毅公征蛮时断藤处也。十五日，渡白马十二矶，暮泊白马堡。十六日，渡黄婆五龙诸滩，午扺平南，复渡大小黄冈诸滩，暮泊牛石堡。十七日，渡铜鼓滩，自出苍梧通海潮，其泷水多浊，不类湘桂清流。至是水分两大支，一入左江，一入右江。云，午抵浔州，王防戎、夏尹诸官入访，谈铜鼓之险。暮泊前村。十八日，风泊。十九日，渡浪滩，吴子选日到横槎，遽并力先刺船去，暮泊石门。自苍梧来，郁蒸不异盛暑，至不可衣单衣而揺橹，人裸裎袒裼，犹汗流浃背。至是忽雷声震烈，雨大作如注，顿觉瘴气疎爽，人至穿夹袄子。云，二十日，雨泊。二十一日，渡大壬滩，时风雨犹飒飒不止，秋气萧然，江中悄无行船，岸多丛蒿。其路通诸蛮洞，虽逆流不可挽缆，惟以篙橹施中流焉。暮泊石龙冈，猿声清凄，孤舟雨夜，不能不搅离人臆也。二十二日，渡贵县马骝诸滩，暮泊六村埠。二十三日，渡大急水、小急水四层诸滩，舟子云其地多剽寇，暮泊乡江。二十四日，渡大铜鼓、马槽、乌蛮、龙门、泥壁诸滩，而乌蛮尤险，滩流驶处喷如匹练，中突巉岩乱石作澎湃旋舞状，迤逦几三十里。是日风顺，舟子犹弩力撑鐡头篙，虽隂雾中至汗透其衣，自辰至申始克达。云，滩上有汉伏波将军庙，舟过者必谨谒祀，余作诗吊之，其云：「志托风云堪跃马，身依日月尚还珠。盖难其遭也。」于时鹧鸪倒挂，诸异鸟啼声彻耳，老榕蟠肿祠畔，令人益増悲歌感慨之思焉。二十五日，渡黄泥、苦竹诸滩，因忆乡人赠行诗云：「落日▯猿啼苦竹，秋风黄叶下乌蛮。」实境语也。午抵横州，晤吴子相，与话横槎风景，因入访其旅舍，署州陈节推君携酒过。饮暮泊横江。二十六日天始霁。辰发横江渡，上下三十里滩。暮泊萧李埠。二十七日渡磨麪诸滩，野泊。二十八日发数里，抵火焰有雷埠矶，风劲甚，不可渡，遂泊。二十九日风泊。三十日晦，晨发渡老鼠洞诸滩，泊。十月一日朔，渡永淳，其令朱君挟郑博士追送。自此而上，水稍平。二日风泊。三日渡伶俐水，入宣化界。起视其境，殊荒落，多出异竹木数十种，至桄榔木，本类竹，尤竒。野有胡蔓闷陀罗草，能毒人。村墟市果菜及担负行者皆妇人，盖其俗如此。四日泊长沙。五日渡黄范，午抵南宁。余便登其青秀山。兵宪程君，郡邑长帅廖、吴诸君，咸劳余于郊。越九日始入戍舍，乃于是辍泷游而栖迟逆旅焉。

青秀山记粤西竒山水，大都在桂柳诸境，而邕浔罕著称焉。意其湮没瘴徼，诸民人茂朴不好游，无从搜剔荒秽，即有竒，安所得览覩？若邕之青罗二秀，虽已昭昭人耳目，然罗山峙僻村，无甚竒；青山即跨郁江，可常游其中。石泉清甘，絶顶洞朗朗如天窟，悉皆翳棘莽碍敧径，石又乱出障其窍。即邕老人不一步而知，矧诸寓绅忽漫游？余得淹防兹山，数出探诸胜絶处，稍稍为栖息计，乃亦居久之。始得石泉于丛草中，遂剪其蔽为石龙口，盛之以便汲吸。又久之，因挈友人避暑山巅，箕啸连日夕，始从絶顶上望见岩际有数隙，相视罅中塞土，意其为古洞，遂掘而得天窟焉。以余得之艰，于是邦侯乡大夫各各为余结构其上，亭榭台池，宛成胜境。余既屡从诸人士游赏，不能徧忆记，爰记其山中景各为命名，以须后来人。记曰：青秀山，故当郡右，去郭可十里，髙不下数十百丈，有上中下三层，广袤几数里。厥背负隂，厥面迎阳，厥隂介陆，厥阳临江，客游舟而马者良便云。山势自东南来，连亘西北迤若蛟蟠，矫若凤翔，一名凤头山。其左有蛟潭，今聚大鱼，喷潭水有声。离潭里许为山麓，游者从中而上有石级，歴级数仭，一门累石而成，是曰石门。门之上有大岩，里父老縁而屋焉，屋凢三楹，四面皆石，楹可容数十人。岩气从屋中腾腾上，命之曰烟崖石屋。屋右道狭而峻，有石壁蒙烟萝，俯眺郁江，殊清旷，是为沧屿蓬瀛。壁傍循级而登，有岩层而窟者，连络如两斗，命之曰双斗岩。其顶平畴一幅，葢铺出二里许云。屋左道甚坦，厥石削如屏者稍耸峻，道上行可三十步，有泉从石中出，清若水晶，甘若露凝，泠泠然昼夜注不舍。村民汲以烹炊，视汲郁江水便数倍，游客尤借之解酲济暍渴云。即余所寻得盛石龙口者也。嵗辛酉夏，郡守郭君，守贰张君，以余故为亭其上。余以原泉混混，可喻学有本命之曰混混亭。未几分，巡兵宪徐君行部至境，谓余雅好斯泉，镌泉畔石曰董泉，遂更名亭为董泉亭，刻诗其上。余益得专泉亭之幽胜云。亭下有台，台外有池，种莲，是曰青莲池。出亭縁土级而登，厥道亦坦，又可頫视诸空濶处。余因自筑台一区，命之曰白云台。而徐君复檄郡守方君辈于台上搆室三楹，命之为白云精舍，镌其左髙石曰青山白云，右曰海天一览。余复于精舍中题榜子云：「天空海濶中原界，云白山青万里心。」寄思也。巡君因为白云精舍记碑之舍中，而守君青山记复以兹山归重余，余殆莫能当焉。舍左有片石如划，为余试劒石，其孤耸可眺。郁江者名钓石。从两石中道上，爰达平畴。平畴者，谓山平衍若田畴然，盖积石中独包旷土，亦一竒也。畴上块石叠出，中夹青松数百株，旁插苍梧，花覆之。方池爰有村民数家，巢其腋，宛若仙家。左卧仙人冲退石，仰控履迹，俗呼为仙人履。其方而蹲者，介莓苔间，题曰「松风水月」。循畴而登，有古佛寺，寺镌元人碑记，厥名青山寺，文藓剥不可读。寺石有岩甚竒，命之曰迟仙岩。岩上石乳滴成池，是曰天池，盖泉脉也。岩顶有洞曰天窟，洞有门曰▯▯门，即余凿塞土命名。縁门侧足而上，有石壁一片，厥形平，厥色赤，命之曰天南赤壁。壁铺平台，寺出其下，爰临而眺其面，五象峰朝焉。天覆如葢，江环如带。余每坐而心赏其中。郡因为作小亭通四面，余复名之曰浩浩亭，葢援「浩浩其天」之义，庸戴明时浩荡恩云。而巡君更题其洞为洞虚，刻诗扁亭上。亭之下有小岩峙其左，是曰卷石嵓。嵓左复有坦途，行人绕出其背，即所谓负隂介陆者也。其东沿途而上，大块耸然，遥挟冈脊，有古石佛在焉，是为山额。盖赤壁为鼻，寺为顶，平畴为大腹，而原泉斗岩夹其双腰，郁江围其四面。厥脉连如贯珠然，以故山不髙而秀，水不深而清，较视西北之险峭为善云。旧名青秀山，今仍其本象廓然。子曰：「余记青秀山之竒，盖不敢以余谴辱山灵焉。」虽然，余得澹澹然游兹山，假之逍遥戍鞅，即兹山不应舍我作主人矣。谓余记之为宜。嘉靖甲子春正月上元日记。

游南山记余夙闻贵邑南山之竒，初入戍，渡贵雨，不克游。庚申送家君出渡，行遽，不克游。还而再渡，王少府预设酒招游，有主人矣。乃余心绪怆然，又不克游。及是，始获与陆山人同徃游云。既渡江，登岸，舆行可六七里，望见野畴上有青嶂数撮。至则其撮髙者有窟，如大瓮，窟中有窍如门。入而景象轩敞，约可列坐数十人，亦竒岩洞也。嵓上镂佛象，俗子更覆屋椽焉。其左复有一窍，空透石傍镌「流云洞」三大字。洞之絶顶，又复有洞，甚竒。天窓晶晶然，石乳初零，栈壁如划。较视横槎空洞岩，差小其层邃复折畧相似。因口占一诗而还。复与陆山人箕坐江边老木上，木中空穴，宛肖岩状，遂名之为「木岩」。余顾陆山人曰：「假令蜂蚁攒游其中，宁不类吾辈游南山夸竒乎？」相顾一噱，登舟北发。

雷埠石壁记雷埠矶在永淳之南，去火焰可里许。厥石耸突成山，广袤数十丈，防而森森者，▯背者，驼而负者，凤舞而豹蹲者，环旋其左右。两崖相对夹之，湍流厥壁峻立如巨障，复突一尖者于江心，互其崖石宛成二门。粤自横槎而上诸泷，惟此为险；诸泷之石，惟此壁为胜。余初入戍，渡此方搜竒，时未暇搜及也。至是挟友朋出游，既得之，喜甚，爰告欧阳巡道镌石巅。而欧阳君欲镌余名，余笑谓名石不名余。」乃相与假重王阳明子镌之。云董子云，余记雷埠石壁良怪，物有遇不遇焉。夫斯石壁者，余即不出游，虽经一再渡之，犹畧而过；矧诸未得渡者与？然则竒岩石之泯泯荒僻者，又可知已。虽然，石无竒不竒，人竒之即竒；茍不竒之，亦不竒。夫石块然，无问竒不竒，其又奚假余辈名哉？

众妙岩记永淳县之北，几三十里，有村曰滕村。去江几三里，村突众山环而拱，其一有二尖石插左耳，各耸了髻，宛若仙人。厥山面干而背坤，中开大窍，朗然一室。室髙二丈许，纵之深于横寛，可坐百数十人，是为广莫室。室中有石仰而若吸，厥状类蟾蜍，名之曰玊蟾。其蹲而坐者曰狮子坐，背石削如屏，曰石屏。石尖而悬，厥文若裳，曰石裳。室之左有隘窍，游者燃炬而入，行数步寝广有门，訇然夹以石柱，名之曰一天门。中有石台平而邃若龛，是曰石龛。其上有石鹦鹉，循龛而行。后有一门，门之竒逾初门，名之曰二天门。入而厥道弥寛，有石踞且昂其首，其上有月形，俗呼为犀牛眺月。背有二石室，一室有窍通天，名之曰天窓。循室而左，后有门，门之竒尤逾二门，名之曰三天门。其右有窟径而长，游踪率置不入。爰入三天门，门列三石室，厥道弥寛且平，转履石级縁之，方台不斵而坦。厥石立者、斜倚者、卧者、垂耳者、肩而摩若负持者、曲肱者、背而坐者、防衣者、妍者、舞者、肖众形者、镂文者、空而鸣者、错而森其中也，是为众妙洞天。于时逾一小桥，桥蒙烟苔，侧足而渡，下有清渊泠然注不舍。石顶有大佛，神工斧出，宛成貌象，厥乳滴而成柱，名之曰佛柱，有阁曰佛阁。循渊而入，其左有窟甚长，右一窟有响石，厥声铿然，俗呼为铜鼓。隔渊有石合而中开，削成龙象，俗呼为卧龙石。其傍有窟不可渡，沿厥故道出二天门。左有径窟可达广莫室。嵗壬戌春，廓然子从三仙客游兹嵓也。仙客者，谓▯之又▯，众妙之门。于时括而名之曰众妙岩。

游贵县南山记　　　　　　　张佳▯山川以经纬乎两仪，而呈形乎日月之所照临。所谓灵境仙都，尤多显于弥邈幽荒之域。载在山经竹书，可覩巳。后世好游之士，凢胜概之在中原者，穷备舟舆橇▯杖屐之物。卷石勺水，一草一木，原本命辞，叠赋累吟。甚至流连光景，放形自废，狂呼无赖，与振发清言为风流之宗。如晋王谢诸人是也。若乃五岭之表，古所谓防域絶徼，人迹不到。爰有髙旷之徒，如唐柳、宋二苏者，以屏斥愤郁之抱，寄情于岩壑烟云之间。遗迹片言，辉辉瘴岭，而有余光。岂非大荒之外，贤者之迹为难乎？贵故岭外小邑有嵓洞，在邑南五里许。余行部邕横，返棹豚郁之水，见江上数峰削起如画。心乐之时，方与防戎亦君慎庵议略山峒事状，常思临髙以得地形。亦君要余游其洞而觞焉。仰视垂乳万状竒瑰，好事者作浮图像于中。傍多石窦，游者偻躬列炬，宛转扪萝，而后造其絶顶。岭有石室，方丈爽垲空明，指顾四际，北尽柳桂，南尽雷亷，东尽浔梧，西尽骆越。近则龙山、五山、宾宣、郁白棊布、双舄之下。余举觞属亦君曰：「兹景肇自开辟，而竒纪所不收。古昔栖遁之贤，曾未尝辱洞中之一盼。宁非文教之未同耶？」皇明华夷统一百粤，号称善地。凢山川明丽之区，皆足以供眺啸，而堪吏者之隠。余与君挟策振衣，慨然想先臣之风烈，而思图所未备，以贻斯土不穷之乐。其道在问罪两山之桀落，因而和辑其顺，然后择他部酋以君长之，并徙卫所屯伍其地，而折制其萌。又裂合灵二邑之土，城邑九懐，以宣明刑政礼乐之教，庶几翰翼二广山川无恙乎？亦君曰：「某职甲兵，公职钱谷，戮力搆防，鲜不济矣。兹游也，其山川之遇哉？」余曰：「山川有真乐，人不得取之以为有，非阨于时则辱于志也。王谢柳苏翩翩有雄俊之风，不知永嘉之际，神州陆沈，而元和绍圣之三子不能安于朝廷之上，故肆为极乐之迹者，正以泄其至悲之心尔。余与君仕于熈明之朝，可谓遭时而不辱其志。使足迹之所穷，初无放废愤郁之思，信乎山水之乐，尽为吾有。视诸贤之遇，抑又过之矣。乃相与酣畅和适，返于苍壁之野。亦君磨崖，而邑博黄章来请记，因书以归之。亦君名孔昭，驯象卫人，时为左参将云。

游水月岩记　　　　　　　　张一清郁林东南行二十里，有所谓水月岩。云东距勾漏洞三十里，骨脉聨络断续，嵚▯至水月，则石更瘦，峰越巉削，虚其中而为岩门。西北首清涧潆洄曲折绕其外，渡野桥抵岩，虚明爽豁，中髙类蓬壶。钟乳琅玕倒悬错列其下，可坐数百人。涧水迂其中，荡漾奔激，微有声。涧之中，巨石蹲踞，矻为砥柱。由岩石转遵涧行，为隂洞，日月袐而龙虎藏，游必列炬，跨木渡涧数十步，水石益竒削为玊莲，伸为仙掌，涡而为盘，立而为柱，飞翔变怪。流泉郁纡，苍壁之下，有铜鼓石，撃之能作雌雄声。涧之东有石窦，水半坎，把火下照，紫鳞巨细，洋洋悠悠，不避人。再攀援而上数十步，婉转曲折，则出于岩左矣。山之麓有田几坵，环列数峰，所缺一草亭耳。复西南行，有峰拔地起，草木森蓊，是为天马洞云。洞视水月差小，其中佳胜畧与水月埒，外无障蔽。有两石昻首而对峙，若上马。木木之前，地平若泥沙，视之皆石也。有马蹄迹，莫记数迹，入二三寸许。洞最幽邃，湾环旋转，出入共一门。复行西度两峰，则为钧天洞焉。洞颇髙门在山之半，其下多峻石，亷利不堪步履，须扪萝伛偻然后至。门之内有竒石卓立若树，塞绕石行数步，潴水为潭，断焉。潭夏盈冬涸，度潭乃为钧天洞云。洞分上下二界，下界临潭水，有石垂垂下，叩之铿然若金韵最悠。有石磬戛之裒然若玊地中虚撞之皇皇若革。越石而登上界，尤轩豁，天光透明，广可坐百人。下撃众音，鼓钟迭奏，金玉相宣，飘飘乎真坐九霄而聴钧天之韶濩，谓之寰中絶景，非邪？复行而南，折而北，东二里，小峰磊落，竒石钻矗，拥为胡椅，内巉峭壁立不可登蹑。右有巨石，石中分为小门，仅通人行。从门入，是为栖霞庵云。庵之背有草亭，曰太虚亭。亭之左有小洞二，曰隠真，曰天谷。庵之前滙泉为潭，曰浴日潭。左有天井泉，味甘冽嗽。之泠然，由石门而左去，山颇逺，烟云蔽亏，林木菁葱，是为得一书院旧址焉。予从庵中出，有老父焉，蓑衣箬笠，揖予言曰：「君胡为乎来耶？君胡为乎来耶？予祖宗耕食兹土，不知年代矣。耳不闻车马声，月白风清，▯鹤鸣而白猿啸，君胡为乎来耶？」予追忆为童子时，喜吹笛，声中律吕，幽鸟应节，松风逓响，意甚适。今老矣，时时披蓑衣，卧白云中，遍索诸嵓洞，为乐，此非尘凢界也，今属子矣。然君所游，仅得兹山之一二耳，其余防薜而封苔藓者，尤多也。能从父老游，当授子以青竹杖。」言罢而去。予心异之，姑识其言，以为野游记。

游龙隠岩　　　　　　　　　胡　直阳月之五日，余先出东江门，荡小艇，絶江抵东岸。其友黄子、刘子从之。过花桥，桥侧巨石拔地数丈，有树相搂结，倒影漾波。余却观裴囘，循桥南山转行，又有石竪山角，若卓杖。愈南，从怡云亭址，先入后洞。至则二君已轩轩翔且歌矣。洞面西，俯江瞰城，然不见城，独见羣山之巅，虽隆冬翠冉冉飞几案间矣。濶可坐二三千指，髙不下数丈，上悬若幢葢。后壁稍左有宋磨刻二，其一即蔡京所书《元祐党籍》，首司马光、吕公着、苏轼、刘安世诸君子，凢三百余人。其一为宁宗书，字颇遒劲。二君酌而吊宋之君臣曰：“彼京者，凭天子命，谓足以贬斯人百世矣，不知反褒且逺也。”自今观之，则孰褒孰贬，孰荣孰辱？余曰：“天下有道，则是非在上，在当时；天下无道，则是非在下，在后世。”相与叹且笑，出洞。石多墙立，磨刻“宋方信儒”三大字颇伟，又有记侬智髙事。折而东，即龙隠处。初入稍狭，中乃穹朗，上有龙迹夭矫，长数十丈，鳞鬛宛然，疑龙从上跃出，印石成文。古称“龙拏石如泥”，其或然与？穿嵓而出，即漓江支流，下探不测。春夏水弥岩，非舟不通；今水落舟止，停石下。予与二君登舟，酌酒放歌。二君曰：“岩藏司马诸君子名，所谓龙隠，非耶？”余曰：“龙，神物，非隠非不隠，非显非不显，故曰与时偕行。”龙何心为？乃为歌曰：“山之谾兮，维龙之宫兮，与道冲兮；山之辟兮，维龙之隲兮，与道适兮。”歌未阕，遂鼓枻去而东。

游隐山六洞记余既游龙隠，则诧于其友合溪子。合溪奋曰：“子不闻有形游，有神游？茍知神游，则天之寥，地之▯，日月山川之罗列，与夫草木禽鸟羣物之纠纷，何遇非游？奚必龙隠？”余曰：“富哉子言！然孔子盖尝登泰岱，观吕梁，乐山乐水，咸有天游存焉。苐贵勿溺耳。故游而溺者非，非游而溺者亦非，奚必不游？”于是至前之日，合溪子命觞，邀游于隠山之六洞。隠山者，唐李渤、吴武陵咸有称述，亦名山也。是晨西出丽泽门里许，至山下小亭，宪长桂君、都阃钱君咸来。乃先寻南华洞，洞水浮碧可鉴。西转北牖洞，歴夕阳洞，愈西至嘉莲洞，或云石似莲，又云昔有水产莲。折北跻一石，广长如牀，转至白雀洞，末乃穿谽谺入小门，至老君岩，即朝阳洞也。东对独秀山，上镵石成老君像，左右垂石，彷佛鹤鹿，咸天造，因共酌赏之。愈北，万石巉防，遂南步而酌于亭。良久，复南走里许，登披云阁。阁据丛石之心，延揽益遥。或曰：“是阁当春花秋月弥佳。”阁内一石立如树，与羣树混。从后北转为石薮，益参嵯状，如莲瓣，如败蕉叶。又纵观四面之山，皆石也。于是相携下山，穿红叶林而返。

游七星岩记是山亦纯石，峦凢七，而岩窍其腹。余以孟秋遨其上，岩竒之，而未知下岩之竒之难状也。上岩始入，有真武阁囘观，漓水西北屈曲入，人抱左顾，羣峰旖旎，云攒把炬，穿后穴抵岩，寛可罗百座，上涌涛文，势澎湃，左右石柱凢三，北则哆张而天入焉。出口转到下岩，门外覩栖霞洞字，遂返，辄谓竒止此耳。久之，闻都督俞公谈下嵓之胜，时维仲冬，方伯万公、亷宪桂公暨予三人，乃敦俞公偕游。于是盛张烈焰，令道士前导，下歴数十级，旋就轩旷，迸出平台，危数十丈，上坐老君像，下镵仙李洞字，傍有石鲤跃涛文。中再进，一色若白浪飞撞，虬螭百千驾涛奔角力不可弛，上有石乳倒垂者三，渗泉滴下之三柱，若相吻然。又进则交撑叠闗，渐束就狭。道士告曰：「此地中天界也，是为一天门。」入门有仙龙潭，石栏防之。已而歴第二门，中立石柱，从傍登降入三门，愈益寥濶，石垂乳数十丈者不可胜数，变幻诡絶，纵横万貌，不啻辟秦宫汉苑，飞阁丛台，复道井干，璇闺珠箔，骈列错映，杂遝蔽亏。抑亦啓甲乙之藏，发牛渚之怪，驰长扬之异，兽森县圃之若木，覩者目▯神飏，应接失次。道士搪然指曰：「是为毬，为防，为牀，为架，为狮，为驼，为网，为毡，为缾，为烛，为将军，为诸佛，为须弥，普陀为百果。」又云穴通九疑，名言固多，然实巧画不能设色，瑰词不能传神，不知孰生化，孰经营。至是也，旁有大壑澄▯不测，或曰羣龙家焉。愈南窈窔偃▯伛偻，行数十步，又复▯衍，其竒视前未肯下。又数百步为曽公嵓，约共里许，覩天日矣。度石桥始出洞，休庆林观，咸若超然自世外归。引觞各举其奇，不能悉胡子曰：「岩竒独珍閟，固隠不一暴其倪，虽予亦甞少之，岂诚所谓深藏若虚者耶？虽然，使非能真际其奥者，纵获闻予言，尤不能悉也。」

游还珠洞记还珠洞即伏波山前麓，滨江穹起，谺张中，垂二石，莹洁如磨。一不及地线许，志称有紫白二蛟相向，弗之类也。左右石转相通，如夹道。后有数穴，相传昔有渔父从穴深入，覩物如犬熟寐，旁有一珠，拾归。或谓曰：「此龙珠也，恐触其怒，戒令还之，故名。」又云名由马伏波载薏苡经此，误谓珠也，皆不可知。洞中独宋刻最多，其下皆平石，悬水上，若与波下上。予欲延瞩久矣，适余友少微边子从西蜀至，因送之镇，邀共览焉。边子谓：「蜀山虽崇峻，选洞逊西粤矣。」同游即万、桂二公，钱将军暨予，凢五人。

迎仙洞记　　　　　　　　　罗黄裳万厯四年夏五月端午，余谒督府于苍梧，且计事。事竣，泝流还平乐，道经昭平。防府江雨下如注，濑湍急，舟人有难色。余索民间竹舆，舁从陆路。歴里埠、蓬相、桃岭、石面诸峻坂，尽四日将达平乐。郭东十五里有峰峭厉独峙，约髙广千余尺，中扄嵓洞，俨若天造。石屋呼田叟问之曰：“此名珍珠嵓，昔有异人栖住，炼丹丹成羽化而去。”余异之，修磴援萝入，憩洞中。盘桓瞻盼，锦石缤纷交错，如垂珞，如缀玊，如累茵，如伏狮、驯象，诡状百出。中复有石径萦纡虬转，蹑之若上通洞天。石牀、石臼、丹灶具在，杳与尘世隔絶。余因命石工乗天作之胜，聊除榛莽，加甃砌。未几，防余觐有行，厥工未竟。越明年夏六月，余复视郡，覩八屯妖气屏息，四方底宁，乃更遣千戸朱濓鸠工缮治之。不越月，洞前渠道成，洞口亭轩成，洞心石砌成。遂命僧结庐守之。余每政暇，偕郡贰林君、郡倅程君、司理陈君徃游洞中，举匏樽相对，尽欢忘形物表，缥缈此身若跨青云，振羽衣于蓬瀛山岛间矣。特扁其洞为迎仙云。

浔州白石山记　　　　　　　龙国禄浔之南，妙有之运，崛而为石。石之髙，不知其几千尺也。刺峰为两，翠黛霏微，插青天，吐白云。歴歴亭亭，若削若涤。于是骚人托迹，衲子谈空，吏隠探竒，墨卿吊诡，而霓裳仙子时亦萧飒至焉。窈防莫之覩也。道箓者，志怪者也。箓之言曰：洞天二十一，通勾漏洞。葛洪脩炼其上，丹灶存焉。倘所谓仙窟是耶？非耶？余自虚无盼望，肘怒欲飞。已乃骛雄风，度丘墟，冽涧荐巵，林峦骖乗，长松拂葢，怪石朋迎。上岖▯达洞门，古木萧槮，竒花防缀。空明寂歴，云气沾衣。寺轩然，垩漫然，栋宇焕然，坊第矗然，皆新搆也。奕奕皇皇，窅窅防防，中肖三寳，大佛金碧荧煌。余既肃防，乃始步两廊，揖山僧，稍憩禅房。上奉三四木主，眎之则乡先达：户曹甘公，防藩李公，郡丞陆公，暨若子庠彦月轩公。大都捐赀力，理嵁嵓，故祀之云。余毕致礼，山僧进茗啜。余嗽飞泉，读残碑，觅异览▯，旁观铁树一本，传云六十年始花，即谚称丁卯云。余怪之曰：六十年一花，见者几何？山僧顾笑，逍遥行数步。为世尊祠，庄洁如前，亦新搆。祠后为絶壁，苍翠防翳，古字断续。雄眸读，葢宋洪熈中德进上人所为祝圣夀作也。以故揭其寺曰夀圣。余读且叹曰：嗟乎！嗟乎！浩刼逓迁，悬崖如昨，德进已化，嗣者伊谁？山僧又笑。惟时夕阳西照，烟雾萦回。迤北里许，为清真嵓，广袤二丈，中有三真像。前搆一堂，稍巍峻。侧有泉如线澌流，应声洪钟叩之而雨密，声已辄缓。或曰：上有李仙嵓棊磴具在此灵水也。或曰：此勾漏洞所通之窟。余记道箓，适印证，欲起而翺翔其境，顾崦嵫戒昏，而余乃始问传灯舍。罗筏谭空色，畅无生踵，深深息也。夜半栩栩然梦也。若登阆风，见所谓异人导引云：大觉疎钟，神清兴逸。遂与山僧履危石，蹑径巷，瞰天一线，逡巡梯竹，行三里为白云窝。晴霭郁蓊，两峰对峙。北转而东，蹊益峻，左右。代受踵二分垂在外，为鵞颈峰，上有龙洞，水潺潺也。嵗旱致祷者，挹是徃徃神应之。盘曲迤东，▯鼯吟啸，古干烦拏。四望溟蒙，万里一碧，天花乱落，目幻心飞，是为防仙嵓。噫吁嚱！危乎真仙窟哉！余因礼稚川，问长生，抚掌髙歌，仰天叹曰：「仙乎仙乎，吾将防汝，汝防之乎？」顷之，商飚揺飒，白云如葢，恍然昨梦，导引其人，岂葛翁来耶？其事甚怪。于是寻丹灶，掇神芝，得万年松。万年者，干之不朽，渍之复生也。满志护持，还寺与山僧谈吐纳之方，茹链之术。因言火传不尽，喑醷有涯，身世因縁，总属苦空，无啬尔神。日月青山，子请笔记可乎？余惟嶙峋削锐，旖旎都房，瀑布吞虚，刁调怒窍。山有至文，余何庸记？托迹希夷，谈空物化，探竒布采，吊诡抽思。玉藻琼敷，余何敢记？无已，为绎松树之旨。夫万古常新，山松似之；歴世创见，寺树同之。是乃所以记也。新庙貌现庄严，壮山灵成功，果山僧逈轶德进之上。而余观胜事，跳层崖，瞻望先达诸公，直旦暮遇之矣。是举也，经始于万厯庚辰，讫工于癸未，费金若干，皆僧募之，众捐之，而陆生坦居多，审势相形，与有力焉。坦盖月轩公子，捐资姓氏类得镌石，僧名善慧，别号本空上人。

瑞泉记　　　　　　　　　　张所望粤之西，瘴乡也。溪水多毒，吏兹土者，尤戒心于此。余受命备兵郁林，既至，首询其水之宜人者。州守李君华父进曰：“不腆下国，越在遐鄙，惟是南流之滨，有紫泉焉，可当潢潦之献，幸无虞。”余乃稍稍心慰。已循故事，周视城垣，守向西指谓余：“其下即紫泉也。”然凭髙一望，了无所见。余曰：“盍徃观乎？”守唯唯，遂命驾，出西郭，不里许，至江岸，相去数十武，得一盘石，状若蹲兽，色清润，圆径可二丈许。石有二穴，中濆涌而上，涓涓不絶，流入于江，所谓南流江也。挹而注之，色莹洁如玊，气温而味甘，风韵絶胜。考旧志，宋以前无闻。淳熈间，郡守黄龄名之曰“濯缨泉”。至嘉定中，水忽涌紫色，因更今名。自是每紫水出，州人士获儁必多，验之徃徃不爽，故又称瑞泉云。土人取以酿酒，既清且旨，亦谓之紫酒。今作“子”误也。余生平好游，所遇佳山水多矣，如兹泉者，殆未易匹。又泉穴多出山间，盖山气融液而成，而此独得之乎？原出于石罅，尤为可异。若廼易色征瑞，豫啓人文，比诸河清，斯可作辅，则又异之异者，是不可以不纪。因书以遗李守，俾刻之于石，倘后世复有鸿渐试品之，以为何如也？

游水月岩记　　　　　　　　杨于陛州东南二十里许，曰水月岩。未及岩半里，大石踞道旁，状若龙盘。水经其腹，出少折而东，有山介其侧，天半悬一小庵，茅蓬倾圯，仅四壁立，上横古木，渐就浥烂。询土人云，旧羽士尝栖息此中，今不可复识矣。数武及岩，山势嵚岑磈硊，兀娄行▯，髙几插天。卉木菁葱，陟其巅，宾主罗浮，昆季勾漏，盖南条极隩区云。水入洞口，砰磅訇礚，穿洞而南，折而东，复折而北，绕北以流，更流而南，以滙于海。今县名北流，旧县名南流，皆▯于州，托始于此耳。洞口中峙石山，以当门屏，右有滴沥，若石芝然，白晢楚楚。穹窿谽谺▯窊嵓▯，南北延长，东西竒袤，中结大宇，盖外平内深，象浑天仪。石乳交流，有笋中立，上撑如柱，余目而戏之，曰：“微此柱，洞其谁支？”坐久纵观，有伏地以处，作布袋和尚者；有半空凭虚，类菩提萨者；直立倒挂，如飞如潜，如人如马，如金如鼓，是不一相。或青或黄，或白或赤，或碧或緑，相不一色。叩之而出，金石声；即之而苔萝葑藓，巧匠之所不能铸，丹青之所不能写。洞之庭堂也，弥迤稍西，深入可十余丈，转幽转邃，底石称是，水亦委输。洞之退室也，径经小石桥而南，上数级入一小穴，狭隘仅可容身，防不见天。左右告余曰：“前此来游者，止于此，不遽入穴以内神仙之居，蛟龙之所窟，穴非凢人所敢近。”余咤而异之曰：“吾以神仙，吾侪友；蛟龙，吾豢畜，其何畏而不徃？”同行者曰：“大夫体肥，恐穴小未便局蹐耳。”余应之曰：“谓天盖髙，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余之局蹐也，久矣，其何虞而不徃？”廼命▯人把火导引，余就地作俯伏状，稍下更转而西，三两武，穴渐髙，头渐起。余仰视叹曰：“此必玊皇上帝临御之所。”同行者曰：“何以知之？”余应之曰：“非至尊在上，余何以方入而即俯伏也？”迫视之，竒幻万端，又一周天寳幢翩翩，成行列队，有若青衣童男女侍立。者有若瓶花果核，供奉者有若执葢御马而给使令者，有若搴帷设幔，碧宫绀殿，白垩丹漆之煌煌者，洞之深突奥窔处也。又折而西，左白石如狮子大，右一石壁空同玲珑，其下皆石田塍畔分明，土人曰：“此仙田也。”稍髙埠有石牀，土人曰：“此休牀也。”田牀俱无恙，神仙杳然，岂部下神前知大夫来而避之耶？抑仙凢之隔，不与我言兮，是未可知也。左右告余以天晩，循故道以出。正日之方中，匏樽相属，余徙倚长啸，有是哉，大冶鑪锤之巧乎？道家称三十六洞天，罗浮共第七。罗浮郁林皆古交趾地，葛稚川求为勾漏令，后居罗浮北流有勾漏洞，距此洞才三十里。地脉断续起伏如人身头颅肚腹手足支榦连络贯通，环交广诸山，结成朱明曜真天一块世界，则水月洞天即勾漏洞天，勾漏洞天即罗浮洞天。此洞正三十六洞天之散布凝结，竒竒怪怪不可测识也。如是夫，土人复指某为栖霞庵，某为钧天洞，某为天马洞，景致差胜。土人惧来游之妨农，垒石塞之，因塞以求通可乎？余应之曰：“浑沌凿机智生，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导民者因之而已，其又何求焉？”同游者莞尔而笑。同游为谁？州端郑绍，虞山人陈少华也，并记之。

游虞山记　　　　　　　　邝　露虞山帝祠，秦松夹道，若驾苍龙，乗云螭南巡之状。其后尧山蔽天而下，其前漓江经之，皇湾纬之。其制度则外朝内寝，帝仪肃于明堂，二妃正于端帏，俨然南面而莅之。其仪礼则主鬯冠衣劒佩三十有九，助赞帻衣一十有六，笾豆瑚簋彛鬲洗罇鼎盉爵卣幡鼓絙瑟七十有七。庙后有洞，镌曰「韶音」，石质纯青，深十三丈有竒。其傍蹲龙走虺，状若笙匏埙防者无算。洞后见招隠山，鱼泛鸟澜，若握镜之望方壶也。外有钜石，西临皇湾，上左折为南薰亭，舁山枕漓诸胜揽撷。其碑，晋有庾阐之叙，后魏有温子升之碑，唐有张曲江之文，宋延清之诗，观文之▯，李阳氷之篆。宋则朱紫阳之碑，桂山文献，兹焉特盛。出门薫风徐来，舞于松柏之下，石窍土囊和若钧天，不知身在何世也。

阳塘记漩桂皆山，漩桂皆水也。漓江、阳江、弹丸、西湖、白竹躔，城郭市日域，姑未暇论。即城中揭帝、梓童、华景、西清，色色入品。惟阳塘最胜。阳塘东西横贯，中束以桥，东曰杉湖，西曰莲荡。征蛮幕府镇守旧司，南北相望，演漾各数百亩。临水人家，粉墙朱榭，相错如绣。茂林缺处，隠见旌旗。西枕城闉，阳水入焉。余先一日，忆吾家花田，游舸有诗云：「芙蓉叶烂不还乡，五月▯岩尚怯霜。梦入花田看越女，手擎丹茘倚斜阳。」及游阳塘，风开翠扇，水泛红衣。杜若芳洲，不减花田。珠海红蕖，白芷不减丹茘。素馨纨绮，王孙不减三城。狭少词郎，佳句不减水部风流。金谷佳人，不减海边素女。至如玉山紫黛，金削芙蓉，倒蘸氷壶，天光上下，则吾家之所无也。昔人谓楚南山川，造化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余虽非其人，而所慰倍多于人。观其所慰，而天地之情见矣。

游桂林招隠山小记自西湖至招隠山二里，山光水碧，石门劒立，矍然若神物持之。西折北牖，洞绮窓串玊，下则嵓水泼墨，巨鱼金鬛朱鬐。北臂有穴如门，出门为金▯潭，潭尽芰荷，外为防溪，横五里，径二百步，今皆灌为田矣。东南转岭，石林夹声，至朝阳洞，洞口直下二十步有水，旁浸潭侧。南望玊乳如飞燕拥雪，南陟飞梯四十级，有双碧玉盘，二乳滴下，声如清漏。又九级有白玊盘，自然出水，可饮十人。予写张衡四愁其上，还自石盘东北上十二级，得石堂，乳穗并垂，戛之铮铮哀玊。自堂北出，西入小峡，得内洞。东有石室如画，顶上方井，华虫绮藻。自洞南下，仰瞩东崖小楼，双石人如舞阁妖姬，搴楯窥客。自楼阁斗下，次蛟渠，渠跨石梁长三百步，非列炬弗进。南抵絶壁，飞梯九盘及水，是为▯潭，下有石阁，缀以危槛，景落潜囦，羣龙誩吸。自石阁还上絶壁四十步，得小洞，偻行三十步，左右钟乳朗然映人，有穴通嘉莲洞。从洞出六十歩，有石室名白蝙蝠。又北上得外洞，壁下有石，其面砥平，有白石琴荐可抚清弦。东有便房，节棁桁栌，凹樽曲几，鬼工之追琢也。北七步，临西石门，至夕阳洞，深九丈许。崖北有道，可以专车；崖南有水，可以镜鱼。自南北崖下眺，南潜北潜二洞有连理松，连理橘，偃盖柏，玲珑铁榦，连卷怪石，香台梵刹，皆从枝叶间出。自西洞口去一矢，得南华洞，西有石可容数榻，东有清泉。又一矢得白雀洞，洞口隘狭，摩脐擦耳，侧身通人。北上山顶，盘曲五百步，硉兀竒耸，灵石竒于东南，松萝萃于西北。其水自嘉莲经白雀，歴朝阳，傍侵北牖，出于南华而入于湖。又一▯自防溪源，北牖之北，出于北山，南滙南华而入于湖。其六洞小篆，皆唐李渤所书。然兹山虽竒，着胜在水，宋人灌之为田，乾道张徽猷作斗门闸之，作复西湖记。嘉靖中复灌为田，噫，负郭有田。而豪杰无奋，庸矣。

粤西文载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