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四十四
理学备考序圣门无不一之理,而有不一之学。惟无不一之理,故尧、禹、汤、文、皋、防、伊、散所行不同,而同归于理。惟有不一之学,故虽圣人之门,同一授受,而四科而外,漆雕氏、南宫子、容以退为进,曽晳、琴子、开以无为为宗,端木公、孙子、龙以説辨相矜,多仲、子路、澹台灭明以游侠显,卜商、商瞿、馯臂、子弓以论著讨求,置身于传述之列。然而殊途同归,合源异流,卒不以此开分别之途。若是何也?则以此理之本无异也。故理同则学同,学不同而理愈无不同。逮赵宋继起,虽其同时言理学者,肇于周子,而二程而邵而张稍有区别。外至涑水、崇安,渐涉踈旷,然犹一理相学,不分彼我。及金溪、紫阳偶相质难,而学者遂以此为龃龉之端,设立门户,区分畛畍。是欲使吕尚、隂符黜于皋谟,卜氏诗序殊于商易也,而可乎?夫列圣之不同,列圣之行也,其无不同者,则其理也。理在天为天,在人为性,在天与人之所行为道。故儒者以理为天,又曰性即理也,又当乎理之谓道,而合性与天与道,总之为学。葢学以学此而已,虽所学不同,亦学此而已。譬之至都者,以舟,以车,以趾,以蹄,以东西、朔南、隂阳、向背,而究之至都而止。故日月不并行,而皆丽乎天;江河不同流,而皆见于地;隂阳、寒燠、燥湿不同候,而皆合乎天与地之气。所谓众致者,一致之归,故贵乎学也。今之学者,吾惑焉。守支离者訾金溪,崇易简者鄙紫阳,而沿其流▯,遂移之为河津、姚江,余于新防,纷纷抵牾。夫朱陆尚无异同,而欲以朱陆之同异移之他人,不亦怪乎?彪西先生为河东夙儒,考道有年,乃复以理学相传,恐有阙略,或致是非、同异相持不决,因辑诸儒语录为《理学备考》一书。夫不裒不减,不赢不匮,备之谓也。备则无偏陂之见存乎其中,备则无罣漏之形见乎其外,而就其学以溯其理,洋洋海若,不知南。极与北极也。星汉入其中,日月出其里。隂阳寒燠燥湿,皆与为往来,而借以消长。理学虽繁,欲舍此而更为异同,不得也。顾吾有进者,先生与河津同里,昆仑可溯,百川俱防。定无守一曲以为独得,而其书倘行。圣天子经筵进讲时,及理学,且谆谆以消朋党、化同异为谕,果能进其书以邀乙览纵语录纎微,然安知不即与卜诗商易称极备哉?
丁孝子身后芳名册子序身后芳名册子者,故明丁东阜先生之孝迹也。先生为嘉靖国子生,曽侍父双槐公疾将革,百医不能疗。值嵗除,先生徒跣祷城隍祠,归而阖户以泣。既则诣灶,诣家庙,众不知何所为也。诘旦元日,双槐公回面谓先生曰:“吾不能再逢此元矣,子孝舁我至前庭,加衣冠其身,将一谢天地祖父而后别。”即舁第出,先生率诸子姓羣从拜天地祖父毕,焚纸币,出袖中片牍杂币中。双槐公卧视,见若有神物攫币去者,惊而谓先生,先生唯唯,私喜曰:“事得济矣。”越五日,先生不疾死,死一日而双槐公愈。越数月,公与先生子捡先生书室,收诸留遗,见箧中有让年算以代父死疏藁,笔画俨然。公执藁而泣,始悟元旦焚币时,其杂投之牍即是也。且又悟神物之攫之者,亦以是故,乃告诸亲族。既而外之人亦渐渐有言其事者,府县长吏争为题而榜于其门,而好事者复图绘而歌咏之。于是同邑内史孙公为书其册首曰:“身后芳名。”今其事已往矣,其五世孙进士文龙以谒选来京师,重装潢素册,彷旧图而书先生遗疏于其上,以乞夫京师之善歌咏者。予思孝者天徳,人敦不乐道?况世逺代易,而为之子孙者复能诵扬先徳,以彰夫骏烈,则是先生之孝其不匮者可知也。且此亦身后事也。予在故乡时已题前巻,今复记其始末而序之如此,世之咏歌者可以观焉。
译《理学备考序》圣人门下并不是只有一种道理,却有不止一种学问。正因为道理没有不相通的,所以尧、禹、汤、文、皋、防、伊、散所做的事情虽各不相同,最终都归于同一道理。正因为学问不止一种,所以即使在圣人门下,接受的是同一传授,除四科之外,漆雕氏、南宫子、孔子的弟子容以退让作为进取,曾晳、琴子、子开以无为作为宗旨,端木公、孙子、子贡以言说辩论相互夸耀,多仲、子路、澹台灭明以游侠显名,卜商、商瞿、馯臂、子弓以讨论著述、探求学问见长,都置身于传述之列。然而道路虽不同,最终归宿相同;源头相合,支流虽异,终究没有因此开启分别门户的道路。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个道理的根本本来没有差异。所以道理相同,学问便相通;学问虽不同,道理反而更加没有不同。到了赵宋继起,虽然同时代谈理学的人以周子为开端,二程、邵氏、张氏之间也渐有区别;向外扩展到涑水、崇安,渐渐涉入疏阔,但仍以同一道理相互学习,不分彼此。等到金溪、紫阳偶然互相诘难,学者便把这当作发生龃龉的开端,建立门户,划分界限。这岂不是要使吕尚的《阴符》排斥在皋陶的谋议之外,使卜氏《诗序》与商氏《易》彼此殊异吗?这样做可以吗?历代圣人的不同,是他们各自的行为不同;他们没有不同的地方,则是他们所遵循的道理相同。道理在天上叫作天,在人身上叫作性,在天与人所共同实行的地方叫作道。因此儒者把理称作天,又说性就是理;合乎理就叫作道,把性、天、道合起来,总称为学。学不过是学习这个道理罢了;即使所学的门径不同,也仍然是在学习这个道理。比如前往都城,可以乘船、乘车、步行、骑马,可以向东向西、向北向南、顺阴阳、取向背,但最终都是到达都城而停止。所以太阳和月亮虽然不同时运行,都附丽于天;江河虽然不流同一条水道,都显现在大地上;阴阳、寒暖、燥湿虽有不同的时令,都合于天地之气。所谓多种途径,最终归于一个结果,所以学问才值得重视。如今的学者,我对此感到疑惑。拘守支离学说的人诋毁金溪,推崇易简的人鄙薄紫阳;沿袭这种流弊,后来又转移到河津、姚江,到了我所处的新学派,纷纷彼此抵牾。朱熹、陆九渊尚且不能简单说成异同,想把朱陆之间的同异强加到其他人身上,不也很奇怪吗?彪西先生是河东的宿儒,考察道理多年,如今又以理学相传;恐怕其中有所缺略,或会导致是非、同异彼此争持而不能决断,所以辑录诸儒语录,编成《理学备考》一书。不增不减,不多不少,才叫作完备。完备,就不会有偏颇的见解存留其中;完备,就不会有遗漏的形态显露在外。沿着他的学问追溯其所依据的道理,浩浩荡荡如大海,分不清南极和北极。银河汇入其中,日月从其中升起;阴阳、寒暖、燥湿,都同它往来,并借此消长。理学虽然繁多,想舍弃此书而另行争论异同,是做不到的。不过我还有一点进言:先生与河津同乡,仿佛可以追溯昆仑之源,百川都由此汇聚;先生一定不会拘守一曲而自以为独得。如果这部书能够流传……【原文未完】圣明天子在经筵进讲时,讲到理学,并且反复告诫要消除朋党、化解同异;如果能够进呈此书,以求圣上乙览……【原文未完】即使只是语录中细微的言语,又怎么知道不会立刻同卜氏《诗序》、商氏《易》一样,被称为极其完备呢?《丁孝子身后芳名册子序》所谓《身后芳名册子》,记载的是已故明代丁东阜先生的孝行。先生是嘉靖年间的国子生,曾侍奉父亲双槐公,父亲病势将危,百般医治都不能奏效。适逢除夕,先生赤脚到城隍祠祈祷,回来后闭门哭泣。随后又到灶神处、家庙中,众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第二天元旦清晨,双槐公转过脸来对先生说:“我不能再过这个新年了,你孝顺,把我抬到前庭,给我穿好衣冠,让我向天地和祖先行一次礼,然后就告别吧。”于是立即把他抬到堂前,先生率领诸子和族人随从拜天地、祖先完毕,焚烧纸钱,又从袖中拿出一封文书,混在纸钱中。双槐公躺着观看,看见仿佛有神物把纸钱抓走,惊讶地问先生;先生连声答应,暗自高兴说:“事情办成了。”过了五天,先生没有生病却死去;他死后一天,双槐公的病便痊愈了。几个月后,双槐公和先生的儿子一同进入先生的书房,收拾他留下的遗物,发现箱子里有一篇愿意减损自己的寿数、代替父亲去死的奏疏草稿,笔画端正清楚。双槐公拿着草稿哭泣,这才明白元旦焚纸钱时,混在其中投入的那封文书就是它;又明白所谓神物把纸钱抓走,也是因为这件事,于是告诉亲族。后来外界的人也渐渐听说此事,府县长官争相题写匾额,悬挂在他家门上;好事者又把它绘成图画,并为之歌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于是同县的内史孙公在册子开头题写“身后芳名”四字。如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的五世孙进士文龙来京参加选官,重新装裱素册,仿照旧图,在上面抄写先生留下的奏疏,请京师善于歌咏的人为之作诗。我想,孝是上天赋予的德性,谁不愿意称道它呢?何况年代久远、世代更替,而作为他的子孙,又能诵扬先人的德行,彰显那伟大的功业,那么先生的孝行不会穷尽,是可以知道的。这也正是身后的事情。我在故乡时已经为前卷题写过文字,如今又记述事情的始末,作序如此,世间歌咏它的人可以从中得到观览。
张澹民诗序少时与澹民之弟公授为诗,未尝见澹民诗也。既而见澹民之诗,则澹民诗实胜公授。顾公授以客游不归,而澹民亦日走四方,在故乡时少,故予极爱其为诗,而求与倡和之,则什不得一焉。今予来京师,而澹民适逺游,过阙寓于其家,人为都官郎者,因得卒读其近年所为诗。夫澹民为诗不多,而寄托隠▯于古诗,得子建法,其近体诗则萧散闲隽,多自得之句,顾赋写饶实境,今为诗者不及矣。予少好宋元人诗,既而随俗观钟伯敬选诗,又既而悉弃去,效嘉隆间王、李、吴、谢、边、徐诸诗,则正与公授为诗时也。今距三十年,海内为诗家又加于昔,而变易百出,复有窜而之宋元者,而澹民之诗则犹从嘉隆而进之于唐,其不为习诱若此。独是澹民以世家子,能袭其家学,诗本小道,尚足继其先人宫谕公,下及累代名集,究其所得,当不止诗一节。而澹民生长豪奢,自幼迄壮,悉得修服食玩好、宫台圃榭之美,及图画典籍、什器刀剑、金铜镃石、漆沐雕锼、追琢冶铸之巧,以追席夫先世遗绪,朱轮华裀之盛者,三十年来犹未之有改也。而公授客死,澹民则骤丁贫困,至道路琐尾,具饥人之色,乃犹然泄泄洋洋,下笔为诗文,慷慨磊落,毫无牢愁愤叹及局脊踽穷之见于词句,此予之掩巻而兴思者乎。
馆拟甲子科湖广乡试录序皇上御极之二十三年,值元防初开,干支初辟之始,礼臣以賔兴大典,恪遵成例,开列诸臣应任选者,仰荷睿鉴,特命臣偕臣典试三楚。伏念天下当荡平之际,东渐西被,海波不扬,而三楚介在南服,自荆门以南,逺至五岭,中间数千余里,前代雈苻跆借,不遗尺寸,赖世祖皇帝方行克诘,耆定武功,江汉之间,幸有宁宇,而潢池盗兵,又适当黔巫之冲,浸淫衡岳,凡铺敦师旅,悉集之襄樊谷邓以下,与湖湘为控驭,卒之六师张皇皆借我皇上圣文神武,裒荆罙入,持玉斧而劈之。澜沧之外,洞庭上下,重见天日。迄于今,文徳振兴,贤书进献者,又三年矣。古者生聚教训,必须时日而皇上以存神过化,与斯民更始,如风之刁嘹,而万窍齐发,不数年间,岩居谷处,悉受披拂。臣虽驽劣,亦何致以文命覃敷,不加宣布?独是三物六行,互相比较,惟恐以浮文虚夸,致妨徳艺。是必于程硃较墨之间,使言行相副,始不负我。皇上求贤至意,用是惴惴惟谨。乃暑雨宵晨,既底其地,即与二三臣工载厉厥事。惟时监临巡抚中外,劼毖纲纪,肃然而提调则布政防政,经理精详;监试则防议佥事,防卫周悉。爰集同考试官,决题发策,进提学佥事所取士,而三试之。垂帘于堂,合众视而通以一心一,若心入重渊而目营四海。
译《张澹民诗序》年轻时我和澹民的弟弟公授一起学作诗,却从未见过澹民的诗。后来见到澹民的诗,才知道澹民的诗确实胜过公授。只是公授客游在外不能回来,澹民也整天奔走四方,留在故乡的时间很少,所以我非常喜爱他的诗,想同他唱和,却十首中难有一首能够做到。如今我来到京师,澹民恰好远游;我经过宫阙,寄居在他家,因为他任都官郎,才得以把他近年所作的诗全部读完。澹民作诗不多,但寄托深隐,取法古诗,得到了曹子建的法度;他的近体诗则疏散闲适而俊逸,多有自得之句,只是铺写时富有真实境界,这是今天作诗的人所赶不上的。我年轻时喜爱宋元人的诗,后来随俗读钟伯敬的选诗,再后来把那些全都抛弃,仿效嘉靖、隆庆年间王、李、吴、谢、边、徐诸家的诗,那正是我同公授作诗的时候。如今相隔三十年,海内诗家又比过去更多,诗风变化百出,又有人转而趋向宋元;但澹民的诗仍然从嘉靖、隆庆进一步走向唐诗,像这样不受习俗诱导,实在难得。只是澹民出身世家子弟,能够继承家学;诗本是小道,尚且足以继承他的先人宫谕公,以及下至历代名集的传统。推究他的所得,应当不只在诗这一方面。澹民生长在豪奢之家,从幼年直到壮年,一向享受精美的衣服、饮食和玩好,宫台园圃、图画典籍、各种器物刀剑、金铜、锄石,以及漆饰、雕刻、琢磨、冶炼、铸造的精巧,用来承继先世遗留下来的朱轮华裀之盛;三十年来始终没有改变。公授却客死异乡,澹民突然遭遇贫困,甚至在道路间困顿狼狈,呈现饥民的脸色;可是他仍然安闲旷达,下笔作诗作文,慷慨磊落,毫无忧愁、怨愤、叹息,也没有局促困穷的情状流露在词句中。这难道不是使我合上诗卷、由此兴起深思的地方吗?《馆拟甲子科湖广乡试录序》皇上登极第二十三年,正值元旦重新开始、干支重新开端之时。礼臣按照宾兴大典,恭敬遵循成例,列出应当选任的诸臣名单,蒙受圣上明察,特命我和另一位大臣主持三楚乡试。我想到天下正处于荡平之际,东部受到教化,西部也被恩泽,海面平静;而三楚处在南方边疆,从荆门以南,远至五岭,中间数千余里,前代的草莽盗贼和奔窜骚乱没有留下任何地方不受侵扰。幸赖世祖皇帝开始进行讨伐,完成武功,江汉之间才有安宁之地;而池沼盗贼的兵乱,又正处在黔、巫的交通要冲,逐渐侵入衡山、岳阳一带。凡是部署军队,全部集中在襄、樊、谷、邓以下地区,以控制湖湘,最终……【原文未完】六军张大声势,都借助我……【原文未完】皇上以圣明的文治和神武之功,深入荆地,手持玉斧将其劈开。澜沧江以外、洞庭湖上下,再次见到天日。直到如今,文德振兴,进献贤书的人,又已经有三年了。古代使百姓生聚、教训,必须经过时日,而……【原文未完】皇上以存养精神、感化天下的力量,使百姓同新朝重新开始,仿佛风吹发声,万窍同时响应;没有几年,居住在山岩、深谷中的人,都受到教化吹拂。我虽然愚钝低劣,怎么会因为奉命作文、广泛施教,就不加以宣布呢?只是三物六行相互比较时,唯恐凭浮华文章和虚夸言辞,反而妨碍德行和才艺。因此一定要在衡量程朱之学、校阅文章之间,使言语和行为相称,才不辜负圣上的期望。圣上求贤的至诚之意,使我惴惴不安而格外谨慎。于是冒着暑雨,昼夜兼程,抵达当地后,便同二三位臣工努力办理这件事。当时负责监临的巡抚,无论中央还是地方,都严谨谨慎地整饬纲纪;肃然主持考场的提调,则是布政使、按察使,筹划安排精密周详;监试的是按察司佥事,防卫周密完备。于是召集同考官,确定题目、发下策问,选取提学佥事所取的士子,再进行三场考试。我们垂帘坐在堂上,让众人共同观看、通力用心,仿佛心沉入深渊,
积若干日,得若干人以覃恩广额増若干人,并取乙巻贡成均者附若干人,而录文若干首以献。臣谨拜手稽首,飏言简端。臣惟国家致治,莫先用人;用人之要,在乎言行。故三代立贤,必以言扬行举为旁求之则而成周三载选士,必大比其徳行,考询其话言,而后升诸宅俊,以贮为世用。此无他,言者行之表,徳者言之本也。自西京取士,有举有试,而分徳与言为二。然且试士之目,犹尚躬行,如所称贤良方正孝弟力田者,简拔之中,仍不失砥砺之防。故两汉得人,较后为盛。暨隋唐以还,广立科目,但以天子亲试者谓之制科,而别立秀才、进士、明经诸科为有司所试。舍此以外,别无他途为进身之地。而于是以行求言,而言见;以言求行,而行不可必见。夫立言者,既欲借言以表其所得;而求言者,亦即欲因言以定其生平。则疏其辞矣,必瞯其情也;瞯其情矣,必覈其义也;覈其义矣,必觇其情之何以通与义之何以立也。夫如是,而衡文之难也甚矣。曩者汉庭制策,首重儒术。然鼂错内习申韩,外应文学,虽孝文之明,犹不能辨其醇杂。宋代启髙文,辟诡习,顾刘晖私制新体,而应试则谬为方正之语,以尝有司,则虽欧阳之聪,亦且为其所蒙昧,而絶不之觉。况今人之文不逮鼂错,有司之识逺逊欧阳,而欲以尺幅之间烛照数计,坐见其败也。乃者兢兢业业,殚精敝思,自谓可以告鬼神,而终不能少释于寤寐者,以为因言以求人,仍不若因言以求言。葢言有伟肆而非夸者,终不若醇谨而不流于固;言有绮丽而非靡者,终不若清真而不隣于薄;言有勃窣而非僻者,终不若简易而不沦于一望而易尽。则文字虽微,亦即为维持气运、变易风俗之大道,而况髙文华国正。圣天子启迪文教,所有事哉?夫文体不同,要归一致。前代取士多途,总皆以登选之一意行之。虽明经、明法不一其科,三年、二年不一其候,两省礼部不一其地,帖括经义不一其业。然其为求贤之防,则一也。况今者,家共一书,人共一艺。上以是求而下以是应,闭门造车,出户而合。登明选公,夫岂有二?姑无论其他,即楚材晋用,起自春秋,而其后三楚人物,汉唐辈出。诸如黄香、孟宗以孝行着,易雄、李芾以忠义见,黄琼、郭翻之方正,胥偃、郑獬之气节,厐徳公、刘凝之之髙尚,孟浩然、皮日休之旷达,以至干办如厐统、向宠,品量如孟嘉、罗友,力学如车▯、潘京,该博如黄琬、李善,词翰如李邕、欧阳询,文章如罗含、习凿齿、王延夀、杜审言辈,何一非生其后者所当法式?而其各不一,以归于至一,有如是也。然则言行虽殊,求之惟一,而至于文体之变,犹次焉者矣。
译眼睛却环顾四海。积累若干天后,取中若干人,以……【原文未完】广施恩典,扩大名额,增加若干人;又取乙卷贡入成均者若干人,附录若干人,并录下文章若干篇进献。臣恭敬拜手稽首,在文卷开头发言。我认为国家达到大治,没有什么比任用人才更重要;任用人才的关键,在于言语和行为。所以三代树立贤才,必定以言语彰显、行为举荐作为广泛求取人才的原则;周代三年选士,必定大规模考察他的德行,考问他的言语,然后升入俊士之宅,以储备为国家所用。这没有别的原因:言语是行为的表面,德行是言语的根本。西汉以来选取士人,有举荐也有考试,却把德行和言语分成两项。然而考士的条目仍然重视亲身实践,如所谓贤良方正、孝弟力田等,在选拔之中仍没有失去磨炼德行的意思。所以两汉得到的人才,比后代更为兴盛。到了隋唐以后,广泛设立科目,只把天子亲自考试的称为制科,另外设立秀才、进士、明经等科,由有关部门主持考试。除了这些以外,再没有其他途径作为入仕之路。于是想从行为来求取言语,言语便显现出来;想从言语来求取行为,行为却未必能够看见。写文章的人既想借言语表现自己的所得;求取文章的人,也想借言语判断他的平生。那么先疏通他的文辞,就一定要窥察他的情意;……【原文未完】窥察他的情意,就一定要核实他的义理;核实他的义理,就一定要观察他的情意如何贯通、义理如何成立。像这样,衡量文章的困难就太大了。从前汉庭的制策,首先重视儒术;但晁错内心学习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对外却应和文学之士,即使凭汉文帝的明察,也仍不能辨别其学问的纯杂。宋代开启高雅文章,排斥诡异习气,可是刘晖私下创制新体,参加考试时却错误地伪装成方正的言辞,来试探有司;即使欧阳修聪明,也被他蒙蔽,完全没有察觉。何况如今人的文章比不上晁错,有司的见识又远逊于欧阳修,却想在尺幅之间洞察大量内容,只能坐看失败。近来我兢兢业业,耗尽精力和心思,自以为可以告慰鬼神,但最终仍不能在梦寐之间稍稍释怀,因为我认为依靠言语来求取人才,仍不如依靠言语来求取言语。大概有些言语宏伟奔放却并非夸张,终究不如醇厚谨慎而不流于固陋;有些言语绮丽而并不淫靡,终究不如清新真实而不流于浅薄;有些言语繁密曲折却并不偏僻,终究不如简洁平易而不至于一眼就能看尽。这样看来,文字虽微小,也正是维系国运、改变风俗的大道,何况高雅的文章还能使国家文采焕发、政治端正。圣明天子启发文教,这些事情难道不是所要办理的吗?文章体制虽然不同,根本归宿却是一致的。前代取士途径很多,总是按照登用选拔人才这一宗旨来实行。即使明经、明法不是同一科,三年、二年不是同一考期,两省、礼部不是同一地点,帖括、经义不是同一学业;但它们作为求取贤才的途径,却是相同的。何况如今每一家共同读一种书,每个人共同专攻一种技艺。上面据此求取,下面据此应答,正如闭门造车,出门便能合辙。使贤才显明、选拔公正,难道还会有两个标准吗?姑且不论其他,楚材晋用起于春秋,后来三楚人物又代代出现。像黄香、孟宗以孝行著名,易雄、李芾以忠义显扬,黄琼、郭翻以方正著称,胥偃、郑獬以气节闻名,庞德公、刘凝之以高尚见称,孟浩然、皮日休以旷达著称,至于善于办事的庞统、向宠,善于品评人物的孟嘉、罗友,努力学习的车胤、潘京,学识广博的黄琬、李善,擅长词翰的李邕、欧阳询,文章杰出的罗含、习凿齿、王延寿、杜审言等人,哪一个不是后来出生者应当效法的典范?他们各有所长而最终归于至一,就是这样。因此,言语和行为虽然不同,求取它们的原则却是一致的;至于文章体制的变化,还只能算次要问题。臣用
王文仲六十序予与文仲为禊洛之防,正始诸贤未有少于予与文仲者也。既而与文仲之子作河朔游,则河朔诸贤仍未有少于文仲之子者。夫以阮籍之才,旷视一世,犹然与长原、安丰父子前后友好,况以予之愚,而幸友文仲,又幸友文仲之子,岂不甚快!独是以夙昔所齿序者,而其子继起,乃复与之讲友朋之好,则其嵗月之所经,亦已多矣。予中年避人,不知文仲之所以处壮者如何也。第观其少时,意气蔪然,扩乎其神明,皦焉若初日之升于林,其争衡艺文,卓立坛坫,又何尝不以用行之事为己任哉!曽几何时,而三豆之觞,即已在乡曲间也。夫汝颍之士,流离世故,犹有托身天宇之感,而柴桑心悼逺役,尚官百里,文仲以麟龙之姿,处约味道,凡生平取与,过为降薄,毋论世味冲子,即其自奉之歉,茹蔬断肉,杂虀瓿几桉,服食▯顇,诚有生人之所不能甘者。予尝服其行,髙其谊,而未尝不悲其资世之遇淡也。今年秋,以六十生日,属予为文。夫栎确无才,弃置能乆,此物情之恒。惟是楩梓、珠玉,亦以寡用为乆。长人固各有志耳。李愬以西平之子,建功淮蔡,而愿归盘谷,兄弟异趣。文仲自处隠閟,而有兄在朝,领殿中执法之选为。天子亲臣,人之志量,各自有在。独予固文仲友也,避人有年,复能偕其子之友,一觞寄祝。天下有耐乆如予者,可以为颂矣。
刘栎夫诗序予毎诵云间之为诗,辄念黄门当日以古学剪辟蓁薉,夺楚人邪説而归于正,何其雄也!今则宛陵、涪川簒行于世,毋论其所宗者皆鄙猥亵败不足▯据,而即以难易观之,夫才人当为其所难,以千百人为王、岑,必不得者,而一二人为圣俞、山谷,而即已大噪于时,然则其所尚者,止藏瘢廋慝,当逋逃之数,而非丈夫抒才见学之能事也。刘子栎夫来长安,予重读其诗,叹曰:「此非当时与黄门同事者乎?乃以当世非笑云间之日,而栎夫仍携云间诗以游于世,且其诗则向时游秦之作也。」秦风刚劲,为三百变体,而栎夫以正行之,凡泾南、渭北、萧闗、瓦亭之间,咏歌笑傲,而仍不失四始六义之正。嗟乎,此何如者耶!今天子好文,取天下为诗文者试之,昭示天下。而间在举中,犹且习气未除,半趣弇鄙。向非册府大臣力持文教,申敕再四,几不能使昌明张大之业行于开辟。然则栎夫之为诗,譬诸松栢,本后时之凋,而今且复为先时之荣,不亦怪哉!
何生洛仙北游集序人能为唐诗,而后可以为宋元之诗。如衣冠然,挛手局步,隣于拲械,而后稍稍为开襟偃裼之状,差足鸣快。而不然者,则裂冠毁冕而已。顾能为唐诗者,必不为宋元之诗。如琴瑟然,搏拊咏叹,已通神明,而欲偶降为街衢巷陌之音以为娱乐,则流汗被地,而世人不知,则以为▯匏无异声,钟釜无异鸣而已。吾乡为诗者不数家,特地僻而风略,时习沿染,皆所不及,故其为诗,皆一以三唐为断。而一入长安,反惊心于时之所为宋元诗者,以为长安首善之地,一时人文萃集,为国家启教化,而流俗蛊壊,反至于此,遂一手榰梧,以与时之波靡者争。而近则东方渐启,爝火顿熄。乃吾里为诗如何?生洛仙者,先予入长安,且流连于燕齐赵代之间者,至乆且逺。独其所为诗广大和平,不为时诱,是何其铮铮者与?予门下何生卓人,为洛仙大阮,其为诗矫然独立。予方欲驰书示之,使之知郊庙明堂之音,黄钟大吕之调。而洛仙在上国观光,最近以此倡和南北,吾知四始六义不难复也。此集系一时游览所作,然已能见大概于其过也,遂序而告之。
译《王文仲六十序》我和文仲参加洛水修禊的聚会时,正始年间的诸位贤人没有一个年纪比我和文仲小。后来我又和文仲的儿子一起游历河朔,河朔诸贤仍然没有一个年纪比文仲的儿子小。以阮籍的才华,旷达地看待一世之人,尚且还同长原、安丰父子先后结为好友,何况我这样愚钝的人,幸而交友于文仲,又幸而交友于文仲之子,难道不是极其快意吗?只是过去按年龄次序相交的人,如今他的儿子又继起,我还同他讲论朋友之好,那么经历的岁月也已经很多了。我中年避开世人,不知道文仲在壮年时如何自处。只看他年轻时,意气勃发,精神开朗,像初升的太阳照进树林那样明亮;他在文艺上争衡,卓然立于文坛,又何尝不曾把施展才能、推行事业当作自己的责任呢?没过多久,三豆之觞已经在乡里之间摆下。汝颍之士历经世事离乱,尚且有寄身于天地之间的感慨;柴桑人内心悲悼远役,尚且做百里小官。文仲具有麟龙般的资质,却处于困约之中而以求道为乐,平生对财物的取舍极为谦退菲薄。不论世俗滋味如何,即使他自己的生活供给,也有吃蔬菜、断绝肉食,把腌菜坛和几案杂乱放置,衣服饮食憔悴粗陋,确实有活人所不能甘受的地方。我曾经敬佩他的操行,推崇他的情谊,却没有不为他施展才华、服务世人的际遇冷淡而悲伤。今年秋天,他以六十岁生日托我作文祝贺。栎木坚硬而无才,被弃置很久,这是事物常情;只是楩木、梓木、珠玉,也会因为用途少而长久保存。长者本来各有自己的志向。李愬是西平王李晟的儿子,在淮西、蔡州建立功勋,却愿意归隐盘谷,兄弟二人志趣不同。文仲自处隐秘,而他的兄长在朝中,领受殿中执法之职,负责……【原文未完】天子的亲近之臣,各人的志向和器量,各自都有所在。只是我本来就是文仲的朋友,避开世人已经多年,如今又能够同他儿子的朋友相聚,举一杯酒寄托祝愿。天下若有像我这样能够长久交友的人,也可以拿来作颂了。《刘栎夫诗序》我每次诵读云间一派的诗,便总想到黄门当年以古学剪除丛生的荒草,夺回被楚人邪说占据的诗坛而归于正道,那是何等雄健!如今却是宛陵、涪川的诗风在世上篡夺地位。姑且不论它们所宗尚的都鄙陋猥亵、败坏不堪,不能据为凭依;即使从难易来看,才子应当去做困难的事:以成百上千人为王维、岑参,必然不能人人做到;一两个人成为圣俞、山谷,便已经在当时大为喧腾。这样看来,他们所崇尚的只是收藏疮疤、隐藏瑕疵,像逃亡者一样躲避责任,而不是大丈夫抒发才华、展示学问的本领。刘子栎夫来到长安,我重新读他的诗,感叹说:“这不是当年同黄门一起从事正道的人吗?如今正值世人讥笑云间诗风之时,栎夫却仍携带云间诗游历于世,而且他的诗还是从前游秦时所作的。”秦地的诗风刚劲,是《诗经》三百篇的变体;栎夫用正道来表现它,在泾南、渭北、萧关、瓦亭之间吟咏歌唱、笑傲山川,却仍然不失《诗经》四始六义的正统。唉,这究竟是怎样的人啊!如今……【原文未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天子喜好文章,召集天下作诗作文的人加以考试,以此昭示天下;但间或在应试者中,旧习气仍未除去,有一半趋向于狭隘鄙陋。若不是册府大臣竭力维持文教,反复申明告诫,几乎不能使昌明文教、扩大文治的事业贯彻开来。那么栎夫作诗,就像松柏一样,本来应当在众木之后凋零,如今却又反过来成为先于众木荣盛的树木,岂不是奇怪吗?《何生洛仙北游集序》人能够写唐诗,然后才可以写宋元诗。好比穿戴衣冠,先是手脚拘挛、步履局促,几乎像被刑具束缚,后来才逐渐能够敞开衣襟、袒露身体,这样才稍稍足以令人称快;否则,就只是撕裂冠帽、毁坏冕服罢了。不过,能够写唐诗的人,必定不会写宋元诗。好比琴瑟,已经能够击节歌咏、感叹而通达神明,却要偶然降格去奏街巷里的声音来取乐,便会汗流满地,而世人不懂,只会认为弦匏没有不同的声调、钟釜没有不同的鸣响罢了。我乡里写诗的不过几家,只是地方偏僻,风气浅薄,时俗习染都赶不上,所以他们写诗,全都以盛唐、中唐、晚唐三唐为准则。可是我一进入长安,反而对当时所写的宋元诗感到惊心,以为长安是全国最好的地方,一时人文荟萃,为 国家开启教化,而流俗却反而败坏到这种地步,于是只得独自支撑着,来同随波逐流的时风抗争。近来东方的风气渐渐开化,微弱的火光顿时熄灭。那么,我乡里的人写诗怎样呢?洛仙先生比我先进入长安,并且长期远游燕、齐、赵、代之间,时间既久,路途又远。唯独他所写的诗广大和平,不受时俗诱惑,这是多么铮铮有骨气啊!我门下的何卓人生员,是洛仙的大阮亲属,他写诗挺然独立。我正想写信给他看,使他知道郊庙明堂的音乐、黄钟大吕的声调。如今洛仙正在上国游观,最近可以凭这些诗倡和于南北两地,我知道《四始》《六义》并不难以恢复。这部诗集是他一时游览时所作,但从中已经能够看见他诗歌的大概,因此写序告诉他。
张芍房摩青集序日见千百人,不足当所见也。其足当所见者,或数年之间不见一人,或一日见一二人。然且所见不一,有一二见者,有一见不再见者。夫至所愿见之人,而一见而不复再见,甚矣所见之可思也。予与张子芍房见于汝南之南亭,致相好也。顾嗣此不复再见。康熈乙丑,其犹子举人偕计车来京,距向相见时一十八年,始接其书问,且间见其近日所为诗若词,而其人终未见也。古人能任意不诎于事,且不为境遇所稽滞,故毎一思及,千里命驾而予以一官升斗,栖迟京邸,不即归也,即归亦覔食乡里,不得挟糇粮徒步访友,则其相见有终未可必者。毋已,则第见之于其诗与词,而其诗与词抑何四顾磊落忼忾沈摰,其声情相属,一若芍房之在前而与告语也。夫良朋契濶既乆,其间隂阳寒暖亦已递变,即生人齿发精力亦渐减薄,而其为文如故也。然则今之视后来,亦犹是矣。芍房有从父广文君,予见之息县,与见芍房者同时,而犹子举人则见之今之京师,其继此相见与否俱未可知。闻芍房搆园居,名曰陟园,取陟岵陟屺之义,而中建杰阁以摩青名,则即李白登华时所称顶摩青穹者是也。夫陟园思亲已不再得,而登髙四望有懐逺道,则芍房亦第于君父朋友间相思愿见,而登愈髙则见愈逺,因不惮抵苍拂昊以求快其志,则其所相思而愿见者,安知不即于恒山北望间加之意焉。
西河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四十六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二十三】
冯司冦见闻随笔序见闻随笔,者司冦冯先生所著书也。一名《两渠传》。大抵纪闯、献始末,而二贼分列,尤详于献贼入蜀暨防东割据以后。葢是时神州陆沈,天下之能言其事者寡矣。防天子开馆修前代史书。诏徴献贤所记识者,在京朝大小,了无一应,独先生所着裒然捆载,为一时所未有。夫西南之变乱极矣,自茶陵丧师,蚕丛失守,防南万里,喋血者数十年,而先生歴仕适当其地,由推官以至巡抚,中间所厯澜沧路赕山川风物,傍及古今兴丧得失之故,无不摭其前闻而騐所近见,即记载附防,必从考覈辨定以取传信,故先生之书,其为前史所取资者丛荟无算,而是书其一也。予承乏史职,▯题给札,适得土司盗贼诸传,因获尽读先生所著书,知先生留心国事,所在详审,诸凡庙算曲直,戎律修短,地势平陂,技击疏覈,征缮坚隟,传发纡促,轩轩乎了若指掌。至若野稗之讹舛,评隲之偏颇,抑何其考析不惮烦也。自汉唐迄明代,有盗贼初不过贩盐撒豆,呼狐盗驴,如刁子都,瓜田仪,许生吕母,以逮青犊白骑,长垣寃句之辈,究至窃地僭号,贻祸数世,亦云已剧,然未有琢丧人国,痡毒万姓,樔揃血肉,屠防胎卵,如禽狝草薙,焚山竭泽,似此甚者,此本循蜚以来一大混沌,而岩廊乏防,阃帅失制,一切简稽搢挺,号矢防奋,不早为扑灭,坐致此极,而中外大小合一时八比之士,旦暮以门户齮龁,狺狺嗷嗷以至于败亡,而徒使有志君子把笔流连,咨嗟感叹,而究无如之何也。后之读之者可以观矣。
译《张芍房摩青集》序 每天见到成百上千的人,也不足以抵得上真正值得见的人。真正值得见的人,有时几年见不到一个,有时一天能见一两个;然而所见也不一样,有的人见过一两次,有的人见过一次便再也见不到。能够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却只见一次便不能再见,那么,这个所见之人就太值得思念了。我与张芍房先生在汝南的南亭相见,彼此十分投契;只是从此以后便没有再见。康熙乙丑年,他的侄子举人随计车来到京城,距我们上次相见已经十八年,我才收到他的书信问候,间或看到他近来所作的诗词,但始终没有见到他本人。古人能够任意而行,不被事务屈服,也不被环境阻滞,所以每当想到一个人,便可驱车千里去访友。我却凭一官微禄,滞留在京城,即使回去,也只能在乡里谋食,不能带着干粮徒步访友,那么什么时候能够相见,终究无法确定。不得已,只好在他的诗词中见他;而他的诗词又是何等地四面开阔、磊落慷慨、深沉真挚,声情相应,仿佛芍房就在眼前同我交谈。好友久别之后,其间寒暑阴阳已经反复更替,即使活人的牙齿、头发和精力也渐渐衰减,但他的文章却仍然如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那么,今天看后来的人,也同样如此。芍房有一位从父广文君,我在息县见过他,和见到芍房是同一时期;他的侄子举人则是在今天的京师见到的。今后能否再相见,都还无法知道。听说芍房建造园居,名叫“陟园”,取《陟岵》《陟屺》思念父母之意;园中建有高阁,名叫“摩青”,就是李白登华山时所说“峰顶摩青穹”的意思。登陟园思念双亲,已经不能再见;登高四望而思念远方的人,那么芍房也只是在君主、父亲和朋友之间思念并希望相见。登得越高,看得越远,于是他不怕抵触苍天、拂拭昊天,以求实现自己的心愿;那么,他所思念、希望见到的人,怎么知道不会在向北眺望恒山时,更增添这种心意呢?《西河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四十六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二十三】《冯司寇见闻随笔》序 《见闻随笔》是司寇冯先生所著的书,另一个名称是《两渠传》。大体记载李自成、张献忠的始末,并分别列述这两个贼寇;尤其详细记载张献忠入蜀以及后来防守东部、割据一方的情况。大概在那个时候,神州沉沦,天下能够说清这些事情的人很少。恰逢天子开设史馆,修撰前代史书。诏令征求献贤所记载的史料,在京城无论朝官大小,竟没有一个人响应,唯独先生所著的书搜集丰富,成捆成车,是当时前所未有的。西南的变乱已经极其严重:自茶陵战败、蚕丛失守以来,南方万里之地,流血数十年;而先生历任官职,恰好都在这些地方,从推官做到巡抚,其间所经历的澜沧道路、山川风物,以及旁及古今兴亡得失的原因,没有不搜集前人见闻并用自己近来的见闻加以验证的。即使是附在记载之后的材料,也必定经过考核辨定,以求传信。因此先生这部书能够为前史提供参考的材料,聚集无数,而本书便是其中之一。我承乏担任史职,奉命题写、发给文书,恰好得到土司和盗贼诸传,于是得以把先生所著的书全部读完,知道先生关心国事,所到之处都考察详审。凡是朝廷谋略的是非、军法的长短、地势的平险、武技的疏密、征发修缮的坚脆、传递文书的缓急,无不明白得如同指掌。至于民间野史的讹误、评论的偏颇,又是多么不怕烦琐地考察分析啊!自汉、唐直到明代,盗贼起初不过贩盐撒豆、呼狐盗驴,如刁子都、瓜田仪、许生、吕母,直到青犊、白骑、长垣、寃句一类人,最终发展到窃取土地、僭越称号,给数代留下祸患,也已经很严重了;然而从未有像这样残害国家、毒害万民、割取血肉、屠杀胎卵,如同禽兽草木一并杀尽,焚烧山林、使湖泽枯竭那样严重的。这本是自循蜚以来的一场大混乱,而朝廷缺乏防备,边疆将帅失去控制,一切文书稽考、兵器弓矢和奋勇作战的力量,都没有及早用来扑灭乱事,终于导致局势达到极点。可是朝廷内外、上下大小官员,又共同沉溺于一时的八股之士,早晚只顾门户争斗,互相叫嚷,直到国家败亡,只使有志君子执笔流连、叹息感慨,却终究无可奈何。后来读到这部书的人,可以从中看见这些情况了。
张迩可蕉园诗序隋唐举士,合经问、诗赋为一。自宋熈宁间议罢诗赋,祗以经问大义举试,而后诗赋、经义划然为两。然犹有二场诗赋、四场子史之旁及于经义、论防之外,而不谓明制尽去之也。苏轼尝曰:「杨亿以诗赋入官,使亿尚在,则忠清鲠亮之士也。孙复、石介通经学而迂濶诞漫,不可为训。夫自唐迄今,其以诗赋为名臣者比比是也。诗赋何负于天下,而必欲去之?防哉言乎!」予与张子迩可,以经义投契者二十年。迩可为经义,辄踞髙胜,▯然无伦辈。其试文行天下,天下人慕而效之。予尝谓使仲尼以经义设科,则迩可入室,当不在颜闵、曽仲下,而进取尚有待也。今迩可忽回笔为诗赋,取唐人诗一册遍观之,既而复遍观宋、元、明之诗,落笔为五七律为古诗,汗漫酬应,皆入微妙。同室居者不知其能比声、能押韵,而同学二十年为文章,并未见其有讴吟讽叹形于笔墨,而一旦信情挥斥,裒然成集。乡之老师夙儒皆瞠乎其后,拱手甘让迩可,而迩可直溯吾乡先哲若秦系、若张经者,而踞乎其上。迩可其文之枭雄者也。迩可曰:「吾早嵗食饩,虽限年亦将贡于廷矣。吾不能仍以经义与诸子问长短,明年待我于公车门下。子盍论我诗且序之?」予思明经、进士同以文售,或诎此伸彼,各有时数,然总为经义已耳。今则止此二途矣。若制科所以待非常之才,举不可再,迩可安于一途?何莫非文章之騐?顾迩可之意,则以为经义品目恒不如诗赋之通。则以经义之品目在内,诗赋之品目在外;经义之品目在一人,诗赋之品目在众人。夫品目在众人则公,在一人则不公;在外则公,在内则不公。迩可之舍经义而为诗赋,亦将以求诸公也。乃迩则欲向京师以行其诗。夫京师为文章之薮,非明经进士则制科人也。予赴制科时,迩可为诗送予,重以茂陵多病,莫颂子。虚为嘱夫,予本弇鄙,不能为贤哲导扬。即使能为导扬,而既经制举,则诗赋、经义去取一例,岂无金玉在前?两目有异,赏贤能在朝,八统多畸视者,又岂无鸡斯之马?其来有时,襄阳之诗,其称有数者,又岂无众人之仍如一人在外之一如在内者?迩可亦惟信之于天下之通,与后世之传之者而已矣。
江上吹箫阁集序江上吹箫阁集者,为真州汪君学先作也。学先,名家子,弱年以文字为贽,得丽人。扬州绮罗珠玉,两相晃曜。四方过之者,则于是有投赠之什,今集中所载是也。特是丽人才士,未易解后,即解后亦定有造物焉为之媢之。况千金买笑,价重时年,成都贳酒,无俟典裘为欢娱,此其适愿有异于寻常什伯者,则因而赋之,固所宜有。顾其事已往矣,学先来明湖,重出其集,以谓予序。予视学先年甚妙,方照映巾饰,而其事已在十余年前,即集中所载多老友,半已雕谢。展巻一过,不觉三叹。况予在长安,亦曽以丰台芍药泣防云之散,今頽然就老,骤得观斯集以触▯于懐,此如雾中看园花,积雨后见初日之出于林。病起泛舟,老人相对説年少时事。盛夏焅热中,望长林郁郁于清泉之上,虽欲不见猎,而心动焉,不得也。
何氏宗谱序萧山两何氏,一居芹泥桥,一居城西崇化里。两家皆庐江之后,而源同派别。其在明代,则皆有御史台世其门,而俗称“何御史家”,则惟城西何氏当之。予从祖敎谕公,为芹泥何氏赘婿,而予大母则城西御史公女孙也。少时,大母尝为予言御史公复湖事,感激流涕。暨予稍长,作《萧山三先生传》,则御史公之子孝子公居其一焉。第其家式微,丁衰祚凉,乗轮之后,降为草衣。予归田以来,偶以访旧过其家,询从前衍系,悉漫漶不可考,怅然而返。今其裔孙长仁,搜先代遗谱,力为修复,较其阙轶而补其未备,裒然成一集,以请予为序。予思城西何氏自宋南渡后,歴绍圣、咸淳诸朝,显仕六世,皆以科名爵秩荣于时。即在元代,犹有以禄养为世称者。乃入明三世,而御史公父子即又以非常名迹振踔乡里。尔乃继述寥寥,遽至中落。予初避人归,早已为孝子争乡贤之祀,直揭台使送主入学宫,以为盛事。暨入史馆,即又探孝宗实录,讨其所记孝子事,为之立传。顷吾邑无赖,仍跨湖塘以图侵占,而予以景行御史公事,挺身争辨,得复旧迹。虽曰何氏者,予世所自出,然亦以邑有前贤,则生其后者当观摩其行而表章其迹,故如是也。况为之子孙,而听其沈泯而不之顾,岂情也乎?后之为谱者,其亦视此焉可已。
译《张迩可蕉园诗》序 隋唐选拔士人,把经学问答、诗赋合为一体。宋代熙宁年间议论废除诗赋,只凭经学问答和大义考试,此后诗赋与经义才明确分开。然而仍有二场考诗赋、四场考诸子史书,旁及经义、论策,并不能说明代制度把它们全都去除了。苏轼曾说:“杨亿凭诗赋入仕;假如杨亿还活着,他会是忠诚清廉、刚正耿直的人。孙复、石介通晓经学,却迂腐空疏、荒诞漫无边际,不可作为规范。自唐至今,凭诗赋成为名臣的人比比皆是。诗赋对天下有什么负面影响,为什么一定要废除它?这话说得难道不对吗!”我与张迩可因经义相投,已经二十年了。迩可写经义,常常高踞首位,卓然没有同辈可比。他的试文流传天下,天下人仰慕并仿效。我曾说,假使孔子以经义设科取士,那么迩可进入孔门内室,当不会在颜回、闵子骞、曾参、仲由之下,只是以后取得仕进仍有待时机。如今迩可忽然回头写诗赋,取来一册唐人诗遍读,随后又遍读宋、元、明的诗,落笔写五言、七言律诗和古诗,广泛酬答,都达到精妙境界。同室居住的人不知道他竟然能够协调声律、押韵;同他一同学习文章二十年,也从未见他把歌咏讽诵表现在笔墨之间,然而一旦任情挥写,便聚成了这样一部诗集。乡里的老师和老儒都惊讶地落在他后面,拱手甘愿让位给迩可;而迩可直接追溯我乡先哲,如秦系、张经等人,并且还居于他们之上。迩可真是文章中的雄杰。迩可说:“我早年领取廪米,虽然受到年限限制,也将要被贡举到朝廷了。我不能再以经义同诸位较量长短,明年就在公车门下等我吧。您何不评论我的诗,并替我作序呢?”我想,明经与进士都凭文章求取功名,有时这一方面受挫,便在另一方面伸展,各有时运,但总归都是经义罢了。如今却只剩下这两条道路。至于制科,是用来对待非同寻常的人才的,既然不能再三举行,迩可怎能只满足于一条道路呢?哪一样不是文章的验证?只是迩可的意思,以为经义的品第终究不如诗赋通达。因为经义的品第在内,诗赋的品第在外;经义的品第取决于一个人,诗赋的品第取决于众人。品第取决于众人便公正,取决于一人便不公;在外便公正,在内便不公。迩可舍弃经义而写诗赋,也是想求得众人的公评。于是迩可想前往京师施展他的诗才。我赴制科时,迩可作诗送我,其中重提我像汉武帝时的司马相如那样多病,无法为你歌颂。这只是徒然嘱托罢了。我本来浅陋鄙俗,不能替贤哲宣扬;即使能够宣扬,既然参加制举,诗赋与经义的取舍也一视同仁,难道前面没有金玉般的人才吗?两只眼睛有所不同,朝廷赏识贤能的人,也难道没有像劣马那样受到偏见的人吗?他们的到来各有时机,襄阳诗篇的声誉既然有所定数,难道没有众人仍旧把一个在外的人看作如同在内的人吗?迩可也只能信赖天下通达之人的公论,以及后世传扬他的评价罢了。《江上吹箫阁集》序 《江上吹箫阁集》是真州汪君学先所作。学先出身名门,年轻时以文章作为见面礼,得到了一位美人。扬州的绮罗珠玉,与这两者交相辉映。四方来往的人,于是都有赠诗,今天收入集中的就是这些诗。只是美人与才士,不容易长久相处,即使能够相处,也一定有造化在其中嫉妒他们。何况用千金买笑,价钱随着时日而昂贵;在成都赊酒,也不必典当衣裘来取乐,这种适意满足不同于寻常十倍百倍,于是为此作赋,本来就是应当的。只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学先来到明湖,重新拿出他的文集,请我作序。我看学先的年华正好,才照映着头巾服饰,而这些事情已经在十多年前;文集中所写的许多老友,一半已经凋零。展卷读过一遍,不觉三次叹息。何况我在长安时,也曾因丰台芍药而哭泣,感叹云彩消散;如今颓然将老,忽然看到这部集子,触动心中旧情,这就像在雾中看园中花朵,连日大雨后看见初升的太阳从树林间出来。病后起身泛舟,老人相对谈论年轻时的事情。在盛夏酷热之中,望见清泉上方长林郁郁葱葱,即使想不看猎物,心也被触动,不能不看。《何氏宗谱》序 萧山有两个何氏家族,一个居住在芹泥桥,一个居住在城西崇化里。两家都是庐江何氏的后代,源流相同而支派分开。明代时,两家都有御史世代出于其门,所以民间都称作“何御史家”;但真正配得上这个称呼的,只有城西何氏。我从祖父教谕公,是芹泥何氏的入赘女婿;我的祖母则是城西御史公的孙女。小时候,祖母曾向我讲御史公恢复湖泊的事情,感动得流泪。等我稍稍长大,写《萧山三先生传》,御史公的儿子孝子公便是其中之一。只是他家后来衰微,人口减少、福祚衰薄,过了几代之后,降为穿草衣的平民。我归田以来,偶然因访旧经过他家,询问从前的世系,已经全都模糊得无法考察,只得惆怅返回。如今他的后裔长仁搜集先代遗留下来的族谱,努力修复,比较其中的缺漏和散失,补上尚未完备之处,汇成一部完整的谱集,请我作序。我想,城西何氏自宋室南渡以后,经历绍圣、咸淳等朝代,显达仕宦延续六代,都凭科举名次和官爵俸禄荣耀于当时。即使到了元代,仍有以俸禄奉养父母而世代闻名的人。可是进入明代不过三世,御史公父子又以非凡的名声事迹振动乡里;然而后来继承发扬的人寥寥无几,很快便衰落了。我当初避开世人归来,早已替孝子公争取乡贤祭祀,直接揭示台使送其主入学宫的事,把它当作盛事。等我进入史馆,又查阅孝宗实录,考察其中记载的孝子事迹,为他立传。不久,我乡里的无赖仍然跨越湖塘企图侵占土地,我因为景仰御史公的事迹,挺身争辩,终于恢复旧有界址。虽然何氏是我世代出自的家族,但也因为本县有这样的前贤,后世子孙应当观摩他的行为、表彰他的事迹,所以我才这样做。何况作为他的子孙,却任凭他的事迹沉没湮灭而不加过问,难道合乎人情吗?后来编修族谱的人,也应当把这件事作为鉴戒,不能停止。
李侍读卧象山人集序往予来京时,慕诸城李渔村之为人,既而从李学士师宅,诵渔村所着《卧象山人诗》,爱之,又既天子试郡国所举文学,渔村在选中,因得于。是时交渔村,且得与渔村同受馆职,且同入柱下为史官,乃叹渔村非常人。今之人未有如渔村者也。其为人慷慨厌世,苟薄以厐达自居。其与人交不沾激恋恋,多布衣驩。其视得一官如赘肬之附于身,而独以文章与山水为终生簿领。尝思卧象山不得见,对酒躅足曰:「吾向入卧象,视如室房,每出一步数顾,若辞家人然。今羁此有年,惘惘然,使我为无家之客,何哉?」昔元稹在长庆中与白傅齐名,其为文无以大加于时人,而当时推之上自王公,以下逮妾妇牛走,无不诵习。其所为甚有假其文以卖于市者。渔村文过人,人亦以此知渔村。然而相顾豪许,卒无能拔擢出众中,申其特达以超于恒见之外。是岂今人之善嫉与?毋亦燕见习处,狃视而忽之,实不知其文之果可以禅后于今何等也?吾闻卧象山为诸城胜地,分九仙之派,而别为岑扈与琅琊诸山相表里。然而洪荒以来未经翳剔,而渔村实开之。一似巨灵之所劈,而五丁之所凿者,其自题为「卧象山人」以是也。夫山水乆在天地,孱颜相望,与人境未尝少隔,而荒忽幼▯歴百千万刦未之或开,而忽为开之。若此文何独不然?犹是文赋之末,方幅揣量,别无能轶其萭度,而渔村纵横倜▯,以寻常而得启辟之致。诗歌婉附,具风人风,文激亢不可下,而至于记事絶去回隠,言覈而指直,然而文采烂然,如巨估操良金废举五都,而龙海蛮窟之藏毕陈目前。古所称记载之文,须通五志者,其于史文犹是也。是岂寻常所易及耶?夫文之有境界,犹山之有冈峦也。文以通见称,犹山之以竒见名也。请观卧象,其自賔日门以至元潭,中间所歴若雷轨太极防霖柱三天井,与夫扶云珑塔,凡丘涧迢递,峰嶂层叠,指未可诎。至有束山如烟,筑石若干道阸。防之水,使之夹阙,以拗其▯瀑之势。其奇也,如此几见?山泽嶙峮,产物布气,具神变之略,而犹得以鸿蒙掩之也。观文者,可知矣。
译《李侍读卧象山人集》序 过去我来到京城时,仰慕诸城李渔村的为人;后来跟随李学士到老师家中,诵读渔村所著《卧象山人诗》,很喜爱它,又已经 天子考察各郡国荐举的文学之士,渔村被选中,因此得以同渔村交往,又同渔村接受馆职,一同进入柱下担任史官,这才感叹渔村不是寻常人。如今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渔村。他为人慷慨而厌弃世俗,若非必要,便以疏薄自守、以庞达自居。他同人交往不沾染激烈执着,往来者多是平民朋友。他把得到一个官职看作身体上附着的赘瘤,唯独把文章和山水看作终身职守。曾经有一次,他想到卧象山却不能去,面对酒踱步说:“我从前进入卧象山,把它看得像自己的房屋,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几次,仿佛在向家人告别一样。如今被羁留在这里多年,惘惘然使我成为无家可归的客人,这是为什么呢?”过去元稹在长庆年间与白居易齐名,他的文章并没有比当时的人高出多少,可当时从王公大臣直到妾妇、牛童,没有不诵读学习的;甚至还有人假借他的文章到市场上出售。渔村的文章超过常人,人们也因此认识渔村。然而彼此相互称许为豪杰,最终却没有人能把他从众人中拔擢出来,使他的特殊才能得到伸展,超出通常人的见识之外。这难道是今天的人善于嫉妒吗?或者只是平日相见太多,习惯之后便轻视忽略他,实在不知道他的文章究竟能够流传后世、超越今人到什么程度吗?我听说卧象山是诸城的胜地,分承九仙山的支脉,又同岑扈、琅琊诸山相互映衬。然而自远古以来一直没有经过开凿发掘,渔村实际上开辟了它。那山仿佛是巨灵神劈开的,又像五丁力士凿成的,所以他自题为“卧象山人”。山水长久存在于天地之间,山势高峻相望,同人的居处从来没有多少阻隔;可是荒僻蒙昧,经历百千万劫也未曾有人开发,忽然间却被开发出来。文章为什么偏偏不能如此呢?过去的文章不过是章法格局、推量揣摩,另外没有能够超出规范的;而渔村纵横驰骋、卓异不凡,以平常事物达到开辟新境的效果。他的诗歌婉转附丽,具备《诗经》作者的风格;文章激越高亢,不可降低;至于记事,则完全去掉回避隐曲,语言核实而指意直截。然而文采灿烂,就像巨商掌握优质金属,废置举起、周游五都,而龙海蛮窟中的珍藏全都陈列在眼前。古人所说的记载之文,必须通晓五志,史文也是如此。这难道是平常人容易达到的吗?文章有境界,就像山有冈峦;文章因通达广见而著称,就像山因奇特而得名。请看卧象山,从宾日门直到元潭,中间经过雷轨、太极、防霖柱、三天井,以及扶云、珑塔等处,凡是丘陵沟涧迢递相连、山峰屏障层层叠叠的景象,手指都数不完。至于山体束立如烟,筑起石块形成若干道险隘,引水使它夹在关阙之间,来改变瀑布倾泻的气势,其奇特如此,能见到几次呢?山泽高峻不平,出产万物、布散云气,具备神奇变化的端倪,却仍然能够被鸿蒙混沌遮蔽。读文章的人,可以由此明白这个道理。
沈客子诗集序予评客子诗,目为才子,且期其所到,当在王维、钱起之间,而蹉跎契濶,不相见面者约十年。当予识客子时,其先子西平公治西平,有名,而予以蔡州之客,与西平君遥相往来,亦尝读西平君诗,疑其惊才絶艳,不类循良吏,而西平君则竟以劳于吏治,而死于官。予喜客子能继武其文章行谊,足世家学,因以交西平者,交客子。葢予之所以期客子者,别有在也。今客子在京师,防其妇翁与予为同年生,客子寓其寓,而仍与予通往来,道平生欢。予急索其诗读之,疑其诗小变,一似回北楼之笔,而为宫体,诎辋川之制,而办西昆者。夫美人无凡饰,良马无劣步。李丞相斯,即偶然与师宜次仲相为戈波颇牧,老成或降,而与韦虎吕姥周旋戎行,亦安至使防子庸下得以借口。独客子以不世之才,膺继述之重,所期诚奢,而所造诚大。第区区诗律一端,原不足较长絜短,而即以诗论,西平君亦曽以妍词丽句争雄艺林。乃考其治迹,方实沈守躬,尚坐防事,收民间束麻担草以代二税,亲较量赢缩若佣贩然,与妇子儿童嘈嘈几案间,犹且课麻授绩,剉草备秣以充之,典枲置驿之所用,使西平数百年荒残破壊之邑,而渐致生聚。夫世有不必读《舂陵行》而亦可以寄元者,西平是也。客子可以思已。赵象九生,徳配金太君贤孝,册子徴诗文序。自刘向作《列女传》,范氏仿之为史传之一,嗣后作史者沿以为例,今。天子敕修前史,开东华之馆,命词臣编纂遗事。予每惜明史官记事不足,其载列女祗采摭题旌诸名,而列朝为实录者又各异其体。顺成、▯正间间书事迹,而嘉隆以下则但具名数,且有具名而亡数,具数而并亡名者。嗟乎,其为阙轶何等也!予少时早闻山隂赵先生名,叹先生以文章行世而不得志于时,家有老亲,思匄升斗为禄养,入伏成均,习四门书业。而京闱秋试误以礼经中乙科之首,遂拂郁死都下【明副榜为乙科,今以举人称乙榜误也】当是时,先生同举者皆东林后进,与先生肩随为文社,争鸣一时,而皆以是科取中。今通籍中所称姜侍御滙思、何吏部昭侯、金观察幼镳、姜京兆二濵、叶清丰蕃、鲜皆是也。夫生人惟儒生最艰,当其力学本欲籍进取为壮行之地,乃垂白在堂,枯鱼衔索,旦夕厪念。亦既已指名于时,而一旦斥落,其同时争雄者皆先我飏去。不幸而冒犯霜露,身羇逆旅,去家乡又逺,将自此防防永不得就子舍。纵孩幼在抱,未知能成立与否,此时之望妇而不能得之于妇者,而苟其得之,则虽诵之为姜诗之养亲、蘓武之守节、程婴公孙杵臼之存孤,皆未有过也。乃金太君以名家弱息为先生妇,备极劳苦,其奉事二亲较谨于先生在时,而加之以和,虽其家教本严,不假嚬笑,而下气怡色,必欲曲得其欢心而后已,曰惟恐其念亡人也。其育子之闵,自▯▯以迄就傅,中间婉恋毕至,而其既则督课极严,必欲其诵读继先业,尝泣曰:「汝先人所赍志者何事,而可泄泄耶?」防闽海初定。朝廷方命将诘戎,张皇挞伐,太君遽遣其次君又裕从军海上,稍效其所学,以慰先志于地下,卒之瓯粤恢复武功,耆定而又裕得身拜一命,早通籍以无负所遣。至太君之操作组絍,经营馈食,抑搔寝疾,刲股投糜,以及含敛之诚信,哺乳之艰辛,又不待言也。夫断臂戮鼻,闺中之变,而寻常贞志,养亲教子,则又平平无奇,卒不得自比于女宗庸行之列。而以观太君虽卒于近年,原无庸载在前史而本朝旌典,亦复以郡国彚举,尚逡巡有待,然其迹则可槩睹也。孝子又裕,恐母烈不彰,来史阙轶,因属予序之,而以匄当世之能诗文者歌咏记载,以为传述。嗟乎!太君与先生俱不死矣。当先生易箦时,曽见梦于太君曰:“吾病矣,来与子诀。”因相视涕泣,无一言。太君醒而疑之,逮一月而讣果至。是先生之不能忘于身后也。夫不能忘于身后,而望之太君,然且望之太君,而迄无一言,以俟太君之自悟,若是乎?太君之承先生者,如是其不可道也。若太君者,可以当列女矣。先生字象九,代有显仕,为宋理宗后,详见太君行实及志传。
译《沈客子诗集》序 我评论客子的诗,把他看作才子,并且预期他的成就应当在王维、钱起之间;只是彼此困顿离散,约有十年没有见面。我认识客子时,他的父亲西平公治理西平,很有声名;我作为蔡州的宾客,同西平君遥相往来,也曾读过西平君的诗,怀疑他才华惊人、艳丽绝伦,不像循规蹈矩的良吏;但西平君最终竟然因劳于吏治而死在任上。我很高兴客子能够继承他的文章和品行,足以延续世家学业,因此因为同西平公交往,便同客子交往。大概我之所以期望客子,另有原因。如今客子在京师,恰逢他的岳父与我是同年出生,客子住在他岳父的寓所,仍然同我往来,谈说平生的欢情。我急忙索取他的诗来读,觉得他的诗略有变化,仿佛转向北楼一派的笔法,写成宫体;降低了辋川诗的格调,却写成了西昆体。美人不需要平庸的装饰,良马不会迈出劣步。李丞相斯偶然同师宜官、次仲写得像戈波颇牧,老成之气或许稍有降低,但同韦虎、吕姥之流在军中周旋,又怎么会让韩非子有借口呢?唯独客子凭不世出的才能,承担继承先业的重任;我对他的期望确实很高,而他的成就也确实应当很大。不过,单就诗律这一方面说,本来不足以比较长短;即使只论诗,西平君也曾以妍丽的词句在文坛争雄。可是考察他的政绩,正当沈守躬任职时,他还因办理事务而受到牵连,收集民间的捆麻和担草来代替两税,亲自比较多少盈亏,像佣工和商贩一样;同妻子儿女在案几之间嘈杂忙碌,还要督促搓麻、传授纺绩,剁草准备饲料来补充,把这些用于典卖麻布、设置驿站的事务,使西平这个数百年来荒凉残破的县邑,逐渐达到人口聚集、生产发展的状态。世上有不必读《舂陵行》却也可以寄托给元结的人,西平就是这样。客子可以好好想一想了。赵象九先生,品德与金太君相称,贤惠孝顺;现请我为册子征求诗文作序。自从刘向作《列女传》,范氏仿照它作为史传的一类,后来写史的人沿袭它成为惯例,如今。天子下令修撰前代史书,开设东华馆,命令词臣编纂遗闻旧事。我常常惋惜《明史》史官记事不足:其中记载列女,只采集题名、旌表一类的姓名;而各朝实录又各自体例不同。顺治、成化、弘治年间有时还记载事迹,到嘉靖、隆庆以下却只写姓名和人数,甚至有只写姓名而没有人数、只写人数而没有姓名的。唉,遗漏残缺竟到了什么程度啊!我年轻时早就听说山阴赵先生的名声,叹息先生以文章和品行立身,却不得志于当时;家中有年老的亲人,想求得微薄俸禄来奉养,便进入太学成均,学习四门的课程。后来在京城秋试中,因《礼经》误列为乙科第一,终于郁闷地死在京城【明代副榜属于乙科,今人把举人称为乙榜,是错误的】。当时,先生的同榜举人都是东林后辈,同先生并肩组成文社,一时争鸣,而且都凭这一科考中。如今列入仕籍、世人所称的姜侍御滙思、何吏部昭侯、金观察幼镳、姜京兆二濵、叶清丰蕃、鲜明等人,都是如此。活人中最艰难的,只有儒生;当他努力求学,本来想借科举进取作为建功立业的道路时,家中白发亲长已经在堂,自己像枯鱼衔索一样,早晚忧虑奉养。好不容易已经在当时获得声名,却突然被黜落,而同时争雄的人都先行飞腾离去。不幸又冒犯霜露,身体羁留在旅舍,离家乡更加遥远,从此恐怕永远不能到儿子的住处去了。即使幼儿抱在怀中,也不知道能否成长成人;这时对妻子的期望,是想从妻子那里得到却不能得到的;如果竟然能够得到,那么即使把她称颂为姜诗之妻那样奉养亲人、苏武那样守节、程婴和公孙杵臼那样保存孤儿,也都没有超过她的。于是金太君以名门幼女的身份嫁给先生,备尝劳苦;她侍奉公婆,比先生在世时更加谨慎,又更加和顺。虽然她家教一向严肃,不借假笑取悦人,却总是低声下气、面色和悦,一定要委婉地博得他们的欢心才罢休,说是唯恐他们思念亡人。她抚育孩子的慈爱,从襁褓之时直到入学受业,中间种种温柔爱护无不做到;等孩子长大后,她督促课业极其严格,一定要他们诵读经书,继承先人的事业,曾哭着说:“你们的先人所未完成的志向是什么,难道可以懈怠吗?”恰逢闽海地区刚刚平定。朝廷正命令将领整顿军务,声张讨伐,太君立即派她的次子又裕随军出征海上,稍稍施展所学,以慰藉亡父地下的遗志。最终瓯粤恢复,武功告成,又裕得以亲身接受一项官命,很早取得仕籍,没有辜负母亲派遣他的期望。至于太君纺织缝制、筹办饮食、侍候疾病、割股煮粥,以及办理丧葬、哺育子女的诚信艰辛,更不必说了。割断手臂、刺伤鼻子,是闺中的异常行为;而平常的贞节志行、奉养双亲、教育子女,则又平平无奇,最终不能自比于女中宗师和寻常善行之列。然而由此看来,太君虽然死于近年,本来没有必要载入前代史书,而 本朝的旌表典制也只是由郡国汇总举荐,尚且迟疑等待;但她的事迹大致可以看见。孝子又裕担心母亲的烈行不能彰显,史书又有所遗漏,于是请我作序,并请求当代善于诗文的人歌咏记载,以便传述。唉!太君和先生都不会死去了。先生临终时,曾托梦给太君说:“我病了,来同你诀别。”两人相对流泪,没有说一句话。太君醒来后对此感到疑惑,过了一个月,先生的讣告果然传来。这说明先生即使身后也不能忘记太君。既然不能忘记身后的太君,便寄望于她;然而既然寄望于她,却始终不说一句话,等待太君自己醒悟,竟是这样吗?太君承接先生遗志、继承先生的人格,竟然到了无法言说的程度。像太君这样的人,完全可以列入《列女传》。先生字象九,世代有显达仕宦,是宋理宗的后裔,详细情况见太君的行实和志传。
淮安周母靳太君七十夀序淮上多名士,其最著者莫如周左台先生。予以游淮晩不及见也。然犹及见先生之子乔岳,与之定交,而拜其母。夫庾衮兄弟不肯登陈凖之堂,以为拜母同子,其义甚大。而至于隣人褚徳闭门养亲,衮毎造拜之而不少歉,何则以其贤也。乔岳兄弟比之伯仁仲智,而母则比之伯仁仲智之母。予尝谓乔岳者,匪独其父贤也,乃其母亦贤母也。迄于今已三十年矣。间尝为人诵母贤,必称善教,其称善教者,必曰知书,然徒虚语耳。惟周母者,七嵗诵孝经,八嵗诵论语毛诗,九嵗与其兄茶坡先生学为文。茶坡先生者,淮名士,与先生并称,当时所为靳周二子是也。第先生设教多就人延请,尝留诸子于其家,使受母教,故母之教子则实能授词训义,与人师同,而诸子之受母教,一如人人之受教于其师。此其事当予游淮时而已知之。顾予自游淮迄今,其所交游者虽甚简慎,亦不下一二十辈,中间升沈得丧不无互异,而乔岳兄弟则日以文章行谊名于人。夫人能事亲兄弟友爱,虽闭门养潜如褚徳者,犹足来庾衮之拜,况文章烂然足以嬗后,其声名足以震世,江左髙流必诎指伯仲第一,则天下谁不想望风采,以为是母是子所愿见,惟恐后者。况母齿无恙也。予尝数淮上君子孝友醇谨,吾不如二丘,瓌玮卓荦吾不如杨简霖,岳岳饶经术,风流四袭吾不如蔡子子搆,而诸君皆出自先生之门,登堂受母教,至今犹能道先生在时与母讲艺文,互相发明,使诸子与门人各述叙其説,以为程法,其为教如此。今年首冬为母七十辰,亲朋皆称觞为夀,而大丘学士为廷尉在京,小丘即予同年生,与蔡子子搆皆驰书属予一言。予尝登堂拜母,辱厠之同子之列者也。闻之淮上君子防母之贤,将欲以韦母绛帐故事闻之于廷,着闺闱之范,而学使胡君则又预从而榜之里门。明年,乔岳当诣公车,使得设养堂。京师令丞相如王茂▯者,望而下拜,则予之。修庾衮之好者,固三十年前事也。而进此,而三十年犹是也。况乎其受母教者?
瑜珈皈戒放生仪序皈戒放生二仪者,柏亭法师所撰仪也。其仪一为祀先并度孤,而一为放生。大抵本瑜珈教法,以宻部真言为利生之精幽,可接鬼神,而明得达于虫臝。因之使神天魔罗下及怨鬼,皆得依三皈五戒以受我普度,而胎卵脂膏并被解脱。此贤首立法所谓以自证为利他者。顾前此无其仪,且其教亦中絶乆矣。慈云柏亭本防不二门,而既而咈然。谓阿难迦叶同受师教,而少室以不立文字,直嗣迦叶,致白马繙译,弃之若遗屦之絇,惟恐不断。所恃隋唐以还,贤首澄观以华严宗防,遍设义疏,稍得继马鸣龙树诸法,有所云五教十六观者。今何如矣?乃歴抽诸藏日记十万言,垜羣经于轮而旋观之,且加义疏于其间。越十年工成,尝以易太极之説,询后秦僧肇所论,而随扣随应。自晋唐以后,赵宋以前,凡华严疏义略及儒书字句者,无不洵口成诵,如数珠串,斯已竒矣。至瑜珈宻谛,其语株离如防蘓诃喇,本非梵译所通者,一经讹错,莫可指证,而师能一一正之,考微析▯,以之召神明而通幽讃,非毘卢化身,何以有此?先教谕同钱君向,若倡立仁社,原有祀圣掩骸施药放生拾字赎难荐祖度孤诸条,而予以归田之暇,重请师主其事。师特为予撰二仪,而创为斯篇。尝考唐师澄观为华严四祖,生开宝之初,歴九朝七帝,皆为国师。及贞元之末,上遣河东节度使迎之来京,开罽賔般若三藏匄之翻译,乌茶国所进华严梵夹,此与师之译真言亦无以异。乃澄观长年当长庆宝厯间,为相国齐抗着华严纲要,为南康王韦皋着法界观,为仆射髙崇文着灯鉴説文,为节度使薛华拾遗白居易着七处九防华藏界图心鉴,而师常不偶,不能遇帝王师相名人学士如唐七帝及韦皋齐抗白居易辈,而仅仅为予撰瑜珈二仪,此则予之每见称愧者已。仪凡二。巻仁社诸子,如钱君向若、徐君圣修、沈君辉、东周君云子、鲁君民懐,皆重师所撰合钱,而梓之以属予序,因直据其事而序之如此。
西河集巻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四十七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二十四】
译《淮安周母靳太君七十寿》序 淮河一带有许多名士,其中最著名的没有谁比得上周左台先生。我因为游历淮地较晚,没能见到他;但还来得及见到先生的儿子乔岳,同他结交,并拜见他的母亲。庾衮兄弟不肯登陈准家的堂,说因为拜母就同儿子一样,这个道义很重大;至于邻居褚德闭门奉养双亲,庾衮每次登门拜访他也毫不感到惭愧,为什么呢?因为他贤德。乔岳兄弟可以同伯仁、仲智相比,而他们的母亲也可以同伯仁、仲智的母亲相比。我曾说,乔岳不只是因为父亲贤明,他的母亲也是贤母。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偶尔替别人称颂母亲的贤德,一定称赞她善于教育;称赞善教的,一定说她知书,但这只是空话。唯独周母,七岁诵读《孝经》,八岁诵读《论语》《毛诗》,九岁同她的哥哥茶坡先生学习写文章。茶坡先生是淮地名士,同先生并称,当时所说的靳、周二先生就是他们。只是先生设置讲席,多接受别人聘请,曾把各家子弟留在自己家中,使他们接受母亲的教导;所以周母教子,确实能够教授文辞、训释义理,同老师一样,而诸子接受母亲教导,也如同人人接受老师的教育。这件事,在我游历淮地时就已经知道了。我自从游历淮地直到现在,所结交的人虽然很少而且谨慎,也不下二三十人;其中仕途升沉、得失不免各不相同,而乔岳兄弟却日益以文章和品行为人所知。一个人能够侍奉双亲、友爱兄弟,即使像褚德那样闭门奉养双亲,也足以招来庾衮的拜访;何况他们文章灿烂,足以传之后世,声名足以震动天下,江左的高雅名流必定屈指称伯仲第一,那么天下谁不想望他们的风采,以为这样的母亲和儿子是自己所愿意见到的,只怕落在别人后面。何况母亲年高而身体无恙。我曾数说淮上君子:孝顺友爱、淳厚谨慎,我不如二丘;奇伟卓绝,我不如杨简霖;高亢挺拔、富有经术、风流传承四代,我不如蔡子子构。而诸位先生都出自周先生门下,登堂接受母亲教诲,至今还能讲述先生在世时同母亲讲论文章、互相发明,使诸子和门人分别叙述自己的学说,作为学习的准则,他的教育就是这样。今年初冬是母亲七十岁生日,亲友都举杯祝寿;大丘学士担任廷尉在京城,小丘是我的同年,和蔡子子构一起写信托我说几句话。我曾登堂拜见母亲,有幸列在她同子女一样的行列中。听说淮上君子仰慕母亲的贤德,想要援引韦母设绛帐教子的故事,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树立闺门的典范;学使胡君又准备在里门张榜表彰她。明年,乔岳将赴公车考试,如果能够设立养堂,京师中像王茂弘那样的丞相望见她也会下拜,那么我就把这些话送给他。重修庾衮友好之事,固然是三十年前的旧事;进一步说,三十年后仍然如此。何况那些接受母亲教诲的人呢?《瑜珈皈戒放生仪》序 《皈戒放生二仪》是柏亭法师撰写的仪文。其中一仪用于祭祀先人并超度孤魂,另一仪用于放生。大体上依据瑜伽教法,以密部真言作为利益众生的精微方法,可以接通鬼神,并且明白地通达于虫鱼蠕动之类。依此使神、天、魔罗以及下至怨鬼,都能够依三皈五戒接受我们的普遍超度,胎、卵、脂、膏也一并得到解脱。这就是贤首宗所说以自我证悟来利益他人的方法。只是此前没有这样的仪文,而且这种教法也中断很久了。慈云柏亭本来推究不二法门,后来忽然感到不平,说:阿难、迦叶同受佛师教诲,而少室山一系因为不立文字,直接继承迦叶,导致白马寺翻译的经典被抛弃,如同遗鞋上的丝绳,只怕佛法不断绝。所依靠的是隋唐以来,贤首、澄观以华严宗义理,广泛设置义疏,稍稍得以继承马鸣、龙树诸法,以及所谓五教、十六观等。如今情况怎样呢?于是他历遍各藏经,天天记录十万言,把群经层层堆叠,像车轮旋转一样反复观览,并且在其中加写义疏。经过十年,工程完成。他曾用它来改变太极之说,考问后秦僧肇的论述,随问随答。从晋、唐以后到赵宋以前,凡是华严疏义中略微涉及儒书字句的,无不张口成诵,如同数珠成串,这已经很奇异了。至于瑜伽密谛,其中的语言支离破碎,如“防苏诃喇”,本来就不是通常梵译所能通晓的;一旦发生讹错,便无法指证,而法师却能够一一订正,考察幽微、分析细小之处,凭此召请神明、沟通幽冥、赞叹佛法;如果不是毗卢遮那佛化身,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从前教谕同僚钱君向,曾倡议建立仁社,本来有祭祀圣人、掩埋尸骨、施药、放生、收拾字纸、赎救灾难、荐祖、超度孤魂等条目。我在归田闲暇时,再次请求法师主持此事。法师特意替我撰写这两种仪文,并创作了这篇序文。我曾考察唐代法师澄观是华严宗第四祖,生于开宝初年,历经九朝七帝,都被尊为国师。到贞元末年,皇帝派河东节度使迎他进京,开罽宾般若三藏,请求他翻译乌茶国进献的《华严》梵夹;这同法师翻译真言也没有不同。澄观年长时,正值长庆、宝历年间,曾为相国齐抗撰写《华严纲要》,为南康王韦皋撰写《法界观》,为仆射高崇文撰写《灯鉴说文》,为节度使薛华、遗臣白居易撰写《七处九会华藏界图心鉴》。而法师常常时运不济,不能遇到像唐代七帝以及韦皋、齐抗、白居易等那样的帝王、宰相、名人、学士,却仅仅替我撰写《瑜伽》二仪,这正是我每次受到称誉时感到惭愧的地方。仪文总共有两卷。仁社中的诸位成员,如钱君向若、徐君圣修、沈君辉、东周君云子、鲁君民怀,都重视法师所撰的仪文,合并钱君的文字刊刻成书,并嘱托我作序,因此我直接依据事实写成了这篇序。《西河集》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四十七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二十四】
送潜丘阎徴君归淮安序予避雠之淮安,与淮之上下无不交。阎君潜丘在其中,暨之梁之宋,不能前,复归淮安,则稍稍有言。潜丘君年损而学多者,于是躬诣之,与之登城东程将军塜题名而去。顾予变姓名,独于淮有识予毛生者,予漫应之曰:“毛甡。”于是有毛甡与潜丘君游墓之题。当是时,淮徐之间能言江东毛生事,此其一也。及予还旧乡,防天子开制科,徴车四出。其在淮,则潜丘君首应之。予相见于京师,观其所著书,伙頥哉,言洋洋乎!乃不登科而罢。值司防徐公修天下志书,未成,聘潜丘君掌其局,多所论著。既而谢去,出其所辨《尚书》二十五篇,广其文约数十巻,挟之游钱唐。时潜丘毛髪种种,而予则归田有年,越七十衰矣。乃取所为文读之,谓之曰:「吾不知于汉北海君相去何等?若唐之孔仲逺,赵宋之深宁叟,则出之逺矣。」潜丘曰:「知予哉!盍为我言之。」予思元明以来无学人,学人之絶葢于斯三百年矣。生为举子,文志下矣,识亦并陋,前无师承,后复鲜雠駮者。幼合四友学古学,予文中每及之所称沈七、包先生、蔡子子伯者,其二早死,而包先生号书簏,杂著四十卷,今其子不能守,索之无有也。子伯以文多不醇,不肻示世。予则年未壮而避雠人间,越四十而归,其不能为闭户生,明矣。且性鲁,又不能阅市肆有所记忆而以观世之为学者,枕藉焉,渔猎焉,其能飞一羽而穴五甲,劖腹而透脢,视肌理而验防结者,亦复安有?而潜丘疏其容,复极其里,自竹木番页以迄金石甃甓、浮图欐础,无不搜刻于天,识其行于地,见其理于人。自疏仡以还可得其容貌、词气于时日,判其晷景于伦族,无逺近必析其母妻子姓,传婢厮养于篇帙,备列其编,摘分合字画、戈波之数。尝谓予:「固不学人也,即以求附于学人,而其失有二,其得有一。好大而苦烦,一失也。见其一则不耐,又徴其一二,失也。若夫得,则他之博而不通者,吾不博而通;他之学而或无识者,吾不学而有识。如是而已。」潜丘无二失而饶一得。世每言北人之学如显处见月,虽大而未晰也;南人之学比之牖中之窥日,见其细而无不烛也。潜丘乃兼之。礼堂写定传与其人,予虽非桓谭,且见潜丘之能传矣。于其归也,遂序其言以送之。亦欲使淮徐之间,其知江东毛生所与潜丘论文者,又如是也。浙江乡试鏁院中秋倡和诗康熈癸酉,浙江举乡试,巡抚御史张公监视院事。旧例八月十五夜,席舍给烛,监临偕提调、监试五公座,设馔于明逺楼上,缀席醮月。公乃循故实,与同事诸公衔茗具槃槅。虽楼已改制,减去重屋,犹且雁齿坐敞櫩下。口占三律,诸公叠成之。即帘外诸司薪膳封录,多有和者。暨撤帘,而主文两公亦依韵得三首,合并授梓名倡和诗。尝读唐人诗话,载知举赋诗,秪得井亭梧叶一篇,他并无有。惟宋嘉祐间,欧阳学士偕同知贡举者鏁院五十日,得诗如干名,《嘉祐倡和诗》顾皆主文参详官为之,非监院也。今则鏁院日促,且巻繁,主文小试官各给手目之不足,何暇及咏唫事?而监临公座于莅事之顷,从容赋诗,一雪前人所云「三条烛尽,拥枕髙卧」者,此又増圣世鏁院中一盛事也。因为通读之,而敬题其端。在籍史官某顿首。
译《送潜丘阎征君归淮安》序 我因躲避仇家来到淮安,同淮河上下的人没有不交往的。阎潜丘君就在其中。到梁、宋一带时,不能继续前进,又回到淮安,于是渐渐有了些名声。潜丘君年高而学问多,我于是亲自去拜访他,同他登上城东程将军墓题名后离开。只是我当时改换姓名,唯独在淮安有认识我的人,知道我是毛生,我便随口应答说:“毛甡。”于是留下了“毛甡与潜丘君游墓”的题名。当时淮安、徐州之间能够谈论江东毛生事迹的,这就是其中一件。等我回到故乡,恰逢 天子开设制科,征召士人的车驾四处出发。在淮安,潜丘君首先响应。我在京师同他相见,看到他所著的书,内容丰博宏大,言辞洋洋洒洒,于是感叹不已;但他没有考中,便停止应试。正逢司寇徐公修撰全国地志,尚未完成,聘请潜丘君掌管此局,潜丘君有许多论著。后来他辞去职务,拿出他考辨《尚书》的二十五篇,扩展成文字简约却有数十卷的著作,带着它游历钱塘。当时潜丘头发已经斑白,而我归田已有多年,超过七十岁,身体衰老。于是我取出他所写的文章阅读,对他说:“我不知道你同汉代北海君相比究竟怎样;如果同唐代的孔仲远、宋代的深宁叟相比,那你已经远远超过他们了。”潜丘说:“真正了解我的是你!何不替我说一说呢?”我想,元、明以来已经没有真正的学者,学术人才的断绝大概到现在已经三百年了。读书人做举子,文章志向都低下了,见识也一同浅陋;前面没有师承,后面又少有能够驳正他的人。小时候我同四位朋友学习古学,我文章中常常提到的沈七、包先生、蔡子子伯,就是那些人中的几位;其中两人早死,包先生号称“书簏”,有杂著四十卷,如今他的儿子不能守护,我去索取也没有得到;子伯因为文章不够纯粹,不肯拿给世人看。我则未到壮年便在世间逃避仇人,过了四十岁才归来,不能成为闭门读书的人,这是显而易见的。况且我天性鲁钝,又不能遍阅市肆中的书籍,靠记忆来观察世间学者,把他们的著作当作枕席来凭借、像渔人一样广泛搜取;至于那种能够飞起一片羽毛便穿入五层甲胄、剖开腹部而透入脊髓、只看肌理便验出骨结的人,又哪里还有呢?而潜丘疏通事物的外表,又极尽探究其内里;从竹木、番页直到金石、砖瓦、佛塔的椽梁柱础,无不搜求其刻文,向上考察它在天时中的运行,向下认识它在地上的表现,向人考察它的道理。从疏理事物的起始到后来,可以得到当时人的容貌、言辞和声气,根据日影判断时刻,根据亲族判别关系;无论远近,都一定分析其母亲、妻子、儿女的姓名,把婢女、仆役和养子记载在篇章中,完整列入编次,还摘录辨析字形的分合、戈波笔画的数目。他曾对我说:“我本来就不是学者;即使想求得依附于学者,也有两个缺点和一个优点。喜好宏大却苦于烦琐,这是第一个缺点;见到一个便不能忍耐,还要再考求一两个,这是第二个缺点。至于优点,别人博学却不贯通的地方,我不博学却能贯通;别人有学问却有时没有见识的地方,我没有广泛学习却有见识。就是这样而已。”潜丘没有那两个缺点,却有一个优点。世人常说北方人的学问像在明亮处看月亮,虽然看得大,却不够清晰;南方人的学问像从窗户缝里窥看太阳,能看见细节,没有什么不能照见。潜丘却兼有两者。我在礼堂写定传记,交给潜丘和有关的人;我虽然不是桓谭,也已经看见潜丘能够传之后世了。他归去时,于是把这些话写成序来送他。也想使淮安、徐州之间那些知道江东毛生同潜丘讨论文章的人,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浙江乡试锁院中秋倡和诗》康熙癸酉年,浙江举行乡试,巡抚御史张公监督考院事务。旧例是八月十五夜,给考场席舍供应蜡烛;监临同提调、监试五位官员一起坐席,在明远楼上设置酒食,列席祭月。张公于是遵循旧例,同共事诸公带着茶和器具。虽然楼已经改制,减去了重叠的屋层,但仍然像雁行一样坐在宽敞的廊檐下。张公口头即兴作三首律诗,诸公相继唱和。就连帘外各司负责柴薪、膳食、封存、记录的人,也有许多唱和的。撤去帘子后,主文两位官员也依韵作成三首,合在一起刊刻,命名为《倡和诗》。我曾读唐人的诗话,记载主持科举的人作赋,只留下《井亭梧叶》一篇,其他并没有。只有宋代嘉祐年间,欧阳学士同知贡举者在锁院中五十天,作诗若干首;但《嘉祐倡和诗》都是主文、参详官所作,并不是监院所作。如今锁院日期缩短,而且试卷繁多,主文和小试官连批阅试卷都来不及,哪里有空闲顾及吟咏呢?而监临张公在主持事务之时,仍能从容赋诗,一洗前人所说“三条烛尽,拥枕高卧”的情形,这又增加了圣明时代锁院中的一件盛事。因此我通读这些诗,恭敬地在卷首题写。任职在籍的史官某顿首。
张禹臣诗集序诗有性情,非谓其言之真也,又非谓其多愬述少赋写也。当为诗时,必有縁感焉,投乎其间,而中无意绪,即不能发,则于是兴防生焉。乃兴防所至,抽思接虑,多所经画,夫然后咏叹而出之。当其时,讽之而悠然,念诵之而翕翕然,凡此者皆性情也。张君禹臣少为诗,予尝与陈老莲游,酒酣頽然,必诵禹臣所赠诗,▯然泪下。今五律巻中有赠章侯题是也。暨予逺游归,每见禹臣,诗人有比之罗昭谏者,而禹臣方攻举文,予亦北去,不相见。防予以年过七十,老且病,就医防城,则禹臣亦逮老,发齿俱改,乃不以予为不学,出其诗请序。予读之,诗凡十巻,巻若干首,其中乐府古今体昭晳清润,动合榘则,即恭言詄貌,多所纵变,而皆有性情行乎其间。若所云情为文经,词作理纬者,乃禹臣自言作诗无他,贫无所事事,触处生慨,迟暮弃诸生不得志,胸垒垒矣。又役于他技,为人相隂阳延翰之术,劳苦且阙后目前无可为抚弄者。夫如是,则不得不借诗以忘之,以陶写其心。夫以遭逢如是,贫且老如是,困苦如是,而能慨于心,发于言,陶写于中,而嗒丧于外,则性情为之矣。世无诗人,谓唐举诗而能诗,今世举经文而不能为诗。观唐无经解而今能以经为文,可验也。夫以经为文,而尚得谓之解经也乎?唐举诗而能诗,今不举诗而犹能诗者,则犹是性情之故,而世顾不察,因于序禹臣之诗而遂及之。慈云寺新翻大悲准提二梵咒解序。释书有显宻,显者其经宻者其咒也。自少林传印,不立文字,则并显者而宻之,以为阿难説法,究归耳宗,必返之迦叶心度之宻,而于是一指之示胜十六观焉。少时搜佛藏,见瑜珈仪法,不得音注,即诸经梵咒,亦并无释义行乎其间妄谓宻部无解,解则不神,遂致彼传此受,展转讹错梵音无定字,而既则并其音而移之口语,株离其了无证明乆矣。伯亭法师通四道大藏,修马鸣以来法海诸观俨日月灯之现于口目,凡显宻各部,无不洞其原而究其里,方阐焰口施食仪开千古聋瞆,解释之余并及诸咒防司天。鹤亭邵君归田有年,曩时得西僧秘授,博通四译间与师考晳论辨,广所未备每得之名义诸集之外,因以大悲准提二咒为世所习诵者,先为解注。闻之,大悲者,观音之心体也。准提即诸佛觉性也。大悲之咒译于尊法,而准提则龙树所集。二咒奥义从未翻解,而今忽解之,得毋秘防之泄?为且明忌,而予不谓然。夫瑜珈通四法,咒字具四悉,夫人而知之矣。然而一指之禅未尝不泄,观经日诵未尝不秘。今所谓宻徒,字音字形耳。尧语舜云允执其中。夫执中语字,何尝不显然而舜受之,禹亦受之,他人勿受也。古徳云诸佛宻语惟圣乃知。今兹所翻,虽曰一切乗境行果,莫不相应仙陁防名,盐器水焉,则莫不称契。然而其防深焉,则使诵其文而当前了悟,固所愿望。即不然而憬然于心,犂然于耳目,纵未及其里,而从此有省,疑义生而信心起,何为不可哉?冯使君钱湖倡和诗序【使君即冯躬暨世兄也】尝读西江倡和诗,叹使君以郡国之长,鞅掌文簿,尚能与坐客贤豪竞出其清新之句,以互相赠答。予归田有年,在籍闲人,出而与使君主賔相见,不一然,且所至无一字读而媿之。今使君去郡未补,担囊来钱湖,重与二三友朋▯盘酒榼,叙畴昔之好,往来杂遝,因复有倡和之什传于人间。夫以使君之才,当二三友朋贤豪之旧,即微君钱湖,其为登临咏歌者,自必抽新摘颖,争出所未有,则其诗之工不减西江,固无论也。独予僦钱唐,与湖隄相去不越数里,亦且偕酒人相谒,执手慰劳,然仍无一字可以相饷,徒把此一巻为之吟咏,愧乃滋甚。闻之,古友朋防合多所赠答,如郑侨、晋肸辈见于《春秋》,顾未尝为诗也,诵人诗耳。即良时髙防,賔朋满前,有若庾公在武昌,欢饮达旦,然祗称理咏,理咏者诵诗也。予虽老去才尽而齿存,心力衰而口尚健,纵未能诗,读羣公之诗而一如已出,口之所至,心以为善,则请诵诸诗以当赋咏,宁有异焉。
译《张禹臣诗集》序 诗歌有性情,并不是说它的语言一定真实,也不是说它多抒发少描写。写诗时,必定有某种缘由和感触投入其中;如果内心没有情绪意绪,就不能发抒,于是兴致和情感便由此产生。等到兴致和情感所到之处,抽引思绪、连接考虑,进行了许多安排构思,然后才通过咏叹表现出来。在这个时候,诵读它而悠然自得,反复念它而内心激动,这些全都是性情。张禹臣年少时就写诗,我曾同陈老莲交游;酒喝到兴浓,陈老莲醉意颓然,必定诵读禹臣赠给他的诗,泪水顿时流下。如今五言律诗卷中有《赠章侯》一首,就是那首诗。等我远游归来,每次见到禹臣,都有人把诗人比作罗昭谏;而禹臣当时正在攻习科举文章,我也北上了,彼此没有相见。如今我年过七十,又老又病,到黔城求医,禹臣也已经老了,头发和牙齿都改变了;他却不因为我没有学问,拿出自己的诗请我作序。我读他的诗,共十卷,每卷若干首,其中乐府诗、古体诗和近体诗都明白清润,动辄合乎法度;即使是庄重的言辞、奇异的容貌,也多有纵横变化,而性情都贯穿在其中。至于所谓“情是文章的经,词是义理的纬”,正是禹臣自己所说的写诗并没有别的原因:贫穷而无事可做,触景便产生感慨;年老将暮,作为生员却不得志,胸中郁垒积结。又被其他技艺所役使,替人从事占察阴阳、延请翰墨之类的事情,既劳苦,而且除眼前之外,往后也没有可以用来排遣玩赏的东西。既然这样,就不得不借诗来忘却这些事情,以陶冶、抒写自己的心情。像我这样遭逢如此,贫穷衰老如此,困苦如此,却还能在心中感慨,发之于言,在内心排遣抒写,而不在外表上显出颓丧,这就是性情所起的作用。世上没有诗人了,却说唐代举子作诗能够成为诗人;如今举子研习经文,却不能作诗。看看唐代没有经学注解而如今却能把经文写成文章的情况,就可以验证这一点。把经文写成文章,难道还可以称作解经吗?唐代举子研习诗歌所以能作诗,如今不研习诗歌却仍能作诗,也还是性情的缘故,只是世人反而没有察觉。我因给禹臣的诗作序,便顺带说到这些。《慈云寺新翻大悲准提二梵咒解序》。佛教典籍有显教和密教:显教是经,密教是咒。自从少林传授心印、不立文字以来,便连显教也一并归入密教,认为阿难所说的佛法最终归于耳根宗,必然还要返归迦叶以心传度的密法;于是,一指的指示胜过十六观。年轻时我搜阅佛藏,看见《瑜伽仪法》,却没有音注;即使各部经中的梵咒,也都没有释义流行其中,便妄自认为密部不可解释,解释了就不灵验,于是彼此传授,辗转讹误,梵音没有固定的字形;后来甚至连声音也改成口语,这种支离而毫无凭证的情况已经很久了。伯亭法师通晓四部大藏经,把马鸣以来佛法海中的各种观法修习得如日月灯火显现在口目之间。凡是显教、密教各部,他无不洞察本源,穷究内里;于是阐发《焰口施食仪》,使千古聋瞽之人得以听见看见;在解释经法之外,也涉及各咒以及防司天。鹤亭邵君归田已有多年,从前曾得到西方僧人的秘密传授,广泛通晓四种译语,常与法师考订辨论,补充了许多未备之处;每有所得,便超出各种著名义理的集录之外。因此,他先为世人习诵的大悲咒、准提咒作解释注释。听说,大悲是观音的心体,准提就是诸佛的觉性。大悲咒翻译自尊法,而准提咒则是龙树所辑集的。这两种咒语的深奥义理从未有人翻译解释,如今忽然加以解释,难道不会泄露密法的禁忌吗?有人或许会说这是触犯禁忌,但我不这样认为。瑜伽通达四法,咒字具备四种成就,这些道理人人都知道。然而,一指禅从未不曾泄露,观经也从未不被每日诵读,却仍然是秘密。如今所谓密法,不过在于字音和字形罢了。尧对舜说“允执其中”,执守中道这句话及其字面,哪里不是显明的?可是舜接受了它,禹也接受了它,其他人却没有接受。古代大德说:“诸佛的秘密言语,只有圣人才能知晓。”如今所翻译的内容,虽说一切乘的境界、修行和果位,无不与咒语相应,犹如仙陀婆这个名称可以指盐、器皿和水一样,无不彼此称合。但它的深奥之处,若能使人诵读文字时当下了悟,本来就是我们的愿望;即使不能如此,而能在心中猛然警醒,在耳目间清楚领会,纵然还没有达到深层内涵,却从此有所省悟,疑义由此产生而信心由此生起,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冯使君钱湖倡和诗序》【使君就是冯躬暨世兄】。我曾读《西江倡和诗》,感叹使君身为郡国长官,忙于文书簿册,尚且能够同座中宾客贤豪竞相写出清新诗句,彼此赠答。我归田已经多年,是在籍的闲人,出门与使君以及主宾相见,却没有一次不是到了某处而读不出一字、感到惭愧的。如今使君离开郡任而尚未补授新职,携带行囊来到钱湖,又同二三位友朋摆开酒食,叙说往日的交情,往来纷至沓来,于是又有唱和诗篇流传人间。以使君的才华,面对二三位旧日贤豪友朋,即使没有钱湖这个地方,他们登临吟咏,也必然会抽取新意、摘取警句,争相写出前人未有之作;那么这些诗的工巧不减于《西江倡和诗》,本来就不用说了。只是我租住在钱唐,距离湖堤不过数里,也将要同饮酒之人前往拜访,握手慰劳,可仍然没有一字能够赠答,只能拿着这一卷诗为之吟诵,惭愧就更加深了。听说古代友朋聚会,往往有许多赠答,如郑侨、晋肸一类人物,见于《春秋》,只是他们并不作诗,只诵读别人的诗。即使有良辰盛会,宾朋满座,如庾公在武昌欢饮直到天亮,也不过说“理咏”;所谓理咏,就是诵读诗歌。我虽然年老才尽而牙齿还在,心力衰弱而口舌尚且健全,即使不能作诗,读诸位先生的诗也如同出自自己之手;口中所读,心里认为美好,那么就请诵读诸诗来代替赋诗吟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三韩张氏家谱序夫辑族之法,先分而后合。其先分者,何也?分姓为氏,分氏又为族也。国君禅一姓,而卿大夫下则各受以氏,而判以族。而后合,何也?一姓合诸氏,一氏又合诸族也。国君以一姓綂宗,而大宗、小宗则又一綂氏,而一綂族。故礼大传曰:「国君有合族之道。」又曰:「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其或分或合,各具条理,而要必有人焉,立书册而稽覈之。《国语》所云「工史书世,宗祝书昭穆」,胥视此矣。自封建不作,氏族不分,而后之为世系者,第合古之一氏者,而不辨所始,嶓其源,岷亦其源也。或析今之别流者,而不知所收,潜不知有江,沱亦不知有江也。三韩张侍御以科目起家,遍歴三曹,尚书郎从征滇南,佐王师挞伐,有功,随以言事,故迁幕杭州。其滞录参有年矣。生平孝友惇睦,每念及所生,期于无忝。教子弟以诗书之泽,乃复续辑其家乗,而谒予以序。予思辽左诸族,皆从龙之胄,世甲地大,岿然当丰沛、宛、邓之乡。其通侯代兴,冠金貂而锡履陛者,不可胜数。而侍御家声烂然,独慨念先烈,上溯之,千里之侯,百里之长,以着所自来。而所辑家规则又以砥行饬法,勤学务业为兢兢。是何席宠而思遥履,贵盛而重本根,一至是也。夫图系传述,仿之史氏,以为家国虽殊,记载则一。而近为谱者,第凖之唐之氏志与宋之族谱,着为科律,而不知支派分合,当遵古法。夫清河、曲江代显阀阅,凡连天之姓,谁不视之若昆仑?而侍御悉屏却之,而第肇基于医巫之丘,是分者不轻合也。然而莱子之国,东近营州,明时迁青齐巨族,以实辽海四郡,虽大,究以胶莱为涓涓之地,是合者终不可分也。然则工史之书,世与宗祝之书,昭穆悉视此矣。夫侍御以用世之才,不竟用之国,而区区经画,仅见之家门之内,固为可惜。然而工祝之所书,较之太常之所纪,未有歉也。则即此一书而颁之国门,永为凡有家者所取法,何为不可乎?
梅中诗存序世无甘蝇,非谓辞金仆而却铣珧也;又非谓河中无弓,人而封父无繁弱也。方其家居,悬虮虱于牀柂之间,閟其耳目,而忘其筋骸,初亦何敢谓天下之射必无过是?及一出而朔蓬之抵,所向无敌,然后知射者之絶人逺矣。惟诗亦然,挟平水一本,购剑南、石湖一二巻,意气湓湓,摇笔满天下,出以之为挚,而处以之为徴,名傲物之具,人之望之者亦且辟易却顾,莫之敢抗。然而十余年间,自都市以至陬僻,指诎心计,求其得当于是者,率刺促恝屑而眎若无有,是岂操觚果无人,而倡酬絶于世哉?其所为诗者非诗,而所为射者非射也。予乆知蒋子梅中,与其兄嵩臣各能以诗文名人间,每见其投赠而思之。既而得其所纂为律韵一书,叹其深于诗,而并及夫诗之所为押四始,虽絶当必有起而续之者。今读梅中诗作而曰:“甘蝇哉!世无射者而今忽有之,世已无诗人而今乃得而一见之。”斯时也而有斯人,诗之幸也;斯诗也而见于斯时,则又斯时之幸也。江河而日下矣,袒膊以为容,诟谇以为言,溲塍粪壤以为所居与所处,而梅中以尔雅之才,展挥戈之技,去喭而进史,去駮而进醇,去薉臭而进芗馨,去其近今而进于前古,言格格精,言律律妙,是非有鉏之彊力所几也,是非吴太史之神臂所能至也。世虽多诗人,吾必以为叔田之后无饮酒矣。诗名存,言可存也,然吾以为所存者不止是也。
倚玉词序词成于宋,舍宋无所为词也。然而人好宋诗,不以宋之为词者为词,而以宋之为诗者为词,而于是宋无诗,亦并无词。夫词虽宋体,然自唐后,乐府减四十八调为二十四调,而后诗余曲子,由大晟以迄金元,其所为九宫十三调者,皆二十四调之遗,则上自齐梁,下逮金元,无不以是为宫悬戛击之端,原非北宋一代所得而限也。故予乡曩时有创为西蜀南唐之音者,华亭蒋大鸿也。其法宗花间,而人之为草堂者却而不进。有创为徳祐景炎之音者,禾中朱竹垞也。竹垞客予郡,覔予郡之景炎处士所称菊山唐珏、苹洲周宻、后村仇逺辈,而效其倡和,相率为恝急偪剥之词,而人卒局步而不敢前。迄于今又三十年矣。杜陵梅中以风雅之宗,领袖篇什,乃出予乡倚玉词,属予一言。夫倚玉词,许君又文之所为作也。乡人为词者夙称雪舫,而又文接踵而兴,标新领隽,萃草堂之精,而一轨于正。有近晩唐者,亦有类徳祐景炎者,要之皆大晟之声也。越中乏词宗,而前有华亭,后有禾中,今得梅中而三之。宋人之词于是有真面目矣。予老去不能为词,居钱湖之濵,而目盻西陵,所谓青骢油壁者,皆惘惘若隔世矣。观又文之词「细犊车回,小蛮人去」,虽逮老犹想见之。
译《三韩张氏家谱序》。编辑宗族的办法,是先分后合。所谓先分,是什么呢?就是从姓中分出氏,从氏中再分出族。国君把同一姓氏分封下去,卿大夫以下各自接受氏号,又按族分开。所谓后合,又是什么呢?就是把一姓之中的各氏合在一起,把一氏之中的各族再合在一起。国君以一姓统摄宗族,大宗、小宗又以一氏相统,一氏又统摄各族。所以《礼记·大传》说:“国君有合族之道。”又说:“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大宗;敬重大宗,所以收合族人。”有时分、有时合,各自都有条理,但关键一定要有人建立书册加以考核。《国语》所说“工史记录世系,宗祝记录昭穆”,全都要依靠这个。自从封建制度不再实行,氏族不再分明,后世编写世系,只是把古代的一个氏族合并起来,却不辨明其源头;就像嶓水是源头,岷水也被说成源头一样。有的把今天分出的支流拆开,却不知道应当归入哪里;就像只知道潜水,却不知道它属于长江,知道沱水,却也不知道它属于长江一样。三韩张侍御凭科举起家,遍历三曹,任尚书郎,随军征讨滇南,辅佐 王师征伐,立有功劳,随即因上书论事,得以调任杭州幕府。他滞留在录参任上已经多年了。他平生孝顺友爱,敦厚和睦,每当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就希望自己没有辱没他们。他用诗书的恩泽教导子弟,于是又续编家谱,请我作序。我想到辽东诸族,都属于从龙功臣的后裔,世代显贵、土地广大,巍然处在丰沛、宛、邓一带那样的地方。他们世代兴起而成为通侯,头戴金貂、获赐登殿用履的人,多得数不清。然而侍御家族声望灿然,他独自感慨追念先烈,向上追溯,从千里之侯、百里之长开始,以彰明自己的来历。他所编的家规,又把砥砺品行、整饬法度、勤学务业作为谨慎遵守的准则。这是怎样的承受宠荣而追思远祖、身居显贵而重视根本,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啊!家谱图系和传述,仿照史官体例,认为家与国虽然不同,记载的方法却是一致的。近来编谱的人,只是以唐代的氏族志和宋代的族谱为准则,制定成固定条例,却不知道支派的分合应当遵循古法。清河、曲江世代显赫,凡是同属天下著姓的,谁不把它们看作昆仑山?但侍御全都摒弃这些说法,只把家族根基追溯到医巫之丘,这是分开的不能轻易合并。然而莱子国东面接近营州,明代迁来青州、齐地的大族,充实辽海四郡;这些族姓虽然很大,究竟仍以胶莱为细小源流,这是合并之后终究不能再分。因此,工史记录世系、宗祝记录昭穆,都应当以这些道理为准。侍御凭借经世致用的才干,却没有最终用于国家,只在家门之内经营筹划,实在可惜。然而,工史、宗祝所记录的内容,与太常所记载的相比,并没有什么不足。如果就凭这一部书把它颁行于国门,永远成为凡有家族者取法的范本,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梅中诗存序》。世上并非没有甘蝇,并不是说辞去金仆姑而拒绝铣珧,也不是说河中没有弓,封父那里没有繁弱。一个人起初居家时,只在床架之间悬挂虮虱,闭塞耳目,忘却筋骨,起初又哪里敢说天下射箭的人必定没有超过自己的?等到一出手便能射中朔方的飞蓬,所向无敌,这才知道射箭者的技艺远远超过常人。诗也是这样。手里拿着一本平水韵,又购得剑南、石湖的一两卷诗,意气沸腾,挥笔便想压倒天下;把诗拿出去便作为武器,处在家中便作为凭证,把它当作傲视他人的工具,别人一见到他也会退避回顾,没有人敢与之抗衡。然而十多年间,从都市直到偏远角落,屈指计算、苦心寻求,真正能达到这种水平的,大多局促琐屑,彼此相看如同不存在;这难道是拿笔作诗的人果真没有一个,还是唱和之事已经在世上断绝了呢?是因为他们所作的不是诗,正如他们所射的不是射箭。我很早就知道蒋子梅中,他和兄长嵩臣都能凭诗文闻名于世,每次看见他们的赠诗,便心中思念。后来得到他编纂的律韵一书,感叹他深于诗道,并且涉及诗之所以用押韵来统摄四始;即使极其完备,也一定会有人起来接续。如今读梅中的诗作,不禁说:“甘蝇啊!世上已经没有善射者,如今忽然有了;世上已经没有诗人,如今竟又能见到一个。”在这样的时代出现这样的人,是诗歌的幸运;这样的诗在这样的时代出现,又是这个时代的幸运。江河一天天向下流了,有人袒露臂膊作为仪容,以辱骂作为言语,把尿沟粪土当作居处和所处环境;而梅中凭借典雅的才华,施展挥戈般的技艺,去掉鄙俗而接近史笔,去掉驳杂而趋于醇厚,去掉污秽恶臭而增进芬芳馨香,去掉近世习气而趋近上古;他的语言字字精警,格律句句精妙,这难道不是鉏之的强大力量所能达到的吗?这难道不是吴太史的神臂所能达到的吗?世上即使有许多诗人,我也一定会认为,自叔田之后,已经没有人饮酒了。诗名可以保存,诗中的言语也可以保存;但我认为,所保存的还不止这些。《倚玉词序》。词产生于宋代,离开宋代便没有所谓词了。然而人们喜爱宋诗,却不把宋代作为词来写的作品当作词,反而把宋代作为诗来写的作品当作词;这样一来,宋代既没有诗,也连词都没有了。词虽然具有宋代的体式,但自唐代以后,乐府把四十八调减为二十四调;后来所谓诗余、曲子,从大晟府一直到金元时期所使用的九宫十三调,都只是二十四调的遗存。因此,上自齐梁,下至金元,没有不把它当作悬钟击磬、制作乐调的基础,原本并非北宋一代所能限定。所以,我乡从前有人创作西蜀、南唐声调的,是华亭蒋大鸿。他的方法以《花间》为宗旨,而世人作《草堂》体的却退避不前。又有人创作德祐、景炎声调的,是禾中朱竹垞。竹垞客居我郡,寻访我郡景炎年间处士所称的菊山唐珏、苹洲周密、后村仇远等人,仿效他们唱和,接连写成急促逼仄、剥落峭拔的词,世人最终却局促不前,不敢继续。到如今又过去三十年了。杜陵梅中以风雅之宗的身份领袖篇章,于是写出我乡的《倚玉词》,请我说几句话。倚玉词,是许君又文所作。乡里作词的人早就以雪舫著称,而又文接踵而起,标举新意,领会俊美,汇聚《草堂》的精华,并且一概遵循正声。其中有接近晚唐的,也有类似德祐、景炎的;总的说来,都是大晟府的声调。越中缺少词坛宗师,前有华亭,后有禾中,如今得到梅中,正好成为三人。宋人的词到这里才有了真正面目。我年老以后不能作词,居住在钱湖岸边,遥望西陵,所谓青骢马、油壁车,都仿佛惘然隔世。读到又文词中“细犊车回,小蛮人去”,即使到了老年,仍然能够想见当时情景。
长生殿院本序才人不得志于时,所至诎抑,往往借鼔子调笑为放遣之音。原其初,本不过自摅其性情,并未尝怨尤于人,而人之嫉之者,目为不平,或反因其词而加诎抑焉。然而其词则往往借之以传。洪君昉思好为词,以四门弟子遨游京师,初为《西蜀吟》,既而为《大晟乐府》,又既而为金元间人曲子。自散套、杂剧以至院本,每用之作长安往来歌咏酬赠之具。尝以不得事父母作《天涯泪》剧,以寓其思亲之防。予方哀其志,而为之序之。暨予出国门,相传应庄亲王世子之请,取唐人《长恨歌》事作《长生殿》院本,一时勾栏多演之。越一年,有言「日下新闻」者,谓长安邸第每以演《长生殿》曲为见者所恶防。国恤止乐,其在京朝官大红、小红已浃日,而纎练未除,言官谓遏宻读曲,大不敬,赖圣明寛之,第褫其四门之员,而不予以罪。然而京朝诸官,则从此有罢去者。或曰:牛生周秦,行其自取也。或曰:沧浪无过恶,子美意不在子美也。今其事又六七年矣。康熈乙亥,予医痹杭州,遇昉思于钱湖之濵。道无恙外,即出其院本,固请予序曰:「予敢序哉!」虽然,在圣明固宥之矣。予少时选越人诗,而越人恶之,讼予于官。捕者执器就予家,捆予所为诗,爨毁之。姜黄门赠予序曰:「膏以明自煎,所煎者固在膏也。然而象有齿以焚其身,未闻并其齿而尽焚之也。」昉思之齿未焚矣。唐人好小説,争为乌有,而史官无学,率摭而入之正史。独是词不然,诬罔秽亵,概屏之而勿之及。与世之所为淫词艳曲者,大不相类。惟是世好新闻,因其词以及其事,亦遂因其事而并求其词。则其词虽幸存,而或妍或否,任人好恶。予又安得而豫为定之?
左季折衷序左季折衷者,时贤之书也。明嘉靖间,山隂季本,字彭山,作驳《左传》,书名曰《私考》,而生其后者又驳之,取左氏之文与季氏之驳两相较辨,名之曰《左季折衷》。然不知何人作也。其书本杂论经史之可疑者,仿王仲壬《论衡》、徐伟长《中论》,而杂是篇于其中。顾行文寛博,使才气微涉宋人论辨诸习,然而其议工焉。今其书已亡,不可考矣。亡友徐伯调之孙文士也,谓予曰:“故祖嵗星堂所藏书,有抄集六本,云得之祁氏东书楼藏书中者。忽何有之人攫去?越十年,闻其书已刻他氏名。又五年,闻刻书者已死。又闻死时,其人每寝有丈夫者据寝间,百遣不去。既而死,逮死不得证其书为何人作。且其书无兼本,罔所据。”又逾年,嵗星堂移居,迁故祖书,得《左季折衷》十三篇于废帙间,是窃刻中所有者,且系祖手书,非从刻后抄得之,是宜可据而不署名氏。虽欲刋正焉,而仍不得其所为人抑者。先生冠以序,幸存之,以俟他日之自雪,何如?予曰:“有是哉!晋向秀注《庄》,而郭象据为已有。《南史》郗绍着《晋中兴书》,何法盛欺其无兼本也,窃而署已名。二事闻者深恨之。然而秀与绍其为名,未尝亡也。今乃盗其文,而其人遂灭。东阳卢元夫尝言:‘著书者集他人之説而不署其名,比之盗人。’葢诸儒老死,著书亦欲有所传于人,而后之为儒者述其语而不着其名与氏,千秋万世后,又孰知某説为某所云者?虽以盗比之而不为过,况果盗哉?”或曰:“盗书与盗财异等,况非剽人贼而索之抵死,已逾量矣,尚何憾之有?”而曰不然。今夫居计者,生平积汗血以收锱铢,而一旦攻剽胠箧,夺其所有,然且戕其人,灭其口,子姓不得知,隣里不及与闻。易氏禅代,而终不得其存亡起居,人必曰忍人哉!虽抵之亦何足偿,而乃有刿其心,鉥其骨,刳其肾肠,销亡其年嵗寒暑,精力魂魄,忻戚欢宴。之所忘饮食男女,之所不给,阳阳攫之,而其人亦遂窅防歇絶,如蠛蠓影响之不可复睹。此在旁人闻之,犹震心惨耳,而况其受之者也?鬼神有知,将必重雪之而重还之矣。吾故书之,以俟夫后之雪之而还之者。其所抄目曰《左季折衷》説曰《乱臣贼子》辨曰《编年》辨曰《三传学官》辨曰《晋文公》曰《隠公》曰《秦穆公》曰《卫成公》曰《公子叔牙》曰《首止之防》曰《王子虎》曰《赵盾》曰《武子来求赙》
译《长生殿院本序》。才人不得志于当时,所到之处受到压抑,往往借鼓子、调笑等曲调抒发放遣之音。推究它的起初,本来不过是抒发自己的性情,并未曾怨恨责怪别人;但嫉妒他的人却把它看作不平之鸣,有时反而因他的词而进一步压抑他。然而他的词往往因此流传下来。洪君昉思喜欢作词,以四门弟子的身份在京师游历,起初作《西蜀吟》,后来作《大晟乐府》,再后来又作金元之间流行的曲子。从散套、杂剧直到院本,常常用来作为往来长安时歌咏唱和、互相赠答的工具。他曾因不能侍奉父母而作《天涯泪》剧,以寄托思念双亲的情怀。我正为他的志向感到悲伤,于是为此作序。等到我离开国都,听说他应庄亲王世子的请求,取唐人《长恨歌》的故事写成《长生殿》院本,一时之间,勾栏中多有演出。过了一年,有人谈论“日下新闻”,说长安各王公府第常常因为演唱《长生殿》曲子,而被看戏的人厌恶。国家有丧事而停止音乐,京朝官员中穿大红、小红服已经满了十天,丧服却还没有除去,言官说遏密期间还在阅读曲本,是极大的不敬;幸亏 圣明宽宥了他,只褫夺了他的四门弟子名额,没有加以治罪。然而京朝中的各位官员,从此有人被罢免离职。有人说:“牛生周秦,这是他自取其祸。”有人说:“沧浪并没有罪过,子美的用意并不在子美自己。”如今这件事又过去六七年了。康熙乙亥年,我因治疗痹病在杭州,在钱湖岸边遇到昉思。寒暄问候无恙之后,他便拿出院本,坚决请我作序,说:“我哪里敢作序呢?”不过,圣明本来已经宽宥他了。我年轻时选编越人诗歌,越人憎恨我,便把我告到官府。捕役拿着器械来到我家,把我所作的诗捆起来,烧毁了。姜黄门赠给我的序中说:“膏油因为发光而自我煎熬,所煎熬的固然就在膏油本身;然而大象有牙齿而招致焚身,却没有听说连它的牙齿也一起烧尽。”昉思的“牙齿”还没有被焚毁。唐人喜爱小说,争相编造乌有之事,史官没有学问,往往拾取这些内容写入正史;唯独词不是这样,凡是诬妄、污秽、亵渎的内容,一概摒弃而不提。它同世间所作的淫词艳曲很不相同。只是世人喜欢听闻新奇之事,于是由他的词牵连到他的事,也就又因他的事而一并寻求他的词。那么他的词虽然有幸保存下来,但或美或差,任凭人们各自好恶。我又怎么能够预先替它作出定论呢?《左季折衷序》。《左季折衷》是当时贤者的著作。明代嘉靖年间,山阴季本,字彭山,作书驳斥《左传》,书名叫《私考》;他的后人又加以驳论,把左氏的文章同季氏的驳论相互比较辨析,题名为《左季折衷》。但不知道是谁作的。这部书原本杂论经史中可疑的地方,仿照王仲壬《论衡》、徐伟长《中论》的体例,把这篇文章杂入其中。只是行文宽博,才气稍稍涉及宋人的论辨习气,然而议论却很精工。如今这部书已经亡佚,无法考察。亡友徐伯调的孙子是位文士,对我说:“故祖父岁星堂所藏书中,有抄本六册,说是从祁氏东书楼藏书中得到的。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抢走了?过了十年,听说这部书已经刻印而署上别人的名字。又过了五年,听说刻书的人已经死了。又听说他临死时,每晚睡觉都有一个男子占据寝室,多次驱赶也不离去。后来他死了,直到死也无法证明这部书究竟是谁作的;而且此书没有副本,毫无凭据可查。”又过了一年,岁星堂迁居,搬运祖父遗书时,在废旧书帙中发现《左季折衷》十三篇,正是窃刻本中所有的内容,而且是祖父亲手抄写的,不是从刻本之后再抄录的;这样应当可以作为依据,却没有署明作者姓名。虽然想刊刻校正它,却仍然不知道被抑压的作者是谁。先生把它冠以序文,希望保存下来,以等待将来为自己洗雪冤屈,怎么样?我说:“竟有这样的事吗!晋代向秀注《庄子》,郭象却据为己有。《南史》说郗绍著《晋中兴书》,何法盛欺骗世人说没有副本,窃取后署上自己的名字。这两件事,听说的人都深感痛恨。然而向秀和郗绍的名声并没有因此消亡。如今竟盗取他的文章,而原作者本人反倒湮灭了。东阳卢元夫曾说:‘著书的人汇集别人的言论却不署其名,比起盗窃别人没有不同。’因为诸位儒者终老一生著书,也希望有所传给后人;后来的儒者转述他们的话却不写明姓名,那么千秋万世之后,又有谁知道某种说法是谁说的呢?即使把这种行为比作盗窃,也不过分,何况实际上真是盗窃呢?”有人说:“盗书和盗取财物罪等不同,何况并不是像抢劫杀人那样索取性命,已经超过尺度了,还能有什么遗憾?”我说不是这样。那些经营家业的人,平生流汗流血积攒细微钱财,一旦有人攻入抢劫、撬箱夺走他们的所有财物,甚至还杀害本人、堵住其口,使子孙不能知道,邻里也来不及听闻。易姓禅代之后,竟始终不能知道他的生死起居,人们一定会说:真是残忍的人啊!” 即使杀了他,也哪里足以抵偿;如今竟还要刺伤他的心、剜穿他的骨、剖开他的肾肠,销毁他一生的岁月寒暑、精力魂魄以及欢喜忧戚、宴饮聚会中所忘却饮食男女之事,毫无顾忌地把这些全都夺走;于是那个人也随即幽暗沉寂、断绝无踪,如同蠛蠓的影子和声响,再也看不见了。这种事旁人听说,尚且震动心神、惨痛刺耳,何况亲身承受它的人呢?鬼神若有知觉,必将加倍替他洗雪冤屈,也加倍把失去的归还给他。所以我特意记下此事,以等待后世替他洗雪冤屈并归还其名作的人。此次抄录的目录是:《左季折衷》;《乱臣贼子》说;《编年》辨;《三传学官》辨;《晋文公》;《隐公》;《秦穆公》;《卫成公》;《公子叔牙》;《首止之会》;《王子虎》;《赵盾》;《武子来求赙》。
道源田氏族谱序道源田氏称萧山右族,其里踞东南近郊,水环其樊,分庖而同涂,前坊后庐,无三眷之殊,无丞相、司空益宅、减宅之▯。予每于嵗时行礼,一过其家,辄东西眺视,不能去云。暨鼎革以还,世家大族率相顾冷落,曩时所谓太傅之泽,尚不能庇及五亩,况其他乎?顾宗事亦稍旷焉。姊子三上,系中宪公嫡派,凡数传而服属未絶,慨然以因睦合族为己任。谓族大以礼,礼合以序,譬诸衣裳,别之以冠,纯而望之而仪生焉;譬诸宫室,栋宇标之以闬闳,分之以阀阅,而就之而党以辨焉。于是仿有宋诸谱,勒为一书,追溯其本源而条其枝流,有表,有序,有谱,有传。往来稽核,阅若干稔而工成,可谓劳矣。夫邑有世族则邑重,族有闻人则族愈重。吾萧在晋朝尚有望计、望孝诸族与防稽埒,而唐宗检正世谱,合九百二十三姓,则吾邑夏、郭二氏公然居右。今戸版衰减,门望寥閴,而为人后者尚能述其先泽,以下聨族属,此非克家所有事与?尝简邑乗,系前朝嘉隆间,东源先生与芝亭张君、龙▯钱君所共编者。东源先生即中宪公也。中宪在前朝以文章显,及启祯之末,予方垂髫,尚得见中宪诸孙,衣冠方幅,若所称楚府典仪、上林监正、内殿中书以及明经嵗荐、司教、司训者,不絶于时,曰此田氏闻人也。无何转瞬间,已相距五十年,老成典型并枵然无一存者,而姊子以诸生继起,率能继志述事,以承先人所未逮,如此嗟乎!吾见田氏之嗣兴矣。
西河集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四十八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二十五】
重刻荀恱汉纪袁宏后汉纪序六艺家史家失传久矣皇上搜经学之在章句外者,侍卫成君应。诏梓经解数十百巻,而隋唐以前抄括无有,祗一《子夏易传》而侍卫原序尚三叹,为宋元间人伪书,则他可知矣。襄平蒋萝邨梅中兄弟嗟史学之阙,谓自典午后八书,南北合成十史,而五后十国五十余年间,寥寥数防,仅传欧阳氏史,得一失。伯将取扈氏、卢氏、梁、汉、周三史所未传者,合之十国编年诸书,以备五后,因先梓马令、陆游二《南唐书》行世,而以为未足,复溯自二汉《纪》旧唐,以迄宋辽金元逸史之全,将循次编补,汇成大观。而惜乎以他事沮也。余尝就萝邨梅中聆其谈议,谓两汉二书皦若日月,逈非二《纪》之可比,顾各有相发。荀豫前《纪》作于汉初平、兴平之间,已习见班氏成书,而应诏减省,创立五志,以补《春秋考纪》所未备。若袁虎后《纪》,则先于范氏所作五十余年,其中多范氏所删取而不尽录者。二《纪》之当具,比之《易》之有荀九家,《礼》之有熊氏、皇氏,所应重标其书为逸史倡,故不惮亟为梓之。如此至其所雠校,则初购善本于吴门,宋开府署得明嘉靖间姬水黄氏所勒本,续得宋版前《纪》于项侍郎宅,又续得明南监本后《纪》于吴宫允宅,互相参对,补其漏而更其譌疑,即阙之不妄填一字。起自乙亥冬十一月,讫于丙子夏六月。防其尊大人由两浙行省左移参知,从杭州寄居吴门,中间多旷月,凡八阅月,工竣。自古学沦失,士子习一经,竞为举文,茫然不解典籍为何物,即一二知名之士,槖笔载牍,日以文赋相矜髙而巾箱五经匿为珍秘,一遇史事,即司马光《稽古录》无不张口防防,不能略辩。而萝邨梅中年不逾终贾,胸懐万巻,其能网古今而罗百氏如是,是非古学将兴,有应运而先开者邪?吾愿天之假以时,而得尽踵其所为志也。
五云唱和篇序易》曰:方以类聚。《诗》系曰:才人当叔伯而予汝以兴。故白傅守杭,元九为越州观察,始制诗筒;而涪翁与眉山则各以著作为丹禁词官,因之有蘓黄唱和之作。葢吹律用同,而跃剑当合理,固然也。浣庐彭君,为襄平异才,当未通籍时,即能读等身之书,出其所为诗,与京门贤豪争长,艺坛有年矣。顾往往取法最上,撷汉魏晋唐而踞其髙步,睥睨宋元下,如蛙鸣鸱哨,唾防不屑。予尝闻其人,而思一见之。乃筮仕缙云,寄迹山僻,固知厐公非百里任,然且一行作吏,文簿鞅掌,虽才大不择,而种花种秫,究之与邺宫酬唱之事稍有分别。顾下车未几,而刑清讼简,仍然以咏歌风雅,当挥弦之理。防吾友蕉园,拥皋斯地,珪聨璧合,叔伯予汝,因为唱和诗而录以行世。吾闻东瓯山水,以括苍为胜;而括苍山水,则又以仙都蓬莱擅全郡之胜。道书所称一十八洞天,此其一也。地所钟灵,必产人杰。乃计之前代,自赵宋王伯厚后,终鲜文学;而近则刘君在园,以括州刺史名过北海;君复得以缙云之长,超李阳冰而上之。而蕉园尾檡山后,并厠不朽,觉一时名士共集其间,不可谓非山川之胜事。而予以七十四叟,寄数言以题其端。延津飞剑,千里必合,世之见之,岂止占类聚之爻,讽萚兮之什已乎?
译《道源田氏族谱序》。道源田氏是萧山的右族,居里位于东南近郊,水流环绕着篱墙,分设灶厨而道路相通,前有坊门、后有房舍,没有三家亲眷各自分立的差别,也没有丞相、司空增建住宅、削减住宅之类的弊病。我每年按时行礼,经过他家一次,总要向东西两边眺望,不能马上离去。自改朝换代以来,世家大族大都彼此冷落;从前所谓太傅的恩泽,尚且不能庇护五亩之地,何况其他人家呢?只是宗族事务也稍稍荒废了。我的外甥三上,是中宪公的嫡系后裔,经过多代而服属关系还没有断绝,慨然把因敦睦而合族视为自己的责任。他说,宗族大,要用礼来维系;礼能使人相合,要靠次序来维系。譬如衣裳,以冠来区分,以纯色相望而产生仪表;譬如宫室,用栋宇和门闾作标志,用门第等级来区分,走进去便因朋党亲疏而辨别。于是仿照宋代各家族谱,编成一部书,追溯本源,条理支流,有表、有序、有谱、有传。来往考核,经过若干年才完成,可以说很辛劳了。一个县有世族,县就显得重要;一个族有闻人,宗族就更加重要。我们萧山在晋朝尚且有望计、望孝等家族可以同会稽相匹敌;唐代宗正寺检正世谱,合计九百二十三姓时,我们县的夏、郭二氏公然位居前列。如今户籍和版籍衰减,门第声望寥落冷清,而作为后嗣的人还能叙述祖先的恩泽,并由此联结族属,这难道不是能继承家业者所应做的事吗?我曾查阅县志,那是前朝嘉靖、隆庆年间东源先生同芝亭张君、龙泓钱君共同编纂的。东源先生就是中宪公。中宪公在前朝以文章显名;到了崇祯末年,我正是垂髫小儿,还能见到中宪公的几位孙子,他们衣冠整齐方正,像所称的楚府典仪、上林监正、内殿中书,以及明经、岁荐、司教、司训等职,前后不断有人担任;人们都说:“这就是田氏的闻人。”谁知转眼之间,已经相隔五十年,老成的典范一个也没有留下,而我的外甥以诸生身份继起,大都能够继承遗志、叙述前人的事业,完成先人未能完成的事。这样看来,唉!我看见田氏的后代又要兴盛了。《西河集》卷四十七。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四十八。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序【二十五】。《重刻荀悦〈汉纪〉、袁宏〈后汉纪〉序》。六经之学和史学,失去传承已经很久了。皇上搜求经学中不在章句训诂范围内的内容,侍卫成君响应诏令。皇上下诏刊刻经解数十上百卷,但隋唐以前的抄本搜罗殆尽,只有一部《子夏易传》,而侍卫在原序中还再三叹息,认为它是宋元之间人的伪书;那么其他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襄平蒋萝邨、梅中兄弟感叹史学的缺失,说自司马氏晋朝以后,原有八部史书,南北朝合起来成为十史;而五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和十国五十多年间,史书寥寥几种,只流传欧阳修的史书,实在是有所得也有失。伯将准备把扈氏、卢氏所作以及梁、汉、周三史中没有流传的部分,和十国编年诸书合在一起,以补足五代诸史;于是先刊行马令、陆游的两部《南唐书》,却认为还不够,又向上追溯,从二汉《纪》、旧唐一直到宋、辽、金、元失传史书的全部,准备依次编纂补辑,汇成一部宏大的史书。可惜因其他事情阻碍而没有完成。我曾向萝邨、梅中听取他们的议论,他们说两汉的两部史书明白如日月,远非两部《纪》所能相比,但各自又有所发明补充。荀悦的前《纪》写于汉献帝初平、兴平年间,当时已经见过班固成书,于是响应诏令加以删省,创立五志,以补《春秋考纪》所未备。至于袁宏的后《纪》,则比范晔所作的《后汉书》早五十多年,其中有许多是范晔删取而没有全部收入的内容。这两部《纪》应当具备,正如《易经》有荀爽九家注、《礼记》有熊氏、皇氏注一样,应当重新标举这些书,把它们作为逸史的先导,所以不怕急忙刊刻出来。至于校勘工作,起初从吴门购买善本,宋开府署中得到明代嘉靖年间姬水黄氏刊刻的本子,后来又从项侍郎家得到宋版前《纪》,再后来从吴宫允家得到明代南监本后《纪》,彼此参照比对,补足脱漏,改正讹误疑字;即使有缺文,也不妄自填补一个字。工作从乙亥年冬十一月开始,到丙子年夏六月结束。适逢尊大人由两浙行省左迁为参知,因而从杭州寄居吴门,中间多有数月荒废,前后共阅八个月,才把工作完成。自古以来学术沦丧失传,士子只熟习一部经书,竞相写作应试文章,茫然不懂典籍究竟是什么;即使一两个有名的士人,满载笔墨文牍,每天以文章辞赋相互夸耀,却把书箱中的五经藏起来视为珍宝,一遇到史事,即使司马光《稽古录》中的内容,也往往张口结舌,不能略加辨析。而萝邨、梅中年纪还不到终、贾那样的高龄,胸中却有万卷书,能够如此网罗古今、包举百家,难道不是古学将要兴盛,有人应时而生、率先开路吗?我愿上天赐给他们时间,使他们能够完成并继续他们所立下的志业。《五云唱和篇序》。《易经》说:“同类的事物按类别聚集。”《诗经》传说:“才人处在叔伯之间,我赐给你以兴起。”所以白居易任杭州太守,元稹任越州观察使,开始制作诗筒;而涪翁、眉山分别以著作才华担任翰林词臣,于是有了苏轼、黄庭坚唱和的作品。大概如同吹奏律管要用相同的音调,挥舞宝剑也应当合乎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浣庐彭君,是襄平的奇才,还没有取得仕籍时,就已经能读下与身高相等的书,拿出自己的诗作,同京城的贤豪争胜,在诗坛上已经多年了。只是他往往取法最高境界,采撷汉、魏、晋、唐的作品而登临高处,睥睨宋元以下,把它们看作蛙鸣鸱叫,吐唾鄙弃而不屑一顾。我曾听说其人,一直想见他一面。后来他被授官缙云,寄身于山野僻地,我本来知道庞公不是治理百里的才具,然而一旦出仕,文书事务繁忙,即使才华很大而不挑拣,种花、种黍,究竟同邺宫酬唱的事情也稍有不同。可是他到任不久,刑罚清简,诉讼减少,仍然以吟咏歌唱来宣扬风雅,正合于挥弦奏乐的道理。正逢我的朋友蕉园主掌此地,诸贤如珪联璧合,叔伯相应,于是写成唱和诗,编录下来流传于世。我听说东瓯的山水,以括苍为胜;而括苍的山水,又以仙都、蓬莱占尽全郡的胜景。道教典籍所说的十八洞天,其中之一就在这里。天地所钟爱的灵秀之地,必定产生杰出人物。可是考察前代,自赵宋王伯厚之后,终于很少有文学之士;近代则有刘君在园,以括州刺史之名声超过北海太守;如今彭君又凭缙云县令的身份,超过李阳冰而更进一步。蕉园在尾檡山之后,也将同他们一起留名不朽;我觉得一时名士共同聚集在这里,不能不说是山川的盛事。我这个七十四岁的老人,寄托几句话题在篇首。延津的飞剑,千里之外也必定会合;世人见到这种情形,难道仅仅是占验《易经》中同类聚集的卦象、吟咏《芣苢》一类诗篇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