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五十三
江臯草堂应试文序予避人以前,曾授徒于防稽姜京兆宅一年,凡七人,而售者五:曰希辂【丁已】曰兆熊【癸酉】曰兆骅【丙子】曰之琦【壬子壬戌】曰公铨【丁已】皆姜姓也。其明年授徒于萧山,裁八阅月耳,凡九人,而售者亦五:曰张燧【丁夘庚辰】曰李日燿日焜【壬子】曰逺宗【丁已】曰文【戊午】则兄子与孙也。骤言之,岂不甚盛?然而不以予为功,何则?非当年也。夫苟非当年,则蒙师乡塾中,岂无售者?敢谓其售由蒙师哉?江臯草堂即不然,草堂一先生,而聚生徒于其中,堂虽寛,多不过十许人耳。然而当年应童试,其在辰年拔三人,而在已年则拔至七人,然且诸生录第一与夫督抚藩臬府县之防课,其拔前茅者无算也。夫小试实难,防城学徒以万计,其学舍如草堂者应以千计,至于童试则未经定籍,四方纂纂来焉,能以一草堂与众学争上而拔擢如是,则其学之精,督之勤,先生之启诱与学徒之鼓舞,有不可量者。或曰:先生善课文,每课如考校,必▯坐而躬临之,榜以甲乙,故知所惩劝。而忆予总丱从予伯氏于任氏山庄时,学者多人,击钟防食,亦以课文比考校,题名中堂,而是年为崇祯丁丑,祗予一人取童试,而他皆不得。然则先生之教有异矣。故曰:河汾之门多开国名臣,苏湖学徒皆出之为经术醇儒,悉后此之事,而非当年也。草堂非是也。草堂诸生若干人,名具试帖,予不得而指数之也。先生为谁?仁和何泗音也。
翠柏集序翠柏集》者,许夫子之子巨山先生所为诗也。夫子负盖代之才,以副相行省,开藩中州,而竟卒于官。当是时,嗣夫子者有人,相距寥廓,未知传夫子之学在何等也。既而予归里,四方来至者借借称巨山,文章超于时,得夫子一节,而予以年老,僦杭州,闻其言甚喜。顾四望茫茫,不能一相见,怅然久之。康熙辛已,予以秋节渡江省西陵墓田,有以爵里刺见投者,惊曰:「巨山耶!」急返棹来杭,谒巨山旅亭,昻昻若骏马之出于林,意气轹落,慷慨道先烈,俨然吾夫子在前,咳唾顾盼,不自知其泪之垂而膝之下也。夫人生感恩何限,避地多岁月,其受人衣食,承人色笑者必倍于众,然未有如吾夫子之感予深者。顾瞻觐几何,而匆匆一诀,倐忽已二十余年。诎指巨山,于是时不过在童丱之际,浸假予年不长,则没齿冥冥焉,得亲见吾巨山相对话旧如今日者。然则大徳虽不报,而尚有人焉口能道之,不可谓深恩之不在人矣。乃巨山濒行,出其近年所为诗,属予论定。夫论诗有二一、则长安贵交千里驰示,必假溢美以张之。夫贵交孰如吾巨山者?一则心所爱好无由申致,必借奬誉以阿之。夫宜阿所好,亦孰有如吾巨山者?而进论其诗,不惟不阿不溢,即刻核以求,而裁搆之高,学植之富,意指之精淳而博大颢荡,感激一袪夫宋元近习之陋,而不为苟趋,不为防附,即此数篇而知得吾夫子之学深也。嗟乎!贤者必有后,夫子可谓有后矣。苐其题以「翠柏」者,夫子无家,往以官为家,亦何曾有一枝之可名?而巨山逺述祖徳,其在前朝有从高皇奋兴者,以军功授辽阳左衞世袭都指挥使,从五河东迁,遂为辽左之巨阀,而鼎革以来又复从。龙继起,南开百蛮,保世且滋大矣。因不忘故乡,仍以翠柏名其篇。盖故旧之不可忘本如是也。翠柏,先人所居山也。
译《江皋草堂应试文》序 我避居以前,曾在会稽姜京兆家中授徒一年,共七人,其中考中五人:希辂【丁巳】、兆熊【癸酉】、兆骅【丙子】、之琦【壬子、壬戌】、公铨【丁巳】,都是姜姓。第二年我在萧山授徒,只满八个月,共九人,其中考中者也有五人:张燧【丁卯、庚辰】、李日燿、李日焜【壬子】、远宗【丁巳】、文【戊午】,后两人是兄长的儿子和孙子。突然这样说来,岂不是很兴盛吗?然而不能把这归功于我,为什么呢?因为不是当年就考中的。假如不是当年考中,那么蒙学弟子在乡塾中,难道没有考中的人吗?哪里敢说他们考中是因为蒙师呢?江皋草堂却不是这样。草堂只有一位先生,在其中聚集学生;草堂虽然宽大,也不过十多人。然而当年参加童试,辰年考中三人,巳年则考中七人;而且诸生在录取名次中列第一,以及督抚、藩臬、府县的考试中名列前茅的,不可胜数。小试实际上很难;一座府城的学生以万计,像草堂这样的学舍应当有上千所;至于童试,学生还没有登记定籍,四方的人纷纷前来,能够凭一座草堂同众多学校争先并得到这样多的拔擢,那么其中学业的精深、督促的勤勉、先生的启发诱导以及学生的自我激励,都是无法估量的。有人说:“先生善于考课文章,每次考课都像考试一样,必定端坐亲自到场,按甲乙等第张榜,所以学生知道该受惩罚还是该受劝勉。”但我回想起小时候跟随伯父在任氏山庄学习时,学生很多,敲钟集合用饭,也以考课文章比作考试,把姓名写在厅堂中;那一年是崇祯丁丑,只有我一人考中童试,其他人都没有考中。这样看来,先生的教育方法确实不同。因此说:河汾门下有许多开国名臣,苏湖学徒都由此成为经术醇厚的儒者,这些都是后来发生的事,而不是当年立即显现的效果。草堂却不是这样。草堂的若干学生,姓名都载在试帖中,只是我无法一一列举。先生是谁?是仁和人何泗音。《翠柏集》序 《翠柏集》,是许夫子的儿子巨山先生所作的诗。许夫子有盖世的才华,任副相、行省,开府于中州,最终却死在任上。当时继承许夫子的人已经有人,但相距遥远,不知道传承许夫子学问到了什么程度。后来我回到故乡,四方来访的人纷纷称赞巨山,说他的文章超出时流,得到许夫子的一部分真传;我因为年老租居杭州,听到这些话很高兴。但四处望去茫茫无际,不能同他见上一面,惆怅了很久。康熙辛巳年,我在秋季渡江去查看西陵墓田,有人把写有爵位籍里的名刺投给我,我惊讶地说:“是巨山吗?”急忙掉转船头来到杭州,在旅亭拜见巨山。他昂昂然如骏马出林,意气凌厉,慷慨讲述先人的事迹,俨然像我的许夫子就在面前;他的咳唾顾盼之间,我不知不觉眼泪流下,膝盖也软了。人生受到感恩的事情何其多,避难在外多年,接受他人衣食供养、承受他人容色笑语的人一定比一般人更有感触;然而没有谁像我的许夫子这样令我感恩深切。回望相见的时间有多少呢?匆匆一别,转眼已经二十多年了。屈指算来,巨山那时不过处在童年,我若没有早亡,便会一直在昏暗中老去,哪里还能像今天这样亲眼见到我的巨山,同他面对面叙说旧事呢?这样说来,大德虽然没有得到报答,但还有人能够用口述说它,也不能说深厚的恩德不在人间。巨山临行前,拿出他近年所作的诗,托我评论裁定。评论诗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长安的贵交相隔千里寄示诗作,必定借助过分的赞美来为他张扬;可是贵交中有谁比得上我的巨山呢?另一种是心中所爱却无法充分表达,必定借助赞誉来迎合他;可是值得迎合的爱好,又有谁比得上我的巨山呢?如今我进而评论他的诗,不仅不迎合、不夸饰,反而细致核验;无论篇章结构的高妙、学问根基的丰富,还是意旨的精纯、博大、明朗,都足以一扫宋元以来的近世陋习,不苟且趋附,不随意依附。仅凭这几篇诗,便知道他得到许夫子的学问很深。唉!贤者必有后代,许夫子可以说后继有人了。只是诗集题作“翠柏”,许夫子没有固定家业,过去常以官署为家,又哪里曾有一根树枝可以命名呢?但巨山追述祖先的德业,说祖先在前朝有人跟随高皇帝奋起,以军功授辽阳左卫世袭都指挥使,随从五河向东迁徙,于是成为辽东的巨族;改朝换代以来,又重新跟随 龙氏兴起,向南开拓百蛮之地,保有世业并且日益壮大。因此他不忘故乡,仍以“翠柏”为诗集命名。故旧不忘本,大概就是这样。翠柏,是先人居住的山。
东臯二图序钱唐有名士而寓于医者三人,一陆景宣,一沈谦,其一东臯徐君也。景宣以东林都讲卖药长安市,不知所终。谦家故业医,顾国初诗人有称钱唐十子者,谦其一也。东臯,席名臣之裔,豪于艺林,与兄西泠、弟北溟称徐氏三珠树。而西泠试仕昭阳,东臯脱青衿,隠居养母,间采药疗母疾,遂以其余伎疗人,取赢钱为负米资。相传入山中,遇异人,授公乘阳庆之术,以医仙名。康熙庚辰夏六月不雨,至秋七月,民间苦疫疠,东臯车所至,随步而解。时中丞张君招予祷雨,而予以疾辞。中丞寓书曰:“使欲得太仓医耶,则随地有之;必欲得苏耽耶,非东臯谁属焉?”盖不知予之为东臯友也。然而已仙之矣。昔者左思丁典午之初,厌王侯龌龊,而慕许由之为人,谓由能冲修好道,学于齧缺,得仙术,因为诗曰:“被褐出阊阖,高步怀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虽名咏史,实游仙也。东臯好其句,间尝为之图,而置身其间,顾其时犹少年也。朱顔青髩,投足沧浪,一似先除垢而后可以超于世人,此即洗髓先伐毛之一端也。乃越若干年,而后作振衣之图,蹑崇冈而揽云物,其形容先后邈不相识,然且交游众多,题诗满幅,一展巻而存亡今昔之感生焉。吾向者友景宣,在崇祯之季,兵戈乱离,而既而与沈生游,亦复仓黄避人,歴十二诸侯旧都,终不能与韩康偕隠。及还乡而予已老矣。太冲慕许由,而东臯效之。天子闻东臯名召见行在欲处之丹台紫庭之间,而东臯力辞,此非真许由乎?予见真许由,且与之友,而年满八十,筋弛力衰,思学仙而不能成,乃徒取《游仙二图》腼焉为题,今而后媿可知也。
冯氏永思集序吕氏春秋》称孝为五帝三王之本务,而汉诏贤良亦曰:“凡贤以孝为首。”则孝故重矣。冯氏复铎以孝称,所着《永思集》,率哭母诗,而乃持其集,介于予所亲者,而请予一言。夫学重力行,予方恨俗学之多论议,而思举一躬行者以为之砥砺,冯氏非其人乎?夫言为心声,文为行表。假有哭母者于此,其声甚哀,而欲举其声而辨其音节,以审定其哭之可与否,必非人情。则夫《永思集》者,不问工拙,而知其诗之可传者也。乃吾复有説于此:昔者杨忠愍以谏诤死,哀之者伪为王勃然变乎色,文以表其忠。今复铎赴试,实以“父母在不逺游”题为有司所赏,岂天之欲着其孝而故表之乎?或曰:“事亲不以文,哭母有诗,其情已疏,况百首耶?”予曰:“《蓼莪》《陟岵》,自古有之,特百首则太过耳。”屈平忠而过,复铎孝而过,过亦可已。
陆轶南南游诗序轶南有家学,其为文为赋,单词复句,皆能慷慨作一家言。而至于诗,则工于排比,沦涟往复,尤为时流所却步焉。独是此数诗者,皆春朝出门,稽迟途路之所为作也。夫以轶南茂阀,承副相之后,将访其先公所钦友,南游晋安,而乃中道旋返,三阅月而不能前,则其遇之竒与家事之不可问,概可见矣。予方欲为之赋《五交》之诗,《歌行路难》之什,以慰其肮▯,而轶南咏吟自得,登临酬酢,了无几微之见于词句。是则和平温厚,旷于心而达于事,不止诗教为可法也夫。彦升龙门,不止公叔,古道在人,岂无读其诗而感兴焉者?吾又何能重为赘之。
重修笑隠庵募簿序笑隠庵在清波门外,相传古法喜院地,而与学士港为邻居。人每种花港间,西湖十景所称花港观鱼者,即此地也。鼎革之际,已废院为钱氏湖庄,而陈君太蜚以祷嗣而购复之,仍名笑隠,有年矣。康熙丁夘,予归田之后,访奕是和尚于其中,见殿堂水阁,四顾轩豁,颇足栖息,而牕户脱落,栏楯欹缺,不无鸟防风雨之憾。因叹是地修复本有时数,乃不转瞬间而遽至于是,劫灰咫尺,可念也。及再过三过,则绸缪不蚤,将有不可搘拄者。奕公忧之,思重加整葺,而谒予以疏。予思明末多眚,四民俱乏财,孰能舎其所无余而急人之所不足?顾为事在人事,果可为则必有一二人焉起而任之。当顺治之末,戎马甫靖,疮痍尚未复,陈君合乡之善信剏为是业,而院无宿粮,薪苏颗粒皆给之于外。奕公以太白宗传息居此地,未尝以缾钵乞假道路,而仁社诸君为之力营供养等之月进,迄于今其运以蒭而继以粟者缕缕也。世不乏善信,岂无嗣诸君而兴者?夫陵谷之难问久矣,湖山如故,而兴废相寻。曩时清波涌金二门,皆予郡名园,若所称祁中丞、商太傅别业,灯火笙歌不絶昼夜,而今已尽为马塍菜垅,烟火披离。天下事成之难而毁之易,秪此区区笑隠,聊以存湖山万劫之一,而犹忍坐视其废而不之救,吾恐有心斯世者必不然矣。
译《东皋二图》序 钱唐有三位以行医为业的名士:一位是陆景宣,一位是沈谦,另一位就是东皋徐君。景宣以东林都讲的身份在长安城卖药,后来不知所终。沈谦家中本来世代行医,只是 国初诗人中有称为“钱唐十子”的,沈谦是其中之一。东皋承袭名臣后裔的家世,在文艺界才气豪迈,同兄长西泠、弟弟北溟并称徐氏三珠树。西泠在昭阳年间参加科举求仕,东皋却脱去青衿,隐居奉养母亲,间或采药治疗母亲的病,便用余下的技艺为人治病,赚取钱财作为买米的费用。相传他入山时遇到异人,传授公乘阳庆的医术,因而以医仙著名。康熙庚辰年夏六月不下雨,到了秋七月,民间苦于疫病;东皋的车所到之处,随着他的脚步疫病便消解了。当时中丞张君招我祈雨,我以患病推辞。中丞寄信说:“如果想得到太仓公那样的医生,那么随处都有;如果一定想得到苏耽那样的人,除了东皋还能是谁呢?”他不知道我是东皋的朋友。然而他已经把东皋视为仙人了。从前左思生在典午之初,厌恶王侯的鄙陋,而仰慕许由的为人,说许由能冲和修养、喜好道术,曾向齧缺学习,得到成仙的方法,于是作诗说:“披着粗布衣服走出宫门,高步仰怀许由。抖净衣服登上千仞高冈,洗脚于万里长流。”虽然名义上是咏史,实际上是游仙诗。东皋喜欢其中的句子,曾偶尔为它作图,把自己置身其中;不过那时他还年轻。红润的面容,青黑的鬓发,把脚投入沧浪水中,仿佛先除去污垢,然后才可以超越世人;这就是洗髓之前先伐毛的一端。又过了若干年,他才作《振衣图》,登上高冈,俯仰云物;前后两图中的形貌相隔甚远,几乎彼此不相认识,但交游众多,题诗写满画幅;展开画卷,存亡今昔的感慨便油然而生。我从前的朋友景宣,在崇祯末年经历兵戈乱离;后来同沈先生交游,也仓皇避世,走遍十二诸侯的旧都,最终不能同韩康一起隐居。等到回到故乡,我已经老了。太冲仰慕许由,东皋效法他。天子听说东皋的名声,召见他 在行在想把他安置在丹台紫庭之间,东皋却竭力辞谢;这难道不是真正的许由吗?我见到了真正的许由,并且同他交为朋友,但如今年满八十,筋力松弛衰退,想学成仙却不能做到,于是只能惭愧地取《游仙二图》来题写文章;从今以后,我的惭愧可想而知了。《冯氏永思集》序 《吕氏春秋》说孝是五帝三王的根本事务,汉代诏令贤良也说:“凡是贤者,以孝为首。”那么孝确实重要了。冯氏又因孝而著称,所著《永思集》大多是哭悼母亲的诗;他于是拿着诗集,托与我亲近的人来请我说几句话。学问重在努力实践,我正遗憾世俗之学多作议论,想举出一个亲身实践的人来作为砥砺,冯氏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言语是内心的声音,文章是品行的表露。假如这里有一个哭母亲的人,他的哭声十分悲哀,却想把声音拆开来辨别音节,以审定他的哭声是否合适,这一定不合人情。那么对于《永思集》,不必问诗写得工巧还是拙劣,只要知道其中的诗可以流传就够了。不过我还有一点说法:从前杨忠愍因进谏而死,悲悼他的人伪作王勃,脸色骤变,写文章来表彰他的忠诚。如今冯复铎参加考试,实际上因为“父母在,不远游”这道题受到主考官赏识,难道是上天想彰显他的孝,所以特意为他表扬吗?有人说:“侍奉父母不在于文章,哭母亲却作诗,这感情已经疏远了,何况作一百首呢?”我说:“《蓼莪》《陟岵》自古就有,只是一百首确实太过了。”屈原忠诚而过度,复铎孝顺而过度;过度也就算了。《陆轶南南游诗》序 轶南有家学,他作文章和赋,单句复句,都能慷慨激昂,自成一家之言。至于诗,则长于排比铺陈,情感反复流转,尤其使当时的诗人望而却步。只是这几首诗,都是春日早晨出门、在路上迟滞时所作。他出身于轶南的显赫家族,是副相之后,本来要南游晋安,访问先祖所敬重的朋友,却在半路折返,三个月都不能前进;那么他的遭遇之奇异和家事的不可探问,也就大概可以看出了。我正想替他作《五交》诗赋、写《行路难》一类的歌辞,来安慰他的郁结,他却吟咏自得,登临酬酢,丝毫没有在字句中流露出来。这就是心境和平温厚,胸襟旷达而通达世事,不只是诗教可以作为法则啊。彦升登龙门,不只是公叔一人;古道仍在人间,难道没有读到他的诗而受到感发的人吗?我又何必再多作赘言呢?《重修笑隐庵募簿》序 笑隐庵在清波门外,相传是古代法喜院的旧址,同学士港相邻。人们常常在港边种花,西湖十景所称的“花港观鱼”,就是这个地方。改朝换代之际,已经废弃的寺院被改作钱氏湖庄,陈君太蜚为了祈求子嗣而买下并恢复它,仍旧命名为笑隐,已经有些年头了。康熙丁卯年,我归田以后,去其中拜访奕是和尚,看见殿堂水阁,四面开阔,颇足以栖息;只是窗户脱落,栏杆倾斜残缺,也不免有鸟雀侵扰、风雨侵袭的忧虑。于是感叹这地方的修复本来有时运,竟然转眼之间就到了这种地步,劫火余灰近在咫尺,实在令人感慨。等到后来再经过三次,仍然缝补修缮得不早,就将有无法支撑的地方了。奕公为此忧虑,想重新整修,于是拿募疏来拜见我。我想明末灾祸很多,士农工商都缺少财力,谁能舍弃自己并不富余的东西,去急救别人所缺少的呢?但事情成败在人事,如果确实可以做,就一定有一两个人站出来承担。顺治末年,战乱刚刚平定,创伤还没有恢复,陈君集合乡里的善信创办这项事业;寺院没有积存的粮食,柴草米粒都要从外面供给。奕公因为是太白宗的传人,静居在这里,从未拿着钵盂到道路上乞讨;仁社诸君替他竭力经营供养,每月供给,直到今天,运输来的先是柴草、继而是粮食,连续不断。世上并不缺少善信,难道没有继承诸位善信而兴办此事的人吗?山谷变迁之难以考问,已经很久了;湖山依旧,而兴盛与衰败接连发生。从前清波、涌金二门,都是我们郡里的名园,像所说的祁中丞、商太傅的别业,灯火笙歌昼夜不断;如今却全都变成了马塍的菜畦,烟火零落。天下的事情,成就它很难,毁坏它却容易;只留下这小小的笑隐,姑且使湖山万劫之中有一点遗存,尚且忍心坐看它废弃而不加以挽救,我恐怕对于这个世道有心的人一定不会这样做。
唐七律选序前此入史馆时,值长安词客高谈宋诗之际,宣城侍读施君与扬州汪主事论诗不合,自选唐人长句律一百首以示指趋,题曰“馆选”。其祗选长句律者,以时尚长句也;其曰“馆选”者,以明代论诗尊主事而薄馆翰,故特标举之以雪其事也。既而侍读死,其手写选本同邑高检讨受而藏之,增入百余首,仍曰“馆选”。当是时,同馆诸官有争先为宋诗者,检讨尝曰:“侍读作《馆选》,非馆阁也。贫不能受邸,假宣城防馆而翘居之。防馆所选,其敢借馆阁为昭文地哉!”康熙廿五年,予请急南归,将选古今文作《还町杂录》,检讨濒行写一本授予曰:“此侍读志也。”其逮今已十六年矣。予归,惧年促,经术未立,日研经不暇,即古今文録亦弃置不复道。客有请间以诗者,悉谢之,恐后然而世尚迁变。向之舍唐而为宋、为南渡者,今复改而为元、为初明。防予方老去,作《春秋传》毕,意败力歇,不能事经学。客堂同志重有以诗谘请者,予谓:“诗本小文,其得失升降亦何足关系?且夫沿变所时有也。汉魏无三百,晋后六代无汉魏乐词,唐人无六代俳比古诗,而欲今之为诗者必墨守三唐以为金科,一何不达!夫事有由始,诗律始于唐而流于宋元,则循流溯源,将必选唐律以定指趋,诚亦无过;而特是随时迁转,势所必至。春之不能不夏,犹之初盛之不能不中晩,三唐之不能不宋元明也。今但就其随流者而自为砥止,减高髻为五寸,而恢蜾蠃之细腰,而易以杵把,则后人抖擞,未必不可驾前人之辙,而委势随下焉能自振?”尝校唐七律原有升降,其在神景,大抵铺练严谧,偶俪精切,而开寳以后,即故为壮浪跳掷,每摆脱拘管以变之,然而声势虚扩,或所不免。因之上元大厯之际,更为修染之习,改钜为细,改廓为瘠,改豪荡而为璅屑,而元和长庆则又去彼饰结,易以通侻却。坛坫揖逊而转为里巷俳谐之态,虽吟写性情,流连光景,三唐并同,而其形橅之不齐有如是也。是以宋袭长庆,元袭大厯嘉隆袭开寳,皆欲递反旧习,而自趋流弊,翻就汚下。彼不读书者,每称吾为宋元,不为三唐,则苏、陆、虞、赵、高、杨、张、徐原,深论唐诗极为趋步,其言不足道。而即矫枉之徒,必欲张、元、白以表宋元,扬王、杜以袒何、李,皆不必然之事也。夫团扇之摈,以时器也;松筠之不坏,以不与物▯相转环也。昔有择嫁者,东家富,西家贫,然而西家美婿也。问女何择,则曰:“吾愿东家食而西家宿。”是以夏商不同治,而讲治道者则必曰:夏取其时,商取其辂。今三唐诸律,亦何一不可取?择葠苓固足药,而牛溲马浡,古人尝用以和剂。世之不自为诗者,袭其形橅,则迁流不一;而苟自为诗,则性情光景,由神龙以至天裕,皆通观也。因就侍读所选本而大为增损,约录若干首,去馆选之名,而题之曰《选》。既不必与主事校而同馆出入,并无得失,侍读检讨,抑亦可以自慰矣。初拟倩同辑者作释事注于行间,而既以巻促,且亦本明了,无事多赘,观者谅之。
译《唐七律选》序 此前我入翰林院史馆时,正赶上长安词客大谈宋诗。当时宣城侍读施君与扬州主事汪君论诗意见不合,便亲自选唐人七言律诗一百首来表明旨趣,题名为《馆选》。他只选七言律诗,是因为当时流行长篇诗;称为《馆选》,是因为明代论诗尊重主事而轻视馆阁文臣,所以特意标举这个名称,以为此事雪耻。后来侍读去世,他亲手写的选本由同乡高检讨接受并收藏,又增选一百多首,仍称《馆选》。当时,同馆诸官有人争相写宋诗,检讨曾说:“侍读作《馆选》,并不是馆阁之作。他贫穷,不能住在官邸,借住宣城防馆而居。防馆所选的诗,哪里敢借馆阁之名,把那里当作昭文馆呢!”康熙二十五年,我请假南归,将选古今文章编成《还町杂录》,检讨临行时抄写了一本交给我,说:“这是侍读的遗志。”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我归来后,害怕年寿将尽而经学尚未建立,天天钻研经书都来不及,连古今文章的编录也搁置不再过问。有客人请我谈诗,我一概谢绝,担心后来会改变;可是世风终究还是变迁了。从前舍弃唐诗而写宋诗、南渡诗的人,如今又改写元诗和明初诗了。等到我年老将去世,写完《春秋传》,心力衰败,不能再从事经学。客堂中的同道又来请教诗歌,我说:“诗本来只是小道文章,它的得失升降又有什么值得牵涉的呢?况且沿袭和变迁,时时都会发生。汉魏没有三百篇,晋以后六代没有汉魏的乐府诗,唐人没有六代的俳谐比体古诗;如果一定要让今天作诗的人墨守三唐,把它当作不可更改的金科玉律,那是多么不通达!事情都有源头,诗律起于唐而流传到宋元,那么顺着流派追溯源头,选取唐律来确定旨趣,确实也没有错;只是随着时代迁变而转移,本来就是势所必然。春天不能不变成夏天,正如初唐、盛唐不能不变成中唐、晚唐,三唐不能不变成宋、元、明。如今只须顺着流变而自行砥砺止息:把高发髻削减为五寸,放宽蜾蠃那样的细腰,再改用杵柄;那么后人振作精神,未必不能驾驭前人的轨辙,而如果任由形势一直下滑,哪里能够自行振起呢?”我曾校勘唐代七律,原本就有升降变化:在神龙、景云年间,大抵铺陈锤炼严密,偶对精工贴切;而开元、天宝以后,便故意写得壮阔奔放、跳跃掷落,每每摆脱拘束而求变化,但声势虚浮夸张,有时也在所难免。因此到了上元、大历年间,又变成修饰雕琢的风气,把宏大改为细小,把开阔改为瘦削,把豪放改为琐屑;到了元和、长庆,又去掉那些装饰结习,改为通脱率直。诗坛上的揖让退逊转而成为里巷俳谐的姿态,虽然都是吟咏性情、流连光景,三唐也都如此,但它们的形貌不齐,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因此,宋诗承袭长庆,元诗承袭大历,嘉靖、隆庆诗承袭开元、天宝,都想逐步返回旧习,却又自行趋向流弊,反而落入污下。那些不读书的人,常说我主张写宋元、不写三唐;其实苏轼、陆游、虞集、赵孟、 高启、杨基、张羽、徐贲等人,深究唐诗,极力追随唐人,他们的话本来就不足道。即使是矫枉过正的人,也一定要推尊张籍、元稹、白居易来表彰宋元,抬高王维、杜甫来偏袒何逊、李白,这些也都不是必然的事情。团扇被摒弃,是因为它合于一时的器用;松树和竹子不毁坏,是因为它们不随万物的时序转变。过去有女子选择婚嫁,东家富有,西家贫穷,但西家的女婿俊美。问她选择哪一家,她说:‘我愿意在东家吃饭,在西家住宿。’所以夏、商的治理不同,而讲治道的人却一定说:夏取它的时令,商取它的车舆。如今三唐的各种律诗,又有什么不能取法的呢?选择人参、茯苓固然足以治病,牛溲、马勃,古人也曾用来调和药剂。世上不自己作诗的人,只袭取诗的形貌,就会随流而变,前后不一;如果真正自己作诗,那么从性情、光景到神龙、天祐年间的诗风,都可以通观。于是我就以侍读所选的本子为基础,大加增删,约略选录若干首,去掉“馆选”的名称,题为《选》。这样既不必与主事校订而使其同馆出入,也没有什么得失;侍读和检讨,大概也可以因此自慰了。起初打算请一位共同编选的人在行间作释事注,但因为篇卷紧迫,而且原文也本来明白,没有必要多加赘注,读者请谅察。
一等公皇太舅佟公六十夀序自昔轩耆御世,必有五云四山之佐,为之长保其治。今天子富于春秋,在廷诸贤岂乏夀耉?惟是去留有数。其以亲臣兼世臣之谊,得与国家蕃翰,同久远者,则非贵戚之卿莫与焉。我皇太舅上公佟先生,以鼎司之重,领中外朝叅有年。此即诗所称「王之元舅,文武是宪」者,而乃深自抑损,折节好学。从来文臣以八比起家,鲜有以圣贤之业自期待者。即一二儒生,纵谈濂洛,亦徒托空言已耳,曾何补于理道?而先生为业,必曰「圣贤何在」?五百年见知闻知何等?无务夸词,第躬求实得以应名世之运。凡工虞礼乐,必根柢六籍,佐以诸史,穷源而竟委。不特学古入官赖之底治,而即此焦心恤事,自强以维国。此岂寻常小成可絜量与?夫经营天物,代执肤功,从勘乱以及升平,其为绥定者何限?然且忠贞世笃,往往致身疆塲,仗不二之节,非止服劳王家,得以奉扬钜烈者。今先生位极人臣,以太后仲弟加之。先皇后中宫所自出,金根玉辂,歴正坤极,近复英、姚相继以元妃爵九品之一,掌掖庭玺绶,而文孙又且尚。主进之为彤街副马,其余子姓登属籍与试,授词翰者比比而是。则以恒情论,其为周京尹姞,亦岂有歉?而先生自视欿然,尝曰:“世禄之家,面墙不学,苍头緑褠,乘坚而驱,良欲求内里皆贤家,难矣。吾将一挽其习以正之。”生平读郭子仪传,辄掩巻太息,以为世嬗休戚,岂无遭逢肺腑前后相类者?然而恩泽有之,勲名则未也。君子处此,要当立勲名以居恩泽。一若燕誉自处,全不知从龙师保,建成绩以纪太常,有过于汾阳十百者,其谦退如此。此岂旦夕之业也哉?书有之,“天夀平格”,史亦有之,“视日则增辉,方山则并长”。岁在壬午,值先生周甲之辰,同馆诸君谋所以夀先生者,而书以当祝。若夫先生理学为时贤领袖,某虽衰老,而志尚未败。傥桑榆可待,其愿捧一经为受教地者,于以视斯世事功孰轻孰重,当必有説以处此。
新都太守卢舜公诗集序文章何与于政事?而书曰“学古入官”,《论语》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一似非此不足以致治者。景陵卢舜公,累世以词翰起家,而舜公继之。一出而交河治,再进而清苑,无废事。又进而皇畿西路,鲜探丸伏莽之子。又进而六师輂辇,三关餫饟,方行塞外者不阙于供。又进而符守烦郡,尊之如神明,而爱之若慈父母,使名都千里尽成化国。然且天子褒之,庶民诵之,太史书之,中外大臣各手剡而交荐之。若是者何也?则以文章之泽,概被之政治而无不足也。是故行文不一,而即以诗论,前此为贡举议者有曰:「唐以诗取士,而韦臯、裴度以功显,叚秀实、顔杲卿以节显,阳城、元结、何易于、韦景骏以循良显。诗亦何负于国哉?」舜公为诗,不袭旧,不诡随于时,其家景陵,而无竟陵之习。自京国出守,值宋元弇劣,草窃横行之际,而日游其中而不为所动。上追汉魏,下法三唐,取材愽而摅思远,此真古所云「在内无遗情,在外无轶象」者。是以皇上每嘉其能,且称其骑射,而大臣所荐,不曰「抚字清勤」,即曰「转运劳苦」。夫「我任我辇,王事鞅掌」,小雅之所歌也;「民之父母,惨惨劬劳」,诗人之所由慨而诵也。召伯以乘其四骐为能事,而衞武賔筵必以张弓挟矢作百礼壬林之庆。盖学诗成效有先事矣。当予入馆时,其尊人亨一先生,予前游也,曾侍之讲杜陵之诗,娓娓数千言,予拜而受教,而先生特膺。主知开府湖南,即以説诗之法行之。抚治至今,浣花之説与岘首之碑共勒之湘山蠡水之间,未有斁也。特念予受教当日,舜公方总丱,坐先生膝前。曾几何时,而予已病废归老。舜公乃隆隆由良二千石,取治行第一。即其诗亦超轶侪辈,多巻帙至于如此。则他日再进其出其家学,以发其治谱,吾又焉得而量之。
西河集巻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五十四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三十一】
译一等公皇太舅佟公六十寿序 自古以来,轩辕、耆老治理天下,必定有五云、四岳一类的辅佐,替他们长久保持治道。如今皇帝年纪正盛,朝廷中的贤臣难道缺少年高德劭的人吗?只是他们的去留各有定数。能够凭借亲臣兼世臣的情谊,与国家的藩屏同享长久的功业,这不是贵戚中的卿大夫便不能有此机会。我朝皇太舅上公佟先生,以三公之重位,兼领内外朝政,已经多年了。这就是《诗经》所说的“王之元舅,文武是宪”的人。然而先生却深深自我抑制,降低身份而喜好学习。从来文臣多凭八股文起家,很少有人以圣贤之学自我期许。即使有一两个儒生,纵谈濂洛理学,也只是空口寄托罢了,曾经对治道有什么补益吗?先生以此为事业,总是说:‘圣贤在哪里?五百年来那些被圣贤知晓、被后人知晓的事业是什么?不要务求夸饰的言辞,只应亲自求取真实所得,以回应当世的使命。’凡是工、虞、礼、乐诸事,必定以六经为根本,辅以历代史书,穷究源头而追溯末流。不仅凭借古学入仕而取得治理成效,而且因此为政事焦心忧虑,自我勉强以维系国家。这哪里是寻常小成所能衡量的呢?经营天地万物,代代执掌微末功劳,从平定动乱到天下升平,所安抚平定的事情何其多啊!而且忠贞世代笃厚,往往亲身奔赴疆场,秉持不二的节操,不只是为王室效劳,还能够奉扬宏大的功业。如今先生已经位极人臣,又因为是太后的二弟而更加尊贵。先皇后出自中宫,乘金根玉辂,历来正居坤极;近来又有英、姚相继以 元妃的爵位居九品之一,掌管掖庭的玺绶,而皇帝的孙辈又将迎娶其女。主进之成为 彤街副马,其余子弟列入宗室名籍并参加科试、授予词翰官职的比比皆是。若按常情来论,他成为周京尹姞,难道还有什么不足吗?但先生自视仍然不足,曾说:‘世代享受禄位的人家,面对墙壁而不学习,仆役穿着青黑衣服,驾着坚固的车马驰驱,真想使家内全是贤人,实在困难。我将设法挽回这种风气来匡正它。’他平生读《郭子仪传》,总是掩卷长叹,认为世代的盛衰祸福,难道没有遭逢和内心前后相似的人吗?可是恩泽虽有,功勋名声却还没有。君子处在这种情形,应当建立功勋名声来承受恩泽。他这样安然自处,完全不知道像郭子仪那样辅佐君王、建立功绩、留名太常的成就,可能超过汾阳十倍百倍,却仍如此谦退。这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业呢?《尚书》说:‘上天赐寿,使政治平正。’史书也说:‘看太阳便增添光辉,与方山并列而一同长久。’壬午年,正逢先生六十岁,同馆诸君商议为先生祝寿的办法,便写下这篇文章作为祝辞。至于先生作为当世理学领袖,我虽然衰老,志向却还没有衰败。倘若晚年尚可期待,我愿捧着一部经书来接受教诲;由此观察世上的事功孰轻孰重,必定会有说法来处理这个问题。新都太守卢舜公诗集序 文章与政事有什么关系?可是《尚书》说“学古入官”,《论语》说“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似乎不凭借这些便不能达到治理。景陵人卢舜公,家族世代凭文章辞翰起家,舜公继承了这一传统。他一出仕,交河便得到治理;再升任清苑,也没有荒废的政事。又升任皇畿西路,少有手持弹丸、潜伏草莽的盗贼。又任掌管六师车辇、三关粮饷的职务,正当军队出塞时,供给从未缺少。又升任符守这样的繁剧郡县,人们尊敬他如神明,爱戴他如慈父母,使名都千里全都成为教化之地。然而 天子褒奖他,百姓歌诵他,太史为他作记录,朝廷内外的大臣又各自亲笔上疏交相推荐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文章的恩泽,完全施及政治,毫无不足。所以文章的写法虽然不一,即使只谈诗,从前有人为贡举之事议论说:‘唐代凭诗取士,而韦皋、裴度因功业显名,段秀实、颜杲卿因节操显名,阳城、元结、何易于、韦景骏因循良显名。诗对于国家又有什么负面作用呢?’舜公作诗,不袭取旧习,也不随时俗歪曲迁就;他的家乡是景陵,却没有竟陵一派的习气。他从京城出任地方长官,正值宋元诗风衰弱、草寇横行之际,却每日身处其中而不为所动。上追汉魏,下取法三唐,取材广博而思绪深远,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在内没有遗漏的情感,在外没有遗漏的物象’。因此皇上常常赞许他的才能,并且称赞他的骑射;大臣推荐他时,不是说他‘抚民清廉勤勉’,就是说他‘转运劳苦’。《诗经·小雅》歌咏道:‘我承担车载,王事繁忙。’诗人又因‘百姓的父母,辛惨勤劳’而感慨吟诵。召伯以驾驭四匹青骢马为能事,卫武公在宴席上也必定以张弓持箭来完成各种礼仪,作为百礼壬林之庆。大概学习诗歌所取得的成效,早在从政以前就已经显现了。我入史馆时,他的父亲亨一先生是我从前交游的人;我曾侍奉他讲解杜陵的诗,他娓娓而谈数千言,我拜谢接受教诲,而先生尤其器重我。后来他受到皇帝知遇,出任湖南巡抚,便把讲说诗歌的方法施行于政事。如今他的抚治功绩仍在,浣花的学说与岘首的碑铭一起刻在湘山蠡水之间,永远不会磨灭。只是想到我当日接受教诲时,舜公还总角年少,坐在先生膝前。没有过多久,我已经因病废退,归乡养老。舜公却显赫地由良吏升任二千石,取得治理成绩第一。即使他的诗也超越同辈,诗卷竟多到如此地步。那么将来他再进一步,发挥并传承家学,彰明他的治绩谱系,我又哪里能够估量呢?《西河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四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三十一】
重修横河张氏族谱序原夫世系之说,惟天子诸侯氏族未分,则工史必録其所属之牒,以备叅稽。因之禅代生卒,具见乎书。而外此而庶姓庶官,即夫子之祖弗父何,俨然宋卿,犹不定为何公之子,其父鄹邑大夫,竟不记塟所,况下此乎?自宋人大作氏谱,遍及庶姓,衡门曲户,皆得有谱。其于睦属大义,可谓悉周。而独是家无工史,记多断续。倡于前者,或不能嗣之于后。所借世家巨阀,代有闻人,然后可继起而纂修之。盖作之重,有赖于述之也,久矣。横河张氏,席门第之旧,其在前烈,以两广都府进为司空尚书,簪缨勿替。其为国史邑乘所表志者,何限?予尝作尚书公传,久已行世。而既入史馆,则又以同里先贤谬为起草。其间搜采实録,旁及野稗,真有为家藏状述所未备者。此其与工史所载,宁复有歉?而无如后此多阙畧也。今其裔孙式玉,由文安邑宰受圣天子隆眷擢,覇州守将以大用而忧,服归里。既扩尚书旧府,辟为宗祠,乃复受先所遗谱,而亲承纂修。从向时牒记,已后世数未具者,悉为补入。覈旧损而订新益,诸凡志传详畧,图表同异,与夫男女出处,功徳祧殇之是否,旁行曲上,勾绳缕络,必诚而必信,非孝子顺孙而何以有此?予尝叹继志实难,考是谱縁起,在嘉靖五年,司空公任留都时,实手倡图稿而未成也。至隆庆庚午,相去四十余年,而族孙衡川公乃始受而成之。然而祗写本而剞劂未闻。暨万厯四十八年庚申,又越五十年而始付梓也。今式玉以康熙辛已,随修随梓,较之向之越数世而始成而始梓,可谓勤敏。然其距向授梓时,又八十余年矣。夫以一氏之谱,经名臣巨公手创而手画之,然犹八十余年而后梓,又八十余年而后修,作之难,述之果不易也。后之观谱者,亦苐思其难而勉为其不易焉,可已。
徐寳名诗集序往者见寳名于姜侍御座间,防侍御创诗体,袪风雅旧习,而易为谩言,一如刌宋人语録而假以韵者,此即后此学宋者所嚆矢也。座客争效嚬,以强寳名。寳名曰:“吾自有诗,吾能坏吾顔以逐人,矧哉!”当是时,固已知寳名之诗不诡随矣。及与予同举制科,长安言诗者,大抵拾侍御余唾,而自称宋诗誂胶焉,诟明而訿唐人。有迂夸不入市者,辄以唐人诗呼之。时赴举诸贤,各以词业投相公幕下,予从高阳、益都两相公许,读寳名诗,怪其违时而孤行,见而询之曰:“吾违时乎哉?时有忺厌,而举废慿乎其间。厌端委者文其身,厌倮而綷防其衣,就时之理也。今时方倭倮,而吾特盛吾衣裳以待之。天下有舍建寅之时,而可云知时者哉!”予尝是其言,佩之。暨予归田后,僦居杭州,其在畴昔同方讲艺文者,皆老死无复存在,而寳名岿然,往往相见,道故旧外,自伤年及桑榆,经学之不明,又何暇及艺文事?而寳名之诗则正当厌倮求衣,厌市门字语而改为庄言之际,自称为元为初明,一如曩时之所云盛衣裳而服綷防者,而其诗遂裒然为学者所宗。盖诗自景隆以还,摆落拘管,而上元、寳应相率为研练亲切之音,以持之随州与播州是也。至长庆诸君,始渐降通侻,而俳谐兴矣。寳名上不附郛郭,下不流弇鄙,倡乎招摇,而遂为叶蛰仓门之所不能动,岂非主乎时而不与斯时为低仰者与?寳名抱长才,重与时违,而四方羔雁不絶于门,声名播寰防,其作述之盛,何止声律?尝为贵阳使君作《龙番诸志》,其书出而西南鸿蒙为之一辟,惜先我而逝,徒以遗诗数卷拭泪眼而为之校讐,则又车未过而腹痛者也。
译重修横河张氏族谱序 原来,世系之说,只有天子、诸侯的氏族尚未分支时,掌管史事的官员才一定记录其所属的谱牒,以备查考。因此禅代、出生、死亡等事,都能在史书中看到。除此之外,即使是平民百姓和一般官员,譬如孔子的祖先弗父何,俨然是宋国卿士,尚且不能确定他究竟是谁的儿子;他的父亲是鄹邑大夫,竟然连葬在什么地方也没有记载,何况身份更低的人呢?自宋代人大力编修氏族谱牒以后,遍及平民百姓,哪怕是简陋门户,也都可以有族谱。对于和睦宗族这一大义,可以说十分周全了。但家族本身没有掌管史事的官员,记载常有断续;前人倡议编修的,有时后人不能继承。所凭借的,是世家大族代代都有闻名人物,这样才能不断有人继起编纂修订。可见,创作族谱的重要性,长久以来就有赖于后人的继述。横河张氏,承袭旧日门第;其先烈中有人由两广都府升为司空、尚书,簪缨世代不绝。他们被国史、地方志表彰记载的事迹,哪里有限?我曾经撰写尚书公的传记,早已流传于世。后来进入史馆,又因为同乡先贤的关系,承蒙错误地让我起草相关文字。其中搜集实录,旁及野史杂记,确实有许多是家藏行状、传述所未完备的。这样一来,与史官所载相比,哪里还会有所欠缺?只是后来的记载却有许多缺略。如今他的后裔式玉,由文安县县令承蒙圣天子的厚恩提拔,霸州守将以将被重用而忧惧,服丧归乡。他扩建尚书旧府,开辟为宗祠,又接受祖先遗留下来的族谱,亲自承当编修。从此前的谱牒记载开始,凡后世世数不完备的,全都补入;核对旧谱的损缺,订正并增益新内容。各种志传的详略、图表的异同,以及男女的出处、功德、祧迁和夭亡是否属实,旁行曲上,钩连绳贯,丝丝相接,必定求真而且可信;若不是孝子顺孙,哪里能做到这样?我曾感叹继承先志实在困难。考察这部谱的缘起,在嘉靖五年,司空公任职留都时,亲手倡议绘制图稿,却没有完成。到隆庆庚午年,相隔四十多年,族孙衡川公才接受旧稿而完成它。然而只是抄写本,尚未听说刻印。到了万历四十八年庚申,又过了五十年才开始付梓。如今式玉在康熙辛巳年,一边修订一边刻印,与从前相隔数代才完成、才刻印相比,可以说既勤勉又敏捷。但距离上次交付刻印,又已经八十多年了。一家族的谱牒,经过名臣大公亲手创制、亲手绘画,尚且要八十多年后才刻印,又八十多年后才修订,可见创作困难,继述果然也不容易。后世观看这部族谱的人,也只应想到它编修的艰难,努力去做那些不容易的事,如此便可以了。徐宝名诗集序 从前我在姜侍御座中见到宝名。当时姜侍御创立一种诗体,抛弃风雅的旧习,改作轻薄的语言,就像截取宋人的语录而假借韵文来写;这正是后来学习宋诗的开端。座中客人争相仿效,强行拉宝名跟从。宝名说:‘我自有自己的诗,我尚且能够毁掉自己的名声来追随别人,何况这种事呢!’那时我就知道宝名作诗不会歪曲迁就。后来我与他一同参加制科考试,长安谈诗的人大多拾取侍御的余唾,自称宋诗,拘泥胶着,诋毁明诗而非议唐人。有些迂腐夸张、不合时俗的人,便被称作唐人诗。当时赴试的贤士都把自己的文章投到宰相幕下,我从高阳、益都两位宰相那里读到宝名的诗,惊讶他违背时尚而独自前行,见到他便问:‘我违背时尚了吗?时俗有喜爱和厌弃,而举措兴废都取决于其中。厌恶端庄衣冠的人,便以文饰其身;厌恶裸露的人,便用彩帛装饰衣服,这都是顺应时势的道理。如今时俗正趋于裸露,而我偏偏把衣裳穿得盛整来等待它。天下哪有舍弃建寅之时令而还能说懂得时势的人呢!’我曾认为他说得对,并铭记在心。等到我归田以后,租住在杭州,从前与我同道讲论艺文的人都已老死,一个也不在了,而宝名仍然卓然存在,往往还能相见。除谈论旧交之外,我只是自伤年已晚暮,经学没有明白,又哪里有余暇谈艺文呢?而宝名的诗,正当世人厌弃裸露、寻求衣饰,厌弃市井口语、改作庄重言辞之际;他自称写元诗、明初诗,就像从前所说穿盛服、披彩帛一样,于是他的诗便卓然成为学者所尊崇的对象。诗歌自景隆以来,摆脱拘束;上元、宝应年间相继形成精研贴切的声调,以持守随州、播州的风格。到了长庆诸君,才渐渐降低为通脱,俳谐也兴盛起来。宝名上不依附外在的藩篱,下不流于浅薄卑陋;他倡导这种风格而声名远播,最终成为叶蛰仓门也不能动摇的人,难道不是掌握了时代的主导,却不随时代一起俯仰吗?宝名怀有非凡才华,又屡屡与时俗相违,但四方送来羊羔、雁鹅作为礼物的人不断登门,声名传遍天下。他的著述盛况,哪里只是声律而已?他曾替贵阳使君作《龙番诸志》,这部书问世后,使西南混沌未开的局面为之一新。可惜他先我而去世,我只能拿遗留下来的几卷诗擦拭泪眼替他校勘,正如车尚未经过便已经腹痛,悲痛难以自持。
中州和尚黄山赋序向过无可大师于青原,见其以转轮庋经而镟观之,询曰:“大师尚繙经耶?”曰:“达磨当使之读书。”夫以大师旧史官,胸藏万余卷,其所着《通雅》诸书,见有成事,然且学佛为宗师,乃犹出于是。暨予请急归,为亡友俍亭公作塔志铭,志其所着儒佛书一百余品,合为巻二百三十有四,公然入佛藏,伙頥哉!此非吾儒之读书者乎?夫圣学不可问矣。五谷之不熟,不如佛氏。惟是读书能作文,必借儒服者为之。乃生斯世者,阅八十年,其间足迹亦几半天下,独同时数友颇称读书,然亦未见其能成,而求之后来寥寥无有。合肥相公尝言:“古学一也,而隋唐以后分而为二。”小司马无文,而燕许巨笔不足辨记注,刘攽、洪迈无篇帙可传述,而欧阳九实不读书。今予厌词业,恨经学不明于世,欲求一言礼通五教,言乐得四清二变七音十二管之本,言易象春秋知三史筮法与二百四十年记事之在简而不在防,在经而不在传者,署于门曰:“能以是来教,当长跽受命,而伫望勿及。”日之夕矣。康熙三十九年,居杭州,客有言黄山中公善文赋者,予谓中公受福严记莂,儒者也,而入于佛,其工文赋本事耳。且以道法兼文字,在平阳多有之,此习气也。其明年上已稧饮于杭州之东园,四方至止者三十人,晋江郭河九防中公黄山赋来,读而惊曰:“佛不立文字,而今兼之,然而文与学仍两事也。”佛门无博学者,中公是赋极博矣,何以致此时予欲题数语于其上,以抢卒舍去。又明年,中公乃寄一本,介吴山道士黄方城投予,属题曰:“吾素志也。”急起而应之。夫以黄山之竒登之而赋之者遍天下,八十年来寓目者亦何翅十百,曾无足为黄山重,而中公出生平所学,集成句而为之赋,其为纂组荟萃,诚不知其如何也。乃就而观之,自赋额以迄颂末,上取六经,下及百氏,前之为七畧七録之所遗,而后之为四部十二库之所未备。长词短句,櫋攅而车辏;凡夫骈聨,轳辘疏谧。单复宜均,而均宜助,而助。一若涌化城于中天,散青婴于平地。所谓神为输,鬼为运者,往者太常周君曾集四书五经,作《瀛台赋》为。至尊所赏,防之取资有限,易于为功。若近代狡狯家,徒集唐诗以为诗,不过挹彼注此,移易方幅,而一经对仗,动多乖反。谁则能连蜷偶俪,坱莽无尽,至于如是?然则黄山借是赋传矣。予衰老不能济胜,又不能千里命驾,亲见有道,犹得于八十之年,快覩斯文,以一雪夫前此难兼之恨,可谓厚幸。独是中公,吾儒也,而入于佛。吾溯三贤,吾所由三叹息也。
浄慈寺舜瞿禅师语録序佛不立文字,而阿难以教传。维摩诘屏絶语言,示不二法门。而马鸣、龙树偏以语言为之教。即萧梁以后,初祖已西入中国,倡直指之宗。而唐僧澄观尚有阐三量、五教、七处、九防、十觉、十六观以代佛説者,此岂真能秀殊途?南与北有异量哉!天下有不言而言存,即言之而仍如不言者,此不惟教有言,即直指亦有言。不惟教有文字,即直指亦有文字。吾尝为禅徳序语録久矣。生平过方丈,问其所得,比之询喑者以食其饱饥甘苦,岂不自悉而必不能为我道?暨撤席以后,则言词堆垜,辑一时答问而防萃之,名之曰语録。一似占寃于讼庭,折閧于市肆,盈庭既不关而过市,而仍不之辨,曰“爰书而已,货簿而已”。浄慈舜公绍大鍳遗业,从▯州来,开席者三十余年,不言而躬行。其嗣法诸公累请录法语以导诸方,而公力却之。及示寂而始以寳林、净慈两语録请予为序。予读之叹曰:“此岂文字哉?”夫经有密显,密者咒也,显者则佛説也。然而密未尝不显,何则?菩提吾知其为性,萨埵吾知其为情也。至于佛説则虽显而未尝不密。天下有诵诸经幡、华严观数十万言而遽能蹴蹋之如穅秕者乎?此如儒书然,其曰“予欲无言”者,密也。然而无言而时行而物生,则犹之显也,所谓无行而不与是也。其曰“吾道一以贯之”则显也。然而夫子言之,曾子知之,及门者未之知也。即推之而至于今,其不知者如故也,则犹是密也。是以佛度东土不废防经,禅徳化导仍立文字,此其间盖有故矣。方其引手入室,必断絶往来,如镕金锢关,纎飔不通,而竹箆、楖栗又并无笋芽、木甲可微度消息。其间漆室受毒,真有同居不相闻,偶坐不得见者。而及其登钟楼、撞鼔阁,一吼而天下万众皆知之,此非有真实文字可以告人,则一指一喝焉知非笼统之形?而乃既用乳药,复加腹。拥时而挈导,又时而挥散。或语,或嘿,觉千百言不为多,而不言而不为少者,自非具神天之力,振出世之功,大呼入▯,而一閧之市,终归寂静,不能到此。昔人云:「举一不得举二。」夫既已举一,焉得无二?读斯録者,亦惟知万举而仍无一焉,其亦可矣。
译中州和尚《黄山赋》序 从前我在青原拜访无可大师,看见他把经书放在转轮经架上旋转观看,便问:“大师还翻阅经书吗?”他说:“达摩也应当让人读书。”大师原是前代史官,胸中藏有一万多卷书,他所著《通雅》等书,也都已经有成就;然而后来以佛学为宗师,仍然达到这种境界。等到我请假归乡,为亡友俍亭公撰写塔志铭,记载他所著儒、佛书籍一百多种,合计二百三十四卷,公然收入佛教藏经,真是多么丰富啊!这难道不是我们儒者所说的读书吗?圣贤之学如今已经不可问了。五谷不能成熟,还不如佛氏;只是读书作文,必定还要借助穿儒服的人来完成。我生在这个世上,经历了八十年,足迹也几乎走遍天下;同时代朋友中颇有几人称得上读书人,但也没有见过他们真正有所成就,后来再寻求这样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合肥相公曾说:‘古学本来是一回事,但隋唐以后分成了两种。’小司马没有文章,燕许那样的大手笔也不足以辨析记注;刘攽、洪迈没有篇帙可以流传,而欧阳九其实并不读书。如今我厌弃辞章功名,只恨经学在世上不明白,想求得一句话,说明礼如何贯通五教,乐如何得到四清、二变、七音、十二管的根本,易象、春秋如何知道三史、筮法,以及二百四十年记事在竹简而不在注疏、在经而不在传记;我在门上题字说:‘能以这些道理来教我,我当长跪接受命教;只是一直盼望,却始终等不到。’ 一天将要晚了。康熙三十九年,我居住在杭州,有客人说黄山中的中公和尚擅长文章和赋。我说,中公受福严寺的记莂,是儒者,却进入佛门;他擅长文章和赋,本来只是他的才能。况且把道法与文字兼治,在平阳有很多这样的人,这是一种习气。第二年上巳日,我在杭州东园举行修禊宴饮,四方来到这里的有三十人,晋江郭河九防中公所作的《黄山赋》送来。我读后惊叹说:‘佛教不立文字,如今却兼有文字;然而文章与学问仍然是两回事。’佛门没有博学的人,中公这篇赋极其博洽,他怎么能做到这样?当时我想在赋上题写几句话,却匆忙起身推辞离去。又过了一年,中公才托吴山道士黄方城送来一本,托我题写,说:‘这是我的平生心愿。’我于是立即起身答应。黄山的奇景,登临并为之作赋的人遍布天下;八十年来,亲眼见过它的人也何止一百两百,却从没有谁足以增加黄山的声重。中公把平生所学汇集成句,写成此赋,其中编织汇聚的内容,实在不知道达到了怎样的程度。于是我展开观看,从赋题直到篇末的颂辞,上取六经,下及诸子百家;前人七略、七录遗漏的,后人四部、十二库尚未完备的,也都包括在内。长词短句,密集交错,如车马聚集;各种骈偶联属,回环往复而疏密相间。单句复句应当均衡,均衡还应当有所辅助,再加以辅助。就像在半空涌现一座化城,又把青色的婴孩散布在平地上。所谓神来输送、鬼来运载的情形,从前太常周君曾经汇集四书五经,作《瀛台赋》,便是这样。这是至尊所称赏的文章;只是从中取材有限,所以容易做成。至于近代那些机巧的人,只是汇集唐诗来作诗,不过是从那里舀来灌到这里,移动篇章格局;一经安排对仗,往往多有乖谬。谁能使文辞盘曲偶对、苍茫无尽,达到这样的程度呢?这样看来,黄山要凭借这篇赋流传了。我年老衰弱,不能亲自登临胜境,也不能驱车千里去拜访有道之人,却能在八十岁时快意看见这样的文章,用来洗雪此前难以兼得文章与学问的遗憾,真是厚幸。只是中公本是儒者,却进入了佛门;我追溯三位贤者,这是我之所以三次叹息的原因。《净慈寺舜瞿禅师语录》序 佛教不立文字,但阿难却凭教法传承佛意。维摩诘屏绝语言,显示不二法门;而马鸣、龙树偏偏用语言建立教法。即使到了萧梁以后,初祖已经西来中国,倡导直指人心的宗旨;唐代僧人澄观还曾阐说三量、五教、七处、九方、十觉、十六观,以代替佛陀说法,这难道真能表明各条道路彼此殊异?南宗与北宗难道有不同的量度吗?天下有不说话而语言意义仍存在的情形,也有虽然说了话却仍如同没有说的情形;不只是教法有语言,直指也有语言;不只是教法有文字,直指也有文字。我曾经为禅僧作语录序很久了。平生拜访方丈,询问他的所得,就像向哑人询问食物的饥饱甘苦,难道他自己不明白,却一定不能告诉我吗?等到撤去坐席之后,言辞便堆积起来,把一时的问答辑录汇集,称为《语录》。这就像在公堂上占据讼案,在市肆中折断争端;满堂的人既不关心,经过市场也不辨别,只说:‘不过是判词罢了,不过是货物账簿罢了。’净慈寺舜公继承大鉴的遗业,从▯州来到这里,开堂说法三十多年,不说空言而亲身实行。他的法嗣诸公多次请求记录法语来教化各方,但舜公竭力推辞。等到他示寂,才有人拿《宝林语录》《净慈语录》请我作序。我读后叹道:“这难道是文字吗?”经书有秘密和显明两种,秘密的是咒语,显明的是佛说。然而秘密从来没有不显明的,为什么呢?“菩提”我知道它指的是本性,“萨埵”我知道它指的是情感。至于佛说,虽然显明,却从来没有不秘密的。天下难道有诵读诸经、幡经、华严等数十万字,就突然能把它们践踏得像糠秕一样的人吗?这就像儒书一样,其中说“我想不说话”,这是秘密;然而不说话而四时运行、万物生长,这又同样是显明,正所谓没有一种行动不与道相合。经书又说“我的道由一以贯通”,这是显明的;然而孔子说出来,曾子知道,孔门弟子却没有知道。即使推及今天,那些不知道的人仍旧一样,所以这仍是秘密。因此佛法传入东土并不废弃佛经,禅师教化引导仍然建立文字,其中大概是有原因的。正当他引人入室时,必定断绝内外往来,如同熔金封闭关口,连一丝微风也不能通入;而竹篦、楖栗又都没有笋芽、木甲可以略微传递消息。那时漆室中受毒,真有同住而彼此听不见、偶然相坐却不能相见的情形。等到他登上钟楼、撞击鼓阁,一声吼叫而天下万众都知道,这如果没有真实文字可以告知世人,那么一指一喝,谁知道不是笼统的形迹呢?于是既使用乳汁般的药物,又加上腹中的药;有时聚拢时势而引导,有时又挥散开来。有时说话,有时沉默,觉得千百句话并不算多,不说话也不算少;若不是具备神天般的力量、振作出世的功业,在喧闹的市场中大声呼喊,最终使一片喧嚣归于寂静,是不能达到这种境界的。古人说:‘举出一个,不能再举出第二个。’既然已经举出一个,怎么能没有第二个呢?读这部语录的人,只要知道万般举动终究仍归于无一,也就可以了。
偶存序诗易存乎唐,以诗取士,而检其试帖,合之登科録所载姓氏伙伙,而求其诗与名并存者,竟亦无几。幼时倡诗社,各锓所为诗,越国争胜,以为致足嬗后,而迄于今,寥寥焉。是以金谿耆旧作江西▯文,不以诗名,亦苐衡论诸名物,如短长家言。然而自定所为文,名曰留书,盖亦几夫姑留之而姑存之也。方子伯阳借乘轮之后,世其家学,早以今古文指名于时,而出其余技,偶然为诗,因题曰偶存,以为是所存者偶焉尔。夫文无久暂,终日为文,或不得佳篇,而都堂临宇,风雨顷刻,忽定为数百年必不可易之程式。惟诗亦然,拈髭呕血,不必过于人,而偶当良时胜地,感寄所或及,而六义成焉。是伯阳存此无关久暂,而即其所云偶存者,吾反覆读之,而断其必存,何也?盖诗之下也久矣。明嘉隆诸子假为唐诗而不得,三唐用意之法,徒袭其外象,有郛郭而无键钥,顾其形模厌厌而已,然而轨度犹是也。自陋者倡为赵宋之习,争趋弇鄙,每以农喭当良耜之诗,而市唇侩吻,率相矜为货殖传。不数年来,而遽已厌去,非弃如骨余,即呕若粪薉,其为长安之髙髻,且安在也?乃补救之徒,重加镘雘饰细词,而摷璅字,舍宋而元,舍元而初明,以为元长以后,光咸以前,原自如此。夫高山大河,不磷而不渫,以质具也。含齿戴髪,昂然自立于天地之间,以体全也。今体质俱微,才气亦尽,上之为口脂面药、熨衣胶髩之态,而下之竟如门摊货郎、勾栏子弟之不可名状,瞬息未安,何有存在?伯阳之诗,格庄而防,纯律之髙而调之逸,极三唐用意之法,而体质才气无不具足,亦既歴诸迁变之时而不为所动,阅江河之下而傲然得以自立,此真疾风劲草,独存本性者,是非偶然而已也。
杭州慈云讲寺志序释寺之有志,仿于洛阳之记伽蓝,而世之为郡国志者必采之,则亦重矣。顾从来郡国诸志大不足据,而释寺纷▯,即又无所于稽核。灵隠许现墓讹为许由此易正也。江寺为江总所舍宅,而讹为江淹,则虽知书者亦鲜有不为其所惑者也。惟慈云之志不然,作志者为灌顶法师,师本达心,其于儒者书无所不通,下笔朗朗,然而又习不诳之教,其言可信。且其地开山未逺,创于五代周显徳,而大于南渡,其间沿革兴废未甚洇灭,即前朝宗教互传,两两递代,而世系一线如厯数相禅,一望而聨若旒络然。且先冠门部,有防有襋,彷佛三句法门之可以分三,又可以合一者,条条哉,真殊观也。予与师论难久矣。杭寺多讲律,而今统于宗,自师出而慈云之教为众宗师所皈仰,似乎龙树再生,反一祖直指而仍通之阿难之所传,鸠摩罗什之所繙译。慈云虽小,其系于门庭岂细故与?予尝观高丽寺志,知慈云晋水曾以説经雨雪花于髙丽国中,其雪中片片有晋水字,因之使世子入侍兼受教慈云而建寺居之,今湖南髙丽讲寺是也。灌顶开讲于江傍古崇夀院,防浙潮日上奔扬▯瀑坏钱塘二十余里,而师所讲处潮却而过,此则慈云之志所未及者,予因序志首而并及之。
译《偶存》序 诗歌能够在唐代留存,是因为唐代以诗取士。考察应试诗篇,把它们同登科录中所载的大量姓名合看,能够使诗与姓名同时留存的,最终也没有几个。小时候我创办诗社,各自刻印所作诗篇,彼此争胜,以为足以流传后世,然而直到今天,留下来的仍然寥寥。因此金溪的老辈作江西派文章,不以诗著名,也只是衡量评论各种名物,像短长家一类的著作。后来他自行编定所作文章,题名《留书》,大概也只是姑且留下、姑且保存罢了。方子伯阳承继家学,很早便以古今文章著名于当时;他偶尔施展余力作诗,于是题名《偶存》,认为所保存的只是偶然存留下来的作品。文章不论存在多久,终日作文,也可能写不出佳篇;但登堂面对屋宇,风雨顷刻之间,忽然写成数百年不可更改的典范,情况也会如此。诗同样如此,捻须呕心沥血,未必胜过别人;但偶然处于良辰胜地,感情寄托有所触发,便可能成就六义。伯阳保存这些诗,并不在乎它们流传久暂;而对他所谓“偶存”的作品,我反复阅读后却断定它们一定能够留存,为什么呢?大概诗道衰落已经很久了。明代嘉靖、隆庆诸人假托唐诗而不能真正达到唐诗;三唐作诗的用意方法,他们只是袭取外在形象,有外郭而没有关键,只有形式勉强相似,然而大体法度还在。自甘鄙陋的人倡导赵宋诗风,争相趋向浅薄卑陋,常常把农夫粗语当作《良耜》那样的诗,把市井唇舌都写成《货殖传》一类的东西,彼此夸耀。没过几年,便突然厌弃而抛开;不是像丢弃骨头残渣,就是像呕吐粪秽。那种长安式的高髻,如今又在哪里呢?于是补救的人重新涂饰,增加雕琢,装点细小词语,搜罗琐碎字句;舍弃宋而取元,舍弃元而取明初,认为元长以后、光咸以前本来就是这样。高山大河不会因磨损而浅薄,也不会因污浊而干涸,是因为本质充足;人们含齿戴发,昂然自立于天地之间,是因为形体完整。如今形质都衰微,才气也耗尽,上面表现为涂脂抹粉、熨衣胶鬓的姿态,下面竟像门摊货郎、勾栏子弟,难以形容;片刻尚且不能安定,又怎么能够留存呢?伯阳的诗,格调庄重而丰厚,纯粹律诗的格调高而声调逸;它极尽三唐作诗用意的方法,形体、质地、才气无不完备,也经历各种迁变而不受影响,见惯江河下流而依然傲然自立。这才是真正的疾风劲草,独自保存本性,绝不是偶然如此。杭州慈云讲寺志序 佛寺有志书,是仿效洛阳《伽蓝记》而来的;世上编纂郡国志的人又一定采录寺院事迹,可见这件事很重要。只是历来的郡国志大多不足为据,而佛寺众多纷杂,又没有地方可以考核。灵隐寺把许现的墓误作许由的墓,这件事容易订正;江寺是江总舍宅所建,却讹传为江淹,即使读书人也很少有不受它迷惑的。唯独慈云寺的志书不是这样。编志的是灌顶法师,法师本来通达佛理,对儒者的书没有不通晓的,下笔明白流畅;同时又学习佛教不妄语的教诫,所以他的话可信。况且慈云寺开山不久,始建于五代周显德年间,南渡时才大为兴盛;其间沿革兴废还没有完全湮灭。前朝宗教相互传承,代代相继,世系像历法中的禅代一样一线相承,一眼看去连缀得如同旒络。并且在卷首先列门类,有防有襋,仿佛三句法门,可以分为三类,又可以合为一体,条理清楚,真是奇特的体例。我与法师讨论辨析已经很久了。杭州的寺院多讲戒律,如今却归于禅宗;自从法师出世,慈云的教法受到各宗师的归依仰慕,仿佛龙树再生,又把直指心性的祖法与阿难所传、鸠摩罗什所翻译的教法重新贯通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慈云寺虽然不大,但它所关联的宗门传承,难道是小事吗?我曾看过《高丽寺志》,知道慈云寺的晋水法师曾在高丽国讲经,雪花飘落时,每一片雪上都有“晋水”二字;因此高丽国使世子入寺侍奉并接受慈云寺教诲,后来在那里建寺居住,就是今天湖南的高丽讲寺。灌顶法师曾在江边古崇寿院开坛讲经,当时浙江潮水每天上涨奔涌,飞瀑般冲击,毁坏钱塘方圆二十多里,而法师讲经的地方潮水却退避而过。这是慈云寺志书没有记载的,我因此在序言开头叙述志书,也一并提到此事。
周允开文稿序允开诗文无不备俱足嬗世而吾尤爱其为文大抵遇时涉事无问登陟游防离合酬酢莫不有至性行乎其间慷慨俯仰便成文章然且意兴所属縁情而绮靡其于时序迁移山川兴废之际未尝不流离三致意也予僦杭州四顾无可语者幸与允开对门居自伤老败不敢窥户牖而允开闲居自喜日守其先人老屋巡櫩涉径与花塍菜棱相盘旋当斜阳在牕灶烟生壁予偶过之先生把卷自得也嗟乎可以知其文已两浙、江南都转运盐司使髙公治行録序。圣天子念东南盐政重大,特用外台,请以岑溪高公由井陉令迁补两浙盐运使司盐运使,重其任也。先是盐政之设,以经商销盐,纪商销引,而引有年额,即或销不及额,亦必先报满销,而后追课以填之。以故前后接任,每逋课至十余万,而壅引山积,血杖无如何。夫以未销之引而报销,是欺上也;引且未销而血杖以追其课,是虐下也。公至大惊曰:“安可使吾任而有欺上虐下之政!”乃力为根柢,立提塲官之阙,煎巡官之纵私,与夫地方官之容捕蒯而不力缉者,各加申饬,然后寛其追填,特设一良法,使各折其引,而令销盐之商多其盐以带销之。然且坚持其事,虽众商阻挠不为动,而于是十余万逋课之引为之一空。予尝以贫故僦居杭州,赁引六百余,借以谋食,而私贩充斥,县官不行销,每以饥仆应课,比股无完肤。而傍观之不谅者,且曰:“穷民贩私救饥耳。”古王重本而抑末,何必左商?而不知商亦民也。穷民销官引,祗每觔加数文钱耳,从不害民;而一经贩私,则害国课,害商防,害盐司大政,欺上虐下,而且担负横行,结合数百辈,弓戈操杀,▯官兵刼行旅。以穷民而纵之为冦为盗,前之黄巢、朱温,后之钱镠、董昌、张士诚、方谷珍,皆是也。予遭逢贤使君,得免斯累,释逋课千余而还其赁比之,拔虎口,逃烈焰,脱然事外,岂不甚快?夫居其中而言此,谓之妬口;脱然事外,傍观若秦越,而犹为此言,则谓之公情。予公情也,特惜予之言公者祗此一事,而公之为政不半载,而商人歌之,庶民讴之,士大夫之傍观而睥睨者,皆诵之咏之。此其治行必有大过于前所云者,而特予事外之人终不能一一而指数之也。夫不知后效,当观前事。方三藩弄兵,西南震惊时,公祗孱然一书生耳,土官攫县印,乘间窃发,而贼将之侵东粤者,且埋灶岑溪,越疆据险,公无尺寸借,并非附地为左官,而举幡倡义,驱市人而使之鬬,先迸土獠,后斩贼将,悬竿聚▯以待。王师之至止斯已竒矣暨王师既届,遂凭其伍符,不俟请缨而执戈以从。一斩贼渠于藤县,再擒贼帅于封川及镡江。兵撤岑溪,再失守而土官再据,公再恢复之。然且容岑之破,贼图报怨,尽杀公乡里亲戚,思以胁公,而公稍不为动也。夫上马杀贼,下马草檄,丈夫之能事也。累至而行明,难至而节见者,忠臣之极则也。公逆顺早定,九死靡悔,即其声罪致讨,发为文章,真有抽诚沥胆,理直气扬,出言如秋霜而敷词若烈日者。又况料敌成败,宛如指掌,几几郭嘉之料,江东韩兖之料。汴贼平,滇三防昭然,人间此不止决胜千里已也。夫以杀贼之勲,守死之节,重之以文诰,加之以谋画,是亦何负于家国而防功课实?仅仅以摄官承乏为都讲代庖,甚且不识奬例,给门旌以了故事。即其后量授百里,铜章墨绶,曾何足以酬忠贞十一?而皇上明聪四达,骤举而加诸髙位,为外台垣翰所表率,则治行多端,又岂无注?彤屏而纪奉常者,此非傍观所能道也。
译周允开文稿序 允开的诗文无不完备,足以流传后世,而我尤其喜爱他的文章。他大抵遇到时事、经历事情,无论登山游览、聚散离合、酬酢往来,都没有不让真挚的性情流露其中;情怀慷慨,俯仰之间便成为文章。而且他的意兴所寄,常常因情感而写得绮丽缠绵;对于时序变迁、山川兴废,也没有不反复抒发深切感慨的。我租住杭州,环顾四周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幸而与允开门对门居住。我自伤年老衰败,不敢窥看门窗;允开闲居时自得其乐,每天守着祖先的旧屋,沿着屋檐、走过小径,在花畦菜垄之间来回。斜阳照在窗上,灶烟升到墙边,我偶然经过,他正手捧书卷自得。唉!由此就可以知道他的文章了。两浙、江南都转运盐司使高公治行录序 圣明天子想到东南盐政关系重大,特意任用外台官员,请求把岑溪高公从井陉县令调任补授为两浙盐运使司盐运使,这是因为看重他的职责。此前设置盐政,是为了经商销盐,登记商人销售盐引,而盐引有年度定额;即使销售没有达到定额,也一定先报告已经销完,然后再追缴盐课来填补。因此前后接任的人,每每拖欠盐课达十多万,积压的盐引堆积如山,使用刑杖也无可奈何。拿尚未销售的盐引报告说已经销售,这是欺骗上级;盐引还没有卖出去,却用刑杖追逼盐课,这是虐待百姓。高公到任后大惊说:‘怎么能让我的任内存在欺骗上级、虐待下民的政令!’于是他大力从根本上治理,设立提场官的缺额,查办煎巡官放纵营私,以及地方官容许私盐贩子而不力加缉捕等情形,各自加以申斥告诫,然后放宽追缴填补的期限;又特别设立一项良法,使各地折算盐引,并让销售官盐的商人多运盐来带着销售。这样坚持办理,虽然众商人阻挠,也不为所动,于是十多万欠课盐引一下子全部清空。我曾因贫困租住杭州,租赁盐引六百多张,借此谋生;但私盐贩卖充斥,县官不办理销售,每次都让我以饥饿疲惫的身体承担盐课,连大腿都打得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而旁观者中不体谅的人还说:‘穷百姓贩卖私盐,不过是为了救济饥饿罢了。’古代君王重视农业根本而抑制商业末业,何必要偏袒商人呢?他们却不知道商人也是百姓。穷民销售官盐引,只不过每斤多收几文钱,从来不伤害百姓;一旦贩卖私盐,就会损害国家盐课,损害商人利益,损害盐司的大政,欺骗上级、虐待下民,而且成群结伙横行,数百人拿着弓箭兵器杀人,冲击官兵,劫掠行旅。放纵穷民成为寇盗,前有黄巢、朱温,后有钱镠、董昌、张士诚、方国珍,都是这样。我遇到贤明的使君,得以免除这些牵累;他免去我一千多盐课欠额,又归还我租赁的盐引,使我像从虎口拔出、逃离烈火一样,轻松脱身于事外,这难道不快意吗?身处其中而说这些话,叫作嫉妒之言;已经脱身事外,旁观时事如同秦越两地,却仍然说这些话,才叫作公正之情。我这是出于公情,只可惜我称赞高公的话只有这一件事;而高公执政还不到半年,商人已经歌颂他,百姓已经讴歌他,那些在旁观望、轻蔑不满的士大夫,也都传诵吟咏他的政绩。这说明他的治理成效一定远远超过我前面所说的事情,只是我这个置身事外的人,终究不能一一列举。至于不知道后来的成效,应当看看以前的事情。当三藩起兵、 西南震动惊扰的时候,高公只不过是一个羸弱的书生。土官夺取县印,乘机暗中发动叛乱;而侵犯东粤的贼将,又在岑溪埋灶屯兵,越过疆界占据险要。高公没有一寸土地可以凭借,也不是依附地方而作偏官,却举起旗帜倡导义兵,驱使市民让他们作战,先击退土獠,后来斩杀贼将,竖起旗杆聚集兵众等待官军。王师能够到达这里,已经是奇事了;王师到达以后,他便凭借军队的符信,不等请求出征,就拿起武器跟随作战。第一次在藤县斩杀贼首,第二次在封川和镡江擒获贼帅。官军撤离岑溪后,岑溪再次失守,被土官重新占据,高公又再次收复。可是岑溪被攻破后,贼人图谋报复,把高公乡里的亲戚全部杀害,想借此威胁高公,而高公丝毫没有因此动摇。上马杀贼,下马起草檄文,是大丈夫的本领;事情屡次临头仍能明辨是非,困难到来才显出节操,是忠臣最高的境界。高公早已确定顺逆,虽九死也不后悔;就连他声讨罪行、发兵征讨的文章,也确实有剖心沥胆的真诚,理直气壮,言语如秋霜,文辞如烈日。何况他判断敌人胜败,宛如掌上观纹,几乎有郭嘉的谋断,也有江东韩兖的谋略。汴地贼乱平定,滇地三关清楚显现,这不仅仅是所谓决胜千里而已。凭借杀贼的功勋、死守的节操,加上文书诰令和谋划筹策,这样的人对于国家和家族又有什么亏负,反而让他的功绩无法考核呢?他仅仅以代理官员、暂代职务的身份担任都讲,甚至连奖赏条例都不懂,只发给门旌来敷衍了事。后来量才授予百里之地,给他铜章墨绶,又哪里足以酬报忠贞的十分之一呢?而皇上聪明通达,迅速提拔他而授予高位,使他成为外台官员的表率,那么他的治理功绩有许多方面,又哪里会没有记载呢?至于在彤屏上记载他、在太常中记录他的功绩,这不是旁观者所能说明的。
姚母杨夫人节夀録序世之诵闺房之年者,多称节夀。夫节有甘苦,宜与长享不相合,而称觞介祝,好举生平不惬事以为祈。年有方,必本乎妇徳,而后可以徼久长。节之言贤,夀之言年也。然而几此者鲜矣。节夀杨安人者,姚子音上之配也。其父介璜公,由晋阳司马解组,事母以孝闻。予尝为文亟称之。安人为人妇,不幸早寡,守女贞之行,鬻子成立长君舜扬,即呱呱所抚;次君卧子,则腹遗也。今二子俱力学,标名艺林,而安人已五十矣。在本朝典例,自五十以上,行将表懿行于廷建坊里门,而舜扬卧子亦即以安人大节,请乡邦之有声者着为诗文,以铺张其事,顔曰节夀。夫孝事之则,人各不同,贫者以力养其亲,釡浆豆肉,再拜承欢;而有余之家,不难设珠玉锦绣,钟鼔管弦,列长筵而烝大鼎,賔朋伛于前,姻戚偻于后,行觞进笲,为闾巷光。而乃慇慇勤恳,必得诸佳言以志不朽。今而后,吾乃知二子之孝,而安人义方为不可及也。今人论孝养者,但曰力养、色养,力养者前所言者是也,色养则《论语》曰“色难”,《礼记》曰“愉色惋容”,不一而足。然而皆孝子所得为也,惟孟子曰“志养”,则其志在亲而不能自达,必俟善承者为之达之。夫安人之所志者节也,匹夫有善必归之亲,况在堂大节,此即母所自为善,而乃初朂为志,继见为事,而为之子者忍湮没而勿使彰,谓之赍志。然而欲伸其志,则其穷年累月,请谒于名人学士之门者,夫岂易得?夫拾薪负米,拮据于筋力之细者,庶人之行也;摭微防隠,表式于简篇之大者,士君子之槩也。《孝经》曰:“夫孝始立身,而终于扬名,以显亲后世。”母年秪五十,而志在千秋无疆之夀,莫大乎是矣。吾故诵安人之年,而并嘉二子之孝行如此。若夫安人之大节,则人能言之,吾无赘焉。
胡奂庭纫▯集序奂庭负异人之姿,而善与人交,座客满前,往往勒诗笺以当佩璲,故彚其全诗,题曰《纫▯志揽结也》。昔者卜氏作《诗序》,有云:「在心为志,发之为词。」夫人各有志,任其生平所遭,而偶当感触,则慷慨寄之,是以讽其篇什,即可以得其中怀之所存。今奂庭志在友朋,则鸡鸣风雨,无非佳诗。天下有诵淇南之琼瑶,咏泰东之金错,而不爽然兴赠问之思者乎?特是好尚不齐,长安高髻,时有更易,而奂庭自行其志,不以习俗为变迁。人有问奂庭之诗为何如诗?予曰:「矫菌桂以纫蕙兮,非世俗之所服。」纫▯之谓与?
西河集巻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五十五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三十二】
译姚母杨夫人节寿录序 世人吟咏闺中妇女的年寿,多称作“节寿”。然而节操有甘苦,本来不应与长寿相合;举杯祝寿时,却常常拿一生中不如意的事情来祈求。年寿有一定的规律,必须以妇德为根本,然后才可以求得长久。所谓“节”,说的是贤德;所谓“寿”,说的是年岁。可是二者能够同时具备的人很少。称为节寿杨安人的,是姚子音上的妻子。她的父亲介璜公,曾任晋阳司马,后来辞官归里,因侍奉母亲孝顺而闻名,我曾经撰文多次称扬他。杨安人作为妇人,不幸早年守寡,却守住女子贞节的品行,抚养儿子成人:长子舜扬,是她亲自从呱呱坠地抚养长大的;次子卧子,是遗腹子。如今两个儿子都努力学习,在文艺界著名,而安人已经五十岁了。在 按照本朝的典章惯例,年满五十岁以上,将要把她的美德表彰于 廷建了坊里的门,舜扬、卧子也就以安人的大节为请,请乡邦有声望的人写成诗文,铺陈此事,题名为《节寿》。孝敬父母的方式,各人并不相同:贫穷的人用力气奉养双亲,奉上釜浆豆肉,拜谢以博取欢心;富裕人家则不难陈设珠玉锦绣、钟鼓管弦,摆长席、烹大鼎,宾朋俯身在前,姻亲俯首在后,依次敬酒进食,使乡里增光。然而他们仍然恳切勤勉,一定要得到佳言来记载此事,使它流传不朽。到现在,我才知道二人的孝心,而安人的义方更是无人能够赶上。今人谈论奉养父母,只说力养、色养。力养,就是前面所说的;色养,则《论语》说“色难”,《礼记》说“愉色婉容”,说法不止一种。不过这些都是孝子能够做到的,只有孟子说的“志养”,是因为他的志向在双亲身上,却不能自行显达,必须等待善于承继的人替他显扬。安人的志向在于节操,平民有善行尚且一定归功于父母,何况堂堂大节呢?这本来是母亲自己成就的善行,她起初勉励儿子立志,后来又让他把志向付诸事业;做儿子的难道忍心让它湮没、不使它彰显,而被称为“赍志”吗?然而要伸张她的志向,就要经年累月到名人学士门下请求撰文,这哪里容易得到呢?拾柴负米,只是在细小的筋力上劳作,是平民的行为;搜集微小而隐晦的事迹,把它们表彰载入篇简,是士君子的气概。《孝经》说:“孝始于立身,终于扬名,以显耀父母于后世。”母亲年仅五十岁,志向却在于求得千秋无疆之寿,没有比这更大的孝了。因此我诵说安人的年寿,同时赞美二人的孝行。至于安人的大节,人们都能谈论,我就不再赘述了。《胡奂庭纫▯集》序 奂庭有非凡的才姿,又善于同人交往,座上常常宾客满堂;他往往把诗写在笺纸上,当作佩玉赠人,所以我汇辑他的全部诗作,题名《纫▯》——“纫”就是联缀、结集的意思。从前卜氏作《诗序》,说:“藏在心中叫作志,发露出来叫作言辞。”人人都有自己的志向,任凭一生所遭遇的事情,偶然受到触动,便慷慨地寄托在作品中;所以诵读他的篇章,就可以知道他内心所存。如今奂庭的志向在于友朋,那么即使是《鸡鸣》《风雨》这样的题材,也无不成为佳诗。天下诵读淇南的美玉、歌咏泰东的金错,却没有油然而生赠答问候之情的吗?只是人的爱好各不相同,长安流行的高髻也时有变化;奂庭却自行其志,不因习俗而改变。有人问奂庭的诗是什么样的诗,我说:“矫直菌桂来缝缀蕙草啊,这不是世俗所穿戴的。”这就是所谓“纫▯”吧?《西河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五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三十二】
汤潜庵先生全集序予避人睢川,值潜庵先生以关西参政请十旬假,就之论知本之学,与关东贺凌台先生知本说合,因留睢半月,且属予记其太夫人殉节事。既而举制科,与先生作同年生,且同入史馆,遂得辨前代得失,并古今礼教名法。知先生裕经术外扩,而中坚体用咸备,真所谓应元运而兴者。天子重其学,进青宫保傅,兼领叅知,入东阁作宰相判事,遂以春官侍郎开府江南,使敭歴中外,为圣朝儒术之冠。予乞疾南还,过其境,见关门坦坦然,农安畆而估习市,武吏与暴客刷迹而徙,阊楼夜鸣瑟,游媚贵富,皆向晦阖外巷。予顾之叹曰:儒术之效如此耶?乃未几还院补冬官尚书,而骤遭栋折,先生且骑鲸矣。其在今距先生捐馆舍将二十年而京朝先后思之者,如昨日江南之民,一若服税服,虽相隔多岁月,而偶然敛衽必哭泣,因有慕其人,稽其事,愿读其所遗书者。闻河抚阎君曾为梓其集,而未备也。王子孝先者,先生门下士也,家世习理学,早岁见知而授受亲切,其视扶风之于北海,不啻有过,然且筮仕吴城,正值先生所属地,遂辑旧集所遗轶,购其全,捐奉而付之剞人,而以予为先生友,并具书币属其同门生沈子昭嗣踵。予寓而请予以序。夫世之所谓三立者,谓夫徳与功与言也,而实则一立而无所不立,古未有圣贤而阙事功者,况文章乎?即宣尼抱至徳,每伤世之不我用,而退而著书,然而书既成而圣徳愈显,且有读其书而谓功在万世,虽尧舜莫能过,则是文章之无间于徳与功也。先生践履笃实,务为善去恶,以求慎独,而出而应世,则入叅宰执,出领方州,明明有实效,见诸成事,此其功徳为何如者?而即以文论,与子言孝,与臣言忠,不必饰讲席之迹,而发言中道,不偏亦不矫,其为羣儒之所取正者何限?然且言议慷慨,周旋政事堂,多所建白,而至于外台入告,则请赈请蠲,尤极剀切。尝曰:吾受天子命以出为民吏,目击恫瘝,即过为激锲,宁得罪死官下,亦何敢缄默负。天子命而天子神圣,亦即以是优容之。然则先生之言,其有系于世如此!若其髙文典册,扬庙堂之盛,则纶扉判词,槐防起草,举凡应制应试之作,往往而是。夫既已举于春官,槖笔三馆,而复登制科,膺鸿儒博学之选,则文可知已。孝先辑其书,复为编类:曰语録,曰奏疏,曰序,曰记,曰书牍,曰赋颂论辨,曰碑版文,曰杂文,曰告谕,曰诗词,而总附年谱志▯于其末。嗟乎!世之求先生书者,可以观焉。东臯诗集》序【宗藩辅国将军博问亭称东臯主人】诗有髙其格,闲其辞,蕴其气,依约其意,防而均调其音声。在三古谓之雅,在两京谓之休成,在魏晋六朝以后即谓之清和,谓之善平,谓之登歌上词。此即都尉属国降之。逮晋唐,作者犹自歉难能,而东臯主人优为之。尝从施侍读愚山、汪编修钝翁、陈检讨其年辈与东臯主人唱和,每唱辄自愧不及,不敢和録其诗而归。迄于今越三十年,天下谁不知东臯诗者?然而见其诗,恍旅舎对千顷陂,恍过江市人逢卫洗马,恍长安安乐坊观海外玉树。即偶然触及,亦觉私顾形秽。而东臯示我沨沨然,吾何以测其涯涘也乎?文章五百年一兴。皇上以经天纬地之作彪炳万古,而诸王龙种皆能各摅其所长,以互相映发,光天之下,斯文且烂然矣。独是长安高髻时,多异尚,髙文典册,往往闲杂以句栏小曲,私夸新様,而东臯独轩轩自得,每彷御制豫和以涤诸佻璅▯翕振之作,清庙明堂之盛,大海荡荡,水所归,吾无间焉。惜予年八十有一,生平论文者,百无一存。即愚山钝翁,其年辈皆先我而逝。而每忆东臯,比之胶之结于肠,长庚之远附于阳乌。即中夜念及,亦若随之在后先而不逾寸步,是非深有感于心而何以至此。
译《汤潜庵先生全集》序 我为躲避世人到了睢川,恰逢潜庵先生以关西参政的身份请假百日,便去同他讨论探究根本的学问;他的学说又同关东贺凌台先生的知本说相合,于是我留在睢川半月,并且接受他的嘱托,替他记述太夫人殉节的事情。后来我参加制科考试,和先生成为同年,又一同进入史馆,于是得以辨析前代的得失以及古今的礼教、名法。我知道先生除了精通经术之外,还能扩充推行,其内在根本和外在功用都完备,真可说是顺应时代而兴起的人才。天子看重他的学问,晋升他为青宫保傅,兼任参知,进入东阁担任宰相判事;后来又以春官侍郎的身份出任江南方面的长官,使他历任内外官职,成为本朝儒术的冠冕。我因请病假南归,经过他的辖境,看见关门平坦开阔,农民安居耕作,商贾习于市集;武吏和暴客都已被清除迁徙,城楼夜间传来琴瑟之声,游荡取媚权贵富人的人,也都在天黑时关闭外巷。我回头看着这些,叹道:儒术的功效竟然如此吗?不久我回到史馆,他补任冬官尚书,却突然遭逢栋梁折断,先生也已经骑鲸仙逝了。如今距离先生去世将近二十年,而 京城朝廷中前后思念先生的人,就像当年江南百姓思念他一样,仿佛隔着许多年,偶然整肃衣襟便会哭泣;因此有人仰慕他本人,考察他的事迹,希望阅读他遗留下来的书。听说河抚阎君曾经刻印他的文集,但还不完备。王孝先是先生门下的学生,家世学习理学,年轻时便受到先生赏识,师生传授亲切;他对先生,就像扶风马融之于北海郑玄,甚至还超过了这种关系。后来他出仕吴城,正好那里属于先生的辖地,于是辑录旧集遗失的篇章,购买到全集,捐出俸禄交给刻工刊刻,并因为我是先生的朋友,又写信送礼,请先生的同门沈子昭继续办理。他寄居之处请我为文集作序。世人所说的“三立”,指德、功、言;但实际上只要有一项成立,就没有不能成立的,古来从未有圣贤缺少事功的,何况文章呢?宣尼孔子怀有至德,常常为世人不任用自己而伤感,于是退而著书;然而书既写成,圣德更加显明,又有人读他的书,说他的功业存在于万世,即使尧舜也不能超过他,这就说明文章同德、功并没有间隔。先生履行实践笃实,努力行善去恶,以求慎独;出而应世,则入朝参与宰执,出外统领州郡,明明有实际成效,表现在已经办成的事情上,他的功德究竟是怎样的呢?即使只从文章来说,他对儿子讲孝、对臣下讲忠,不必粉饰讲席上的言论,却句句合乎正道,既不偏颇,也不矫饰;他被群儒奉为准则的地方,哪里数得清呢?而且他的言论慷慨,周旋于政事堂之间,多有建言;至于在外任职入朝奏告时,则请求赈济、请求减免赋税,尤其恳切。他曾说:我受天子之命出任百姓的官吏,亲眼看见百姓疾苦,即使言辞过于激切,宁可获罪死在官署,也怎么敢闭口不言而辜负使命呢?天子下令,而 天子圣明,也正因此宽容优待他。这样看来,先生的言论同世道的关系竟是如此密切!至于他高妙的文章和典册,用来宣扬朝廷盛美的,有中书门下的判词、槐省起草的文书,以及一切应制、应试之作,往往都在其中。他既已考中春官,执笔供职于三馆,又登制科,入选鸿儒博学之士,那么文章水平也就可想而知了。孝先辑录他的著作,又重新分类编排:有《语录》《奏疏》《序》《记》《书牍》《赋颂论辨》《碑版文》《杂文》《告谕》《诗词》,并把年谱、志略总附在末尾。唉!世上寻求先生著作的人,可以从这里看到它们了。《东皋诗集》序【宗藩辅国将军博问亭称东皋主人】诗歌应当格调高雅,辞语闲适,气韵含蓄,意旨隐约而有致,声调防整而和谐。在三古时称为雅,在两汉时称为休成,到了魏晋六朝以后则称为清和、善平、登歌上词。这就是都尉属国所作的诗。到了晋唐,作者还常自惭难以做到,而东皋主人却能从容做到。我曾跟随施侍读愚山、汪编修钝翁、陈检讨其年等人同东皋主人唱和,每次唱作都自愧不如,不敢和作,只能抄录他的诗回来。直到今天,三十多年过去了,天下谁不知道东皋的诗呢?然而读到他的诗,仿佛在旅舍面对千顷水泽,仿佛经过江边市镇遇到卫洗马,仿佛在长安安乐坊观赏海外传来的玉树。即使偶然有所触动,也觉得自己相形见绌。可是东皋给我看的诗,声韵流畅,我又怎么能测量它的深浅呢?文章五百年才兴盛一次。皇上以经天纬地的文章光耀万古,而诸王都是龙种,也各自发挥所长,彼此映照发扬;在天下光明之中,斯文也灿烂起来了。只是长安流行高髻的时候,时常有各种奇异的崇尚,高雅的文章和典册往往夹杂着句栏小曲,私下夸耀新奇样式;唯独东皋气宇轩昂、自得其乐,每每仿效 御制《豫和》,用来洗涤各种轻佻琐碎、杂乱振作的作品;那清庙明堂般的盛大气象,如大海浩荡、百川归流,我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可惜我已经八十一岁,平生谈论文章的人,百人中没有一人还在。即使愚山、钝翁、其年等人,也都先我而去。每当想起东皋,我把这种思念比作胶结在肠中的胶,也比作长庚星远远附着于太阳。即使半夜想到他,也仿佛随他前后相伴,寸步不离;若不是内心感受极深,又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
萧山史氏世谱序予与昢庵、觉庵兄弟订同砚交,因得拜其尊大人两世于堂,而其子其姓即又从此而齿遇之,迄于今往来不絶,如家人。此犹之亲亲之典,由一而三,由三而五,以一身而得与五族相周旋,况乎四亲在匰,其当前可见,有非一、三、五、九所得而概量者乎?是以宋世造谱最重生人,往往悬谱而録其可见者于亭,名族谱亭,而其既渐溯所自,一如氏族志之统诸着姓,以力搜往昔,于是有非所自而自者,而谱法变矣。今天下氏族之盛,无过史氏。往者吾郡司刑从溧阳来访昢庵兄弟,而序为雁行而鼎革之际,有东阁部堂开幕扬州者,以挚币聘觉庵,称曰宗仲,而觉庵辞之。当是时,文章声气,远近无不通。而凡氏史者,则又以同宗故,时相访求。其在明州与姚州,则原属本支,公之让而私之,燕东西相从,不待言也。昢庵尝谓予:「予家世谱,详今而畧昔,详于是邦而畧于异地。顾四方之逺居者,仍呼吸不隔,而惜谱不修,世系之阙畧有难稽矣。」今其孙吉先承祖父志,合逺近而并修之。肇自成周受姓以来,当汉孝宣时,杜陵侯以帝戚开基,传袭五世。及东京而溧阳侯继之,遂以家于封而世滋大焉。至南渡以后,则忠定越王与忠献卫王两世知政事,散处东乡。其在萧山,则忠献五世孙也。乃自汉至今,歴年一千七百有竒,歴世五十有七。而自元明迄今,由明州以至萧山,亦歴年三百三十有竒,歴世一十有八。然且有参知行省,开藩于河南、山西,若萧之第五世者,其自兹以往,被簮绂而长方州,且不乏也。夫往昔难稽,而谱之序之者,前后无阙。若夏之继春,而甲之授乙,当前可见。而谱之记之者,生卒不爽,一似太史之载防书,而宗祝之判昭穆,且复区画有方,详畧有法,分之合之,以不失列代相传,敦宗睦族之意向。使吾友尚在,亦必以是谱为不刋之则,而况乎后此之继之者也?然则谱法虽变,其不变者犹是已。
丁茜园赋集序赋者,古诗之流也。惟原本古诗,故在六义之中,与比兴同列。而实则源远流长,自为一体。班生《艺文志》于歌诗之外,载赋目千篇,而惜其文之不尽传也。乃嗣是而降,孙卿以规,宋大夫以辨,王褒、扬雄之徒,或以讽,或以颂,要不失六义之凖。即六季佻侻,犹然以縁情体物之意行之。至隋唐取士,改诗为律,亦改赋为律,而赋亡矣。登髙大夫降之为学僮,摹律之具,算事比句,范声而印字,襞其词而画其韵,既无忼慨独往之能,而称名取类,就言词以达志气,亦复掩卷殆尽。本之亡矣,流于何有?丁子茜园胷有巻帙,其于载籍根柢多所究竟,故为诗为赋,皆一往奋发,有自得之致。循其流而溯其源,滔滔荡荡,因之取赋体一卷,属予论定。予叹世之学者,畏难喜利,宁谢隆古,必守挽近。不惟诗不知古,舎格为律,而即其为律之中,犹且辟景开而习和庆。而况乎赋?才特上炜烁纵横,谁则能上备援稽,下工摅冩者?而茜园挥手而成之,铺文扬质,以方之矜宋元之诗,袭试塲之赋者,何如也?吾故曰:赋者,古诗之流。世之见之,慎毋以诗律律诗,并毋以世之言赋者律是赋可也。
译《萧山史氏世谱》序 我同昢庵、觉庵兄弟订立同窗之交,因此得以在堂上拜见他们尊敬的父亲两代;他们的儿子和同族子弟又都由此同我按辈分交往,直到今天来往不断,亲如一家。这就像亲亲之典,由一族扩大到三族,由三族扩大到五族,凭一身而能同五族周旋;何况四亲就在宗庙中,眼前可以看见,这种亲疏关系难道是一、三、五、九这些数字所能概括的吗?因此宋代编修谱牒最重视活着的人,常常悬挂谱牒,把能够看见的族人记录在亭中,名为族谱亭;等到逐渐追溯源流,就像氏族志统摄各个著姓一样,竭力搜寻往昔,于是出现了不是本来所出却自称为本支的人,谱牒制度也就改变了。今天天下氏族的兴盛,没有超过史氏的。从前我郡司刑从溧阳来拜访昢庵兄弟,序齿排列如雁行而 朝代更替之际,有位东阁部堂在扬州开府,带着厚礼聘请觉庵,称他为宗仲,但觉庵辞谢了。当时文章声气,远近没有不相通的。凡是姓史的人,又因为同宗,时常相互访求。至于明州和姚州,本来就是同一本支,公义上谦让,私情上亲近,东西相聚宴饮相从,更不必说了。昢庵曾对我说:“我家世谱,对近世详尽、对古代简略,对本地详尽、对外地简略。但是四方远居的人仍然气息相通,可惜谱牒不修,世系的缺漏简略就难以考察了。”如今他的孙子吉先继承祖父的志愿,把远近支派合在一起重新编修。上溯自成周受姓以来,到汉孝宣帝时,杜陵侯以皇帝姻亲开创基业,传袭五代。到了东汉,溧阳侯继承其后,于是以封地为家,世代日益兴盛。南渡以后,忠定越王与忠献卫王两代都任知政事,后代散居东乡。萧山这一支,是忠献王的五世孙。这样,从汉代到今天,历经一千七百多年,传了五十七世;从元、明到现在,由明州到萧山,也历经三百三十多年,传了十八世。还有人担任参知行省,在河南、山西开府建藩;像萧山这一支的第五世以后,佩戴簪绂、长久统领地方州郡的人,也不会少。过去的事情难以考察,但谱牒的编次叙述前后没有缺漏;如同夏继承春、甲传授乙,眼前都可以看见。谱牒所记载的生卒没有差错,就像太史记载历书、宗祝判定昭穆;而且分区有条理,详略有法,分合得当,不失历代相传、敦睦宗族的意旨。假使我的朋友还在,也一定会把这部谱当作不可删改的法则,何况后来继承它的人呢?这样看来,谱牒的制度虽有变化,不变的东西仍然在这里。《丁茜园赋集》序 赋是古诗的支流。正因为本源于古诗,所以在六义中同比、兴并列;但实际上它源远流长,自成一体。班固《艺文志》在歌诗之外,著录赋一千篇,只可惜那些文章没有全部流传下来。此后,荀卿的赋用来规谏,宋玉的赋用来辨析,王褒、扬雄一类人,有的用来讽谏,有的用来歌颂,总没有失去六义的准则。即使六朝后期轻薄浮靡,仍然按照缘情体物的旨意来写。到了隋唐以诗取士,把诗改成律诗,也把赋改成律赋,于是赋便衰亡了。登高赋大夫降为学童,摹拟声律的工具,计算事类、排比句式,规范声调、套印文字,折叠辞藻、刻画韵脚;既没有慷慨独行的能力,又只知标举名物、罗列类比,借助言辞来表达志气,也几乎被掩盖殆尽。本源已经丧失,流派又能流到哪里去呢?丁茜园胸中有丰富的著述,对典籍根柢多有研究,因此他作诗作赋,都一往直前、奋发有力,自有所得的意味。沿着流派追溯本源,浩浩荡荡,于是选取赋体编成一卷,请我评论定稿。我感叹世上的学者畏惧艰难、喜好功利,宁可推辞古代盛美,必定固守近世。不仅不懂古诗,舍弃格调而追逐声律,即使在声律之中,也还要开辟景物、习用和庆之辞。何况是赋呢?才华特别高明、文思纵横的人,谁能上考援据、下工于抒写?而茜园挥笔即成,铺陈文采、发扬本质;同宋元那些自矜的诗和沿袭科场格式的赋相比,究竟怎么样呢?所以我说:赋是古诗的支流。世人见到这部作品,千万不要用诗的声律去规范诗,也不要用世人所谓的赋去规范这部赋。
▯道録序孔子曰:「人能▯道,谓夫大其道之在乎人也。而特是道之为名,言人人殊。惟中庸以率性为道,则始以天下达道属五常之性。而孔子答哀公,即又以司徒五教称五达道。是必合五性五教而道乃立于其间。是以向溯五教,祗有父母兄弟子,而无君臣夫妇朋友。有天合而无人合。而孟子则直以君臣五者当之。曰:『人之有道也。』向辨五性,或以一恩、二理、三节、四权表明伦之则;或以元善、嘉礼、利义、贞信着尽性之要。而孟子直举五性而归之五教,曰:『仁之于父子,义之于君臣。』以人性合仁类,而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则是道之为道,已如白日之昭于天下。而无如拘牵辈起,刻舟以求。门内多掩恩,而门外义合有理无志,致使亲义序别,多泥于一节而不能周通。至道在人,其不能▯也久矣。▯斋邵先生,儒者也。由八比起家,而以▯道为已任。方其入解,即以赴部举人上武宗皇帝疏,约二千言。及成进士,而世宗入继,又复上陈八事及中兴保治诸疏。然后授冬官主事,使▯荆州。当是时,朝廷甫议大礼,廷和与璁、蕚各持异端,致撼门哭庙,天地皆震动。而先生方拘于官,无一言也。暨再补都官员外郎,则正值璁、蕚被劾去而复留之际,先生乃于十月日食假灾变言事,直斥璁、蕚,兼有「礼守可变,礼成可毁」诸语,撄世宗之怒,遽下诏狱,发边逺充军,不复赐环者越三十年。其于道也,亦几矣。先生以为既不能行道以▯道,亦当立言以▯之。乃着《三▯集》,曰《▯道》,曰《▯艺》,曰《▯简》。艺者,文也;简者,事之册也。而总以《▯道》为要。襋盖其録五教,有鍳于《明伦大典》之误,而亟亟以道正之,使教之与性互为经纬。或以性该教,则以一经包众纬而有余;或以教配性,即以一纬分众经而亦无不足。取説于六经,而实之以二十一史之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乃文。孙戒山先生亦以八比起家,既已成进士,读中秘书,出之为江介宗师,抑复以力学举制科,重侍。讲筵作,东朝保傅,于以扬世徳之骏诵,先人之芬,岂复有媿?乃校▯艺,▯简録而续其未备。而至于▯道,则踵事增华,随类加订。其引据既该博,而考辨论析,往往折羣书之奥,执两用一,必至精至当,以补前人所未尽。此固古今上下阐明性教一大録也。防天子念河功未成,特简先生理南河,于负薪之余,重为检校。既已成一家之书,而复刋行之,为天下后世所矜。此其于道为何如者?夫道之借人也,甚矣。曩者孔子言道中庸,阐之然祗以性教言道已耳。其后七十子之徒,各祖前説,或推五教为十伦,而随举一伦辄曰:「仁者仁,此义者宜,此礼者履,此贞者信。」此则已一伦而得备五性。或广五性为十义,而祗举一性,即曰:「父义,子义,兄义,弟义,夫义,妇义,君义,臣义。」则又以一义而得具五教。是《▯道》一书,固祖七十子之徒以为説,而前圣启之后贤扩之。显祖作于前,文孙述于后。夫《▯道》之在乎人,有如是矣。
译《弘道录》序 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这是说,道能否发扬广大,取决于人。不过“道”这个名称,各人的说法不同。只有《中庸》以率性为道,开始把天下共同通行的道归属于五常之性。孔子回答哀公时,又把司徒施行的五教称为五达道。这必定要把五性与五教合在一起,道才成立于其中。因此,追溯五教,只有父母、兄弟、子女,而没有君臣、夫妇、朋友;有天合而没有人合。孟子则直接把君臣等五种关系列举出来,说:“人是有道的。”从前辨析五性,有的用一恩、二理、三节、四权来说明伦理的准则,有的用元善、嘉礼、利义、贞信来彰明尽性的要领;孟子却直接列举五性,把它们归入五教,说:“仁施于父子,义施于君臣。”把人性同仁类合在一起,说:“仁,就是人。”合起来说,这就是道。这样,道作为道,已经像白日一样照临天下。然而拘泥牵缠的人纷纷出现,刻舟求剑;在家庭内部多半遮蔽恩情,在家庭之外只讲义合,虽有道理却没有志向,以致亲疏、义理、秩序、分别都拘泥于一端,不能周全贯通。道存在于人,却不能弘扬,已经很久了。弘斋邵先生是儒者。他凭八股文起家,把弘扬道义作为自己的责任。刚考中乡试,就以赴部举人的身份向武宗皇帝上疏,约有二千字。考中进士后,世宗入继帝位,他又上陈八事以及关于中兴保治的各篇奏疏。随后授任冬官主事,出任荆州。当时朝廷刚议论大礼,廷和与璁、蕚各持不同意见,以致发生撼门哭庙之事,天地都为之震动。先生当时正受官职约束,没有说一句话。等到第二次补任都官员外郎,正赶上璁、蕚被弹劾罢职又被留用之时,先生便借十月日食这一灾变上书论事,直接斥责璁、蕚,并提出“礼守可以改变,礼成可以毁弃”等话,触怒世宗,立即被押入诏狱,发配边远地区充军;此后超过三十年,世宗始终没有召还他。他对于道,也差不多做到极致了。先生认为既然不能以实践道来弘扬道,就应当立言来弘扬它,于是写成《三弘集》,即《弘道》《弘艺》《弘简》。《艺》就是文章,《简》就是记录事务的册籍;总的以《弘道》为要。他大概因为记录五教,鉴于《明伦大典》的错误,急切地用道来匡正它,使教与性相互经纬。有时以性统摄教,就用一条经线包容众多纬线而有余;有时以教配合性,就用一条纬线分贯众多经线,也没有不足。他从六经取说,又用二十一史的事实来充实,一篇之中反复申说三次。这就是文章。孙戒山先生也凭八股文起家,已经考中进士,入内阁中书读书,出任江南一带的宗师;又努力学习,考中制科,再次入侍。他在讲筵任职,担任东宫保傅,以此宣扬世德的盛大颂辞和先人的芳名,难道还有什么惭愧吗?于是校订《弘艺》《弘简》二录,续补其中未完备之处。至于《弘道》,则接续旧业而增饰光彩,随着类别增加订补。他引用的资料既广博,考订辨析也往往能剖析群书的奥旨,执取两端而归于一用,务求精确恰当,补足前人没有穷尽的地方。这确实是古今上下阐明性与教的一部大书。天子考虑到黄河治理尚未完成,特意选派先生治理南河;他在负薪劳作之外,又重新校订此书。书既已成为一家之言,又重新刊行,使天下后世都加以珍视。这对于道来说,意义又是怎样的呢?道借助人的力量而显明,实在太重要了。从前孔子谈中庸之道,阐明它,却只是从性与教来说明道罢了。此后七十子门徒各自承继前说,有的把五教推为十伦,随便举出一伦便说:“仁伦就是仁,义伦就是宜,礼伦就是履行,贞伦就是诚信。”这样只举一伦便具备五性。有的把五性扩展为十义,只举一性便说:“父亲有义,儿子有义,兄长有义,弟弟有义,丈夫有义,妻子有义,君有义,臣有义。”这样又用一义而具备五教。因此,《弘道》一书本来就是承继七十子门徒的学说,前代圣人开启它,后代贤人扩充它;显祖创作于前,文孙述成于后。《弘道》依托于人,就是如此。
拟元两剧序萧山王叔卢曾谱唐人事,拟元词两剧。吴江沈长康见之,谓不合宫调,令其改作。及改之而仍不合,乃亟商之予,谋再改而叔卢死。予时哀其志,私为更定其词,藏之城东之草堂,未行世也。防白头兵起掠予庐,而胠予箧去,遂失稿所在,若干年矣。尝夜卧嵩山土室,梦叔卢来曰:「予词寄君所借,君窜定而稿未见还,不能忘。」醒而▯然,谓才人习气,自爱其所制,虽魂魄犹恋恋,顾无以报之,如之何?康熈三十年,予归旧庐,闻乡人有得其稿者,急遣人购至,故纸俨然,独阙首二页。时予痛经学晦蚀,日疏衍不暇,且悔幼尝为词,损正学思坏所刻,虽亡友叮咛,拟亟行而尚有待也。暨四十一年遘大疾,几死。死时仍梦叔卢来,相对咨嗟,且曰:「脱不幸奈何?」一似虑子死,则其词偕亡,有不及待者。因中夜坐起重为检校,且补缀前页而梓行之。予思曲子仿于金,而盛于元,本一代文章,致足嬗世。而明初作元史者,竟灭没其迹,并不载及,只以仁宗帝改造八比为元代取士之法,以为崇经义而斥词章,可以维世,而不知记事失实,已非信史。且经不尝録国风乎?男女相悦,或不尽如朱子所云,而怀思赠答,温柔宛娈,以之陈忠信之道,通君父之情,不必二南即是,十五国即非也。况乐府科例不尽轻薄,以后人谱前人事,岂皆淫滥?闻叔卢作此,一伤莲勺之弃,故剑一慨武成主者,并不识司空氏族,皆有为而发,原非泛泛。即其间优游按演,动中窽防,前儒所云言情深而寓防切,忠爱悱恻,两皆有之。然且下笔髙卓,摛文浩荡,于以方前此为词,未敢谓龙笛长鼓,子短也。夫文章之事,难言之矣。曩者灵均作《涉江》《怀沙》,虑其遗亡,乃于晋咸安之季,白昼见形,向吴人顾珏自为诵之。夫才人之爱其词,独叔卢也与?
徐沛师诗序昔嵇、阮与王濬冲父子同时入林,后之以名士而订世交者,率称林下。而予与世臣先生订交在崇祯之季,其时趋庭者尚有待也。乃既而与武令交,又既而与沛师交,皆相嗣以文章往来。较之安豊末坐,徒以谈义相把臂,似乎有过。然而交武令而武令早世,及交沛师,则又以予还山晩在沛师亦非盛年,而予竟頽然老去。屈指崇祯已夘与先生角试塲文,真隔世事也。乃先生高蹈早隠墙东,而沛师亦复以歴试偃蹇,有睥睨一世之意,遨游四逺,借登临赠答作诗古文词,而间以示予。夫徐氏有家学,曩时邺宫诸贤称伟长之文为一家言,而士秀父子又以骈词擅世。济之盛,先生自弃试文后,著书数百巻,嫓美前哲。予尝铭其墓,而叹其似续之▯且大也。沛师读父书,其于辞赋诸杂文无所不工,而即观其诗蓬苁▯煜,奋笔而直前,所在辟易。世之以习俗为转圜者,其敢与之争衡也乎?特是岁月易驶,向之论文于崇祯之年,自已夘至甲申,往来主客,而今又复遭其际。星纪一周,存亡两世,虽欲不为之兴感,而岂可得焉。
韩邑侯生日序尝读《豳风·七月》之诗,叹豳公以俭徳治民,为八百开基,犹且羔羊朋酒,公堂跻飨,受介眉之祝,以为父母于民,其馈食之节所不废也。邑侯韩公自下车以来,廉于于陵,日啜萧山一勺水以度朝昏,即一蔬一菜,必不苟入之官防,以故四民引领祗盼公生辰,以稍伸馈食之私,而公于是日亦始怡然举一觞以为欢,则是民之悬悬此一日,非易事矣。独是称祝之顷,必有致词,而予以齿长于众,必请予一言为捧觞之借。予惟古称三夀:上夀夀国,其次夀民,其次夀身。以故前儒作夀域碑,谓大宇熈熈四衢坦荡,举生人子妇而尽登之春台之间,风雨不能蚀,矢石不能坏,夫然后身享永久,无拮足瘏口之患。今公于四民宁袵席而长养之,庇以闬闳而授之扄钥,民之域之,祗觉化日之倍长,而恩年之倍永也。夫上施以徳,下报以心,心不能达,则口以达之,未有上施如是而民心如石,不能报之以口者,是以尊之呼严君,亲之呼慈母,而未已也。盖民生多端,生以食而道不饥,生以衣而叹不寒,生以煦咻而始无鞭笞狱讼之嗟,生以捍防而然后无水旱盗贼兵刑水火之告。故仲尼至圣亦有歌词,子产大贤不废舆诵以为报也。今则何以报之哉?吾仍考之《豳风》之诗,夫千百为期,人世罕有,而《豳诗》之颂之者,且曰万夀,诚以心之所至,口即随之,心愿其永乆,则不觉其词之迂而语之过。盖施报相等,古人所以云报称也。施者不訾,而其所以报之者,祗一言语间,而尚或有吝,则岂斯民之本心也哉?他日公年果髙,民年亦进,京朝需人,必将以公为天夀平格之选,则即此夀民之尽于以夀国,且有余,而况于身与?
译《拟元两剧》序 萧山王叔卢曾经编写唐人故事,仿拟元曲写成两剧。吴江沈长康看了,认为不合宫调,让他改作;改后仍不合,于是急忙同我商议,谋划再次修改,但叔卢去世了。我当时哀怜他的志向,私下替他重新修改曲词,把稿子藏在城东草堂,还没有刊行于世。后来白头兵起,抢掠我的房舍,打开箱箧把稿子掳走,于是稿子下落不明,已经有几年了。我曾夜里睡在嵩山土室,梦见叔卢来对我说:“我的曲词托付给你,你删改了稿子却没有还我,我不能忘记。”醒来后我潸然泪下,想来才人都有这种习气,爱惜自己制作的东西,即使魂魄仍然眷恋它;只是我没有办法报答他,这可怎么办呢?康熙三十年,我回到旧居,听说乡人有人得到他的稿子,便急忙派人买来。旧纸依然如故,只缺开头两页。当时我痛惜经学日渐晦暗衰落,每天疏理敷衍尚且无暇;又后悔年轻时曾写曲,损害正学、使心志败坏。虽然亡友反复嘱咐,我打算赶快刊行,却仍有所等待。到了四十一年,我得了大病,几乎死去。临死时仍梦见叔卢来,同我相对叹息,并说:“如果不幸如此,又怎么办呢?”仿佛担心你一死,他的曲词也一同亡佚,有来不及等待的地方。因此我半夜坐起,重新校订,又补缀前面的残页,把它刊刻流行。我想,曲子仿制于金代,盛行于元代,本来是一代的文章,足以流传后世。明初编写《元史》的人竟把它的踪迹湮没,连提都没有提,只说仁宗皇帝改革八股文,把它作为元代取士的方法,认为尊崇经义、排斥词章可以维系世道,却不知道这样记事失实,已经不是可信的史书了。况且经书难道不曾收录《国风》吗?男女彼此爱悦,有些未必完全像朱子所说的那样;但怀念、思慕、赠答,温柔婉转,以此陈述忠信之道、沟通君父之情,也不必认为《二南》就是正确的,十五国风就是错误的。何况乐府的科例并不全是轻薄淫靡;后人谱写前人的故事,难道都属于淫滥吗?听说叔卢创作这些作品,是为莲勺被弃而感伤,为故剑之事而慨叹,讽刺武成主事者,也讥刺司空氏族,都是有感而发,原本不是泛泛之作。即使其中有悠游按演的段落,也常常切中关键;前儒所说的情意深厚而寄托讽谏恳切、忠爱之情悱恻,两方面都有。而且下笔高卓,文辞浩荡,用来同此前的曲词相比,我还不敢说龙笛长鼓就一定胜过它。文章的事情,实在难说。从前屈原写《涉江》《怀沙》,担心作品遗失,到了晋咸安末年,白天显形,向吴人顾珏亲自诵读。才人爱惜自己的曲词,难道只有叔卢一个人吗?《徐沛师诗》序 从前嵇康、阮籍和王濬冲父子同时隐居竹林,后世以名士身份订立世交的,通常都称为林下之交。我同世臣先生订交是在崇祯末年,那时想入庭受教的人还在等待。后来我同武令交往,又同沛师交往,他们都先后以文章往来。拿这同安丰末座只凭谈论义理而结为朋友相比,似乎还超过了。然而同武令交往,武令早逝;等到同沛师交往时,我归隐山林已经很晚,沛师也已不是盛年,而我竟然颓然老去。屈指算来,崇祯己卯年同先生在考场较量文章,真如隔世之事。先生早早高蹈隐居墙东,沛师也因屡次应试而困顿失意,有睥睨一世的意态,遨游四方,借登临、赠答写诗、古文、词,间或拿来给我看。徐氏有家学,从前邺宫诸贤称伟长的文章为一家之言,士秀父子又以骈体文辞名扬一世。济之兴盛时,先生自从放弃应试文章以后,著书数百卷,比美前代贤哲。我曾为他的墓作铭,感叹他的继承发扬宏大深厚。沛师读父亲的书,对于辞赋和各种杂文没有不精通的;再看他的诗,蓬勃灿烂,奋笔直进,所到之处无不使人退避。世上那些随习俗转变、随意圆转的人,哪里敢同他争高下呢?只是岁月流逝得太快,从前在崇祯年间谈论文艺,从己卯到甲申,主客往来;如今又遭逢同样的时节。星纪运行一周,生死已隔两世,即使想不因此兴起感慨,又怎么能够呢?《韩邑侯生日》序 我曾读《豳风·七月》,感叹豳公凭借俭朴的德行治理百姓,为八百年基业开创根基,却还要宰杀羔羊、陈列朋酒,在公堂登堂宴飨,接受祝愿长寿的祝词,以父母般对待百姓,可见馈食的礼节也不能废弃。邑侯韩公自从到任以来,像于陵子仲那样清廉,每天只饮一勺萧山水来度过早晚;即使一蔬一菜,也一定不肯随便收入官府。因此四方百姓都伸长脖子盼望公的生日,想稍微表达馈食的私情;而公在这一天也才欣然举杯为乐。这样看来,百姓悬望的这一天,实在不是小事。只是祝寿之际必定要致辞,而我因为年长于众人,必定会有人请我说几句话,作为举杯祝贺的借口。我认为古人所说的三种寿命是:上等是使国家长寿,其次是使百姓长寿,再次是使自身长寿。因此前代儒者撰写《寿域碑》,说天下广大、熙熙攘攘,四方道路坦荡,把所有百姓男女都送上春台;风雨不能侵蚀,箭石不能毁坏,到了这样,身体才能享有长久,没有脚被束缚、口受伤痛的忧患。如今公使四方百姓安居席上、长期生长,又用城门庇护他们,交给他们开门的钥匙;百姓把这里当作寿域,只觉得太平的日子更加长久,恩德的年岁更加绵延。上面施以德行,下面以真心回报;真心不能直接表达,便用言语表达。上面这样施恩,百姓没有像石头一样毫无感情、不能用言语回报的道理,所以尊敬您称作严君,亲爱您称作慈母,还不止如此。百姓的生活有许多方面:靠食物生存,使道路上没有饥饿;靠衣服生存,使人不叹息寒冷;靠温暖抚慰生存,才没有鞭笞、狱讼的悲叹;靠防卫保护生存,然后才没有水旱、盗贼、兵刑、水火之祸。因此仲尼这样至圣的人也有歌词,子产这样的大贤也不废弃舆人歌诵,把它作为报答。如今又拿什么报答您呢?我仍然考察《豳风》的诗,诗中说以千百年为期限;人世间很少有这样长久的寿命,而《豳诗》歌颂它时还说“万寿”。实在是因为心意所到,口中便随着说出来;心里希望它长久,就不觉得言辞迂曲、说得过分了。施恩与报答相称,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报称。施恩的人不计较,而报答他的只在一言半语之间,如果还要吝惜言辞,难道是百姓的本心吗?将来公的年寿果然增长,百姓的年寿也随之增加;京城朝廷需要人才,一定会把您列入使国家长寿、政教平和的选择之中,那么仅仅由使百姓长寿而达到使国家长寿,已经有余了,何况自身的长寿呢?
盛玉符诗序少选,越诗越无多,诗人也。既而作《越州三子诗》,三子之外,往来唱和者仍寥寥也。及避人吴中,吴中人借借称玉符。盛子所为诗,予亟索观,不可得。暨乎赴都,同馆沈学士道玉符诗佳,时老友西畴在坐,实其状。予于始归田时,作《还町杂録》,觅得其诗。防玉符以禄仕司铎大雷,不数数相见。顾以数十年相忆之人,经南北诸名下耆旧,啧啧之久,而朱顔茂齿,年尚在彊仕服官之间,然后知玉符之知名早也。独是诗至今日,争以南渡陋习加三唐之上,庸劣俚鄙,自以为能。夫以前人所品目,阮生优缓犹病简率,刘桢锥角便訾割曳,陈思势随情减,伯喈意尽行间。彼其声望卓荦,偶有所见,已空絶前后,徒以检校偶偏之故,遂多优劣,何况今日之纷纷者?而玉符独慷慨任气,磊落使才,挟清润之姿而行昭晳之致,结体撰词,全归风雅,此岂时流所得嫓与?玉符家有别业,等于蓬瀛,而近复启教于方城、华顶之间,拥臯授经,望若神仙。则自此以往,其为槐堂所颂献者,又岂止学士称叹已乎?
西河集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六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三十三】
万夀册序皇帝御极之五十年,溥天下臣民争呼万嵗【臣竒龄】在籍,即已率家人北靣叩首,仰祝。圣夀而,两浙布政使司布政使【臣郎廷极】恭彚近属臣民祷颂诸词,装成一册,将抃舞以进。猥以【臣】齿长居臣民引年之首,谬属【臣】序次其事【臣】窃惟圣人之夀自与天地相终始,原无一年一庆,十年再庆之典故。自循蜚以来,黄帝、少昊、帝喾皆百十余嵗,不必有诵扬之文传于人间。即三多之祝进,自华封而帝尧辞之。召虎以万年咏周宣,而其诗不列于颂。纵或君臣相悦,称觞上夀,亦未尝以诞弥之辰立常度者。惟唐明皇以生日建千秋节,而有宋仿之,因之有天申瑞庆诸节,畧见章表。是圣诞拜扬,曾何足为我?皇重而无如臣民之心之不能已也。夫大衍之期,即天地之数也。天五,地五,必五位相得而各有合,亦元防运世一初基也。彼夫一年一庆者,天一之始;十年再庆者,地十之积。则是五十年而称大庆,正合天始与地积而共成一元。其在臣民之肝膈,并未有过。独是从来颂祷定多浮词,而惟我皇万夀,则刺人之骨,沁人之心,探诸怀而出诸口。有千百言不为多,而一二言不为少者,盖五十年之恩深矣。曩者史臣颂尧,首曰钦明,我皇上敬天尊祖燔祼必亲即端居宸极亦时时以严恭寅畏凛诸咫尺,岂非钦乎?且夫庶政亦殷繁矣,天下臣民亦众矣,大君耳目焉能一一而周知之?而皇上万几具举,百务秩然,即中外臣工,亦孰有不亲别其妍蚩,而灼知其良楛者?一何明也!乃考伯益之賛舜,则又曰:「乃圣乃神,乃武乃文。」夫以我皇上之濬哲,何所不通?毋论大经大法,洞彻微▯,即轩帝三坟,仓颉六书,亦且穷源竟委,动为世则。而至于旦明,则并由精一以进于中,是圣且神也。然且天威不假挞伐,四出既已南平叶榆,东埽溟渤,又复亲犁北庭,以大拓属国于流沙万里之外。而究之,文命诞敷,声教四讫,出经天纬地之学,躬秉天文,然后观人文以化成天下。是既武又且文也。臣民虽愚,其敢须臾忘圣神哉?又岂敢有一时之不仰文谟、不承武烈哉?乃若《夏书》之敷土奠川,即我皇之轸念河淮,殚力疏濬也。《商书》之“克寛克仁”,即我皇之三驱舍逆,四网解憝也。《周书》之“上下勤恤”,即我皇之巡视方岳,吏治日以修,图绘耕织,民事日以奋也。夫三代无侮圣之君,而今则尊崇。阙里倍于畴昔,古王饶兴贤之治,而今则辟科广学,优于前时。虽斯世不乏矜寡,而我则从而恵鲜之;即民间亦多老弱,而我则因而怀保之。捐租赈荒之。诏每岁必下,而且罪疑惟轻,灾眚斯赦,省刑薄罚,以全其好生之心。是禹、汤、文、武,凡有一于是,已足称扬。史乘而我皇且兼之然则我皇固兼尧舜禹汤文武而合为一人也。夫兼尧舜禹汤文武而合为一人,则我皇之夀将必兼唐虞三代之年,而合为一人之年,断可知矣。臣年八十一,幸觏升平。虽夏虫不当语冰,蜉蝣不能知春秋,而逡巡里闾,犹得仰化日悠长,以私慰瞻恋,庆孰甚焉?因于两浙臣民祝颂之末,谨胪其次第而序之。如此,别有颂一篇,亦附卷后【臣竒龄】临序,不胜踊跃欢抃之至。
译《盛玉符诗》序 不久,越地的诗、越地的诗人就不多了。后来他作《越州三子诗》,除三子之外,往来唱和的人仍然寥寥无几。等到我为避人到了吴中,吴中人纷纷称赞玉符。盛子所作的诗,我急忙想索取来读,却没有得到。到了京城,任同馆官员,沈学士说玉符的诗很好,当时老友西畴也在座,证实了这件事。我开始归田时,作《还町杂录》,才寻得他的诗。玉符因俸禄出仕,任大雷司铎,我们没有多次相见。但这个我几十年来一直思念的人,经过南北各地名士、老前辈长久啧啧称道;等到他容貌仍然年轻、牙齿茂盛,年纪还在强仕服官的阶段,我才知道玉符早已闻名。只是到了今天,诗坛竞相把南渡的陋习置于三唐之上,庸俗鄙陋,却自以为有才。按照前人的品评,阮生诗意宽缓尚且被责备简略率直,刘桢文辞尖锐便被讥为割裂拖沓,陈思王气势随情感而减弱,伯喈的意旨在字里行间便已耗尽。他们声望卓异,偶有所得,已经足以空绝前后,只因偶然校订时有所偏差,便有许多优劣之分,何况今天纷纷杂陈的作品呢?唯独玉符慷慨任气,磊落施展才华,带着清润的姿态表现明白的意趣;结构、措辞全都归于风雅,这哪里是时流所能比拟的呢?玉符家中有别业,胜似蓬莱、瀛洲;近来又在方城、华顶之间开设讲学之所,登高授经,望去如同神仙。那么从今以后,他受到槐堂称颂和献诗的地方,难道还只是学士们的赞叹吗?《西河集》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六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三十三】《万寿册》序 皇帝登极五十年,天下臣民争相高呼万岁。【臣奇龄】在籍时,已经率领家人面向北方叩首,仰祝 圣上的寿命;两浙布政使司布政使【臣郎廷极】恭敬地汇集近属臣民祈祷祝颂的各种词章,装订成册,准备欢舞进献。因为【臣】年长,居于臣民中按年龄排列的首位,便错误地嘱托【臣】为此事编次作序。【臣】私下认为 圣人的寿命本来就同天地相始终,原没有一年一庆、十年再庆的典故。自从循蜚氏以来,黄帝、少昊、帝喾都活了一百一十多岁,并不一定有歌颂他们的文章流传人间。即使华封人进献多福、多寿、多男子的祝辞,帝尧也辞谢了。召虎用“万年”歌咏周宣王,但那首诗也没有列入《颂》。即使君臣彼此欢悦,举杯祝寿,也从未把诞生之日规定为常例。只有唐明皇因为生日设立千秋节,宋代又仿效他,于是有天申、瑞庆等节日,略见于章表之中。这样看来,庆贺圣人诞辰,哪里值得拿来对我说呢?只是皇帝尊贵,而臣民的心意却不能停止。大衍之数的期限,就是天地的数目:天数五,地数五,必须五个位置彼此相合,才各有归属;这也是元气、时运、世代开始建立的基础。一年一庆,是天数一的开始;十年再庆,是地数十的积累。因此五十年举行大庆,正好合乎天的开始和地的积累,共同成就一个元会。臣民内心这样做,并没有过分。只是从来颂祷之辞多有浮夸,唯独我 皇帝万寿的祝辞,能刺入人的骨髓、沁入人的心中,是从胸怀中探取出来、从口中发出的。说上千百句话并不算多,说一两句话也不算少,大概是因为五十年的恩德太深了。从前史官歌颂尧,开头就说“钦明”;我 皇上敬重 上天,尊奉 祖先,祭祀燔祼必定亲自参加;即使端坐于 宸极,也时时以严肃恭敬、谨慎畏惧之心对待近前事务,难道不是“钦”吗?况且各种政务也十分繁多,天下臣民也如此众多,大君的耳目怎么能够一一周遍知晓?而 皇上万机并举,各项事务井然有序;即使内外群臣,又有谁不亲自辨别美恶,明白知道善恶优劣呢?这是多么明察啊!考察伯益赞颂舜的话,又说:“既圣明,又神妙;既勇武,又有文德。”凭我 皇上的深明睿智,还有什么不能通晓?不要说大经大法,即使幽深细微之处,也都洞彻无遗;就是轩帝的三坟、仓颉的六书,也能穷究本源、探明流变,动辄成为世人的法则。至于黎明前后的事务,又都由精一之道进于中和,这就是既圣且神。可是 天威无需借助征伐,四方已经南平叶榆,东扫溟渤;又亲自耕犁北庭,把属国大大拓展到流沙万里之外。归根结底,是文命广泛施行,声教遍及四方;出于经天纬地的学问,亲自掌握天文,然后观察人文来教化成就天下。这既是武功,又是文德。臣民虽然愚昧,难道敢片刻忘记圣明神武吗?又怎么敢有一时不仰承文治、不继承武功呢?至于《夏书》治理土地、安定河流,就是我 皇帝忧念河淮,竭尽力量疏浚它们。《商书》所说“克宽克仁”,就是我皇帝三面驱赶而舍弃逃逆者、解除四面罗网而宽赦罪人的仁政。《周书》所说“上下勤恤”,就是我皇帝巡视各方岳镇,使吏治日益整饬,绘制耕织图,使民事日益兴盛。三代没有轻慢圣人的君主,而如今却更加尊崇 阙里远胜往昔;古代圣王有兴贤之治,而如今开设科举、广兴学校,胜过前代。世间虽不乏鳏寡,而我皇帝便加以惠恤;民间即使多有老弱,而我皇帝便因而抚养保全他们。又捐免租税,赈济灾荒。诏令每年必定下达;对于罪行有疑的只从轻处理,灾祸过失便予赦免,减少刑罚、减轻惩处,以保全他好生的心意。禹、汤、文王、武王,凡有其中一项,已经足以称颂;史书所载,而我 皇帝还兼备它们。那么我 皇帝本来就是兼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德而合为一人的君主。既然兼有这些圣王之德,合为一人,那么我 皇帝的寿命也必将兼有唐虞三代圣王的年岁,合为一人的寿命,这是完全可以断定的。我八十一岁,有幸遇到升平之世。虽说夏虫不应谈论冰,蜉蝣不能知道春秋,但我往来乡里,仍能仰望教化之日悠长,私下以此安慰自己对圣上的瞻仰爱慕,还有什么庆幸能超过这件事呢?因此在两浙臣民祝颂词的末尾,谨慎地依次编列并作序。另有颂文一篇,也附在卷后。【臣奇龄】临时作序,欢欣踊跃、拍手庆贺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