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三十六
彭海翼萧闲堂集序古今文不相袭,非谓其去书而学剑也。能为楚词者,不必仍九思、七谏诸名也。然当其作歌郢中,则吴歈防吟不得而乱之矣。即善为楚舞者,未尝蹈阳阿、转激楚也。然而子为我楚舞,则巾槃鞞▯不得而易其技矣。今之为文者不然,不能为白雪,曰:“白雪不足学,吾学折杨焉。”不能为书,曰:“书不足学,吾学剑焉。”亦坐见其不足而已。予少时读南阳彭先生诗,叹先生七字四韵,能手辟六幕,跆蹋万类,一如防华于青天,而渫河于沧海者,其意象罗络星辰之丽空,而声震气达,虽播之槖籥而有未尽者。此谓古有其人,则古亦安有?然不可谓非古人之诗也。今其诗不可再矣。先生之后人有能为先生诗者,予遇之京师,防京师当朝元之际,明堂辟雝,车书辐辏,贲皷大镛,考其左僸佅兠离舞其右。予方赋元防往,欲儗似其象而必不可得,而先生后人其为诗輙能似之。读萧闲堂集,一何神之雄而气之博也?其在先生诗或不必有,而在古人即不必不有。南阳多杰士,初不尽以文章显,然而文章其尤杰也。当先生建节南服,开府于牂柯、夜郎之间,曽遇贼靖州,乗夜上马杀贼,暨归而斗柄入地,饮酒袒膊以为快。然而徘徊戎马,出入苴兰、叶榆者且二十年,而封爵未加,勒铭有待,尝形之诗歌以当浩叹。今先生之子年逾三十,车前无八驺,闲房无炫服,千人父为九州伯,子且不得为五湖长也。然且含英咀华,未尝以拊髀心棘,厌薄毛锥子为不足为,而讴唫发越。其在父若子,各能以其诗自立于古人之间。若此,世之望古勿及而甘心于挽近何矣?
译《彭海翼萧闲堂集》序 古今文章不相因袭,并不是说古人放下书本去学习剑术。能写楚辞的人,不一定仍要沿用《九思》《七谏》等名目。然而当他在郢中作歌时,吴地的歌唱和低吟就不能混淆它了。即使善于跳楚舞的人,也未必一定跳《阳阿》、转《激楚》。可是如果你替我跳楚舞,那么头巾、盘器、鞞舞等也不能改变你的技艺。如今写文章的人却不是这样,不能写《白雪》,便说:‘《白雪》不值得学习,我学习《折杨》。’不能写文章,便说:‘文章不值得学习,我学习剑术。’也不过是因为看见自己的不足罢了。我年轻时读南阳彭先生的诗,赞叹先生的七言四韵诗,能够徒手开辟六方天地,踏遍万类,正如彩霞铺展在青天、河水流入沧海;他的意象罗列星辰般布满天空,声势震动、气韵通达,即使把它传播到笙箫管籥之中,也还有没有完全表达尽的地方。这就是说,古代确实有这样的人,那么古代又怎么会没有这样的人呢?然而不能因此说这不是古人的诗。如今先生的诗已经无法再现了。先生的后人中有能够写出先生诗风的人,我在京师遇到他;当时京师正值元会之际,明堂辟雍开放,车辆和典籍会聚,鼓声镛声齐鸣,考察它的左边有僸、佅、兜离之乐舞,右边也有舞蹈。我正写《元会赋》,想要摹拟那种景象却始终不能做到,而先生的后人写诗,往往能够写得像那种景象。读《萧闲堂集》,是多么神采雄健、气势博大啊!这种神采在先生的诗中也许未必全有,但在古人那里却未必没有。南阳有许多杰出之士,并不都凭文章显名,然而在文章方面,彭先生尤其杰出。当先生在南方掌握军政、在牂柯与夜郎之间开府时,曾遇到靖州的贼寇,连夜上马杀贼;等到回来时,北斗的斗柄已经指向地平线,他袒露臂膊饮酒,以此为快。然而他在戎马之间往来,出入苴兰、叶榆将近二十年,封爵却没有增加,刻铭立碑也还要等待,曾经把这种情怀写入诗歌,以代替长长的叹息。如今先生的儿子年过三十,车前没有八名骑从,闲居的房中没有华丽衣服;父亲曾是统辖九州的长官,儿子却连五湖长也不能担任。然而他仍然含英咀华,从未因为拍腿叹息、心中焦急,便轻视毛锥子而认为文章不值得写,反而歌咏吟唱,声情发越。他们父子各自都能凭诗歌在古人之间立足。既然如此,世人仰望古人而自认不及,甘心沉沦于近代文风,又有什么道理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范熊岩杂集总序宋张芸叟自署所著书曰《画墁之篇》,而李泰伯题其集名《常语》。以彼其人,既已优游撰述,可以自见,亦何庸过为是纎防猥渫之目,徒取相下。曰志有在,而非所侈也。方范子熊岩之未仕也,▯然以文章自命,亦既登著作之坛,日以污陶集天下豪俊,似舍文若友无事事者。暨乎蓍仕江右,即以节推入南康军佐惠文糺察,赫然称能。既又以信州司马多植名迹,乃归田。未几,歴记其生平友朋政事之乐及出处进退,襞积成説,曰《谵述》,曰《事记》,曰《枕语》。抑何辞之高而名之下与?当予与熊岩游时,熊岩方盛年,意气忼慨,东南为高防者,摐金伐皷,捧敦盘来前,千里百里,必以熊岩为祭尊。熊岩虽挟所为文为之请召,然取以防友而非以自衒。其所论列,吾尝乐得而次第之。乃予以避人之四方,虽三过西江,然终未能造南康、诣余汗诸治,以观其所为政与事者。其政与事,吾不得而知也。然吾闻鄱阳上下往往称熊岩神于谳狱,诸妄出入不能干以私,即谳狱外,尚有平漕、履畆、升贤、讲学诸绩,借借人口。此其为政,亦安有大小之不可纪者?今熊岩春秋高,结庐栁下,犹且感念生平,回忆故旧,慨然于死生去就之间,取当年遗事可与政事、友朋相间发者,每述之,而念其志之歉也。夫官制之不同乆矣,考之节推之制,古无其官,而自宋以后,则歴明迄今皆为要职。故蔡忠惠送刘总之瓯江,即有曰:“司理之权重于太守。”而至如郡赞,则自昔轻之,故白傅记江州防壁,且有等司马之职于部从事者。今则不然,节推之重既已汰去,而司马转二千石于径为迅。熊岩除节推于未汰之前,转司马于将迁之际,居津梯要,适逢其盛。然犹毅然拂衣,斤斤以执板为耻,而弃如敝屣。如是如是,而欲其自侈焉,非其志也。故曰其言之不多,而命为《谵歉》也。政也而曰事,又歉。也摭诸生平之遗轶,而南榴之咨亦又歉也。不然,世岂无皇甫?乃不以予为不文,而顾使予合其书而重为之序,非歉而何?公饯益都夫子于万栁堂,赋别倡和诗序。王制》曰:「大夫七十而致仕。」故韦贤为汉丞相,七十还政,而宋赵魏公以七十告老,世称其贤。益都先生当七十时,已三上书请致仕,防闽粤初定。圣天子方召天下文学之士,试之。殿前一时文教武备重烦揆画天子亲遣满大臣就家慰留,而予亦得于先生既留之顷,投板一再见。当是时,城东有万栁堂者,本先生别业,尝幸从賔客后厠游其中,因得于防饮之次,攀栁枝而为之赋之。迄于今又四年矣,先生引年,书七上。天子赐驰驿,遣行人送至家,亲御瀛台,赋五字诗与先生告别。乃赉金章一镂,以适志「东山」四字,命中人扶先生游。西苑随诸秩阁肴榼,每坐定,引三爵,复行游毕,中人扶之出。一时朝士及三市九陌观者,咸啧啧谓隆古未有。则考之长孺之赐宅,赵魏公之赐玺书,皆不逮此。尝与朝士及门者志其私感,谋所以留先生曰:“今之留先生,孰如”朝廷然而朝廷不能留也,无已,则谋所以送先生者。然而今之送先生,亦孰如?朝廷夫朝廷之所以送先生者,已如是其无以加也。因思旧时执政谢事,即垂老杜门,亦必在都下辟宅搆别业,以游居其中,未尝还里闬。先生以故乡为归,已搆一园于薫冶之上。今京师之所为万桞堂,则前时请沐地也。虽先生旷怀,过而不存,原以公诸同游,如予向时赋中所云。顾召奭去相,人有指其所树棠以为感者。裴令居午桥庄,洛使每问其松云岭树,成长何若今?皇上赐诗,首以平泉緑野为念【御赐诗中有「海宇销兵日,贤臣乐致年,草堂开緑野,别墅厰平泉】而先生别万栁堂诗,摩娑攀援,重感摇落。夫草木之防,根荄之细,未免有情,亦遂有流连故旧,徘徊眷恋而不能骤去诸怀。况乎百嵗树人,今兹门下皆先生之所栽而植之,灌而溉之者也。因仿在昔都门供帐集,朝士之及门者于万栁堂,请先生上坐,歌舞进酒,以为兹堂别,而系之以诗。先生唱四韵二首,及门和成之。萧山门人某谨再拜为之序。时康熙二十一年八月五日。
译《范熊岩杂集》总序 宋代张芸叟把自己题名的著作称作《画墁之篇》,李泰伯给他的文集题名为《常语》。以他们那样的人,既然已经从容撰述、足以自我表现,又何必过分取这样纤小、浅陋、污秽的名称,白白降低自己呢?这是说他们的志趣有所寄托,并不是以此自我夸耀。范子熊岩尚未出仕时,便意气勃发地以文章自命;后来已经登上著作之坛,天天用文章陶冶天下豪俊,仿佛除了文章和朋友之外便没有别的事务。等到他出仕江右,便以节推身份进入南康军,任佐惠文、纠察之职,声名显著,号称能干。后来又以信州司马的身份留下许多名迹,于是归田。不久,他记述平生朋友、政事以及出仕退隐进退中的乐趣,层层积累成篇,题作《谵述》《事记》《枕语》。文辞为什么这样高妙,而题名却这样低下呢?当我同熊岩交游时,熊岩正值壮年,意气慷慨;东南地区的高级官员击钟鸣鼓,捧着礼器和酒食来到他面前,远近千里百里,都一定把熊岩当作祭酒。熊岩虽然带着自己所作的文章,请求他们召用自己,但取用这些文章是为了交结朋友,并不是为了自我炫耀。他所论述的事,我曾经乐于得到并为他逐一编次。只是我为了躲避世人而奔走四方,虽三次经过西江,却始终没能到南康、往余汗各处任所,看看他所施行的政务和所办理的事情。他的政务和事迹,我无法亲自知道。然而我听说鄱阳上下往往称赞熊岩审理案件神明,诸多妄言和出入都不能以私情干扰他;除了审理案件以外,还有平定漕运、丈量田亩、选拔贤能、讲授学问等功绩,众口传扬。他的政绩,哪里有大小之分而不能记载呢?如今熊岩年事已高,在柳树下结庐而居,仍然感念平生,回忆故旧,对于生死、去留、出仕退隐之间慨然有感,取出当年的遗事,把可以同政事、朋友相互发明的事情逐一记述出来,只是想到自己的志愿还没有完全实现。官制不同已经很久了。考察节推这一官职,古代本来没有,而自宋代以后,直到明代、如今都属于要职。所以蔡忠惠送刘总到瓯江时说:‘司理的权力比太守还重。’至于郡赞,自古就轻视它,所以白居易记载江州刺史幕府时,还把司马一职同属下的从事相比。如今情况不同:节推的重要性已经被削弱,司马却转为二千石的官职,径直升迁很快。熊岩在节推职权尚未被削弱以前被任命为节推,在司马即将升迁之时转任司马,处在通往津要的阶梯上,恰好遇到它最盛的时候。然而他仍然毅然拂袖而去,把执掌官板看作可耻之事,像丢弃破鞋一样抛弃官位。像这样的人,想让他自我夸耀,当然不是他的志愿。所以说,他的言辞并不多,书名却题作《谵歉》;说的是政务,却称作杂事,这也是一种不足;搜集平生遗事,而南康方面的咨询也仍然不足。否则,世上难道没有皇甫这样的人吗?他不嫌我没有文才,反而让我合并他的书稿,重新为它作序,这不是‘不足’又是什么呢?《公饯益都夫子于万柳堂,赋别倡和诗》序 《王制》说:“大夫到了七十岁就应当辞官。”所以韦贤做汉朝丞相时,七十岁便交还政权;宋朝的赵魏公七十岁告老还乡,世人都称赞他的贤德。益都先生到了七十岁时,已经三次上书请求退休,只是当时闽粤地区刚刚平定。圣明的天子正召集天下博学能文之士来加以考试。殿前一时之间,文教与武备等重大事务,又劳烦先生筹划谋议。天子亲自派遣满洲大臣到先生家中慰问挽留;我也在先生已经决定留下的时候,递上名帖,两次前去拜见。当时城东有一座万柳堂,是先生的别业。我曾有幸跟随宾客之后,一同游览那里,于是在防饮之时攀折柳枝,为它作赋。到现在又过了四年,先生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已经上书七次。天子赐给先生乘驿马回乡的待遇,派使者送他到家;又亲自驾临瀛台,作五言诗同先生告别。于是赐给他一枚镂刻金章,刻着“适志东山”四字,并命宫中人扶着先生游览。在西苑,随从各品秩的官员带着食盒酒器,每次坐定后,让先生饮三杯酒,再陪他游览完毕,由宫中人扶他出来。当时朝廷士大夫以及三市九陌的旁观者,都啧啧称叹,说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隆重的礼遇。考察长孺获赐宅第、赵魏公获赐玺书之事,都比不上这次。我们曾同朝士及前来拜访的人记述各自私下的感受,商议挽留先生的方法,说:“如今朝廷挽留先生,谁能比得上——” 朝廷却…… 朝廷不能挽留先生;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商议如何为先生送行。然而,如今朝廷送先生,又有谁能比得上呢?朝廷…… 朝廷送先生的礼遇,已经隆重到无法再增加了。于是我想到,从前执政大臣辞官,即使已经年老闭门,也一定在京城购置宅第、营造别业,以便在其中游居,从未返回乡里。先生却以故乡为归宿,已经在薰冶一带营造了一座园林。如今京师中的万柳堂,就是过去请求赐给他的休沐之地。先生胸襟旷达,经过那里也不加留意,原本是想把它公诸同游者,正如我从前赋中所说的那样。只是召奭离开相位后,还有人指着他所栽的棠树表示感慨;裴令居住在午桥庄时,洛阳使者每次询问他的松云岭树木如今长得怎样。皇上赐诗,开头就以平泉、绿野为寄托【御赐诗中有:“海宇销兵日,贤臣乐致年,草堂开绿野,别墅厰平泉。”】而先生作《别万柳堂诗》,抚摩攀援着树木,又深深感伤草木的凋零。草木的生长,根部虽然细微,也难免有情,于是也会对故旧流连,徘徊眷恋而不能突然割舍这些情怀。何况先生百年树人,如今门下的这些人,都是先生栽培、扶植、灌溉出来的。于是仿照从前都门设帐饯别的形式,朝廷士大夫到万柳堂,请先生上座,歌舞进酒,为这座堂作别,并以诗歌作结。先生唱和四韵诗二首,来访者也都和作成篇。萧山门人某恭敬再拜为此作序。康熙二十一年八月五日。
志壑堂集序汉唐无理学之文,惟韩愈有之。所传《谏迎佛骨表》《原道》《诤臣论》皆是也。夫愈生平以文章自豪,其居官也,所至无大功,然且立言与立徳交归之,则文之所系重矣。往读淄川唐先生疏,其责諌官者,较切于愈之责诤臣,而当时以内院史官敕修《杂乗》如所称《真武化书》及《姑藏索卢占刺小记》,未尝与佛骨之迎同年相稽,乃期不奉诏必折以三兆十易,古先圣王修身治天下之道,何其正也。及予从益都夫子游,窃读其《志壑堂集》,叹先生儒术醇粹,幡然一破诸俗学之陋,则比之愈之《原道》,窃谓过之。自圣教不作,宋人以理道自尊,日出其意见毁一切古册所传梁孟之易,申韦之诗,以及小大戴杜黄李贾诸礼,而断以臆説,甚有谓《孝经》不经,《尔雅》不雅,《春秋》非孔氏之书,《尚书》为后儒所簒,《大学》残舛,《国风》滛失,一逞诸宋人作文习气,如所云赵穿不弑君,李陵无报书者,而世之不学者附之,保残守阙,侮嫚前言。在当时以读书谭理,博稽好古,谬称格物致知之徒,而其既反便于弇鄙以自文者,迄于今嘤嚘呫哔诸儒,其据今兹而訿古昔,往往也。初不过私所便安,仅狃其故常,而艰于一创,而竟至以封脊之驼为肿背之马,而恬然不知为怪。故以宋人之文而言学,学必不精;以宋人之学而言文,文必不称。何则?以其有类于今之为经生者也。昔先生尝至越矣,见蕺山之学而论其得失,其于本体功用燎然有得,惜予以避人故,徘徊他方,不能亲承之,而见其所为学也。乃予入馆中,忝居后进,间取其所着而以步以趋,憬然念今人中亦遂有言徳兼至如先生者,则又私自喜。同馆后先与有光暎,方思所以推挽之,而先生慨然授以全集,合已刻未刻诗词杂文而彚为《大通皓皓▯▯》。凡理道之言,经方之学,治吾身以治斯世者,无不备之于其书,斯诚先达之表式,后学所罕觏也。昌黎而后,其諌迎佛者,犹有新建先生之学,本与新建相表里,而其文则合昌黎、新建而均有之,所不足者其功耳。新建以抗疏大节,几死荒服,所赖当事引汲,卒能于坎▯之余,隠忍焉以成功名。先生志在丘壑,而心存民物,乃羇迟有年,卒未闻有束緼之请,过而问之者,岂其时为之乎?宋前无理学,即以昌黎当之而有余;宋后多理学,即以文成恢大之,而犹虑其难尽必如经生家言。新建学术微近二氏,则其疏具在。吾未闻韩愈諌迎佛,而犹视为佛书也。
孝经广训序孝经》者,十三经之一也。相传夫子作《春秋》之后,即着《孝经》。故何休述夫子语有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而其后焚书律兴,秦人顔芝者,藏之衣间。暨汉始献之,于是立学,置博士。歴晋、梁、唐、宋不替。而宋相安石忽疑之,而废其学者已数百年也。夫圣作贤述,何所致疑?明王孝治,千古不沫。独是经文具在,传注未一。先是顔本初出,谓之今文;而孔壁之出于后者,翻谓之古文。合古今二文而参差见焉。虽今文宗郑注,古文宗孔注;然或疑郑注与康成不类,孔注非安国旧本。即唐时在廷互相质难,而究莫可定。其他自后苍、翼奉后为注者七十余家,或传或蔑,蹐駮烦薉,甚至作神经、错纬、图义、传赞、正义、衍义诸书,纭纭杂出,而愈求愈逺甚矣。训故之难为也。北平雷徴君,力学人也。其立身有原本,而又博于文。所着填籯溢箧,未经示世。司马金公幼师之,将出其所著书,为之表厉。而金公孝者也,因先取《孝经广训》一书,订正锓板。予尝考其例,大约分章解节,不袭古文,而又非今文一十八章之旧。且尽铲唐时所増篇题。凡夫析经分传,移易颠倒,一凖朱子所更定者。又附以杂述暨罗氏近溪所着《宗防导扬》,未尽抑何注之详据之约耶?姜子武孙每言金公纯孝,虽显贵不废孺慕。幼时入子舍,效万石氏,亲洁厠牏,尝遘笃疾,窃吁天剔臂和饍,徼延瞬息。虽其事颇秘,不欲示人。然即以是而推,毋论其所致扬名显亲,躬秉要道,既能以爱敬佐圣天子孝治天下,立君亲之义,而即此见其书,而不忍舍去,思以扬义类而广论説,一如孩幼之承欢而展色笑者,恐亦今呫哔家所难到也。若夫诸家异同,必求一是,则圣天子亲事两宫,上述祖徳,覃防孝治,将必有立学定经义者,而又何异同之与有?
译《志壑堂集序》汉、唐没有理学之文,只有韩愈有这种文章。流传下来的《谏迎佛骨表》《原道》《诤臣论》都是如此。韩愈一生以文章自负,他做官时,所到之处并没有建立什么大功;然而立言与立德相互归于一身,那么文章所关涉的意义就很重大了。从前我读淄川唐先生的奏疏,他责备谏官,比韩愈责备诤臣更加切实;而当时内院史官奉敕编修《杂乘》,其中所说的《真武化书》和《姑藏索卢占刺小记》,从未拿来同迎佛骨之事同时考核。于是他希望如果不奉诏,就以三兆十易来折服对方。古代圣王修身治天下的道理,是多么正大啊!后来我跟随益都夫子游学,私下读到他的《志壑堂集》,赞叹先生儒术醇正精粹,彻底打破了各种俗学的鄙陋;拿它同韩愈的《原道》相比,我私下认为它还超过了《原道》。自从圣人之教不再兴盛,宋人以理学自尊,天天凭自己的意见毁弃古代典籍所传的梁、孟之《易》,申、韦之《诗》,以及大小戴、杜、黄、李、贾诸家的《礼》,并凭臆测作出裁断。甚至有人说《孝经》不合经典,《尔雅》名不副实,《春秋》不是孔氏的书,《尚书》是后儒篡改的,《大学》残缺错乱,《国风》淫邪失正;一味表现宋人作文章的习气,就像说赵穿没有弑君、李陵没有写报书一样。世上不学无术的人又附和他们,抱残守缺,轻侮前人的言论。当时这些人以读书谈理为名,广泛考订、喜好古事,错误地自称是格物致知之徒;但他们一旦回到自己偏狭鄙陋的立场,便以此文饰自己。直到今天,儒生们喋喋不休地议论,以今人的看法诋毁古人,往往也是如此。起初不过是私下偏爱便利,只是习惯于旧说,难以创新,后来竟至于把封脊的骆驼当作肿背的马,还安然不觉得奇怪。所以,以宋人的文章来谈学问,学问必不精;以宋人的学问来谈文章,文章必不相称。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同今天做经生的人相似。从前先生曾到越地,看见蕺山之学并评论其得失;对于本体和功用,他有清楚透彻的认识。可惜我因为躲避仇人而流寓他方,不能亲自承受他的教诲,只能看见他所从事的学问。后来我进入馆中,忝居后辈之间,偶尔取来先生的著作,跟随学习,猛然想到:如今的人中竟也有像先生这样德行与学问都达到极高境界的人,于是私下十分欣喜。同馆前后诸人也都因先生而增添光彩,正想着如何推举扶助他时,先生慨然把全集交给我,将已刻和未刻的诗词杂文汇编成《大通皓皓……》。凡是关于理道的言论、经学方术的学问,以及修养自身、治理天下的道理,没有不具备在他的书中。这实在是前辈的典范,是后学很少见到的。韩愈以后,能够谏阻迎佛骨的人,还有新建先生的学问;他的学问本来同新建相互表里,而他的文章则兼有韩愈、新建二人的长处。所欠缺的,只是功业罢了。新建因为抗疏进谏的大节,几乎死在荒远之地;幸亏当权者引荐提拔,最终才能在困顿失意之余忍耐坚持,成就功名。先生的志趣在山林丘壑之间,但心中仍挂念百姓,于是长期羁留,却最终没有听说有人替他请求任用,也没有人前去问候,难道是时势造成的吗?宋代以前没有理学,即使把韩愈作为理学人物,也已经绰绰有余;宋代以后理学盛行,即使以文成先生来扩大其范围,仍担心不能完全符合经生家的说法。新建的学术略微接近佛、道二氏,他的奏疏都还在。我没有听说韩愈曾谏阻迎佛骨,却还被看作佛教书籍。《孝经广训序》《孝经》是十三经之一。相传孔夫子作《春秋》以后,便写了《孝经》。所以何休叙述孔夫子的话说:“我的志向在《春秋》,实践则在《孝经》。”后来焚书的法令兴起,秦人颜芝把它藏在衣服夹层中。到了汉代才献出,于是设立学校,设置博士。历经晋、梁、唐、宋,一直没有废止。可是宋朝宰相王安石忽然怀疑它,废除它的学校,至今已经数百年了。圣人创作、贤人阐述,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圣明君主以孝治理天下,这个道理千古不变。只是经文虽然具在,传注却没有统一。起初颜本出世,称为今文;后来孔壁中发现的本子,反而称为古文。古今两种文本合在一起,文字便显得参差不齐。虽然今文以郑注为宗,古文以孔注为宗;但有人怀疑郑注与康成不相似,也有人认为孔注不是孔安国的旧本。即使唐代朝廷中也互相质疑争辩,最终仍无法确定。此后从后苍、翼奉起,作注者有七十多家,有的流传,有的湮没,文字错杂烦乱;甚至有人撰写神经、错纬、图义、传赞、正义、衍义等书,纷纷杂出,越求真义反而越远。训释考订实在困难。北平雷徴君,是一位勤奋好学的人。他立身有根本,又博通文章。所写的著作堆满书箱,却还没有拿出来给世人看。司马金公年轻时曾向他学习,将要把他的著作刊行出来,为他表彰推广。金公是孝子,因此先取《孝经广训》一书,订正后刻板印行。我曾考察它的体例,大致是分章解节,不沿袭古文,也不是今文十八章的旧本;并且把唐代增加的篇题全部删去。至于拆分经文、划分传文以及移动颠倒次序,全都以朱子重新厘定的为准。又附上杂述以及罗氏近溪所作《宗防导扬》。没有完全抑制其他说法,为什么注释反而如此详尽、依据反而如此简约呢?姜子武孙常说金公极为孝顺,即使显贵也没有废弃对父母的孺慕之情。年轻时住在父亲屋中,仿效万石君,亲自清洁厕所和便器;曾经患重病,暗中向上天祷告,割臂取血调和饮食,希望父亲的生命能够延续片刻。虽然这些事情很隐秘,他不愿让人知道,但由此推想,不必说他因此扬名显亲、亲自掌握孝道要旨,既能以爱敬辅佐—— 圣明天子以孝治理天下,树立君亲之义;即使看到这部书,也不忍舍弃,想着要弘扬孝义、扩大论说,就像幼儿承欢膝下、展露笑容一样,恐怕也是如今那些只会咿呀议论的读书人难以达到的。至于各家说法的异同,如果一定要寻求一个唯一正确的答案,那么—— 圣明天子亲自侍奉两宫,上推祖先的德行,广施孝治,必将设立学校、确定经义;这样一来,又有什么必要争论异同呢?
周亦韩爱莲堂诗序良金之在冶也,未尝自言曰:“吾为器,吾为币也。”其为器为币也,又不必先试之曰:“若者为龙钧,若者则褭蹏也。”然而世之为利兵、为国泉者,交资之。故马必教駣而后千里,则驽下矣;鳯必先引翼而始备六徳,则鸡雌矣。予方为周子愚亭叙其诗,叹其负良材,不局于学,所谓名干无轶支者,而不逾时。而周子亦韩,即又以爱莲堂诗属予为叙。夫亦韩以举文,鸣海内,少负铅椠,提抱入选塲,见者却步;出遇文辙,轣其车而先年未越子奇,即以覃防拔士荐公车门下。周氏虽多才,中郎阿大,吾必以亦韩为之冠。乃其所为诗,亦复琳琅驰骤,上之窥文经理纬之能,下亦不失为宫商递宣广谧咸通之概。是何鸡斯之乗,不名一家;庄山之金,随所流写,有如是也。诗不必备体,试地以毂车工有余工,然而其制全矣。御史大夫者,亦韩伯氏行也,掌兰台词翰,为予前游其进所未逮,而勉之于成,固自有在,独自。圣天子文华首出,开辟景运,为星云缦烂之观。天下之应运而兴者,不止一二,而以亦韩之才,而厠于其间。其为对扬而进者,岂独诗已?
高仲友进士新房稿序康熙乙丑予以领房官分试南省,得张编修卷,为本房之冠。越三年,编修亦即以戊辰分南省试,其首所得士,则仲友也。仲友贫且年少,念在堂已垂白,不俟放榜,遽归觐,不知座主为何如人。故事后唐马相于清泰二年为南省主文,官才放榜后,即引诸生诣座主宅,时座主裴皥示诗,有「门生门下见门生」之句,世遂相传以引见为盛事。仲友既南还,而予亦病假未解,乃忽挟刺从若下来,执礼甚瘁。询之,则以知举之水木逺溯所由。予晋接间,乃叹其惇本为不可及也。人为亲所生,而进身伊始,即为君成之所阶,故生之成之两者交重。然而截裾而出者,不必即啮指而返;其能戮宣子之仆者,必其不能推陈平之封者也。尔乃庭闱恋恋,不计得失,即春官门下,未尝为举主修谒,而一闻所自,即不间崇庳,不较出处,过田间而讲渊源之好,是非惇本者而有是乎?今仲友以前进之英,将与后来期集者入而膺。临轩之对其文章华国应自有在,乃复以临塲旧艺未尽其蕴,重辑三年所为文以代为词业。夫世固未有有本之学而春华秋实不并著者,况其掉鞅于艺术之塲,而房文闱巻乆爇人口,江河动而风云生,笔札所及沨沨如也。从来达视所举,而是科举主皆一代钜公,致圣天子以李杜文章目之【戊辰主考上赐以光熖万丈四字】曩时所谓嘉祐进士与至和以前端有异者。皇上秉如神之鉴,亲预衡尺,而一时公卿大夫皆能以高眡余资,争为献纳。将见景星甫出,而有目者并睹之。然则文章之知已,仅张编修哉?
译《周亦韩爱莲堂诗序》优质的金属在熔炉中时,从来不会自己说:“我将成为器物,我将成为货币。”它要制成什么器物、什么货币,也不必预先说明:“这个将制成龙钧,那个将制成褭蹏。”然而世上的利兵和国家的货币,都要取材于它。所以马一定先训练小马驹,才可能日行千里;如果因此说它还不够好,那便成了劣马;凤凰必须先舒展翅膀,才具备六种德性;若说它尚未完全展开便不够好,那便成了母鸡。我正为周子愚亭作诗集序,感叹他具有优良才材,不受学术范围拘束,正所谓名干没有多余枝条,很快便能成材。周子亦韩又把《爱莲堂诗》交给我,请我作序。亦韩凭科举文章闻名海内,年少时便擅长著述,提着书箱进入考场,见到他的人都退避让路;出门遇到文运车辙,车轮辘辘而行,先前连子奇也未能超过他;又因覃防选拔士人,推荐他进入公车门下。周氏虽然人才很多,如中郎、阿大等人,我一定以亦韩为冠首。他所作的诗,也如美玉琳琅、纵横驰骋;上面可以窥见文理经纬的才能,下面也不失为宫商相递、声音宣畅、广阔和平而无所不通的气象。这是怎样一种才能啊,竟不拘泥于一家;如庄山之金,随着流通而任意铸写,竟能达到如此境界。诗歌不必具备所有体裁,试着把它放在车轮工匠有余力制作的器物中看,然而它的制度形制已经完整了。御史大夫是亦韩的长兄,在辈分上居长,掌管兰台文书。他替我先前游历时所未能达到的地方继续前进,并勉励亦韩成就事业;其中自有道理,只是如此而已。圣天子的文治光华首先兴盛,开创太平盛运,形成星云灿烂的景象。天下顺应时运而兴起的人,不止一两个;以亦韩的才华,也厕身其中。他所作的应答颂扬、进献文章,难道只有诗歌吗?《高仲友进士新房稿序》康熙乙丑年,我以领房官的身份分试南省,得到张编修的试卷,列为本房第一。三年以后,张编修也在戊辰年分试南省,他首先录取的人,便是仲友。仲友贫穷而且年轻,想到在堂的父亲已经头发花白,不等放榜,便立即回乡拜见,不知道座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按旧例,后唐马相在清泰二年担任南省主文,放榜后,立即带领诸生到座主宅第拜见;当时座主裴皞示诗,其中有“门生门下见门生”一句,世人于是把引见座主传为盛事。仲友南归以后,我也因病请假尚未复职,他忽然带着名帖跟随若下前来,行礼十分恭敬。询问之后,才知道他从知举官那里追溯自己的来由。我在接待交谈之间,感叹他敦厚重本,实在无人能及。人是父母所生,入仕之初,又是靠君主成全而登上仕途,所以生养和成就两方面都很重要。然而,割断衣裾离去的人,不一定就会像曾参一样咬指返回;能够杀死宣子的仆人,也必定不能像陈平那样推让封赏。可是你却恋恋不舍于家庭,不计较得失;即使在春官门下,也从未为了举主而修书拜谒,一听说自己的来由,便不分地位高低、不计较出处,经过田间还来讲求源流情谊,若不是敦厚重本,怎么会这样呢?如今仲友凭借前进士中的英才,将同后来参加期集的人一同入朝接受任用。在临轩策对中,他的文章足以光耀国家,自然有所表现;如今又认为临场旧作还没有充分发挥才华,便重新编集三年来所写的文章,代替自己陈述学业。世上本来没有具有根基的学问,却能同时显现春华秋实的情况,何况他在文章技艺的场域中纵横驰骋,房试文章和科场试卷早已脍炙人口;江河一动便风云兴起,他下笔所到之处,文气都洋溢流动。从来只看中试者的眼光,而这次的主考官都是一代巨公,使圣天子以李白、杜甫的文章来评价他们【戊辰年主考官上赐“光焰万丈”四字】,这同从前所谓嘉祐进士与至和以前的进士,确实有所不同。皇上具有神明般的鉴识,亲自主持衡量取士;当时的公卿大夫也都能以高远的眼光看待余下的才士,争相荐举进献。将要看到景星刚刚出现,所有有眼光的人便一同看见它。那么,真正识别文章的人,难道只有张编修吗?
杭州太守魏使君生日序益都相公每入舘,亟称给事阁下溧阳魏君,今之正人,独立无所依于时,舍取不苟,能俭于饰身而优于事亲,然而临事健决,严重无所贳,一如古之所称三语箴者,时榜。今皇帝御书「清慎勤」三语于堂,公指而告之。嗣是忆公语,尝坐东朝房,辨明宫鸦噪于门,见有趋左阙,端步而入,不逾分刻者,必君也。各悚而起立,俟君入阙尽,始就坐。当是时,有愿识君者,于大防日使之认,曰:「得之矣。」曰:「何哉?」曰:「鹄立建礼门,衣薄不鲜,自视若卑下,非耶?」迄于今十年余矣。予归甫四年,而君先一年改登州司马。登州逺,其政迹在人,虽借借不得而知也。顾登人犹能言,使君清徳,卷握之物不以污其家。每赋诗,踞望海台,慨然具澄清天下之志。相海运,访胶莱故道,市舶至者不以扰浊。吏敛手,夫生贵有用,内之作宰相、判官、知军国重事,外之左右诸大郡,使得于监理之余叅画庶务。古所称忠正直亮,可入掌书命,出为郡股肱,庶几无愧。乃一旦进膺。帝简为浙藩首府,外台千里,専于所寄。予尝与友约,谓当事峻洁,不宜防以词,即使君亦非能爱人谀者。乃闾阎以使君生日,逺近称觞者属予书幛,为先生夀。予思天生使君为此邦长,其生也不可不知人诎指使君之嵗,苐愿其乆居此邦,其生年多寡亦不可不悉。顾使君受任无几时,而即以目前所见者思其将来,则实有捧觞言之不能尽者。夫使君以折辕之车,单辔到郡,遽与民更始,推心置腹,和易不谩,物物亦不得而谩之。顾府▯行省多上官,易以承伺为宣布,而使君不激不阿,遇事当将顺,每不惮接若流水,而苟其不可,则再三封拒,不以媕妮误公事。虽都防多豪猾,胥▯相因縁为奸,而发伏破匿,严而不残,即民有寃抑者,寅受而卯聴,案无稽词,然未尝以矜喜之心流于察察。而防城五达,阛阓棊列,凡驵侩之互为市者,悉斟酌损益,令满愿去。至于遇士大夫之有礼,又无论也。间尝僦隘巷贩佣,踞门门坏,方仰镘而使君手辟隣牖,越窦而访之,一时观者如堵墙,啧啧称使君贤能下士,而平交书疏以俭,无记室,必手自裁复。至有对簿时,据案写骈体啓事以授使去者。然则使君甫下车,而其为治事已然也。然则予之为此言,非防也。然则以使君之年,行使君之事,年无已,治事亦无已,浸假予病痊,复入史馆,当为使君纪成事以付之籍氏。然则予之夀使君,请从此始矣。
汝南曹氏世贤録序汝南曹淮湄先生为仪曹郎时,曽以其赠公在崇祯之末,率民徒拒冦,而死于城下,既已上之台而未旌也。其后先生以居太君丧,哭泣而死。于是先生之子郡司马君,以赠公之忠,先生之孝,合请而旌之,且为辑赠公与先生遗事,攟摭撰述,兼附诸所为题旌者,勒成一书,曰《世贤録》。嗟乎!曹氏真可谓世贤矣。昔汉张堪谓忠者礼义之所宗,而吕氏春秋又以为生人务本,莫逾于孝。葢执一善而凡所为善,蔑勿备焉。则是希贤者,亦惟于忠孝是视焉耳。况乎父子相嬗,作之承之,于以布朝廷而风闾里。近古以来,未数见也。夫标大节于当时者,大人之行;扬令闻于无穷者,后来之事。赠公以忠倡后人,而后人以孝承之,乃先生之子,即又将以后人之孝传前人之孝,则是世贤之录,方将传之世世而未有已也。顾予则更有进者,闻之:家居者用孝掩忠,而赠公以忠传;立朝者用忠掩孝,而仪曹君反得以孝传。则是寻常所居,凡恒理之所难致,而惟惧其相掩者,而赠公与先生则皆有以致之,而皆不能掩。况其可致而不必掩者,当何如也?故曰贤也。若夫先生之子,则正所谓象贤者。《诗》曰:「世徳作求。」夫其作求者,匪一世矣。
李勺亭摹印谱序古作书以板,以竹,以刀,以笔。刀者,劂笔者,漆也。今则易板竹而为楮,为谷,为茧,为帘,为币,而刀与漆不用焉。于是以刀者,皆施之刻符、摹印诸作,与世之所为墨书者絶异。葢墨书,▯书也,即楷书也。而能为墨书者,或间出摹印以为戯。勺亭先生能为诗,为文,为墨书,而出其賸事,偶为摹印,至于今其不为此狡狯伎俩乆矣。乃搜诸箧笥,复有染以朱而印之纸者。古才人皆有艺,艺之最下,当莫如鍜与蜡屐,而亦尝为之,他何虑焉?所虑者,摹印另有体,篆与▯与摹印各具一体,为八书之一,而今以篆体为之,动称説文,吾所不解也。摹印各有质,或金,或玉,或晶,或石,或木,或牙角骨骼,各具形橅,则各有其质,而今祗一石,而曰仿骨,仿角,仿金玉晶木,吾所不解也。西河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三十七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十四】
译《杭州太守魏使君生日序》益都相公每次入馆,都急切称赞给事阁下溧阳魏君,说他是当今的正人君子,在时势中独立而无所依附,取舍不苟且,能够节俭地修饰自身,却优厚地侍奉双亲;然而遇到事情又刚健果断,严肃而不宽纵,完全如古人所称的“三语箴”那样,时常挂在榜上。如今皇帝亲笔把“清慎勤”三个字写在堂上,公指着它告诉我。此后我常想起公的话,曾坐在东朝房,看见宫门乌鸦喧噪;若见有人趋向左阙,端正脚步进入,不超过一刻钟的时间,必定是魏君。众人都悚然起立,等魏君入阙后才重新就座。当时有人希望认识魏君,便在大防日让他辨认,说:“认出来了。”又问:“怎么认出的?”他说:“像白鹤一样站在建礼门前,衣服单薄而不鲜艳,自己看起来很卑下,不就是他吗?”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我归乡才四年,而魏君早一年改任登州司马。登州距离很远,他的政绩还不能详细知道;但登州人仍能传述,说使君清廉的德行,手中卷握的财物从不玷污家门。他每次作诗,都登临望海台,慨然怀有澄清天下的志向。主持海运,访察胶莱旧道,船舶来往也不因此扰乱地方。官吏收敛手脚。人的生命贵在有用,若在朝廷,便可任宰相、判官、知军国重事;若在地方,便可辅佐各大郡,使他在监察治理之外参与谋划各项事务。古人所称的忠诚、正直、刚亮,他足以入朝掌管诏令,出任郡国辅佐,差不多可以无愧于这些称誉了。于是有一天,他升迁而接受了任命。皇帝选拔他担任浙江藩司首府,外台统辖千里,专心承担所托付的职责。我曾同朋友约定,说当权者严厉清正,不应当用言辞来巴结;魏使君也不是喜欢别人阿谀奉承的人。可是乡里百姓因使君生日,远近举杯祝贺,纷纷嘱托我写寿幛为先生祝寿。我想到上天生使君来做这一方的长官,他的出生不可以不知道,不能屈指计算使君的年岁而已;只愿他长久任职此地,那么他的年寿多少也不能不详细了解。不过使君接受任命没有多久,我就根据目前所见来推想他的将来,实在有许多捧杯祝寿的话不能说尽。使君乘着折断车辕的车,单人单骑来到郡中,立即同百姓重新开始,把真心放在腹中相待,和蔼平易而不欺骗人,万事万物也不能欺骗他。府属隶属于行省,上官很多,容易通过迎合窥伺来传达政令;但使君不激烈也不阿附,遇事应当顺势办理,从不怕接下像流水一样不断的事务;如果确实不可行,便再三封还拒绝,不因含糊迁就而耽误公事。虽然都城附近有许多豪强狡猾之徒,胥吏又互相勾结作奸,但他揭发隐伏、破除隐藏,严厉而不残酷;即使百姓有冤屈,也能寅时受理、卯时听审,案卷中没有拖延虚词,却从不让自矜自喜之心流于苛察。城内道路通达,市场棋盘般排列,凡是商贩彼此交易的事情,他都斟酌增损,使各方满意而离去。至于他礼遇有礼的士大夫,更不必说了。曾经有个租住在狭窄巷中的小贩,蹲坐在破败的门边,正抬头用泥镘修补墙壁,使君亲自打开邻家的窗牖,越过门洞去访问他,一时围观者像墙一样密集,都啧啧称赞使君贤能、礼贤下士。他同平辈交往,书信往来很简朴;没有书记,必定亲自裁答。甚至在审讯对簿时,还能靠着案几写骈体启事,交给使者带走。这样看来,使君刚到任,他的治理事务便已经如此了。这样看来,我写这些话并不是阿谀。这样看来,以使君的年龄施行使君的事业,年龄没有尽头,政务也没有尽头;假如我的病痊愈,重新进入史馆,将来一定要为使君记录成就,交付史官载入典籍。这样看来,我为使君祝寿,就从今天开始了。《汝南曹氏世贤录序》汝南曹淮湄先生任仪曹郎时,曾经因为他的父亲在崇祯末年率领百姓抵抗盗寇,战死在城下,已经把此事上报朝廷却还没有得到旌表。后来先生因为守母亲的丧,哭泣而死。于是先生的儿子郡司马君,把父亲的忠义和先生的孝行合在一起请求旌表,并且辑录赠公与先生的遗事,搜集材料加以撰述,同时附上各处为他们题写旌表的文字,刻成一书,名为《世贤录》。唉,曹氏真可以说是世代贤德了。从前汉代张堪说,忠是礼义所尊奉的根本;《吕氏春秋》又认为,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务本没有超过孝的。大概只要执守一种善行,各种善行便都可以具备。所以希望成为贤人的人,也只应当看重忠和孝罢了。何况父子相继,前人创始,后人承继,借此把美德布施于朝廷,教化乡里。自近古以来,还没有多次见到这样的事情。能够在当时树立大节,是大人的行为;能够把美名传扬到无穷后世,则是后来人的事业。赠公以忠义倡导后人,后人以孝行承继他;如今先生的儿子又将以后人的孝行传承前人的孝行,那么这部《世贤录》正要世世代代流传下去而不会终止。只是我还有更进一步的话。我听说,居家的人常用孝来遮蔽忠,而赠公却以忠德流传;在朝廷任职的人常用忠来遮蔽孝,而仪曹君反而能够凭孝德流传。这样看来,平常所处的情形中,凡是通常道理难以同时达到、只怕彼此互相遮蔽的地方,赠公和先生却都做到了,而且彼此都没有被遮蔽。何况那些本来可以兼得、又不必互相遮蔽的情况,应当达到怎样的境界呢?所以说,他们是贤人。至于先生的儿子,正是所谓继承先贤德行的人。《诗经》说:“继承世代德行,作为后人的追求。”他们所追求的,已经不止一代了。《李勺亭摹印谱序》古人用木板、竹片、刀和笔来写字。刀,是刻刀;笔,是漆笔。如今则把木板、竹片换成楮、谷、茧、帘、币等材料,刀和漆也不再使用。于是用刀刻制的,都施用于刻符、摹印等制作,同世人所写的墨书完全不同。墨书是隶书,也就是楷书;能够写墨书的人,有时也会偶尔摹印,作为游戏。勺亭先生能作诗、写文章、写墨书,偶尔又把余力用于摹印;直到如今,他已经很久不做这种狡狯的技巧了。可是搜查箱笼,仍发现有些用朱砂染色、印在纸上的作品。古代才人都有技艺,技艺中最下等的,大概没有比锻造和制作蜡屐更高的了,但他们也曾经做过这些,其他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所担忧的是,摹印另有自己的体制:篆书、隶书和摹印各自具备一种体制,属于八种书体之一;如今却用篆体来摹印,动不动就称说是《说文》的体制,这是我不能理解的。摹印各有相应的材质,有的用金,有的用玉,有的用水晶,有的用石,有的用木,有的用牙、角、骨等;各种材料各具形制,也各有自己的质地。如今只用一种石头,却说是仿骨、仿角、仿金玉水晶木料,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西河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三十七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十四】
呉冠五游上党诗序予闻乌聊白岳间有吴子冠五,其为人为诗,为天下人所推重,而予求其诗而未之见也。姜子武孙谓予曰:「冠五于人诗,每少所可,而独不能已于君之诗。尝曰:『天下有为诗如毛生者哉』。而予则疑之。夫予诗不为人见,见即不必憎于人,顾未尝有称予诗如冠五者也。是必冠五之诗偶与予近,近则悦,悦则称之有溢口。而冠五不然。冠五尝游上党矣,去而辑其诗来京师。夫上党介秦赵之间,壶关虒祁,本河朔胜地。予方传绥盗,前代名将若曹文诏、张道濬辈,曾提甲卒杀贼驱骋,狄潞旁若无人。予思游其地,而惜予诗不能竒,无足为雄愤生气,▯腻狎防,无能镂魂凿影,使神鬼咤防。而读冠五诗,一何雕防漠而刜虚无如是也。然后知冠五之好予诗,非如当世之苟同而附,已则悦,异已则非者也。然后知武孙之知冠五,犹之冠五之知予也。然后知冠五之为诗,也不然,好竽而弃瑟,袭青而斥白,便宫徴而毁商角,天下亦安有为诗如冠五者矣。若夫冠五之为人,则第就其为诗观之,而其人何难知焉。」
桐城左仲子暝樵诗集序少闻左忠毅公死珰事,恨生晩,不及见忠毅。会忠毅介弟于崇祯之末,以御史代巡两浙,特渡江诣台,望见御史顔面,咨嗟太息,指语于众中以为此即忠毅公介弟也。况忠毅诸子曾预籍逮,尤素所愿见而不可必得者哉。去年冬,公仲子暝樵先生来游永兴,距向望公介弟时已三十余年。予与先生相对,各已老大,然犹幸于流离未殒之际,得纳履一相见。惜乎去之遽也。乃又距一年而贻书问讯,兼寄生平所为诗,属为序。首夫先生家世气节,不借文章,即文章自命,亦必出入经术,期于有用,不必屑屑以巵词帨语争英角绮。乃我闻忠毅在北寺时,鼎镬刀锯剟肌爇肉,即魂梦吁噏未尝少为之偃息,然且含毫搦竹,与魏公忠节、杨公忠烈、周公忠介辈讴吟唱和,为七字长句,融金叶石,情文俱备。此非故示整暇,诚以意旨激越,呼天抢地之顷不能无所发泄,则反举而寄之于诗。今先生遭逢未必皆顺俓也,羇迟俛仰,形诸浩叹,亦固恒事。况先生所存多歴游诗,往尝访弟司刑公于岭外,早有南游刻巻行世,而今则合诸所游为一集,寄迹栖栖,不废啸咏,倘亦文章忠孝之所必及者乎。先生诗气惇而词雄,不假雕饰,洋洋多负道之色,而剀挚刻实,则直欲抉胏肠相向,无优游瞻顾可自解免。葢天性然也。予不及见忠毅,见忠毅之子,且得见忠毅之子之所为诗,幸借一言以挂名于其间,则以视三十年前渡江窃视其介弟时,不可谓非今兹之厚幸也。况乎后之读其诗而兴起者与?琴溪合稿序【丁克扬,别字琴溪】向与琴溪之伯氏论诗,城西琴溪方以举进士,走长安道上,未暇及也。暨琴溪筮仕懐印之下▯,始得窃读其所为《楚中吟》者。夫以为吏之赜,当下▯之邑之敝,宜板稽簿责,惟日不给,而反从容焉,而为之赋诗,则其地之不足与有为,奚待计哉?第伯氏论诗,雅好刻覈,非备极幽拗,略一过不省,即未尝动色称叹。而琴溪坦然独行,澔澔然若决陂之灌河,旷然无所芥蔕于其词,是岂履道之所为务为可晓者与?乃琴溪为邑,与民休息,终以不善事督邮,投劾竟去。会两湖用兵,荆岳之划江而相抵者,合巴东上下彊弩百万,烽火照夜不彻,而琴溪以解组未归,栖迟于武昌杨栁之间,目极晴川,喟焉叹兴,而又时时还下▯,与父老子弟山川城郭重道故旧,其流连赋咏,哀与怨并。读其诗而见其志,与其所以遇也。今琴溪归里,思彚其所着,若所称前后《楚吟》与《秋梦》《旅愁》《消夏》诸编,合为一集,而命予以叙。夫履道任达,本无宦情,而感时触事,隤然自放,尝见之投闲置散之间。琴溪遇不及履道,而情文旷逺,往往相近。自夫论诗者好言初盛,遂致贞元元和以后弃置不问,而昔有终身为诗,始悟长庆集之不易为者。夫从容游娱,易事雕饰,而有如造次当前,痌瘝未解,非大声疾呼,即径情自诉,而不谅者,犹欲以研练之词责之。彼夫不病而呻者,谓之乐忧;病而不呻,而故为巧言令语以达之,谓之饰喜乐忧。与饰喜同一不伦。则向使伯氏而在,犹必以为琴溪所言,当有不出于履道而不可者,而况乎情之有相近耶?
译《吴冠五游上党诗序》我听说乌聊、白岳之间有位吴冠五先生,他的为人和诗歌都受到天下人的推重;我曾寻求他的诗,却没有见到。姜子武孙对我说:“冠五评论别人的诗,往往很少认为可取,却唯独不能停止赞赏你的诗。他曾说:‘天下有像毛先生这样作诗的人吗?’但我对此有所怀疑。我的诗不被人看见,见到以后也未必就会被人憎恶,只是从来没有人像冠五这样称赞我的诗。这一定是冠五的诗偶然同我的诗相近,相近便喜爱,喜爱便赞誉过了头。可是冠五并不是这样。冠五曾游历上党,离开后整理他的诗,带到京师。上党处在秦、赵之间,壶关、虒祁本是河朔的名胜之地。我正传达绥抚盗寇的事务,前代名将如曹文诏、张道濬等人,曾经带领甲士杀贼驰驱,使狄州、潞州一带旁若无人。我想游览那里,却遗憾自己的诗不够奇崛,不能足以产生雄壮激愤之气,既不能写出细腻亲狎之情,也不能镂刻魂魄、凿取影像,使神鬼都惊叹。而我读冠五的诗,竟是多么雕琢深远、冲破虚无啊!这才知道冠五喜欢我的诗,并不是像当世那些苟且附和的人一样,合于自己便喜爱,不合于自己便非难。也才知道武孙了解冠五,就像冠五了解我一样。” 这样我才知道,冠五作诗也不是那种情形:如果喜欢笙就抛弃瑟,偏爱青色就排斥白色,便利于宫调和徵调就毁弃商调和角调,那么天下哪里还会有像冠五这样作诗的人呢?至于冠五的为人,只要从他作诗这一点来看,他这个人又有什么难以了解的呢?《桐城左仲子暝樵诗集序》我年轻时听说左忠毅公死于宦官魏忠贤之事,遗憾自己出生得晚,没能见到忠毅公。恰逢忠毅公的同母弟弟在崇祯末年以御史身份巡按两浙,我特意渡江到御史台去拜访,远远看见御史的面容,感叹叹息,指给众人说:“这就是忠毅公的弟弟啊。”何况忠毅公的几个儿子曾经被列入逮捕名单,更是我一向想见而未必能见到的人。去年冬天,忠毅公的次子暝樵先生来游永兴,距离我当年远望忠毅公弟弟,已经三十多年了。我同先生相对而坐,彼此都已老迈;但仍幸在流离而未死的时候,能够纳履相见一次。可惜他很快就离去了。又过了一年,他寄信问候,同时寄来平生所作的诗,请我作序。首先说,先生的家世和气节,不凭借文章也已经成立;即使以文章自我期许,也一定出入于经术,希望能够有用,不必斤斤计较于华丽空泛的辞藻,去争夺辞采上的胜负。然而我听说忠毅公在北寺时,鼎镬刀锯割裂肌肤、灼烧血肉,即使在梦中呻吟喘息,也从未稍稍因此安息;但他仍然执笔握竹管,同魏公忠节、杨公忠烈、周公忠介等人吟咏唱和,作七言长句,辞章如能熔金裂石,感情和文采都很完备。这并不是故意表现从容,而实在是因为意气激越,在呼天抢地的时候不能没有发泄,于是反而把这种情感寄托在诗中。如今先生所遭遇的事情未必都顺利,长期羁留、俯仰进退,表现为浩然长叹,也是常有的事。何况先生所保存的作品大多是游历诗,从前曾到岭外探访任刑部官的弟弟,早年已有《南游刻卷》流传于世;如今又把各处游历的诗合成一集,行迹困顿,却不废止吟咏,或许也是文章、忠义、孝行所必然达到的境界吧。先生的诗气势敦厚而文辞雄健,不借助雕饰,洋溢着承担道义的气象;恳切真实,简直要剖开心肠彼此相对,没有从容周旋、瞻前顾后的自我解脱。这大概是天性如此。我没有见到忠毅公,却见到了忠毅公的儿子,又得以见到忠毅公儿子所作的诗,幸而借一句话把名字附在其中;同三十年前渡江私下远望忠毅公弟弟相比,不能说不是如今的厚幸。何况后世读到他的诗而受到激发的人呢?《琴溪合稿序》【丁克扬,别字琴溪】从前我同琴溪的长兄谈论诗歌时,琴溪正在城西准备参加进士考试,匆忙奔走于长安道上,没有来得及谈到他。等到琴溪初次做官、佩印任职以后,我才得以私下读到他所作的《楚中吟》。作为地方官,面对辖县的种种弊病,本应忙于登记、考核、责问,每天都没有时间;可是他反而从容作诗,那么那个地方没有条件有所作为,还用得着计算吗?只是琴溪的长兄谈论诗歌,向来喜好刻深精核;如果不是极其幽深拗折,粗略读过便不能省悟,他从来不会动容称叹。而琴溪坦然独行,浩浩荡荡如决堤之水灌入河流,文辞旷达开阔,毫无芥蒂,这难道是履道所致力于故意写得可理解的境界吗?后来琴溪治理县邑,使百姓休养生息,最终因为不善于侍奉督邮,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而离去。适逢两湖用兵,荆州、岳州一线隔江相抗,巴东上下集结强弩百万,烽火照耀长夜不灭;琴溪已经解下官印却还未归乡,滞留在武昌杨柳之间,极目晴川,感叹时事兴衰;又时时回到任职的县邑,同父老子弟面对山川城郭重叙旧情。他的流连赋咏,其中兼有哀伤和怨愤。读他的诗,可以看见他的志向,以及他所遭遇的境况。如今琴溪回到乡里,想汇集他的著作,例如所说的前后《楚吟》和《秋梦》《旅愁》《消夏》等篇编成一集,命我为它作序。履道任性旷达,本来没有做官的心情;但他感受时事、触及现实,便颓然自放,这一点曾在他被闲置散处的时候见过。琴溪的遭遇不如履道,但感情和文章的旷达深远,往往同他相近。自从评论诗歌的人喜爱谈论初唐、盛唐,便导致贞元、元和以后被弃置不问;而过去有人终身作诗,后来才明白长庆集并不容易写成。悠闲游乐时,从容雕饰容易;但在仓促面对现实、百姓疾苦尚未解决的时候,如果不大声疾呼,便只能直接抒发心曲;不明白这一点的人,却还想用精研锤炼的辞藻来责备他。那些没有疾病却呻吟的人,可以说是以忧苦为乐;有疾病却不呻吟,反而故意用巧言令语来表达的,可以说是用修饰来装扮喜乐忧愁。这同修饰喜乐一样,都是不合情理的。如果琴溪的长兄当时在场,仍一定会认为琴溪所说的话,有些地方不如履道而不能如此;何况两人的感情本来就有相近之处呢?
蛤庵和尚语録序蛤师参诸方,自谓有得。及参报恩老人,如舍仙经,见十六观,尽悔诸宿习,穿跏入地者,凡十年,遂举西来所传直指心印,印之报恩。报恩亟许之,而未有付也。既而随报恩来京入。万善殿世祖章皇帝每讯以法,因有所举,似于章皇帝前会平阳老人相继应诏闻师名,急觅见师,而师已南下,遂于其还平阳时,出大鉴以来正法眼藏,驰而授之。报恩尝曰:“吾刍象十年,而衣缨者在禁门,然岂不足示天下观哉?”宁州龙安之兠率,古名刹也。越千里启请,值贼犯两湖,官兵从武昌下者,道蒲圻下▯,而出入于龙安之间。师凡两往,振已废之迹而经始之,虽荆榛屡塞,未能辟招提旧境。一还故观,然而钟皷兴焉。嗣此则时游三吴,吴中人士每有所啓请,皆不之却。录中所称吴江罗汉者,其一也。歳甲子,任黄门,招师渡湖。会师发愿,将朝台遇于京师,和硕安亲王延师于西山隆恩,建幢设鉢,逺近闻者皆宗之。居无何。翠华幸潭柘召师行在,令赋诗,讯五宗始末,授斋,赐含桃,洒以。宸翰时,天下大定。辟国日,出入之表。皇上大阐治道,自尧、汤至文,见知、闻知,皆有独契,因举心学相质难,至谓佛家之见性,即儒者之明徳,直掲千古所授受,而明示之。师幸于亲承之下,特拈宗教,附以颂扬,一何盛也!夫佛无与于治道,而言治道者不之废,然且昙摩、释安、元奘、宗泐虽出入禁廷,未尝遇尧、汤之主,而师以弥天絶学,直取西方古徳,不化而自行,不言而自信者,上与圣天子参证同异,其道法心印为何如者?少林无文字,维摩与文殊相对,乃至无有言説。龙安罗汉,岂饶舌哉?则谓是书为三洞经,为菩提流支十六观文,为大学明徳所传,北海之注,衡州之疏,无不可也。
聴松楼防集序聴松楼者,萧山吴氏别业也。其楼在萧之北干山下,山故有松,而筑重屋以聴之,因名聴松。会吴子征吉偕钱唐许子莘野选文其中,尝有聴松楼文选行世,故虽在钱唐,亦以是楼名所居。葢其为友朋髙会久矣。康熙己巳,淮隂张子毅文,杜子湘草,与吴门俞子犀月,顾子迂客,侠君兄弟同来明湖。适睦州方子渭仁,家季会侯寄湖之南屏,而越州吴子应辰,王子六皆,张子星,陈金子以賔皆前后至。因偕丁子药园辈若干人,髙会于莘野之草堂,而以杨先生以斋为之祭酒,仍题之曰聴松楼防集,统所名也。少时作兰亭大会,合郡之八邑人士而集于倪文正公之园。维时三吴诸名士,各举文会与东江相应,顾东林诸贤实主之。曾几何时,而风流歇絶,至有假应求为结纳,借声气之阶为奔趋地者,此西园之胜所由渐流为甘陵之禁,而无如何也。聴松诸子久以文章名于人,而大江南北,浙水东西,其文人豪士偶相契合,遂若磁石之粘鍼,与琥珀之受芥,流连咏歌,延为髙会,此固三十来所仅见者。吾既悲斯事之久荒,而深庆友朋相遭,良辰胜地为未易遘也。若夫敦盘在前,声伎间作,谅亦从来良防所自有者。是集也,各为文一赋一诗二。予老且醉,不能承管砚。越日竣事,因复借授简之末,而僭为之序。
译《蛤庵和尚语录序》蛤师参访各方禅门,自以为有所领悟。等到参拜报恩老人时,就像舍弃仙经而见到十六观一样,完全悔悟过去的习气;他穿着跏趺坐的姿势入地修行,共十年,于是举出西方传来的直指心印,在报恩老人处加以印证。报恩老人急切地赞许他,却还没有把法统传付给他。后来他随报恩老人来到京城入内。万善殿 世祖章皇帝常常以佛法询问他;因有所举问,似乎在—— 章皇帝面前,恰逢平阳老人相继应—— 诏令,听说蛤师的名声,便急忙寻找并召见他;但蛤师已经南下,于是等他返回平阳时,取出自大鉴以来的正法眼藏,驰往授予他。报恩老人曾说:“我修行如刍草、木偶一般十年,而衣冠之士却在禁门之内;然而这难道不足以向天下显示佛法的观照吗?”宁州龙安的兜率寺,是古代名刹。有人越过千里前去邀请,恰逢盗寇侵犯两湖,官兵从武昌顺流而下,途中经过蒲圻的任职之地,出入龙安之间。蛤师先后两次前往,振兴已经废弛的遗迹并开始重建;虽然荆棘多次堵塞道路,仍未能完全开辟招提旧境。一次返回旧日寺观时,钟鼓已经重新兴起。此后他时常游历三吴,吴中士人每有邀请,他都不推辞。语录中所称的吴江罗汉,就是其中一例。甲子年,他任黄门,邀请蛤师渡湖。适逢蛤师发愿,将要入朝,在京师相会;和硕安亲王在西山隆恩寺延请蛤师,建幢设钵,远近听闻的人都归依他。居住不久—— 翠华仪仗驾临潭柘寺,召见蛤师。圣驾驻跸之处,命他作诗,询问五宗的始末,赐他斋食和含桃,并洒以—— 御笔墨迹。当时天下已经大定。开拓国土的日子里,他出入宫禁,成为表率。皇上大力阐明治国之道,从尧、汤到周文王,凡是亲自见知和听闻得知的道理,都有独到的契合;于是提出心学相互质问辩难,甚至说佛家所谓见性,就是儒家所谓明德,直接揭示千古以来传授承继的道理并明白昭示出来。蛤师有幸亲自承受这些教诲,特意拈提宗旨并附上颂扬,这是多么盛大的事情啊!佛法本来与治国之道没有关系,但谈论治国之道的人也不废弃它;然而昙摩、释安、玄奘、宗泐虽然出入宫廷,却从未遇到尧、汤那样的君主;蛤师凭借弥漫天地的绝世学问,直接取法西方古代高僧,不待教化而自行,不待言说而自取信,上与—— 圣天子相互参验证明异同,那么他的道法心印究竟达到怎样的境界呢?少林寺没有文字,维摩诘同文殊相对,甚至没有言说。龙安罗汉难道还会多嘴吗?因此说这部书是三洞经,是菩提流支的《十六观文》,是《大学》所传的明德,或者是北海的注、衡州的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听松楼文集序》听松楼是萧山吴氏的别业。楼在萧山北干山下,山上原有松树,于是建造重屋来听松涛,因而取名听松。适逢吴征吉同钱唐许莘野在那里选编文章,曾有《听松楼文选》流传于世,所以虽然人在钱唐,也用这座楼的名字称呼所居之处。大概他们朋友之间举行盛会已经很久了。康熙己巳年,淮阴张毅文、杜湘草,同吴门俞犀月、顾迂客以及侠君兄弟一同来到明湖。恰逢睦州方渭仁,家弟会侯寄居在湖的南屏;越州吴应辰、王六皆、张星、陈金子以宾等人也先后到来。于是同丁药园等若干人,在莘野的草堂举行盛会,并请杨先生以斋主持酒礼,仍题名为《听松楼文集》,统称众人所取的名称。年轻时曾举行兰亭大会,集合全郡八县的士人,聚会于倪文正公的园林。当时三吴各地的名士,都举办文会同东江相应,而顾东林诸贤实在是主持者。没有过多久,这种风流便断绝了,甚至有人借应酬求取结交,借着声气关系的阶梯作为奔走钻营的地方;这便是西园盛会逐渐流变为甘陵党禁的原因,却也无可奈何。听松楼的诸位先生长期以来以文章闻名于世;大江南北、浙水东西的文人豪士偶然彼此意气相投,便像磁石吸附针、琥珀吸引芥子一样,流连吟咏,延续成为盛会。这实在是近三十年来仅见的事情。我既为这种盛事久已荒废而悲伤,又深深庆幸朋友相逢,在良辰胜地相聚并不容易。至于面前摆着敦盘,间或演奏音乐歌舞,这大概也是古来美好宴会本来就有的事情。这部集子中,每人各作文章一篇、赋一篇、诗二首。我年老又醉,不能执掌笔砚。第二天完成此事,于是又借着在末尾授简的机会,冒昧为它作序。
倘湖樵书序幼时读《野客丛书》而好之,遂效之,作説麻十二巻,以未能博晳,弃去。既又为杂记,记其耳目所见闻者,亦不就时佣书。长河间,尝诣元成先生,听先生谭议,毎举一事,必批根导源,穷诘流末,然后以渐互引,依类比见,合古事与今事而串穿之,为之指其异同,而折其是否。然且宛转触发,左右旁及,条条然如説家人事,如按验官府文牍,如自诉肌膜所疴痒,如数壮贝。毎聴之,辄为之爽然者累日,而惜乎舍之游,而不能尽闻其语者,且二十年也。今年夏,从海上还里,私读先生所为文,窃疑先生以如是之学,何难举所闻所识而编之志之,乃未几而果以所著名《樵书》贻予论叙。予受而读之,一如当日所谈议者。书凡若干编,编若干巻,不分部类门目,而任取一类之中,一目之内,胪其事之可相发者,鳞次栉比。凡夫鳬毛龙鲊隼矢牛铎,毕列其相干而推于尽变,使读之者时而颐解,时而首肯,时而心开而意释,时而舌挢然不能下,时而低眉决眦,抶手躅足。夫作祗百行,读有千巻,故张华读书遍三十车,而其后作《博物志》仅存十卷。左思穷搜讨之力,遨游十稔,而其所为文不过三赋。先生弆书重屋,三充牣,上下凡繙阅数过,加之以时贤之论述,近事之睹记,参互纬繣,合成斯编。记所称博学无方,又曰儒有博学而不穷,殆谓是与?考之稗官著作,原有二家,一则集事以资用,一则考义以资辨。故《黄览》《类苑》而后,在唐时名臣集羣书,《北堂》作使事资,而白傅列陶家缾于书楹,区分门目,集所记以资六科试帖之用,名曰《六帖》。此皆集事资用所自始,而王仲壬作《论衡》,则实创为考覈駮辨之文,以助谈议。故后之为稗官家者,杂记之外,复有论説,如《笔谈》《丛书》《随笔》《友议》诸书,每可为谈议所借。如所称考义资辨者,而是书兼而有之,类事而无方,比义以广异。此诚伐山之能事,折竹所未逮也。予邑夙推多识者三人:一包二淳博,一蔡五十一子伯。其一则先生也。予兄事包、蔡,而先生以倍年之长,忘分下交,将自厠载酒问字之列,乃蹉跎就老。包二且久逝,今岿然者独先生与伯耳。圣天子方向文章昭囘饰物徴天下博闻强识之士以充著作,既已敦趣先生,璧帛到门,而先生以年老谢去。予方幸先生之谢,可借之仍聆谈议,而独是宵烛余光,既膺照曜,庶几如曩时之着杂説,而筋力耗顿,又不可得。夫睹是编而不恨十年之不读书者寡矣。
徐昭华诗集序闺中传诗,自《三百》始。顾《三百》多采蓝伐肄,执殳弋鴈之妇,而其后班、蔡、鲍、谢,下及管、李,非名门巨阀,传诗颇鲜。葢闾阎夫妇,操作不暇,何暇与之言文章之事哉?独是金闺窈窕,易于作伪,故世传李都御史妻陈懿遗诗,半属赝成。而近年女士黄皆令,游于诸家,知闺中所作,类有借于补镘者,则夫闺诗之未易工也。始宁徐昭华以诗传人间者,有年。其人慧生,而产于世家,父仲山君,席大司马公,遗业著书等身,而其母商太君,则为冢宰公爱女,称工诗者。然则昭华之能诗,岂待询哉?第昭华娇穉,不屑就女傅,即随兄弄文史,亦未尝斤斤为学。乃骤然搦笔,相传元夕,随诸婊观灯,曲廊向月,独吟遂有诗,今集中絶句所为防灯者是也。乃昭华特好予诗,凡绣枰鍼管,脂盂黛鬲,偶有着笔,即漫写予诗以当散翫。故其后谬呼予师,而予得借是数数课题,面试以验其诚伪。尝窥其落笔时,顷刻簇簌,如弱羽之翻窼,而新花之生树。虽使邹阳、子建强顔伸腕,犹不得与之争新鬬捷,矧咏蒲吟絮,何足相上?予故曰:如昭华者,可令班昭为后先【古称妯娌为先后】苏兰为姊姒,非谀语也。特工诗实难,虽曰闺房之文,易于见传,顾亦视其工何如耳。考《风》诗有名字者,唯《绿衣》《燕燕》《白华》《河广》诸篇,其他有其诗而亡其名。至若汉、唐以后,凡史乗所载宫闱书目,自班姬、左嫔、道蕴、令▯以下,合若干人,皆各有集,名存于目中,多者十巻,少亦不下三四卷。乃数传以降,残韦断竹,或存或没,甚至通集遗轶,有其名而亡其诗。即或统为选辑,若顔竣、殷淳诸君所为《妇人集》若干巻者,今藏书之家亦并罕有。而《团扇》一诗,千古不蔑,则非闺诗之易传,而闺诗而工者之能传也。昭华亦勉为其能传者而已矣。
译《倘湖樵书序》我小时候读《野客丛书》而喜欢它,于是仿效它,写了十二卷《说麻》,因为不能广博明晰,便放弃了。后来又写杂记,记录耳目所见所闻,也没有及时完成,靠替人抄书为生。长大以后,曾到元成先生那里,听先生谈论议论;每举出一件事,必定批评根本、疏导源流,追究到末端,然后逐渐互相引证,依照类别比较显现,把古事和今事串联起来,指出它们的异同,判明它们的是非。并且曲折触发,向左右旁及,条理清楚,像在谈论家人事情,像在检验官府文书,又像自己诉说肌肤的痛痒,如同数算壮贝。每次听完,往往心情爽然数日;可惜我离开他去游历,不能把他的话全部听完,至今已有将近二十年。今年夏天,我从海上回到乡里,私下阅读先生所作的文章,暗自疑惑:先生有这样的学问,怎么会不把所听所知编集记录下来呢?没过多久,果然先生把所著命名为《樵书》,送给我请我评论作序。我接受后阅读,完全如同当日所听到的谈论。全书若干编,每编若干卷,不分部类、门目,只是在某一类、某一门中取材,把可以互相发明的事情依次排列,像鱼鳞和梳齿一样整齐。凡是野鸭的毛、龙鱼的腌脍、隼的箭羽、牛铃等事物,都把它们彼此相关的地方完全列出,并推演到各种变化的尽头,使读者有时开颜微笑,有时点头赞同,有时心胸顿开、疑意消释,有时舌头翘起而不能放下,有时低眉眯眼、握手跺脚。著作只能写下百行,阅读却可以达到千卷,所以张华读书读遍三十车,后来所作《博物志》却只保存十卷。左思竭尽搜求考讨的力量,遨游十年,而他所写的文章不过三篇赋。先生收藏书籍,楼屋重叠,三处都充满;上下翻阅多次,又加入当代贤人的论述和近事的见闻,交错参证,编成这部书。书中记载所谓博学无方,又说儒者应当博学而无穷,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考察稗官著作,原本有两类:一类是汇集事例以供实用,一类是考辨义理以帮助论说。所以《黄览》《类苑》以后,唐代名臣汇集群书,《北堂》用来提供典故,而白居易把陶家瓶陈列在书斋中,区分门类,汇集所记之事,以供六科试帖诗使用,名为《六帖》。这些都是汇集事例、供实际使用的起源;而王仲任作《论衡》,则实际开创了考核、辨驳、论辩的文章,用来帮助谈论议论。所以后来的稗官家,除了杂记之外,又有论说,如《笔谈》《丛书》《随笔》《友议》等书,常常可以为谈论议论所借鉴。正如所谓考察义理以帮助辨析,这部书兼有两者:分类记事却没有固定范围,比类论义以扩大异闻。这实在是发掘山藏知识的能事,是折竹之学所不能达到的。我乡里一向推重博闻多识的人有三位:一位是包二淳博,一位是蔡五十一子伯,另一位就是先生。我以兄长之礼侍奉包、蔡二人;先生年长我一倍,却忘却身份差别,降低身份同我交往,我本将要列入带酒求教、执礼问字的人中,没想到蹉跎到老。包二已经去世很久,如今还巍然存在的,只有先生和子伯了。圣明的天子正向四方弘扬文章,昭明光辉,修饰万物,征召天下博闻强记之士来充任著作之官。既已郑重催请先生,连璧玉和丝帛都送到了门前,先生却以年老为由辞谢离去。我正庆幸先生辞谢了,因为这样还可以借机多次聆听他的议论;但这只是如同夜烛将尽时残余的一点光辉,既然已经承受过光照,希望能够像从前那样撰写杂说,然而筋力衰耗困顿,又办不到了。能够看到这部编集而不遗憾自己十年没有读书的人,大概很少了。《徐昭华诗集》序 闺中流传的诗歌,始于《诗经》三百篇。不过《三百篇》中多有采蓝、伐木、执殳、射雁的妇女,而后来的班昭、蔡琰、鲍令晖、谢道韫,下至管道升、李清照,如果不是名门大族,流传诗作的就很少。大概平民百姓家的夫妇,忙于劳作尚且没有空闲,哪里有空闲同人谈论文章呢?唯独深闺中的女子幽闲美好,诗作容易被伪造,所以世上流传的李都御史妻陈懿遗诗,有一半属于伪作。近年女士黄皆令游历各家,知道闺中创作的诗文,大多有人代为补缀润色;由此可见,闺中诗要写得好并不容易。始宁徐昭华以诗歌流传于世,已经有些年了。她天资聪慧,出身于世家:父亲仲山君承继大司马公的家业,遗留下来的著作堆积如山;母亲商太君,是冢宰公的爱女,也以善于作诗著称。那么昭华会作诗,难道还用得着询问吗?只是昭华年幼娇弱,不屑于跟随女师学习;即使跟着兄长玩习文史,也从未刻意用功。后来忽然拿起笔来,据说有一次元夕,她随众姊妹观灯,走到面对月光的曲折长廊,独自吟咏,遂作成一首诗,现在诗集中题作《观灯》的绝句就是这首。昭华尤其喜爱我的诗,凡是在绣床、针线、脂粉盒、黛砚之间偶然落笔,就随手抄写我的诗,当作闲暇的玩赏。所以后来她错误地称我为老师,而我也得以借这些诗作屡次出题,当面试问来考验她是真心还是虚假。我曾看她落笔时,顷刻之间笔墨簌簌而下,如同弱羽翻飞出巢,又如新花从树上开放。即使让邹阳、曹植勉强厚着脸皮伸腕作诗,也仍不能同她争奇斗捷,何况咏蒲吟絮的诗,又有什么足以同她相比的呢?所以我说:像昭华这样的人,可以让班昭做她的嫂嫂或弟媳,让苏兰做她的姊姒,这并不是谀词。只是作诗确实很难,虽说闺房中的文章容易被人传述,却也要看它写得怎样。考察《诗经》中有篇名的诗,只有《绿衣》《燕燕》《白华》《河广》等篇;其他诗篇虽存,而篇名已经亡佚。至于汉、唐以后,史籍所载宫闱中的著作目录,从班姬、左嫔、道蕴、令▯以下,共有若干人,都各自有诗集,书名保存在目录中,多的有十卷,少的也不少于三四卷。然而传了几代以后,残简断册,有的保存,有的亡佚,甚至整部诗集都散失,只剩下书名而诗作不存。即使把它们总编为选集,如颜竣、殷淳诸人所编的若干卷《妇人集》,如今藏书之家也都很少见到。至于《团扇》一诗,千古以来仍不磨灭,这并不是因为闺中诗容易流传,而是因为闺中诗写得好才有能力流传。昭华也不过是努力成为那些能够流传下来的作者罢了。
山隂陈母马太君八十寿序礼称百年为期,亦曰百年者,庶几可期致焉耳。而祷颂之词,不曰「于万斯年」,即曰「万有千嵗」,似乎凡为祷颂,率沦乎具文,而不可为据。况扬徽饰媺,非诬则谀,而亦有不尽然者。予与山隂陈电章游久,念电章居子舍,养事素着,尝于登堂进拜时,窥其瀡腆备矣。今年余月,为我母马太君八十辰,悬帨北堂,族党姻戚朋友咸起荐,束帛列笙瑟,设苞苴筐篚,车马冠葢相望于路。夫以陈氏门阀盛大,加之太君之贤,电章兄弟之友之广,何难乞言通显,饰致华膴,为屏幛耳。目光悦而乃以称觞念词问之,居无宿给之毛甡曰:「此其所为,非具文者也。」夫事不求谀则质,词非具文则能实。方太君在闺中时,扶风本右族,其尊人星寰公与电章伯王父毅庵公,同以万厯甲午膺浙江乡荐,相择年家子弟可为耦者,于是始归。公乃公以文章名当世,为艺林逺近推重,却于内顾,而太君井井家画,以妇道禔其身,捍于其家。然且于于睢睢,不假言笑,絶方幅畛畍,而务饮以和,以故事舅姑能孝,相夫子能顺,御娌妯臧获能睦能爱,此可谓非得于天者真,而尽于人者挚。与夫贵而能勤,富而能俭,自昔称贤,而太君幼席宠绪,且随星寰公宦江右,家世方隆隆起,乃丰积裕施于俭勤之余,凡闾党有求,又能以嬴遗相及,使满愿去。及其教子也,躬亲课诵,久为虚词。唯太君幼知书,通《论语》《孝经》,自为训诂,故电章兄弟未入塾时,即共以讲论诵读称于人间。稍长而声施借甚,迄于今天下之闻电章兄弟名而愿为友者,且比比也。吾闻名材以朴遫而能贞,良玉以质方而能大,故长久之道,唯在积之者不郛,而后传之者有永。今太君春秋髙,既逮鲵齿,而电章亦正当服官之候,方将入就选造,膺嵗献于天子,为事亲计,乃其心则尝以禄养之迟为憾。礼曰:「八十者一子不从。」政电章之弟早已试仕岭表,驱车于髙凉罗丽之间,独电章在膝下,则是承欢之切过于禄仕,况禄仕已近也。尝读汉史至万石君传,叹万石君父子以质行闻于朝廷,致天子以下皆动色赞诵,莫及然要其大略,则祗以垂老入官,克就子舍。电章尊人伯仲有四,皆尝夫妇负华发,为王父母扶鸠祝噎,后先不替。即在今羣从各已垂白,而电章甫家杖,依然衣防衣帅,孙曾若若,贺太君罗拜堂下,其久于养事如此。夫享年之长与事亲之久,同一难致,而今幸致之,则自今以往,虽曰千秋万歳,从此可得,何为不可哉!
重刻北斗元灵经序北斗元灵经》者,道书之一也。其书叙设教之原,旁及功行,姑假道于生死因应之説,以为世诫,而注释兴其间焉。予尝论道家之杂,过于他氏。自柱下以五千开基,初不过自示其慈俭,不先守为道要,而继而绎之,为遣有涉无之论,滉洋弥漫,然犹是老生之常谭也。既乃一变为养生家言,吞金咽髓,相事为七还为九转,而由是而降,渐至流铃噀酒,画水叱石,趋近狡狯,而于是五符六甲之术因之以生。是书所载,亦固以步虚履煞为能事,而其言质慤,一似唐宋以来自厌其学,因欲援儒以入之,兼亦自防其三景参错,毎变愈下之况。故首以定静心斋,微示秘旨,继乃翻覆于转轮往来,六害八难,有似乎释氏所言者。世尝以祸福忧患为释氏诋,毋论惠迪之语始于吾徒,释氏为教全不在是,而即以是论,匹夫匹妇不畏官刑,而独于防防之间施报赫然。至有生儒日诵经传,习闻圣贤之训,而瞢焉贸焉,得一感应篇以为宝秘,何功何过,遂有实见诸行事而不敢替者。然则圣人复起,亦必不以其言为可废矣。特是书所始相传为东汉永寿,而元时徐道龄为之注之,然苦无兼本,其刻之者则奉化州判官沈道宗也。延至明永乐间,其书渐毁,道録徐氏得其本于朝天宫道士,因再刻之,惜流布未广,终致湮没。至英宗朝,有太监郑和者得自宫中,而福建都转运使司知司事者为懐柔王氏,素受斗箓,见其书悦之,乃绘诸斗像,合为镂版,迄今二百年而存已寡也。吾友沈士超,有道人也,合同志剞劂,重为流布,将以公世之好道者,非曰道如是也,亦曰世固有言道焉如是者尔。因为应其请而序之如此。
某序
西河集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三十八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译《山阴陈母马太君八十寿序》礼书说人生以百年为期限,也就是说,百年只是希望能够达到的年岁罢了。可是祈祷祝颂的言辞,不说“愿享万年”,便说“万年、千岁”,似乎凡是祈祷祝颂,大都沦为徒具形式的文章,不能作为凭据。何况宣扬美德、粉饰美好,如果不是虚妄,便是谄谀,但也有并非如此的情况。我和山阴的陈电章交游已久,想到电章居家侍奉父母,素来很有声誉;我曾在登堂进拜时,看到他侍奉父母的礼仪周备。今年某月,是我母亲马太君八十岁的生日,在北堂悬挂寿帨,宗族、亲戚、朋友都来进献礼物,成捆的丝帛排列着,笙瑟奏鸣,筐篚中陈设着礼物,车马冠盖在道路上相望。凭陈氏门第的盛大,加上太君的贤德以及电章兄弟交游的广泛,要请显贵之人来作寿文,铺陈华美辞藻,写成屏障上的文字,又有什么困难呢?然而我看他们面露喜色,并在举杯祝寿、诵读祝词时询问此事,住处没有隔夜便送来文章的毛甡说:“这件事不是徒具形式。”事情不求谄谀,便质朴真实;言辞不流于空文,便能够切实。太君当年尚在闺中时,扶风马氏本是右族;她的父亲星寰公与电章伯祖父毅庵公,都在万历甲午年考中浙江乡荐,于是彼此选择年家子弟中可以婚配的人,太君便嫁了过来。星寰公在当世以文章著名,受到文坛远近的推重;而太君则料理家务井然有序,以妇道修养自身,守护她的家庭。她平日和乐宽厚,不借助言语笑容,也不拘泥于方正的礼节界限,而致力于以和气待人;因此侍奉公婆能够尽孝,对丈夫能够顺从,管理妯娌和奴仆能够和睦相爱。这可以说是真正得之于天性,并且在人事上尽到了诚挚。自古以来,人们称赞显贵而能勤劳、富裕而能节俭为贤德;太君幼年承受家族的福荫,又随星寰公在江右做官,家世正日渐兴盛,却能在丰厚积蓄、宽裕施舍之外仍保持俭朴勤劳。凡乡里有人求助,她又能把多余的财物分给他们,使他们满足愿望而离去。等到教育儿子时,她亲自督促课读,长期以来从不把它当作空话。太君年幼时就懂得读书,通晓《论语》《孝经》,自己为之作训诂,所以电章兄弟尚未入学时,便共同讲论诵读,闻名于世。稍长以后,声望更加显著;直到今天,天下听说电章兄弟名声而愿意同他们交游的人,已经到处都是。我听说,好的木材因为质朴而能坚贞,美玉因为质地方正而能成大器;所以长久之道,只在于积累它的人不浅薄,随后传承它的人才能长久。如今太君年岁已高,已经到了头发如鲵齿的高龄;电章也正值应当做官的时期,正将入仕待选、接受岁贡于天子,为侍奉母亲作打算,但他心中曾经把俸禄供养母亲来得迟缓视为遗憾。礼书说:“八十岁的人,可以有一个儿子不随从出仕。”电章的弟弟早已试任官职,在岭表一带驾车奔走于高凉、罗丽之间;唯独电章留在母亲膝下,因此说承欢侍奉母亲的迫切心情超过了做官,更何况做官的机会已经临近了。我曾读《汉史》中的《万石君传》,感叹万石君父子以朴实的品行闻名朝廷,以至于天子以下的人都变了脸色,赞叹称颂不已;但概括起来,他们不过是到了老年才出仕,并且能够住在儿子的居所中。电章的父亲和伯父兄弟共有四人,都曾夫妻相伴、头发斑白,为王父母扶杖、祝寿、侍奉饮食,前后不曾间断。如今族中各房子弟也都已经头发斑白,而电章才刚刚家居执杖,仍然穿着彩衣,子孙重重叠叠,在堂下向太君行罗拜礼;他这样长久侍奉母亲,已经达到如此程度。长寿与长久侍奉父母,同样都是难以达到的;如今幸而已经达到了,那么从今以后,即使说千秋万岁,也完全可以实现,还有什么不可以呢?《重刻〈北斗元灵经〉序》《北斗元灵经》,是道教经书中的一种。这部书叙述设教的本源,同时旁及功德修行,姑且借生死因果报应的说法来作为世人的警戒,其中还夹杂着注释。我曾经评论道家的驳杂,超过其他各家。自老子在柱下以五千言开创其基业起,最初不过是自行显示慈爱俭约,并未首先把它确立为道的要旨;后来不断推衍,发展成从有遣涉到无的理论,浩荡弥漫,但仍只是老生常谈。后来又一变而成为养生家的言论,吞金咽髓,彼此讲求七还九转;由此而下,逐渐发展到流铃、噀酒、画水、叱石,趋向近于狡诈诡异,于是五符六甲之术也随之产生。这部书所记载的,也固然把步虚、履煞当作要务;不过其言辞质朴诚实,仿佛唐宋以来已经厌弃自身学说,因而想援引儒家来纳入其中,同时也在自我防范三景参错、每况愈下的情形。所以开篇先讲定心、静心、斋戒,隐约显示秘旨;接着又反复讲转轮往来、六害八难,有些像佛氏所说的内容。世人常常把祸福忧患说成佛教用来诋毁人的说法,却不论劝人向善、远离邪恶的言语本来始于我们这一派;佛教的教义根本不在这里。即使就此而言,普通男女不怕官府刑罚,却偏偏在幽暗隐微之处施行报应,而且报应显赫。甚至有活着的儒生每天诵读经传,熟悉圣贤的训诫,却糊里糊涂、贸然行事;得到一篇《感应篇》便当作珍贵秘本,无论什么功劳、什么过错,都实际见之于行事而不敢更改。这样看来,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一定不会认为它的言论可以废弃。只是这部书开始流传时,据说是在东汉永寿年间;元代徐道龄为它作注,但苦于没有兼本。刊刻这部书的,是奉化州判官沈道宗。到了明代永乐年间,书渐渐毁坏,道录徐氏从朝天宫道士那里得到原本,于是再次刊刻,可惜流传不广,终于湮没。到了英宗朝,有个太监叫郑和,从宫中得到此书;福建都转运使司知司事、怀柔王氏一向接受斗箓,见到此书很喜欢,于是绘制各种星斗神像,与经书合在一起刻成木版。到现在已经二百年,保存下来的也很少了。我的朋友沈士超,是一位道人;他和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刊刻,重新使它流传,打算把它公开给世上喜爱道术的人看,并不是说大道就一定是这样,而是说世间确实有把道说成这样的人罢了。因此答应他的请求,写下这篇序。某序 《西河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三十八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十五】东园沈庵志圆尼师抄化斋粮功徳簿序。东园多尼,居緑塍相接。其在民家,好佛如洛阳女子,上请却髪,率连房以栖。至于故家遗阀,官姬贵妺,往往结庐而居于其中。志圆尼师,中年去家,代茅而编篱,独以俗姓本沈氏,筑名沈庵,有日矣。康熙辛未,将劝縁于城,自持化簿,膜拜予而请予为序。夫闺中耽澹净,自昔所难,况以朱门华屋之子,餐金拖绣,乃一旦托迹于此,汰其膏而毁其饰,犹复以斋薪供粥,经营樵粒,毋乃太苦。予尝为家太保题墓门之碑,疏所自出,叹其舅氏京兆公为明熹宗朝名臣,当是时称杭州甲族,以沈为最。其后嗣君辈起,皆相继仕宦,而第五郎君曾以举人为苍梧令者,则尼之夫也。世事之如幻也,久矣。数十年来,其间家国之兴亡,城隍之圮复,与夫闾阎贫富,宦游荒落,凡夫盛而衰,衰而盛者,亦复何限。夫虹生电过,倐忽迁变,海楼山市,到眼而沫而,当其盛时,炙顔爦手,及其衰而悲之,乃以解脱之情销其爱憎,举凡人世遭逢,或忻或戚者,而一举而返之空虚,所谓以六如祛六触,非乎?则夫爱金钱而吝施舍,犹未达也。夫斯世所乏,不独金钱,而闺中施予,较外人更吝。乃志圆所请,不欲以身之所需,乞之官人,而第仿长安老尼,出入汾阳、临淮诸闺闼,以匄所有。夫人之可爱者,莫如家室,女子之身,其所甚爱者,尤莫如首发。而以家之盛若此,而弃之,身与发之所甚爱若此,而舍之却之,由是而思天下之可爱而不可恋,有如是乎?况金钱已
张编修文稿序乙丑之役圣天子亲定十人,而春秋居二,其一即编修张生也。暨廷对三人,亦既登春秋之一,而编修又复次胪句首。故天子谓是科春秋佳,特命掌院择词臣工春秋者彚注传义。而惜予以迁塟归也,其后编修遽槖笔入。起居注日讲,为侍从亲臣,渐以髙文典册称于人。然而每科举义,必有一二特出者为运会主持。微闻天下遴文家,往往以编修为是。科公孙侨云:「今乡试典解,推及吾浙。礼臣据例谓编修曾以康熙廿七年分考会闱,不当复开列。」天子顾所开槩置不问,独破例标编修名,使主浙试,是何?大圣人知人之哲一至是也。编修居官,住编检防,既而迁会舘客座。傍列土锉瓦瓿,隔以蓬屏,出入无▯轿,徒行。遇朝官▯轿过,避之。其同乡大僚尝谋合嬴钱以佐月进,编修量可搘,即却勿受。若他部寺事,座偶言及,辄左右视曰:「吾词臣尔,敢闻是也哉!」其介如此。天子知其文又知其人兼以南巡,故稔知浙人文之盛,必得是人搜罗之。极公且明庶士,以成是。圣天子大造吾浙人,以有此举也。编修文行世已久,坊人复遴其要者而佐以新篇,因为应其请而序之如右。
译序【十五】《东园沈庵志圆尼师抄化斋粮功德簿序》。东园有许多尼姑,居所一处接着一处,连成一片。她们住在民家中,像洛阳女子那样崇信佛教,请求剃发,往往连着几间房屋共同居住。至于故家遗族、官宦家的姬妾和贵族女子,也常常在其中结庐居住。志圆尼师中年离家,替代茅屋编扎篱笆,唯独因为俗姓本是沈氏,修筑了名为沈庵的住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康熙辛未年,她将要到城中劝募缘资,亲自带着募化簿册,向我膜拜,请我为它作序。女子在闺中便专心清净寡欲,自古以来就是难事;何况是朱门华屋的女子,吃的是珍贵食物,拖着绣鞋,竟然有一天寄身于此,抛弃膏粱、毁掉妆饰,还要用斋粮和柴薪供给粥食,经营砍柴取粮的生活,岂不是太苦了。我曾替家太保题写墓门碑文,疏理他的家世源流,感叹她的舅父京兆公是明熹宗朝的名臣,当时杭州人称第一等的家族,沈氏最为显著。后来他的后代接连兴起,都相继做官;其中第五郎君曾以举人身份任苍梧令,就是尼师的丈夫。世事如梦幻,已经很久如此了。数十年来,其中家国的兴亡、城墙和城隍的毁坏与修复,以及民间贫富、宦游者的凋零,凡是由盛而衰、由衰而盛的事,又有多少呢?彩虹生成、雷电掠过,转瞬即发生迁变;海市蜃楼、山市幻景,映入眼中便化为泡沫。当它们盛大时,使人趋奉得面红手热;等到衰败而为之悲伤,便用解脱的心情消除爱憎,把世间一切遭遇,无论欢喜还是忧戚,都一并归还于空虚,这不就是以“六如”来消除“六触”吗?那么,若还爱恋金钱而吝于施舍,便仍然没有彻底明白。这个世间所缺乏的,不只是金钱;闺中女子施舍财物,比外人更加吝啬。可是志圆所请求的,并不是拿自身所需去向官宦人家乞求,而只是仿效长安老尼,出入汾阳、临淮等贵族闺门,向她们乞取所有。人的可爱之物,没有比家庭更甚的;女子自身最爱惜的,也没有比头发更甚的。像这样显赫的家业,她尚且抛弃;像这样珍爱的身体和头发,她尚且舍弃、拒绝;由此想来,天下有可爱却不可留恋的事物,难道有像这样的吗?何况金钱已经…… 《张编修文稿》序 乙丑年的科举考试 圣明的天子亲自从十人中评定名次,《春秋》一科占了两人,其中一人就是编修张生。到了廷试,三人中也已经有一人凭《春秋》登第,而编修又再次排在胪传句首。因此天子说这一科的《春秋》考得很好,特命掌院选择精通《春秋》的词臣汇集注释经传义理。可是我因迁葬而告假归乡,后来编修匆忙携笔入仕。他担任起居注、日讲,成为侍从和近臣,渐渐以高深的文章、典雅的文册闻名于人。然而每科考试的经义中,必定有一两位特别出众的人主持一时的文运。我听说天下选拔文章家,往往都把编修看作合适人选。科场公孙侨说:“如今乡试的典文和解额,推举到了我们浙江。礼臣根据旧例说,编修曾在康熙二十七年分考会试,不应当再次列名。” 天子却把这项意见搁置不问,独自破例标举编修的姓名,让他主持浙江乡试,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大圣人知人之明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编修任官时,住在编修、检讨官的宿舍,后来迁到会馆的客座。旁边排列着土灶和瓦瓿,中间用蓬草屏风隔开;出入没有轿子,只徒步行走。遇到朝官乘轿经过,就避让开来。同乡的大官曾经谋划凑集余钱来补助他的日常开销,编修估量自己还可以支撑,便推辞不接受。若是其他部寺的事务,偶然有人在座中谈及,他总是左右顾视说:“我是词臣,哪里敢听闻这些事呢!”他的操守就是这样耿介。天子既知道他的文章,又知道他的为人,加上…… 天子南巡时,已经充分知道浙江文人的盛况,一定要把这样的人搜罗出来。于是极力公正而且明察地对待众多士人,使这件事得以完成。圣明的天子大大造福了我们浙江人,才有这次举措。编修的文章流传于世已经很久,书坊主人又选取其中重要的篇章,并以新作相辅,于是我应他的请求,写下这篇序。
鸡园词序诗余者,继诗之乐章也。前此歌诗矣。歌诗之法,取五七字诗,押其平陂髙卑,而被之以律,曰宫,曰调。此其法如歌曲然,有拍,有散,有序,有遍。而第其引伸之间,限于字数,五字必二▯,七字必四▯。排而摙,引伸而不能变。尝得唐人所遗五调曲,就其笛色而按之以歌,亦既抑扬句矩,来往尽致。而第以五字之故,寻分觅刌,犹不若孤儿妇病,得以散声而抶掉以成其曲。此词句短长所由继五七字而起也。汤君鸣友作《鸡园词》。夫词名填词,则以词也。然而名倚声,则又以声也。往予与华亭蒋生搜讨唐词,谓小词者实词所自始,而或曰否。夫词以具体,第曰词,则曼体不可少也。夫是故花间、草堂各不相掩。其后迦陵陈君偏欲取南渡以后、元明以前,与竹垞朱君作《乐府补遗》诸倡和,而词体遂变。若夫声则虽万君红友着《词律》廿巻,其于句读平陂则得矣,然而与律吕何当焉?鸣友词櫽唐宋,自供奉以迄辛柳,皆有其体。尝自言曰:「事至则情生,意逺则品轶,此为得之。」而至于声,吾不知其何以讽之而善也。长吟之而以散以拍,殊有会也。被之弦鞉,而度以管曼声以逐之,而抑扬句矩未尝有拗戾于其间也。迦陵、红友,君乡人也。乡人皆善词,而君复能以其词而进之于声如此。若夫三台、红药【集有《三台吊曼殊词》,开句云:「是盈盈一朶芍药】词本伤心,假使为歌,将必有哽咽而不能终者,然岂声病哉?冯氏壎箎集予在京时,与紫灿礼部同邸居,毎连茵并马,辄言其家友悌诸子在南并邕,好为乐而益都师相累称其族,自毕公髙后,在晋宋间南迁者,多以文章孝友显于时,今钱唐冯氏是也。予谓礼部:「君以经学起家,而一门羣从皆丁年劝禄之际,斯世洮洮,谁解文行?乃就其恒言以质之。益都师相之所称,中心慕效,以为世安有古道如是者?脱有之,吾舍此安归矣!」及予请假还,急访冯君屺章于有斐之堂,见其与弟重韩辈,闺门怡怿,旦夕出入,忘人而悦天,一似三古之于于然者,而披衿示客,不问合志与同术,而相观而善,并以无猜之义,共为心期,且歉乎自退,抑抑乎多自损者会。国恤下颁,两浙开府,辟延賔之馆,聘术序有学之士,赋诗作颂以纪。圣孝而屺章重韩与同学苏君子传沈君方舟李君宏载徐君紫凝辈所为胥山诸子者,一时并入为西园上客,抽毫防牍,中丞拥篲前长跽请教,予然后知文章行谊其生平称许为不可诬也。昔阮嵇以中原耆旧与王浑为友,而既而见其子戎,辄忘年而与之交,《世説》所谓“与卿谈不如与阿戎谈”者,今林下七人则戎俨在也。予缔交于礼部君,逺过王浑,而视屺章与重韩之年,则与濬冲不相及,然齐契从此始矣。屺章兄弟与胥山诸子共集为诗,而屺章与弟不忍分行,因合而辑之,名《壎箎集》。诗云:“伯氏吹壎,仲氏吹箎。”言友爱也。屺章之友爱则于此犹见之。若夫李义山兄弟皆以文名,尝合辑其诗,名《李氏花萼之集》,则但以华词自夸门戸,其于壎箎之义何有焉。
陈山堂五七律诗序少时为诗,惑于楚人之説诗者,而同曹不平,各私其邦。贤始以徐渭为越君子,军不足,则又张之以渭南之师。曰陆游,吾越中人也,久而知皆不足恃。夫然后转而为信阳,为北地,为初明诸家,又迟之,迟之而始进而为三唐。葢几折旋于其间矣。山堂为诗则不然,方学四韵,即能以蓝田、孟亭之胜萦其腕间。时邑之称工诗者二人,一张子迩可,一山堂。迩可中年始学诗,山堂以小年,虽时各不同,顾其为骤工则一也。人有效斲者于此,引绳削墨,久而伤其指。而工倕试操斤,即已刻木为龙鸾之形。有寻声者于此,析钟律,辨铢黍,歌工易其器而不知。而师子野生,不见絙桑,目不睹嶰竹,而偶闻人声,即审其形之短长与色之黒白。此无他,其才使然也。予与迩可同为诗,惊而逊之为才子。暨予赴召应昭代制科,四方之士咸集毂下。然所见不必皆可惊,即同时为诗,亦不必尽为我逊。而山堂每寄诗至,则移情累日,不能自已。是岂予之有私于邦贤也与?张子迩可近在都,予欲以迩可、山堂为吾越张。而山堂方刻诗示世,予喜而序之如此。或有谓山堂之诗兴长而赋短者,张迩可曰:“人不识六义,漫曰赋者赋其事,遂以在前所感者为兴,而以其时所行者为赋。夫必赋其事而后为赋,则叔田必当补克鄢击皷,何以无伐郑也?”若其止刻五七律诗者,则以山堂为唐诗五七律者,唐人之诗也。
译《鸡园词》序 “诗余”是继承诗歌而来的乐章。在此以前已有歌诗。歌唱诗歌的方法,是采用五言、七言诗,按其平仄高低配合韵律,称为宫、称为调。这种方法像歌曲一样,有拍、有散、有序、有遍。但在引申铺陈之间,受到字数限制:五言句必定分成两拍,七言句必定分成四拍。排列固定、牵引铺陈,不能改变。我曾得到唐人遗留下来的五调曲,依照笛子的音色按奏歌唱,抑扬顿挫和句法节拍都已经充分表现出来;可是由于五言字数的限制,寻求分合、讲究节度,仍不如孤儿、妇人、病者能够用散声自由拖曳来完成曲调。这就是词的句子长短不齐,继五言、七言而兴起的原因。汤鸣友写作《鸡园词》。词的名称叫“填词”,是因为它本来就是词;然而又叫“倚声”,则是因为它还要依声而作。从前我和华亭蒋生搜集考订唐词,说小令实在是词的起源;也有人说不是。词以具备完整体制为根本,只称为词,那么长调的体式也不可缺少。因此《花间集》和《草堂诗余》各自都不能互相取代。后来迦陵陈君偏要选取南渡以后、元明以前的作品,同竹垞朱君创作《乐府补遗》,相互唱和,于是词体就发生了变化。至于声调,虽然万红友著有二十卷《词律》,对于句读和平仄高低已经掌握了;可是这同律吕又有什么关系呢?鸣友的词取法唐宋,从供奉李白直到辛弃疾、柳永,各种体制都有。他曾自己说:“事情一到,感情便产生;意境深远,品格便超逸,这才算得到词的真谛。”至于声调,我不知道他究竟凭什么讽诵,却能这样美妙。长声吟诵,既有散声,又有拍节,确实很有体会。把它配入弦鼗等乐器,按照管乐的曲调来演奏,用曼声相随;其中抑扬和句读节拍,从未有拗口违和之处。迦陵、红友都是你的同乡。同乡人都擅长作词,而你又能把自己的词推进到声乐的境界,达到如此程度。至于《三台》《红药》词本来就令人伤心,假如拿来歌唱,一定会哽咽得不能唱完;但这难道是声律上的毛病吗?《冯氏壎箎集》我在京城时,和礼部的紫灿住在同一宅院,每当同席而坐、并马而行,他总谈起他家中友爱兄弟的诸位子弟在南方和邕州一带,并且说益都师相屡次称赞他们的家族:自毕公高之后,在晋、宋之间南迁的人,大多以文章和孝友闻名当世,如今钱塘冯氏就是这样。我对礼部说:“您凭经学成就家业,而一家众兄弟又都正值成年、努力求取俸禄的时期。如今世道纷乱,有谁理解文章和品行呢?现在姑且就您平常说的话来核实此事。益都师相所称许的,正是内心羡慕并想要仿效的;世间难道真有像这样保存古道的人吗?如果有,我不归依此处还归依哪里呢!”等到我请假回乡,便急忙到有斐堂拜访冯君屺章,看见他和弟弟重韩等人,闺门之内和悦欢畅,早晚出入其中,忘却尘俗而自得于天性,仿佛三代以前那种从容和乐的样子。他们敞开胸襟接待客人,不问志趣是否相合、学术是否相同,只彼此观摩而取长补短;又都以无猜忌的情义相互交心,同时谦退自抑,显得十分低调自损。国丧的诏令下达后,两浙巡抚开设宾客之馆,聘请有才术、有学问的人,写诗作颂来记载此事。圣明的皇帝以孝行著称;屺章、重韩以及同学苏子传、沈方舟、李宏载、徐紫凝等人所称为“胥山诸子”的一批人,一时都被召入西园,成为上宾。他们提笔撰写文牍,中丞手持扫帚在前引导,长跪请教;我这才知道,世人对他们平生文章和品行的称许,并不是虚妄。过去阮籍、嵇康以中原名士旧交的身份同王浑交友,后来见到他的儿子王戎,便忘记年龄差距而同他交往,《世说新语》所谓“同你谈话不如同阿戎谈话”,如今林下七人中也有王戎这样的人。我的交情始于礼部君,远远超过王浑同阮、嵇的交情;但看屺章和重韩的年纪,还比不上濬冲,不过彼此相契从今天开始了。屺章兄弟同胥山诸子一起编集诗作,而屺章和弟弟不忍把诗分开排列,于是合在一起编成一集,命名为《壎箎集》。诗中说:“长兄吹壎,二兄吹箎。”说的是兄弟友爱。屺章的友爱,在这里也可以看见。至于李义山兄弟都以文章闻名,曾经合编诗集,题名《李氏花萼之集》,那只是用华美辞藻夸耀自己的门第,同壎箎友爱的意义有什么关系呢?《陈山堂五言七言律诗序》我年轻时作诗,受到楚地那些论诗者的迷惑,同辈各自不服,各自偏爱自己的地域。有人先把徐渭看作越地的君子,军中资财不足,又用渭南诗派来加以张扬,说陆游是我们越地人;后来才知道这些都不值得依靠。于是转而信奉信阳、北地以及初唐各家,过了很久才开始进而学习三唐,大概在这中间反复曲折了好几次。山堂作诗却不是这样,他刚学习五言、七言律诗,就能把蓝田、孟亭的佳处萦绕在腕下笔端。那时县里称为善于作诗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张子迩可,一个是山堂。迩可到中年才开始学诗,山堂年少时便学习;虽然时间不同,但他们很快写得好却是一样的。有人在这里仿效木匠砍削,拉绳画墨,时间久了手指都受伤;而工倕刚拿起斧头,便已经刻出龙鸾的形状。有人在这里探寻声律,分析钟律,辨别铢黍,歌工更换乐器,他却还不知道。师旷出生时看不见缫丝的绳子,也没有亲眼见过嶰谷的竹子,但偶然听到人的声音,便能判断形体的长短和颜色的黑白。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的才性使然。我和迩可一同作诗,惊叹不已,谦称他是才子。等到我奉召赴京应…… 本朝举行制科考试,四方士人都聚集到京城。然而所见之人不一定都令人惊异,即使同时作诗,也不必全都让我退让。可是每当山堂寄来诗作,我便久久移情其中,数日不能自已。这难道是我对越地贤才怀有偏爱吗?张子迩可近在京城,我想把迩可和山堂作为我们越地的两位张氏才子。山堂正要刻诗向世人刊行,我高兴而作这篇序。有的人说山堂的诗兴味悠长而赋体不足,张迩可说:“人们不懂六义,随便说赋就是铺陈事物,于是把先前有所感发的称为兴,把当时实际做的称为赋。若一定要铺陈所做之事才算赋,那么《叔田》一诗就应当补写克服鄢地、击鼓进攻,为什么没有写讨伐郑国呢?”至于他只刻五言、七言律诗,是因为山堂所作的是唐诗中的五言、七言律诗,也就是唐人的诗。
城山大拙禅师语録序萧山城山,为越王保栖之地,旧名越王城,以山椒有墙,蜿蜒如防盂,因名城山。曩时为比丘所居,筑椽葢茆,而祠句践于其中,葢不知几何年矣。康熙戊申,冷堂老人从雪窦来,相山川形胜,而卓锡焉。举四游未开,六幕未布之事,而偕其从人,阐导于岩阿之间。不数年而三涂廓然,即将如来所传僧迦金缕挢手,而付之乘门之长。所称大拙禅师者,使之奉佛衣而授僧法,一何谧也。夫槃阿寸土,不宅龙象,当大师参诸方时,发源天童,歴栖真、能仁,而聆狮音于羯磨念诵殿堂回向之际【师梦中闻羯磨戒囘向念诵有省】且复由奉川跋涉淼漫,而后倚嵓扃而居。则斯山狭阸,亦何足以辟神天之门,容泜洹千百之众?虽亭云磵水,顿非旧观,而泝所从来,得毋寄迹虚空,截然云水者非与?乃师以象王之尊,大踞狮座,独拈拄杖者二十余年,邋女墙数仞,翻之为大千之界。举凡石凹舂虀,云头晒衲者,不计晨暮,然且朝叅夕嘱,拈古证今,寄喝声捧影于管砚之间,而录以示世。我闻于越谋吴,当夫椒之败,戢翼归来,缩长河浩气,而暂企之斗城之隂,卒至呑吴震楚,称伯万里,而英雄未遇,方且拾芒绳而仰以▯也。然则城山虽小,其为锻链英雄与钳锤龙象者,一而已矣。周春坊新简两浙提督学院贺屏序。古惟天子得试士制科是也。嗣此则试之礼部,又试之门下,所称明经、进士诸科。隋唐以降,代有沿革。顾诸州解士,一听之州吏,从未有专遣京朝官主试事者。自明増乡举之科,入解者毋论得当与否,而先以举人为之阶。因之立学养士,士之入学者皆有成数。于是设乡举主文及比年视学之使,重试事也。第明制乡举主文,多遣词臣及省曹以下,惟视学一使则例以诸曹郎出行诸道,与观察相长少。独京师首善地,居重而驭轻,别遣南台有才望者主之,名督学侍御史。惟时江南本留都,与京师等,他无与焉。大清兴司列重文学,改侍御史为词臣,专行直▯而圣天子复厪念南浙,谓江左人文夸于他省,宜破例陞道为院,已授专勅开辕于两台之间。会予同年生周君主文,山左升书最第一,甫竣事,即有视学两浙之命。夫知人则哲,前贤所难,况登明选公,尤出司试事者之所仅有也。在昔庐陵为嘉祐主文,不厌士论,几不能再参御试,而近且摇唇懐甓,相继成习。矧山左系邹鲁材薮,累科称得士极盛者,较难为继。而君于井亭叶落之余,鏁门踯躅,时出其钧石衡量,▯敠诸才士。诸才士翕然受程,一似辨响于謰謱,而收金于麸糏。即受裁诸族,无或仰星辰而怨蚕蚁,一何盛也。从来诸州入解,必投业门下,详审得失,而后过解之贤否以定今。天子明鉴,万里书论,乍升即立,察勤窳,坐析明眯,举一时得人之赏,迟久后酬者,而使之再试于有效之际。吾闻百链之铜,不惮屡照,原泉在山,累绠不竭,言其蓄之者裕也。曩者制科之兴,实系旷典,然亦汉唐以后故科目耳。乃君以贾傅之年,应天子召试,拔居髙等。夫制科,莫盛于唐。然以昌黎之闻望,累赴不售。虽既举礼部,尤以未登其科为憾。至宋,则东坡兄弟并登制科。然而夷考当时,东坡所登止三等耳。子由且四之,而君且裒然举首,与郄诜、李郃相颉颃。及天南荡平。大廷献颂,人竞进词赋,君独稡撷六经,攟摭其成文,纂为百韵诗,而集俪句于其前,以为序。东堂学士动容咨嗟,以为仅见。至其髙文典册,槖笔纶阁,与夫金鐀石室之搜讨,所谓擅三长而却五难者,又其余也。夫人少年入学,读当世之书,原思以文章见天下。暨乎稍稍自见,门巷有车辙,爵里之投各不相下。遇偶有欿懐者,揖而问字,即夸以示人,以为流芬余沈,庶几不匮。而君能出其所学,分防草制,岿然登著作之林。且复于论秀之余,复膺是选。夫两浙本多才,而君以文章宗主,进之退之,毋论江表顾陆,山隂王谢,皆令出我门下。古之以学被世,而复为斯世兴教以大,所学意在斯乎?故事学使君至,凡在受治分,应进一言为贺。因应诸君请,而序之如此。
译《城山大拙禅师语录序》萧山的城山,是越王勾践保藏、栖息的地方,旧名越王城;因为山顶有城墙,蜿蜒如同盛酒的盂器,所以名为城山。从前有比丘居住在那里,修筑屋椽、覆盖茅草,并在其中祭祀勾践,不知已经有多少年了。康熙戊申年,冷堂老人从雪窦来,察看山川形势,在此卓锡驻足。他举起四游未开、六幕未布时的事务,同随从一起在山岩之间阐明教法、引导众人。没过几年,三涂便豁然开朗;他随即把如来所传的僧伽金缕拱手交给佛门中的长老。所称大拙禅师的人,让他奉持佛衣、传授僧法,这是多么寂静啊!一小块盘曲的山地,若没有龙象般的大德居住,城山怎么会成为安宅呢?大师参访各方时,以天童为源头,历经栖真、能仁,又在羯磨、念诵殿堂回向之际听到狮子吼般的声音【师父梦中听到羯磨戒、回向、念诵之声而有所省悟】,随后又从奉川跋涉经过漫长水路,才倚靠岩门居住于此。那么这座山狭窄逼仄,又哪里足以打开神天之门,容纳涅槃境界中的成百上千众人呢?然而师父凭象王般的尊严,大坐在狮子座上,独自手拈拄杖二十多年,把几仞高的女墙踏遍,翻转成大千世界。凡是石坑中舂捣咸菜、云头上晾晒僧衣之类的事,无论早晚都不计较;同时早晨参问、晚上教诫,拈举古事来验证今日,把喝声和棒影寄托在笔墨之间,记录下来给世人看。我听说越国谋划攻吴时,夫椒战败,勾践收敛羽翼归来,收缩浩荡长河般的气概,暂且在斗城的北面等待,最终吞并吴国、震动楚国,称霸万里;而英雄尚未遇合之时,正是拾取芒绳,仰望而有所作为的时候。那么城山虽然很小,但它用来锻炼英雄、钳制锤炼龙象大德的作用,原本就是同一回事。《周春坊新授两浙提督学院贺屏序》。古代只有天子可以用制科考试选拔士人,就是这种制度。此后在礼部考试,又在门下省复试,所谓明经、进士等科目就是这样。隋、唐以来,各代都有沿袭和变革。不过各州解送士人,一向听任州吏办理,从来没有专门派遣京朝官主持考试事务。自明代增加乡举科目以后,参加解试的人无论是否合格,都先以举人资格作为进阶之梯;因此设立学校培养士人,入学者都有规定名额。于是设置主掌乡试文章的人,以及每隔几年巡视学校的使者,以表示重视考试。只是明代制度中,主持乡试文章的人多派词臣和省曹以下官员,唯独巡视学校的使者按例由各曹郎官出任,巡行各道,与观察使地位相当。只有京师是首善之地,地位尊重而统辖较轻,另派南台中有才望的人主持,名为督学侍御史。只有江南当时是留都,地位与京师相等,其他地方没有这种设置。大清兴起后,主管官员重视文学,把侍御史改为词臣,专门巡行直隶;圣明的天子又特别挂念南浙,认为江左的文才胜过其他省份,应破例把道提升为院,已经授予专门的敕令,在两台之间开设官署。恰逢我的同年周君主持考试,他在山东乡试中取士成绩第一;事情刚办完,便有巡视两浙学校的任命。知人善任,是前贤都难做到的事,何况能够明辨选拔、公正办事,更是负责考试事务的人少有的才能。从前庐陵人主持嘉祐年间乡试,不合士人舆论,几乎不能再次参加御试;近来更有人摇唇鼓舌、怀抱私心,竟相沿袭成风。何况山东是邹鲁之地、人才渊薮,接连多科都以得士极盛著称,后来者更难超过。可是周君在井亭叶落之后,闭门徘徊,时常拿出权衡才士的尺度来甄别诸位才俊。各位才士欣然接受他的裁量,如同辨别细微的声音,又如同从麸糠中收取黄金。即使受到裁剪取舍的各家,也没有人仰望星辰而怨恨蚕蚁,这是多么盛大的气象啊!从来各州参加解试的人,都必须把文章投送到主考门下,详细考察得失,然后根据解送士人的贤能与否来定夺。天子明察如镜,万里之外的奏书和评论,他刚刚升任便立即树立威信,考察勤惰优劣,当场分析明白与昏暗,奖赏一时选得人才的人,补偿那些延迟已久的人,又让他在确有成效的时候再次接受考核。我听说经过百炼的铜,不怕反复照验;源泉在山中,绳索反复汲取也不会枯竭,这是说他的积蓄丰厚。从前制科兴起,确实属于空前的制度,但也不过是汉、唐以后旧有的科目罢了。然而周君凭贾谊般的年龄,应…… 天子召他考试,选拔他置于高等。制科在唐代最为兴盛。然而以韩愈的声望,屡次应试却没有考中;即使已经通过礼部考试,仍把没有登上制科看作遗憾。到了宋代,苏轼、苏辙兄弟一同考中制科。但详细考察当时的名次,苏轼所中的也只是第三等,苏辙更是第四等;而周君却显然考取第一,与郄诜、李郃相抗衡。等到天南平定之后…… 在朝廷大庭献上颂文时,人人争相进献词赋,唯独周君撷取六经内容,采集其中成文,编成百韵诗,又把骈俪句集中在诗前,作为序言。东堂学士为之动容叹息,认为这是仅见的作品。至于他撰写高雅文章和典册,在纶阁中执笔,以及搜讨金匮石室中的文献,所谓兼擅三长而能克服五难,也都只是他其他的才能罢了。一般人年轻入学,阅读当世的书籍,本来都希望凭文章闻名天下。等到稍稍显露才华,门巷中便有车辙,投递名帖争取爵位门第的人也彼此不相让。偶然遇到心中有所不足的人,便作揖请教文字,立即夸耀给别人看,认为这是流传的芬芳和余泽,希望声名不至于断绝。周君却能够拿出自己的学问,分担诏令草拟,卓然登上著作之林。并且在评论选拔人才之后,又获得这项选任。两浙本来人才众多,而周君以文章为宗主,无论进取或退让,更不必说江南的顾、陆,山阴的王、谢,都要让他们出自我的门下。古人以学问影响世间,又以此世的兴教为大事,所学的意义难道就在这里吗?按照旧例,学使君到任,凡属接受治理的地方,都应进献一言表示祝贺。因此应诸位的请求,写下这篇序。
北山无门洞志序当予羁丱赴临安考解,在崇祯之末,尔时寓钱湖北山,有所谓萧家庄者,日携屐追趂,大抵在葛岭以西,栖霞以北,扳巢而贯穴,初不记其企足在何地也。及予浪游归,而四顾涤然,曩时丛冈灌岭,重楼叠榭,悉袒膊裸背,一望而腓腓,而暨乎还山,则遥忆向时所歴,不啻如烟云之过眼焉。菊逸大师以无门洞志见示,并谒以序。予展巻叹曰:「北山胜地,犹有幸存焉,如是者乎?」夫无门非他,宋慧开大师字也。师曾説法于龙兴之山,而龙随以归,乃藏龙山间,划泉而居之,以其色黄,名黄龙潭,且辟洞以栖身,其傍因有无门洞在黄龙院中。宋时祷雨者多就之,相传宝庆中以歳大灾,天子特开选徳殿,延师説法,暨淳佑七年,又复以旱故,遣丞相就洞祷祀【丞相吴潜少保孟珙偕至】因赐师紫伽黎衣,给以平江官田三千余亩,锡号佛眼,并爵龙以侯而祠之【封灵济侯】今相距五百年矣。夫天下山川因革经时而变,即以钱湖之胜,歴唐宋元明相嬗勿替,而当予一身相距五十年,即已如髙陵深谷,浮云沧海之不可复记,况南朝多寺,宁无灰刼?而无门一山尚能恢其遗业,而授之以志,自非师之功,不至此。夫天下之思其旧而怅然感者,不独予也。其不得其旧而思借志记以想见夫当日,则又不止此一山也。今入湖者,有能谈宋明遗事而不慨然生懐古之思者乎?乃区区一山,而佛眼兴之,香林贞吉继之,宋时帝主开其前,明之卿大夫各防持其后,而师以太白髙僧岿然説法,复能统余绪而从容作志以传之无穷。
志不云乎:「香林从经行之隙得佛眼金身于沙砾之中,而近年杭州祷雨则黄龙之神俨然示现,葢洞中丈八之躯与澄潭故侯未尝亡也。」则虽所见有时改,而又何患焉?
包氏族谱序族谱之设,创自苏洵,其时轼与辙尚未仕也。苏氏之贵,当自唐苏味道始,然而谱不之及者,亦曰亲尽则略尔。今之为谱者异于是,必贤如子骞,贵如梁公,则虽逺必载;而如其不然,即髙曾至迩,犹且记志恧缩,以为此何足以光吾谱者,甚矣谱义之非古也。包氏始自安陆,代有显者,乃由南渡后上泝所自,独以合肥孝肃公为断,其相距不越十世,以统以系,而由合肥而山隂而萧山,则又以萧山为近祖。葢自南渡仕瓯越,或分或聚,而萧山最大,其相距亦不越十世,而为谱者宗之。葢其世当元明间,贤哲代起,一时父子兄弟若松坡、东臯辈,皆以明经进士显于时,凡海内闻人争先结纳。若所传河东张翥、金华黄潜、宣州贡斯泰、南阳乃贤、临川危大朴、东阳王袆、余干董朝宗、青田刘基、上元杨融、西江揭徯斯、广平程钜夫、东嘉髙明,不下数十辈,皆当代名臣伟儒,能不逺千里并过萧山与之游,车毂所至,使市桥左右庐舍皆满,噫亦盛矣。夫谱贵亲亲,由身而推,只详所自出,而上本姓生,下聨族属,未尝有声称官阀之见生于其间,而其贵而且贤若此。予少时与即山游,拜其尊大人于堂,降而与即山吕和铨平结为兄弟,惟时同游者皆海内闻人,渡江造请,各以古学相切防,其一时贤俊亦不让河东张潞公、金华黄文献以下,乃身遇兴朝未得一试其才以黼黻盛世信乎?出处显晦之际,有数存焉。而即山、吕和,且相继赍志迄于今,墓有宿草者,已三十年矣。予乞假还里,值铨平修族谱成,属予为序。予思氏族之盛,莫如包氏。少时登其堂,景其先贤懿行,往往起敬起慕,徘徊勿释;而今则触目悲哀,不忍过其庐,造其门巷,睹见其遗文賸字。况明明世乘,俨然载即山、吕和于其册,而其忍序之?然而谱也者,嬗后者也,今之所作,后之所述也。夫以予异姓之子,束发与交,垂老而不忍弃去。偶一见其家之所为,即感生于心;况为其子若姓者,睹先人遗谱而不遵之,如经守之若国史,非人情也。谱创于即山,而铨平与吕和之子续成之前二年,铨平示予谱,予不忍读,受而藏之衣箱之间。既而曰:「予与铨平皆垂老,倘一旦不测,其何以应?」遂出而书此。铨平,予老友,尚居墙东,此包氏家献也。吕和之子公度,善文,似吕和。吾见包氏之绳绳矣。
译《北山无门洞志序》当年我未冠时赴临安参加考取解额的考试,那是在崇祯末年。当时我寄居在钱湖北山,有个地方叫萧家庄;我每天带着木屐追寻游览,大致在葛岭以西、栖霞以北,攀登鸟巢、穿行洞穴,起初并不记得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等到我浪游归来,再四处看去,旧日景物全都荡然无存;从前丛生的山冈、灌木覆盖的岭地、重重楼阁和层层台榭,都裸露出肩背,一眼望去空旷荒凉。等我回到山中,又遥遥回忆当时所走过的地方,简直如烟云从眼前飘过一样。菊逸大师把《无门洞志》拿给我看,并请我为它作序。我展开书卷叹道:“北山的胜地,竟然还有幸存留下来的地方,像这样的吗?”无门并不是别的名称,而是宋代慧开大师的字号。大师曾在龙兴山说法,龙便随着他归来;于是他把龙藏在山间,划泉居住,因为水色黄而命名为黄龙潭,又开凿洞穴住在其中,旁边因此有无门洞,位于黄龙院中。宋代祈雨的人多到这里来;相传宝庆年间发生大灾,天子特意打开选德殿,邀请大师说法。到了淳祐七年,又因为旱灾,派遣丞相到洞中祈祷祭祀【丞相吴潜、少保孟珙一同前往】;于是赐大师紫伽黎衣,给他平江官田三千余亩,赐号佛眼,并封龙为侯而祭祀它【封为灵济侯】。如今相距已经五百年了。天下山川的兴废变迁,经过岁月便会改变;即使钱湖的胜景,历经唐、宋、元、明各代交替也没有废弃,但就在我一生之中,相隔五十年,已经变化得如同高陵深谷、浮云沧海,无法再清楚记忆,何况南朝寺院众多,难道不会遭受劫火吗?而无门洞这一山还能恢复它的遗业,并把它用志书传下来,如果不是大师的功劳,也不会达到这样。天下怀念旧迹、惆怅感伤的人,不只是我一个;那些找不到旧日景物,想借志书记载来想见当年情景的人,也不只这一山。如今进入钱湖的人,有谁能谈到宋、明遗事而不慨然生出怀古之情呢?只是一座小山,却由佛眼兴建,香林贞吉继承;宋代帝王在前面开启它,明代卿大夫在后面扶持它;而大师如太白山的高僧一般卓然屹立,讲说佛法,又能统摄余绪,从容撰写志书,使它流传无穷。志书不是说过吗:“香林在经行的空隙中,从沙砾里得到佛眼的金身;近年杭州祈雨时,黄龙之神又俨然显现,可见洞中的丈八金身和澄潭中的旧侯并没有消失。” 那么,即使眼前所见有时会改变,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包氏族谱序》族谱的设置始创于苏洵,当时苏轼和苏辙还没有做官。苏氏的显贵应当从唐代苏味道开始,然而族谱不把他以前的人列入,也只是因为亲族关系已经疏远,便略去罢了。如今编修族谱的人却不同,必须像子骞那样贤德、像梁公那样显贵,即使相隔久远也一定记载;如果不是这样,即使从高祖、曾祖一直到近世,仍然记下并自觉惭愧收缩,认为这些人有什么足以光耀我族谱的呢?族谱的意义不合古制,实在太严重了。包氏起源于安陆,历代都有显达之人;南渡以后追溯源流,只以合肥孝肃公为断限。他们之间相距不超过十世,按世次建立系统;从合肥到山阴再到萧山,又以萧山作为最近的祖先。大概南渡以后有人在瓯越做官,族人有分有聚,而萧山一支最大;他们相距也不超过十世,所以编谱的人以萧山为宗。大约元、明之间,贤哲代代兴起;当时父子兄弟如松坡、东皋等人,都凭明经、进士身份显名于世,天下闻人争相先行结交。像河东张翥、金华黄潜、宣州贡斯泰、南阳乃贤、临川危大朴、东阳王祎、余干董朝宗、青田刘基、上元杨融、西江揭傒斯、广平程钜夫、东嘉高明等,不下数十人,都是当代名臣和伟大儒者,能够不远千里一同来到萧山同他们交游;车轮所到之处,使市桥左右的房舍都住满了人,啊,这也真是盛况了。族谱贵在亲近亲族,从自身向外推及,只详细记载自己的出处;上溯本姓的来源,下联族属的系统,其中从来没有因声望、官位、门第而产生的偏见,何况包氏又显贵而贤德到如此程度。我年轻时同即山交游,在堂上拜见他的父亲;下堂后又和即山、吕和、铨平结为兄弟。当时一同交游的都是天下闻人,渡过长江前来拜访,各自用古学相互切磋砥砺;当时的贤俊也不逊于河东张潞公、金华黄文献以下诸人。然而即山本人却遭逢…… 兴朝,未能一试身手,以文章辅弼…… 盛世确实如此吗?人在出仕与退隐、显达与晦暗之间,其中自有命数。即山、吕和又相继怀抱遗志直到今天,墓上长满宿草,已经三十年了。我请假回乡时,正遇到铨平修成族谱,便嘱托我作序。我想到氏族的兴盛,没有比包氏更盛的了。年轻时登上他们的厅堂,景仰先贤美好的品行,常常肃然起敬、心生仰慕,徘徊而不忍离去;如今却触目悲哀,不忍经过他们的房舍、走进他们的门巷,看到那些遗留下来的文章和零余文字。何况明明白白的世代谱牒,庄严地把即山、吕和载入其中,我怎么忍心为它作序呢?然而族谱是传给后代的东西,今天所编作的,是后代要叙述的。像我这样一个异姓人,从束发之年便同他们交往,到了老年仍不忍舍弃。偶然看到他们家所编的东西,感触便从心中产生;何况作为他们子弟或族人的人,看见先人的遗谱却不遵守它,岂不是不像守护国史那样遵守族谱,也不合人情吗?族谱由即山创始,铨平和吕和的儿子在它续成前两年,铨平把族谱给我看,我不忍翻读,接受后把它收藏在衣箱中。后来我说:“我和铨平都已经老了,倘若一旦发生意外,将用什么来应对呢?”于是拿出来写下这篇文章。铨平是我的老友,仍住在墙东,这是包氏家族的珍贵文献。吕和的儿子公度,擅长文章,很像吕和。我看见包氏的后继者绵延不绝了。
史村曹氏宗谱序宗谱与世族谱不同。唐时岑文本、令狐徳芬奉诏辑天下茂族,合九百二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余家,而分之为谱,凡一姓之中,第取其贤而显、忠隽而有材望者,着于篇,而他不之及,名曰世族,犹史称世家,孟子所称世臣也。若宗谱,则创于赵宋苏氏,但以一姓为九宗,上自髙祖,下逮元孙,毋论仕不仕,贤智愚不肖,而各予以系。而其后所宗过长,其所及亦过逺,然且进贵绌贱,右贤退不肖,至有冒他族名,达遥遥华胄,为世取诮者,则宗谱也,而与唐之谱世族无以异焉。曹氏为萧山茂族,少时见木上先生以第一人举于乡,名冠两浙,尝追陪游防,每叹其器宇沈湛,淼然若渊泉之在望,叩其鐍,抒之不匮,犹茧丝焉。方是时,有为九江司理者,有为望江令者,予生也晩,不及一一而见其形与其事也。然而名贤辈出,在曹氏一门,羣从誉望,借借如浴雅先生以诗名于时,时得其片词賸字,辄规之橅之,转相传写,以奉为秘宝,迄于今郄绍之书,其为法盛之所行,正不少也。而文虎为文,予尝私效之,而叹为莫及。夫以邑之为诗、为文、为书法、为理学、政事,而皆于是家取之,此其家真世家矣。予与其裔孙国学名显宗者游,每言其家茂才名锡爵者修宗谱甚具,显宗将捐槖谋付之梓,而属予以序。予因谛观之,简而覈,精详而有要,不附混元,不冒巫赵,所云以族谱而兼史乘者,是书有之。若其泝武惠王彬者,始之也;继越州判官,追其所自来也;又继而判官之子丞,则自越而萧,所云占籍于桃源之下邓村者,是也;而于是以学谕承之,则以迁史村自学谕始也。史村者,今曹氏居里名也。
西河集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三十九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十六】新刻
圣训演説序古酂长遂师各举其方之戒令以时宣里门。汉、唐多尚名法,犹有以讲读教授为治理者。暨叔世而浸衰矣。我皇上躬亲教化,首重训迪,谓大猷之世,必先事化导,而后可以维至治于不替。因于康熙九年特颁。上谕一十六条,相率董劝,而两浙中丞陈公即又作为演説一书,总讲分讲,使颛萌愚稚皆可通晓,已奉防颁行,抚司及府州县卫所官吏,凡月吉嵗正,各集耆老于城乡公所,依式讲授者,约二十年。会总制兴公开府张公,学院郑公再三申饬,且附诸律令,以仿古读法之制,乡禁国书,相为表里。第司其事者,祗责其成于长吏,兼殿最勤寙,而司铎者不与焉。余杭训导王君独嘅然兴曰:“此亦学校事也。夫孝弟礼让,皆本明伦,而崇正学以端士习,则条教之中,俨然载之间。尝追随讲肆,目击诸父老携持负戴,侧耳倾聴,若惟恐语言之有尽,而诰诫之难遍及者。因损俸镂版,流布广逺,使煌煌帝训昭如日星,甚盛典也。”昔者文翁兴学,仅传经义,而苏湖之教则又以治事立业为实学有用,然且千古相传,逊为莫及,有如是之上承。圣谟下广宪法,毋论载籍所嬗,可葢经学,而即此一讲授间,长幼造聴,咨嗟感激。凡夫有动于心而不能言,欲发于口而不能记忆,即欲归而互相传道,使父告其子,兄告其弟,以之展转于比酂闾族之间而不能达者,而一旦开巻而了然,此不可谓非当今宣教之一助也。
西江唱和诗序自国风有予汝唱和之词,而春秋晋郑大夫,往往于所会之地,彼赋此答,此即履道聨吟、松陵互和之所自昉也。信安冯使君有事洪都,偕吴子志上、徐子紫凝髙会于章江之濵,遂邀之同舟而归于信安,因之有《西江唱和》之作。夫使君才士,其为诗下掩王维,上追庾信,而一行作吏,中道捐弃。予尝谓使君裁弱冠为文为吏,皆得以拔擢流俗,超然直上,浸假趂其时年,专事壹志,其所到亦宁有量,而使君仍兼为之而兼臻其妙,才士之叵测如是。若夫紫凝、志上虎视临安,予每僦其地而与之觞咏,其风流隽上固无论已。向在京时,尝追陪益都师相髙会诸竺坛经厰,互相唱和以当休沐。及从大雪游善果归,酒鎗烛树合毯于东堂之右间,使一人唱韵,一人把笔,每一韵落则笔随韵絶,唱者未既而和者已就。今予集格诗犹存其题可騐也。乃归田有年,兀坐▯▯不成一字,而使君为吏犹能与二三友朋踵太傅髙致,刻烛击鉢以嬗其休风于勿替,则夫读其诗而宁无感乎?
译《史村曹氏宗谱序》宗谱与世族谱不同。唐代岑文本、令狐德棻奉诏编纂天下的显贵家族,共合九百二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余家,再分别编成谱牒。凡是一姓之中,只选取贤能显达、忠贞俊秀而有才望的人写入篇中,其他人则不涉及,称为世族谱,就像史书所称的世家,也就是孟子所说的世臣。宗谱则始创于赵宋苏氏,只把一个姓分作九宗,上自高祖,下至玄孙,无论是否做官,无论贤能、聪明、愚笨、不肖,都分别给他们列出世系。后来宗法所尊奉的范围过于长远,所涉及的人也过于遥远;又进用显贵、排斥卑贱,推重贤者、贬退不肖者,甚至有人冒称其他族姓,远远追溯华贵祖先,成为世人的笑柄,这就是宗谱,因而同唐代的世族谱没有什么不同。曹氏是萧山的显著家族。我年轻时见木上先生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冠两浙;曾经追随陪侍他游览宴会,每每赞叹他的器宇深沉凝重,茫然深厚如同眼前的渊泉;叩问他的学问宝库,取之不尽,犹如蚕丝不断。当时有人任九江司理,有人任望江令;我出生得晚,来不及一一见到他们的相貌和事迹。然而名贤接连出现在曹氏一门,族中子弟的声誉显著,如浴雅先生便以诗名闻当时;我偶然得到他的一词一句、残篇片字,总是加以规正、临摹,又辗转传抄,把它奉为秘宝。直到今天,郄绍之书以及法盛所推行的文字,仍然有不少。而文虎写文章,我曾私下仿效他,却感叹自己远远赶不上。一个县里,诗歌、文章、书法、理学、政事等方面的人才都从这个家族中产生,这个家族才真正称得上世家。我同他的裔孙、国学生员显宗交游时,他常说家中那位以茂才著称的锡爵,修撰宗谱十分完备;显宗准备拿出钱来,谋求刊刻,便请我作序。我于是仔细看了这部谱书,只见体例简约而考核严密,内容精详而有纲要;不牵附混元之说,也不冒称巫赵之族,所谓兼具族谱与史书体例,这部书确实做到了。至于上溯武惠王彬,这是始祖;接着写越州判官,是追溯他的来源;又接着写判官之子丞,从越州迁到萧县,这就是所谓在桃源下邓村登记入籍的人;后来又以学谕承接下来,于是迁居史村便从学谕开始。史村,是今天曹氏居住地的名称。《西河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三十九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十六】新刻 《圣训演说序》古代的酂长、遂长、师帅,各自按时在里门宣讲本地的戒令。汉、唐时期大多崇尚名教法令,但仍有以讲读和教化作为治理手段的。到了末世,这种风气渐渐衰落了。我国皇上亲自推行教化,首先重视训诫启迪,认为治理大业的时代,必须先进行教化引导,然后才能使天下至治长久不衰。因此在康熙九年特地颁布了谕旨。皇上颁布十六条上谕,大家相互率领督促劝导;两浙中丞陈公又编写了《演说》一书,有总讲和分讲,使普通百姓、愚昧儿童都能通晓。此书已经奉旨颁行,抚司以及府、州、县、卫、所的官吏,每逢月初和岁首,便把城乡公所的老人召集起来,按规定讲授,约有二十年了。适逢总制兴公开府张公、学院郑公再三申饬,并且把这件事附入律令,用来仿效古代读法的制度;乡里的禁约与国家的法书,彼此相互配合。只是主管此事的人只责成地方长官办成,又兼以考核勤惰、评定优劣,掌管教化的官员却不参与。余杭训导王君独自感慨而奋起说道:‘这也是学校的事务。孝悌、礼让,都是彰明人伦的根本;崇尚正学、端正士习,也都清楚地载在这些条教之中。我曾跟随参加讲席,亲眼看见各位父老携带、背负着东西,侧耳倾听,仿佛唯恐讲说有完、诰诫不能遍及他们。因此我减少自己的俸禄,刻印木版,使它流传到远方,让煌煌的皇帝训诫像日月星辰一样昭明,这真是盛大的典章啊。’从前文翁兴办学校,只传授经义;后来苏湖一带的教育又把治理事务、建立功业作为实在而有用的学问,但尚且能够千古流传,令人难以赶上;如今又有这样承继皇上教化的举措。圣明的谋略向下广泛施行,合乎宪法,不必说书籍中流传的各种经学;单是这次讲授之间,长幼聚集听讲,已经感叹、感动而受到激励。凡是触动内心却不能说出来的,想说出口却不能记住的,原本只想回去以后互相传述,让父亲告诉儿子、哥哥告诉弟弟,再辗转传到邻里宗族之间却难以传达的内容,如今一打开书便都明白了。这不能说不是当今宣扬教化的一项助力。《西江唱和诗序》自从《国风》中有‘予汝’一类唱和的诗句,春秋时期晋、郑的大夫又常常在会盟之地,你作诗我来应答,这便是白居易履道里联吟、松陵诗人互相唱和的源头。信安冯使君因有事前往洪都,同吴子志上、徐子紫凝在章江边盛会,于是邀请他们同船返回信安,因而有了《西江唱和》的作品。冯使君是才士,他写诗,下可压倒王维,上可追及庾信;可是后来出仕为官,半途中却放弃了诗文。我曾说,使君不到二十岁时写文章、做官,都足以超越流俗,卓然直上;假如趁着年少及时专心致志,他的成就又哪里可限量呢?而使君兼擅多方面,又兼能达到精妙境界,才士的才华真是这样不可测量。至于紫凝、志上二人,气势如虎,俯视临安;我每次租住他们所在的地方,便同他们饮酒吟诗,他们的风流俊逸自然不用说了。从前我在京城时,曾跟随益都师相在诸竺坛经厂举行盛会,互相唱和,借此度过休沐日。等到随他从大雪山游善果寺回来,酒器、烛树、合毯都陈设在东堂右边,让一人唱韵、一人执笔;每一韵落下,笔便随着韵脚停住,唱者还未唱完,应和者已经写成。如今我的格律诗集还保存着那些题目,可以验证这件事。我归田已经多年,呆坐着苦思,竟写不成一个字;而使君做官时还能够同两三个朋友继承太傅的高雅情致,刻烛计时、击钵催诗,使这种美好的风气流传不绝。那么读到他的诗,难道能没有感触吗?
田子相诗赋合集序向从胡氏东嵓、王氏文叔见子相于吴山之岑,尔时子相未弱冠也,然往往为五七字诗,登临咏吟,一时见者多称之,予尝题其篇而思其为人,暨予以应。诏入都而子相方随其尊人宦游江南者数年,迄于今予请急里门又三稔矣。钱唐冯屺章兄弟亟称子相诗文为胥山之冠。夫欲知其人者,视其友。向时文叔东嵓为予良友,而近居钱唐,方与屺章兄弟为忘年交。乃诸公所推先后若一,则夫子相之为人固无容问矣。独是子相少工诗,为古为今,一如唐人之所称格诗律,请者未闻工他体也。惟夫诗有六义,其一曰赋。故赋者,古诗之流,而登髙能赋,大夫是期。方今圣天子好文,首重赋体,作者林立,少能有当。睿鉴,大抵髙之为长卿,子云之流失之芜诡,而卑之即降为试文,遂使李程、王起互起争胜,体裁之杂莫过今日。而子相以邹枚之能,抒庾鲍之制,髙不浮靡,卑不检劣,随所结撰而良材丽搆,一徃流曳,体物精而状意显,若所谓气若骈珠,词如繁露者,子相真赋才之雄也。我皇上经天大文,偶为俪语,巡行赋物,微示法则,而世无敢为对扬者。子相进而备承明之选,尚书给札,贤王授简,其摛文掞藻,必有可以舒国华者,而尚有待也。若夫景运初开,诗当初盛,而流俗卑汚,方且竞变为佻凉弇鄙之音,则子相所为诗,前后具在,其力追正始而挽隤趋端,在何等夫?子相非流俗人也。
家明府文山兄七十寿序予氏无二族,自周王第九子圉肇封于毛,遂表之为氏。而其后南阳平丘,代有令哲。逮靖康以还,扈跸南徙,尝散处于闽越之间,故浙之姚江、新安,闽之玉融,所在显著。即嘉隆后,犹尚有新安司冦、姚江殿翰,与闽之起曹观察,后先齿序,借借通往来。其为谱记,可考而知也。予于康熙乙夘游闽之晋安,遇文山于道山亭下,彼我慕悦,相持不能别顾,不得谱记不详其行辈,但以容发度长少,第为伯仲,实不知其几何年也。既而浙中丞请召至幕,值予滞姚江,不得一见。又既而其门下士何君为湘隂令,迎之至湘隂,道浙见过,而予以买药他出,仍不得一见。今年春从中州还,遘予于钱湖,谓曰:「予七十年矣,歳之首秋则悬弧时也,子可无一言为赠词地乎?」予闻而憬然视其容,转而自视,私念齿将脱发秃,种种肤之皴者多瘒瘃,而文山龈完肌薄,俨涂髹漆于髵鬓之隙,行立顾盻矍矍然而反长于予,然后知老少之不足凭,而向之度容发而谬予长者之甚可笑也。昔楚丘丈人年七十,自谓能出词以应对诸侯,决嫌疑以定犹豫,遂负壮衒竒以为莫及,而文山强且过之。方文山少举于乡,以文章名世,越廿年而筮仕营山,尝考其在营时优于吏治,按察宋君举良吏第一,凡邻县有阙,皆借文山兼其官。夫营固瘠邑,又其地蜀汉相接,当巴渝万山之间,曩时流冦所出入,疮痍难复,而文山毎坐理之,然且兴起文学,其分帘取士多得名才,所称湘隂令其一也。乃既经荐剡,川湖开府已上其治行于朝天子嘉其能,下部取召,而骤丁兵革,拂衣归里。其在今又几何年矣?夫楚丘带索,不出闾里;老莱荷畚,徒事畎疆。而文山于归田之暇,过都歴块,交游遍天下。即偶然诎处一室,而戸外屦满。凡夫质疑问难,造其庐而谘以事者,比比也。倘所称身居丘壑,而经术满寰宇,非欤?至于心思之敏鋭,每当着笔,一若迅雷之及物,而江河之行地,汪洋翕忽,不可名状。忆予在京时,从益都师相作击鉢诗,互相倡和,必倡韵未絶,而和韵随之,以为快。今兀坐摇笔终日,顾盻不得一字,葢年为之矣。而文山著书等身,老而倍进,今世所传《茱根集》是也。夫容色之粹,材力之强,心思之敏,皆足以寿。而文山兼之,则其难老,岂区区长予为可怪也哉?
译《田子相诗赋合集序》从前我跟随胡氏东岩、王氏文叔,在吴山高处见到子相,那时子相还不到二十岁,但常常写五言、七言诗,登高临远,吟咏抒怀,一时看见的人大多称赞他。我曾为他的诗篇题字,并由此想象他的为人;等到我奉诏入京时,子相正跟随父亲在江南做官,已经有好几年了。奉诏入京时,子相正跟随在江南做官的父亲游历,至今我请假回乡又已三年。钱塘冯屺章兄弟极力称赞子相的诗文是胥山一带第一流的。要了解一个人的为人,就看他的朋友。从前文叔、东岩是我的好友,近来居住在钱塘,又同屺章兄弟结为忘年交。既然诸位先生前后推重子相的意见完全一致,那么子相的为人自然不用再问了。只是子相年轻时便擅长作诗,无论古体、今体,都像唐人所称的格律诗一样;至于其他诗体是否擅长,却没有听说。诗有六义,其中第一叫作赋。所以赋是古诗的流派,登高能赋,是大夫应有的本领。如今 圣明的天子崇尚文章,首先重视赋体,作者多得像树林一样,但很少有人真正合乎要求。圣上的鉴赏,大概把它抬得过高,就流于司马相如、扬雄那样的繁芜诡奇;把它压得过低,又降成科举试文,于是李程、王起互相争胜,体裁的混杂没有超过今天的。子相以邹阳、枚乘的才能,抒写庾信、鲍照的文采;写得高,不浮艳;写得低,不鄙陋。无论怎样构思成篇,都是优美的材料和华丽的结构,一气流转;描写事物精确,表现情意明晰,真如所说的‘气势像串联的明珠,文辞如繁密的露珠’,子相确实是赋家中的雄杰。当今皇上文章经天纬地,偶尔写些骈俪文辞,巡行时作赋咏物,略微显示法则,却世上无人敢应和。子相若能进入承明之选,尚书给他纸札,贤王授他简册,那么他铺陈文采,必定能够舒展国家的光华;这还有待将来。至于国运初开、诗歌正值初盛,而流俗卑污,正争相变成轻佻、浅薄、鄙陋的声调,那么子相所作的诗前后都在这里,他努力追踪正始诗风、挽救衰颓趋向正道,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呢?子相不是流俗之人。《家明府文山兄七十寿序》我们毛氏本来没有两个不同的族源,自周王第九子圉受封于毛开始,便以毛为氏。此后南阳平丘一支,世代都有贤能明哲之人。到了靖康以后,随从皇帝南迁,曾分散居住在闽、越之间,所以浙江的姚江、新安,福建的玉融,都有显赫的毛氏。即使嘉靖、隆庆以后,仍有新安的司寇、姚江的殿翰,以及福建的起曹观察,前后按辈分交往,声名显著。关于这些,族谱都有记载,可以考察知晓。我在康熙乙卯年游历福建晋安时,在道山亭下遇到文山;彼此仰慕喜爱,执手相持,舍不得分开。因为没有看到族谱,不能详细知道他的辈分,只根据容貌和头发估量长幼,便把他排作兄长,实际上并不知道他究竟比我年长多少。后来浙江中丞请我到幕府,我滞留姚江,未能见到他一次。再后来,他的门生何君任湘阴县令,把他迎到湘阴,路过浙江时来拜访,而我因外出买药,仍未能见到。今年春天我从中州回来,在钱湖遇到他,他对我说:‘我已经七十岁了,今年初秋就是悬弧庆生的时候,你难道不能说一句话,作为赠词的开端吗?’我听后惊然端详他的容貌,再转过来看看自己,暗想牙齿将要脱落、头发已经秃了,皮肤上到处是皱纹和疮疥;而文山牙龈完整、肌肤细薄,鬓发间仿佛涂着漆,走路站立、回头顾盼都精神矍铄,反而比我年轻。这才知道老少不能凭容貌和头发判断,而我先前仅凭容貌头发错误地认为自己年长,实在可笑。从前楚丘丈人七十岁时,自称能够作辞令应答诸侯,解决疑难、决定犹豫,于是凭借壮年之气夸耀奇才,自以为无人能及;文山却比他更强、更有余力。文山年轻时在乡试中考取功名,以文章闻名天下;过了二十年,才通过占卜选择仕途,任营山县官。我曾考察他在营山任职时长于吏治,按察使宋君把他列为良吏第一;凡邻县有官职空缺,都借调文山兼任。营山本是贫瘠县,又地处蜀、汉交界,在巴渝群山之间,过去流寇出没,创伤难以恢复;文山常常坐在那里治理,却还兴办文学教育。他主持分帘取士,多得有名的人才,所谓湘阴县令就是其中之一。后来经推荐,四川、湖广的开府已经把他的政绩上报给 朝廷。天子嘉奖他的才干,下令有关部门征召他;不久恰逢兵乱,他便拂袖归乡。他到现在又过了多少年呢?楚丘丈人带着绳索,不能走出里巷;老莱子背着畚箕,只能在田间劳作。文山归田之余,却走遍都城和各地,交游遍及天下;即使偶尔困居一室,门外也总是鞋子满地。凡是来向他请教疑难、询问事情的人,来到他的住处求教,处处都是。所谓身居丘壑而经术充满天下,不就是这样吗?至于他的心思敏锐,每当动笔,便像迅雷击物、江河行地一样,浩荡迅疾,难以形容。我记得在京城时,曾随益都师相作击钵诗,互相唱和,总是唱韵尚未结束,应和的诗已经随之写成,以此为快。如今我整日呆坐摇笔,回顾凝视却写不出一个字,大概是年老造成的。而文山著书等身,年老后反而更加精进,这就是当今流传的《茱根集》。容貌的纯粹、才力的强健、心思的敏锐,都足以使人长寿;文山兼具这些优点,那么他难以衰老,哪里只是比我年长一点值得奇怪呢?
髙詹事天禄识余序刘宗正父子领校天禄,当时有《説苑》、《杂记》诸书散行于世,而后之为杂説者宗之。如班令史之侍读禁中而作《白虎通》,蔡邕之校汉典而作《独断》是也。嗣此则唐宋诸家短裁促笔,不必尽出自秘府。致长安举人浄坊佛厰,争相写记为销夏之举,谓之夏课。而元明以来,山人园客又往往作稗官野乘,以夸诩闻见。故説者谓谈议之盛至唐后始备,而不知《汉书·艺文》已早有《杂説》千家,见诸书目,特其文不传耳。江村宫詹以惊才絶学供奉内廷,其所读秘书真有非外人所能见者。尝笑儒臣进身偶职词翰,便自夸禁近足,不涉苑籞,身未尝一践闱闼,两目不经接内府图书及金匮石室之秘。入直三舘,持帔却足,即宫门侍班亦不过暂立铜兽傍以互见其睫,而宫詹日侍。至尊掌禁中文史充▯负欐皆得而典校之,其中偶有兼本为皇上所赐即拜命捧出故私第赐书即有为长安贵人诸藏书家所未备者,是天禄领校惟宫詹为能职其盛,顾时奉起居晨入,夜出,负星而趂,暝亦何尝有顷刻之暇可涉笔札,而乃无书不睹,一若陆倕之竪橱,而世南之行笈,随所记録,皆成巻帙,何其神也!夫杂説有二:一则骋闻见以讨遗轶,即説苑杂记所自昉也。若此者,虑其诞妄;一则夸记忆以肆駮辨,即论衡独断所由着也。若此者,又虑其寡陋。宫詹自侍从以暨退食,所在有记,若松亭行记、塞北小抄,与夫东西扈跸、金鳌退食诸书,既已谨闻见而祛诞妄,有成事矣。今以耳目之余,广为记忆,其中搜微剔隠,注疏考窒,有駮有辨,而皆于天禄乎得之。因颜之曰《天禄识余》。则短裁促笔,虽曰供奉之余,然孰非经国大文,对扬奏记之余事?而且学山艺海,非容斋、伯厚、弇州、升庵之所能及者,是焉得以识小者而忽之也?而况其大焉者有在也。
重修平阳寺大殿募疏序平阳即平原也,相传其地在平水之北,以水北曰阳,故名平阳。越王句践尝都之。明崇祯间,山隂祁中丞购之为别业,而藏书其中。其后中丞殉国难,山贼据为寨,别业顿毁。清兴宏觉大师者受世祖章皇帝之诏卓锡平阳构御书楼于上方,而恢大其基,名平阳寺,迄于今已三传矣。嗣席者以琳宫被灾,重为修复,而垩土刻木乏,稻粒以给口食,因击板于途,遍匄行路。吾闻薪尽火传者,老氏之教也,而释亦有之。当句践都居,称霸东南之会,不知其盛何等,而千年以来,仅见中丞之营建,比之平泉,乃忽为化城,龙藏象宿,亦云极盛。曾几何时,而兴而燬,燬而又兴,薪有尽而火无穷也。人之施舍,犹是矣。闻之嗣席者为天岳大师,师有《直木堂集》行人间,今之以文字入三禅者,人或未信,其覆以予言质之。
霞举堂集序王子木庵自第其所为集,自辞赋、记传、铭诔、书疏,以及杂志、野乘、偶体、谐説,与夫论辨、记述之自为义者,合三十五卷,名《霞举堂集》,以属予序。予受而读之,曰:文有名家,有当家,有作者家。夫名家秪如书画家之有标格尔,而金元词曲每以平行协时族者为当家。至于作者家,则毋论当行与及格,而必有作者之意存乎其间。故汉魏六朝文不求尽凡,散题闲牍皆足自存。而汴宋以后,即文体钜细,事类多寡,必无所不具。而苟其制有短长,门有枯菀,每零梬孑屑而不成集,自非作者家经营部署,罗络而不遗,求其以函册示世,难矣。木庵即不然,其植物也闳,其敛材也覈,其功积也千至,而流效也四应而五达。故其质皦晳,其文青黄,其为干▯擢,而其声其色,即云兴于樊而噫散于壑,即之为无垠,而放之为可到,真作者也。宋后集多而传者少,初以闗石程纸数,而既而铢两无有。古史艺文之所载,必摲播四讫歴数代嬗习,而后得以存其名,然不可考也。今其书甫出,而塾文不择,词国书不弆其文,金匮石室之所藏,未尝编载其巻目,而人之见之者,皆宝閟珍惜而不可释,此非传书乎?予与木庵游约四十年,每歳过湖墅,必诣木庵,诣必有新纂一巻出而相示。及其读礼也,宣州施少参君方抵杭,与予约曰:「今当诣木庵,宁得有撰著如平时者耶?」予曰:「有之。」及至甫就坐,而木庵出《孤子唫》见示,乃相视笑。暨予官京师,当会朝日,少宰李公传木庵书至,发其椷则所撰《今世説》也,时贤在。朝者争起问讯繙阅午门外各相叹异,以为荣。今诸所存者,十之三也。尝曰:「生人为文,得亲为按第,置诸几席,食讫而繙之,一如千百世后,偶得前人集而为之品骘,亦一快也。」予归田五年,自视旧文如三伏之绵,提起辄置。而木庵《霞举堂集》轩轩如也。然则传固有数矣。
译《高詹事〈天禄识余〉序》刘向父子掌管天禄阁、主持校书时,当时有《说苑》《杂记》等书散行于世,后来写杂说的人都以它们为宗。如班固任侍读、在宫禁中撰写《白虎通》,蔡邕校订汉代典籍而写《独断》,就是这种情况。此后唐、宋诸家写短篇杂文,不一定都出自秘府。于是长安的举人们在净坊、佛寺中争相写记,作为消夏的活动,称为‘夏课’。元、明以来,山人、园客又常常撰写稗官野史,夸耀自己的见闻。因此谈论者说,谈议文章的兴盛到唐代以后才完备,却不知道《汉书·艺文志》早已有《杂说》一千家,见于书目,只是文章没有流传下来罢了。江村宫詹凭借惊人的才华、绝伦的学问供职内廷,他所读的秘书,确实有许多是外人无法看见的。有时他笑那些儒臣偶然凭词翰获得官职,便自夸身处禁近;其实他们没有进入苑籞,未曾踏过宫门内廷,两眼从未接触内府图书以及金匮石室的秘藏。即使入值三馆,手持帔巾退足而行,至于在宫门外侍班,也不过暂时站在铜兽旁彼此看见眼睫罢了,而宫詹却每日侍奉内廷。至尊掌管宫禁中的文史典籍,充满书架的藏书都可以让他校勘整理;其中偶尔有副本是 皇上所赐的,他便立即拜谢。奉命捧出来,所以私家 所获赐书中,便有长安贵人和各家藏书家都没有收藏的书。这就是主持天禄阁校书一事,只有宫詹才能充分承担其盛况。不过他每天奉命值班,清晨入宫,夜晚才出,背着星光奔走,天黑时也没有片刻闲暇可以涉笔札记,但竟然没有什么书没看过,仿佛陆倕竖立书橱、虞世南背着行笈一样,随手记录,全都编成卷帙,多么神奇啊!杂说有两类:一类是驰骋见闻、搜求遗失,这正是《说苑》《杂记》的源头;这类文章,担心它荒诞虚妄。另一类是夸耀记忆、放纵驳难辨析,这正是《论衡》《独断》的由来;这类文章,又担心它浅陋狭窄。宫詹从侍从任职直到退食休息,所到之处都有记载,如《松亭行记》《塞北小抄》,以及《东西扈跸》《金鳌退食》等书,既谨慎记录见闻,又排除荒诞虚妄,已经成就了事业。如今他凭借耳闻目见之外的广博记忆,广泛加以记录,其中搜寻幽微、剔除隐僻,注释考订,既有驳正又有辨析,而且全都从天禄阁所得。因此题名为《天禄识余》。这些短篇文章,虽然说是供职之余所作,但哪一样不是经国大文、应对诏令奏记的余事呢?况且他的学问如山、技艺如海,不是容斋、伯厚、弇州、升庵所能相比,怎么能因为它们记载的是小事便忽视呢?更何况其中还有更大的内容。他每天早晨入朝,夜里才出来,顶着星星奔波,即使到了黄昏,又哪里曾有过片刻闲暇可以涉笔写作呢?然而他却没有哪本书不读,仿佛陆倕的竪橱、虞世南的行笈那样,随手记录下来,便都编成卷帙,真是多么神奇啊!杂说有两种:一种是驰骋见闻,以搜求散佚的遗闻,这就是《说苑》《杂记》一类著作的由来。对于这一类,担心的是它荒诞虚妄;另一种是夸耀记忆,以放肆地进行驳难辨析,这就是《论衡》《独断》一类著作的写作缘由。对于这一类,又担心它见识浅陋。宫詹从担任侍从直到退朝进食,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记录,如《松亭行记》《塞北小抄》,以及《东西扈跸》《金鳌退食》等书,既已经谨慎考察见闻、排除了荒诞虚妄,已经取得成效了。如今又把耳闻目见所余的内容,扩充为记忆中的材料,其中搜求幽微、剔除隐晦,作注疏、加考订,有驳难,有辨析,而且全都是从天禄阁中获得的。因此给它题名为《天禄识余》。这些短小的篇章、匆促的笔墨,虽然说是供职之余所作,然而哪一篇不是治理国家的大文章、应对君命和撰写奏记之外的余事呢?何况他的学问如山、才艺如海,并非容斋、伯厚、弇州、升庵等人所能相比,这怎么能因为它只是记述细小事物,就轻视它呢?更何况,其中还有更大的内容存在啊。《重修平阳寺大殿募疏序》平阳就是平原。相传它位于平水以北,因为水北称阳,所以叫平阳。越王句践曾经在这里建都。明崇祯年间,山阴祁中丞买下此地作为别业,并在其中收藏书籍。后来中丞为国难而死,山贼占据这里作为寨堡,别业顿时毁坏。清兴宏觉大师接受 世祖章皇帝的诏命,在平阳卓锡,修建 御书楼于山上,并扩大它的地基,命名为平阳寺,直到今天已经传承三代了。继任住持因琳宫遭灾,又重新修复;但白土、木材缺乏,只能靠稻米维持口食,于是沿途敲板,向行人遍求布施。我听说‘薪尽火传’是老子的教义,佛教中也有类似道理。句践在此建都时,称霸东南会盟之地,不知当时的盛况如何;千年以来,只见祁中丞营建此处,比拟平泉,后来忽然变成佛国城池,龙藏、象宿,也可以说极其兴盛。谁知过了不久,兴盛之后毁坏,毁坏之后又兴盛;薪柴有尽,而火种却没有穷尽。人的布施也是如此。听说继任住持是天岳大师,他有《直木堂集》流行于世。如今有人不相信以文章进入三禅之境,可以拿我的话作为证明。《霞举堂集序》王子木庵自己编定所作的文集,从辞赋、记传、铭诔、书疏,到杂志、野乘、偶体、谐说,以及自己阐发义理的论辨、记述,共三十五卷,命名为《霞举堂集》,请我作序。我接受后读了它,说:文章有名家,有当家,有作者家。所谓名家,只像书画家有自己的标格;金、元的词曲,常常以平行协韵、合乎时代风尚的作品称为当家。至于作者家,则不论是否属于本行、是否合乎格式,都必定有作者自己的意旨存于其中。所以汉、魏、六朝的文章不求样样齐全,零散的题辞、闲适的书札也足以自行保存。汴、宋以后,即使文章体裁有大小、事类有多寡,也必须无所不备。如果体制有长短,门类有枯荣,零零碎碎、孤立琐屑而不能成集,若不是作者经营部署、搜罗汇集而无所遗漏,想编成函册呈现给世人,就很难做到。木庵却不是这样:他取材宏大,收集材料严密,积累功力深厚,流传的效果四方响应、五处通达。所以他的质地明白纯洁,文采青黄相间;作为文章的主干高拔挺立,声音和色彩,既仿佛云气从樊笼中升起、叹息散入山谷,又能推至无边无际,放开来却处处可达,他真是作者家。宋代以后,文集很多而流传下来的很少,起初是因为关石、程纸之类的数量限制,后来连铢两般的分量也没有留下。古代史书和《艺文志》所记载的著作,必须经过播传四方、历经数代递相传习,才能保存名目,但具体内容却不可考。如今这部书刚一刊行,私塾文章不会选择它,词章之国也不收藏它,金匮石室的藏书中没有编入它的卷目,但见到它的人都把它当作珍宝秘藏、珍惜不放,这难道还不算书籍流传吗?我同木庵交游约四十年,每年经过湖墅,必定去拜访木庵;每次拜访,他必有新编的一卷拿出来给我看。等到他读礼期间,宣州施少参君正抵达杭州,曾同我约定:‘今天应当去拜访木庵,不知还能不能像平时一样看到他的著作?’我说:‘有。’到了那里刚坐下,木庵便拿出《孤子吟》给我们看,于是我们相视而笑。后来我在京城做官,每逢会朝之日,少宰李公把木庵的书送来,打开书函,原来是他所作的《今世说》,当时贤人都在场。那天早晨,朝廷诸臣争相起身询问、翻阅,到了午门外又彼此感叹惊异,认为这是荣耀。如今保存下来的,大约只有十分之三。他曾说:‘活着的人写文章,能够亲眼看到它被编次、放在几案席上,吃完饭便翻阅它,就像千百年以后偶然得到前人的文集而加以品评,也是一大快事。’我归田五年,看到自己的旧作,就像三伏天的厚棉衣,提起来便放下;而木庵的《霞举堂集》却光彩轩昂。由此可见,文章能否流传,确实各有命数。
刘氏水澄传咏序自史汉有叙传之词,槩括诸本事,押韵成文,而更生作《列女传》,遂赞颂而讽扬之,此即《水澄传咏》之所由昉也。顾《水澄传咏》原始家乘,而家乘之体,大抵袭庐陵、眉州编年纪世,取其明晳,而水澄旧谱独详,列记传,旁及志表,有似乎扶风、龙门之为史者。今乃以史而为诗,善善恶恶之几,间出以微言,风物之旨,使孝子顺孙读之而油然以兴,翕然以感,是岂非敦伦叙族,实有见之于性情间者?所谓以情驭法,以恩掩义,非乎?荩臣天才纵横,睥睨一切,每下笔滔滔,目无前人,而叙事严简,矢歌舂容,特于纂讨呻吟之际,兢兢业业,可谓慎重。独怪水澄阀阅甲于吾郡,自其先司马公创谱,以迄于今,增修续修不知凡几,而荩臣以韵文一二槩括之,使知刘氏所始,六族五忠着于前代,而由元迄今,尚有名臣杰士忠孝侠烈可歌而可咏者,其为保世亢宗之无已有如是也。
听松楼近体诗序隋唐以诗赋取士,而殷璠选诗,由梁、陈以及唐初,则适当诗法极盛之际。然犹云:“自大同至于天宝,把笔虽多,而灼然可见者,十无其二。”甚矣,工诗之未易也。今习尚经义,而铅椠之余,偶押声律,即自以为驾王、卢而迈江、薛。岂古以诗求,而诗反难;今不以诗求,而诗反易哉?亦曰:工则难,不工则易耳。吴生征吉工经义,其以经义冠试士屡矣。一旦以揣摩之久,舍而为诗。会吴生以《聴松楼文选》行于时,四方过问者车毂辐辏,乃大起文会,与江南北士公防于吴山之麓。生对客挥毫,一时倡和者皆辟易去。则吴生工诗,既有成事,是何古之以工见难者,今以易而反见工与?圣天子右文兴学,一时好古之士争献于廷。吴生将挟其所学以游京师,而先出其近体诗以问世。予取而诵之。近体之难工久矣,毋论精深灏博,咫尺难量,而第就风裁以证大雅,一如谈艺诸録所云:「简练以为思,颉颃以为韵,圜皦以为辞,混沌以为质者」,而吴生皆足以几之。其以进于唐人不难也。或曰:「诗以近为难,不工近诗者,则必不能为古诗。故凡观古诗而不得其优劣者,也观近诗而了然。犹之为文者,不工时文必不能为古文,故观古文而不得其通与僿也,观时文而了然。」然则吴生之工古文,吾尝于试文见之;其工古诗,则亦观近诗而知之。
东南舆诵録序自子产谁嗣之诵兴,而汉晋以还,若渔阳、魏郡、颍川、广汉,率皆以舆歌巷谚流布史册。故王祥太保,而海沂之谣早着;徐泗姚元之为开元贤相,乃吴陵颂称,悉纪于石。诚以民情至公,感则吁而悦则嘑,非有诬也。金大中丞由纶扉起家,槐堂草制,早已知颇牧在禁中,乃稡撷经史,尝佩水苍玉,为天下宗师,百僚长庶,无一不就教,恐后旋复以谙练经术,仍出参观察。特锡袋带,扬镳而分路;为行省中书者,约十年。天子嘉其能,徴典枢要,佐七兵九伐之事,兼使诘禁。当是时,六师张皇,楼船之南下者,借军司马,上卿转餫行间,供调百万亿,收复昆弥。廷臣上功者,方拟以五都伯长专弓矢鈇钺之权,令宣布徳意。会七闽初定,议应遣重臣填抚其地,遂命公往。乃海外蛮荒,若髙华、彭湖,从来不臣其国者,悉版籍而耕犁之。重以两浙介在瓯粤,为神州奥区,天南半壁,尤不可无搘柱者,以厚其任。曰惟公贤,则是公之敭歴,固已阅中外,备艰大,以迄有是也。乃公甫入境,须江水发,水之逆阞上腾者,湓湓汹汹,浮天日而下。尔时公未受事也,即捐金拯溺,赈防诸昏垫,而后以入告。其于树栅堰防,离▯筑西江诸塘,以修复水利,又其余也。夫为民去害而治,可以兴,顾去害必先其大者。浙右转漕多闾左窟穴,因縁为奸,而闗▯讥诃,比之汉之大,谁使然?且方枢庇之翼虎而薮狼,比比也。公先剔漕弊而清▯税,使曩时陋辙,一切报罢。乃整躬率属,激扬风纪,凡刑狱赋税,务为减损,以与民休息。至于教化尤所急,尝賔兴入贡,在闽与在浙两主其事,先设立讲院,养贫士其中,月廪日饩,饬绅士之老成者董之。暇则率僚属讲训读法,至于棘闱之底,饬修涂镘,屋严朱誊而寛▯乙,以迄供亿之精,科办之简,奸胥不得赴行,戸无所派,以一事而兼百恵,多有也。夫民恶贪,而公砥以清;民不乐惰窳,而公砺以勤;民所愿输,公故缓之;民苦于侵蠧,而公则谴之;民田有时干,公跣祈之;民之室不戒于火,公拜而驰之。夫民患惟盗,而公是饬;民所畏者兵,而惟公是戢。是民好惟好,民恶惟恶,如是而犹谓民之不能歌思而讙嘑也?情乎夫!民实有心,讴吟之来,不能强其所不欲,如必楔其齿而防其口,是犹障风之吹而遏其响也。然则后之纪绩,视此矣。予忝馆职,为公之后进,敢述所闻。而胪之为序,若夫公之功德仍在舆诵,予又何能多为赘?
译《刘氏水澄传咏序》自从《史记》《汉书》出现叙传一类的文章,概括各种本事,押韵成文;刘向又作《列女传》,于是用赞颂的方式讽谏宣扬,这便是《水澄传咏》的起源。《水澄传咏》取材于原始家乘,而家乘的体例大抵沿袭庐陵、眉州按年代记载世系的做法,取其明白清楚;水澄旧谱却尤其详备,列出传记,旁及志、表,很像扶风、龙门作史的体例。如今竟用史事写成诗歌,把褒善贬恶的意旨间或用含蓄的话表达出来,使孝子顺孙读后油然而生敬意,彼此感动,这难道不是敦厚人伦、叙明族属,确实从性情中表现出来吗?所谓用感情驾驭法度、用恩义掩盖义理,不正是这样吗?荩臣天才纵横,蔑视一切,每次下笔滔滔不绝,眼中没有前人;但叙事严谨简洁,诗歌舒缓从容,尤其在编纂考订、苦心经营之际,始终小心谨慎,真可说慎重了。只是奇怪水澄刘氏的门第在我郡首屈一指,自先司马公创修族谱以来,增修、续修不知有多少,而荩臣却用一二篇韵文概括其大略,使人知道刘氏的始祖、六族五忠在前代著名;从元代到今天,还有许多名臣、杰士、忠孝侠烈之人值得歌咏。刘氏保守家世、振兴宗族,竟如此没有穷尽。《听松楼近体诗序》隋、唐以诗赋取士,殷璠编选诗歌,从梁、陈直到唐初,正值诗法极盛之时;然而他仍说:‘自大同至于天宝,执笔写诗的人虽然很多,但明显可见的,十篇中不过两篇。’诗歌写得好实在太不容易了。如今人们崇尚经义,读经作文之余偶尔押韵合律,便自以为超过王勃、卢照邻,胜过江总、薛道衡。难道古代以诗取士,诗反而难;今天不以诗取士,诗反而容易吗?其实只是:写得好就难,写得不好就容易。吴生征吉擅长经义,多次以经义冠绝试士。一天,他因长期揣摩经义,舍弃它而改写诗歌。适逢吴生的《听松楼文选》流行于世,四方来访者车毂相接,于是大规模举行文会,同江南江北的士人在吴山脚下会集。吴生当着宾客挥笔,一时所有唱和者都退避离去。吴生既然擅长诗歌,并且已经有所成就,那么古人说擅长诗歌很难,为什么今天反而以容易见长呢?圣明的天子崇尚文章、兴办学校,一时爱好古学的士人争相向朝廷献才。吴生将带着自己的学问游历京师,先把近体诗拿出来传世。我取来吟诵。近体诗很难写好,已经很久如此;更不必说它精深、宏博,近在咫尺却难以测量。单就风格气度来验证它是否合乎大雅,也正如谈论诗艺的各种记录所说:‘构思要简练,韵律要抗衡,文辞要圆润明洁,内容要浑厚自然。’吴生已经都接近这些要求了。他进而达到唐人的境界,并不困难。有人说:‘诗以近体为难;近体诗写不好,就一定不能写古体诗。所以凡是看古诗却不能辨别优劣的人,看看近诗便会明白。作文章也是这样,时文写不好,就一定不能写古文;所以看古文不能辨别通达与浅陋的人,看时文便会明白。’既然如此,吴生擅长古文,我曾从他的试文中看见;他擅长古诗,也可以从近体诗中看出。《东南舆诵录序》自从子产以后,歌诵政绩的风气兴起,汉、晋以来,渔阳、魏郡、颍川、广汉等地,大多把民间歌谣、街巷谚语流传并载入史册。因此王祥虽然做到太保,海沂的歌谣早已著名;徐泗的姚元之做开元贤相,吴陵的颂歌也称颂他,全部刻在石碑上。实在是因为民情最为公正,受到感动就呼喊,感到喜悦就欢呼,并没有诬妄。金大中丞从内阁起家,在槐堂起草诏令,早已知道朝廷中有如白起、廉颇、白起、李牧那样的人才;于是搜集经史,曾佩戴水苍玉,成为天下人的宗师,百官和百姓没有不向他求教的。后来恐怕还会因为精通经术、熟悉政务,再次出任观察使。皇帝特意赐给他袋带,让他扬鞭分道而行;他任行省中书,约有十年。天子嘉奖他的才干,征召他掌管枢要事务,辅佐七兵九伐之事,并兼任审问禁令的职务。当时六军声势壮盛,南下的楼船借助军司马,上卿在军中转运粮饷,供应调发达百万亿,收复昆弥。朝廷大臣论功行赏,正准备授予他五都伯长、专掌弓矢斧钺的权力,命他宣扬皇帝的恩德。适逢七闽刚刚平定,朝廷商议应派重臣镇抚当地,于是命公前往。海外荒远之地,如高华、彭湖等向来不向其国称臣的地方,也都登记户籍,开垦耕种。何况两浙夹在瓯、粤之间,是神州的腹地、天南的半壁江山,更不能没有支柱之臣来加强它的任职责任。都说只有公才贤能;这样看来,公的仕历本来已经遍历中外,经历艰难重大之事,直到今天。公刚一进入境内,须江水便暴涨,逆流向上腾涌的水势,轰轰汹汹,浮天蔽日而下。当时公尚未正式接受职务,却已经捐出钱财救助溺水者,赈济被水淹压的百姓,然后才进城报告。他修筑栅栏、堤堰,分流筑成西江各塘,以修复水利,这还只是其余事。治理百姓、为民除害本来可以振兴地方,但除害必须先除最大的害处。浙右转运漕粮之处,往往有地方豪强藏身,借机作奸;关卡征税又横加盘诘,比起汉代的大弊病,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况且当时枢要之地庇护着一群虎狼,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公先清除漕运弊端,整顿关税,使从前的陋规全部废止。于是端正自身、率领属吏,振作风纪;凡刑狱、赋税,都务求减轻,以让百姓休养生息。至于教化,他尤其急切。他曾主持宾兴、入贡,在福建和浙江两地都主持其事;先设立讲院,在其中供养贫困士人,按月发廪、按日供给食物,并命令年长而成熟的绅士负责管理。闲暇时便率领僚属讲授训导、读法,直到科举考场,也命人修整道路、粉刷墙壁,屋宇严格朱红涂饰而宽敞整洁;连同供应物资的精细、科派办理的简便、奸猾书吏不得插手、各户没有额外摊派,一件事兼有百般恩惠,这样的事很多。百姓厌恶贪婪,公便以清廉砥砺他们;百姓不喜欢懒惰怠惰,公便以勤勉磨炼他们;百姓愿意缴纳的赋税,公反而特意放宽期限;百姓苦于侵扰蠹害,公便加以斥责;百姓田地有时干旱,公便赤脚祈雨;百姓房屋失火、来不及防备,公便跪拜祈祷并飞驰救援。百姓所忧患的只是盗贼,公便整肃他们;百姓所畏惧的是军队,公便唯独约束军队。百姓所爱好的,公就同样爱好;百姓所憎恶的,公就同样憎恶。这样还说百姓不能歌颂思念、欢呼称颂吗?这合乎人情吗!百姓实在有自己的心意,歌唱吟诵自然流露,不能强迫他们去做不愿做的事;如果一定要楔住他们的牙齿、防止他们开口,就如同要挡住风的吹拂、阻止声音传播一样。那么后人记载他的功绩,也会以这些事情为依据。我忝居馆职,是公的后辈,冒昧叙述所听闻的事情,并编排成这篇序。至于公的功德仍在百姓的歌诵之中,我又哪里能再多说什么赘言呢?
西河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四十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十七】送汪翰林奉使琉球
册封中山王公饥诗序王者抚存万国,爰有使问,故传曰:“皇华,遣使臣也。”送之以礼乐,故逺而有光也。而魏武着《选举令》,每曰:“使于四方,古人慎择。”葢期当于是选,难矣。今天下车书一家,薄海来享。凡蛮邦逺处日出日入之所,徳广所及,去俗效义而皇帝圣文神武,柔逺能迩,诸所动作,悉合天意。既已东征西讨,尽驱诸不庭之族,倭泥再辟,雕题尽来。惟是四裔之外,如南夷君长,番禺太子,无不延颈举踵,想望为臣妾。虽道里辽絶,阻以人力,犹不能强抑其自致之情况。琉球处东海中,早称外藩,自王公妃妾以及陪臣长幼,咸愿署名负版拜。天朝一命,以为煌宠,是固开国以来所垂袂而臣之者也。康熙二十一年。命册中山王世子为嗣王国议遣近臣任使者捧天子诏敕及金册玉圭,以往按海中属国,开自隋唐。唐遣使官如新罗、日东诸处,悉简御史中丞负人地者啣命拜节。而琉球为明初所开,其正副二使率给事门下及行人为之,今廷议郑重,正用翰林官,副以中书佥曰:「检讨汪君能受命不辱,谕国威信。其文章特达,秉志皦皦,已足取验海外。而仪度秀卓,扬言如铿金,翘然上殿。」天子以为可,遂赐一品服,绣以麒麟,而加之尚书之尊,中台八座。自国门升车,旌旗猎猎,前导闗亭,负弩者踵相望于路。上既慰劳出而在朝诸臣并为之供张,赠以诗歌,而属予为序。夫居平诵读,忼忾自期,非为九州伯,统十万师,横行边庭间,即出使万里,折冲樽俎,为国家建堂堂之节,足矣。乃以一儒臣,夙抱弱翰,给札牍为文赋,而一旦朱轩绯骖,奉天子威徳,阳阳持节至日出之所,颁布。明命使属国君臣崩首蹶角以致其父子同赐懐抱匹帛之意,是则陆贾之语所不传,而相如之谕所未逮也。若夫波涛澒洞,戒我前绥,则唐臣使海,犹尚有受命不私,履险如夷之颂。诗不云乎:忠信涉波涛。夫世有信使如汪君者哉!赠诗不限体,从所志也。副使林君同有饯,而各为赠诗,重其事也。予拙不能赋,仅成五字四韵诗,凡如干首,而书其序于端。汪君名楫,字舟次,扬州人。
送张毅文检讨归郁洲山序予以入舘之七年,请假归里,未能乞官湖为栖息地也。同官张毅文以言事去职,自言家海东有郁洲山,即《山海经》所称郁山者。山周八百里,而四环于海,林洞掩薄,中多良田。先考功思结庐其中,而未逮也。予将长往焉。窃思毅文无言责,其所以謇謇直陈,撞九阊之镮而不自顾者,夫亦以乡里荡析,人将为鱼,思稍□其灾,拯滔淫而出之于溺,因不惮越职言事,乃圣朝既行其言,而徒以封题细故少就裁抑,反轻去其乡,悻悻蹈海以自置于波涛出没之中,岂真谓此邦难与居与?毅文本良史职,司记注其纂前代事,慷慨落笔,即厌承明,亦当自抱经术,栖迟槐市间【时毅文冝补助教】以出与朝士相周旋,而乃木石是居,下同鹿豕,何其惫也?吾闻郁洲从郁林飞来,又名郁洲,其山中所植尚多竻荔、柑、蕉之属。曩时崔季珪遇仙人而悦之,夫以入世之难测,升沈反覆,▯不可定,则睹兹山之变幻,而彷佛与仙人者游。或者陆绩之石有时而移,淮流澶漫,有时而渫,岂亦依约翫世之防情也乎?予随考功先生父子登曲江楼,饮酒赋诗,辟易千百人。越二十年,而考功先生仍然就安车,应建元之诏,率毅文与予同上金马门,予因得与毅文并授舘职。不十年而考功已厌世,曲江楼倾废不可复问,而予与毅文又复于编纂之余相继言去。嗟乎!虽欲不为栖息地,而何可得焉?
译《西河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四十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十七】《送汪翰林奉使琉球》《册封中山王公饯诗序》君王抚育、保存万国,于是有使者前往慰问,所以《左传》说:‘《皇华》,是遣使臣的诗。’用礼乐为使者送行,所以即使远行也显得光荣。魏武帝撰写《选举令》,常说:‘出使四方,古人选择使者十分慎重。’大概正是因为这个选任很难。如今天下车书归于一家,四海之内前来朝贡。凡是蛮夷之国,远处在日出日落之地,皇帝的恩德广泛施及,使他们舍弃旧俗、效法义理而 皇帝圣明文治武功,安抚远方,使近处归附,一举一动都符合天意。既已东征西讨,把所有不肯入朝的部族都驱逐殆尽,倭泥再次开辟,雕题之民也全都前来归附。只有四方边裔之外,如南方夷族的君长、番禺的太子,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成为臣妾。虽然路途遥远,受到人力阻隔,却仍不能强行抑制他们自己前来归附的诚意。琉球位于东海之中,早已称为外藩;从王、公、妃、妾,到陪臣、长幼,全都愿意署名、背负户籍册,前来朝拜。把天朝的一纸任命视为极大的荣耀。这本来就是开国以来垂衣而治、使他们臣服的结果。康熙二十一年。下令册封中山王世子为嗣王。朝廷商议派遣近臣担任使者,捧持 天子的诏敕以及 金册、玉圭,前往海中的属国。派使者到海外属国,始于隋、唐。唐代派遣使官前往新罗、日本等地,都是选派御史中丞中熟悉人情地理的人,衔命持节出使。琉球则是明初开辟的,其正、副二使通常由给事中、行人担任;如今 朝廷议论郑重,正使特用翰林官,副使由中书舍人担任。有人说:‘检讨汪君能够接受使命而不辱命,宣示国威、取信于外国。他的文章卓异,志向坚定清白,已经足以在海外取得信任;仪表风度秀美卓越,扬声说话如金石铿锵,昂然登上朝殿。’ 天子认为可以,于是赐给他一品官服,上面绣着麒麟,又加以尚书的尊荣,位居中台八座。自从国门登车,旌旗猎猎,前导经过关亭,背负弓弩的武士接踵相望于道路。皇上慰劳完毕,出宫后,朝中诸臣一起为他设宴饯行,赠送诗歌,并请我作序。平日居家诵读,慷慨激昂,自期建功立业;如果不能做九州的霸主、统率十万军队,横行边疆,便出使万里之外,在宴席上折冲,为国家建立堂堂的气节,也就足够了。如今他只是一个儒臣,早年怀有柔弱的笔力,靠纸札写文章作赋;一旦乘坐朱漆车、驾着绯色马,奉持天子的威德,意气扬扬地持节到达日出的地方,颁布 皇帝的明确命令,使属国君臣叩头顿首,以表达父子般同受赐予、共享怀抱匹帛的恩意。这是陆贾的话所没有传达的,相如的劝谕也没有达到的境界。至于海上波涛浩大,前路须当警戒,而唐代使臣出海时,尚且有‘受命不徇私、履险如平地’的赞颂。诗不是说吗:‘忠信可以渡过波涛。’世上难道有像汪君这样的忠信使者吗?赠诗不限体裁,任凭各人志趣。副使林君也一同饯行,各自作赠诗,以郑重其事。我才拙不能作赋,只写成五言四韵诗若干首,并把这篇序写在诗卷前面。汪君名楫,字舟次,是扬州人。《送张毅文检讨归郁洲山序》我进入翰林馆第七年,请假回乡,却没能请求在湖边得到一处栖息之地。同僚张毅文因为上书论事而离职,他自己说家在海东,有郁洲山,就是《山海经》所说的郁山。山周长八百里,四面环海,林木洞穴相互遮蔽交错,其中有许多良田。他的父亲先考功曾想在其中建屋居住,却没有来得及。我也准备长久到那里去。私下想,毅文本来没有谏官的言责,但他之所以忠诚直言,撞击九重宫门而不顾自身,大概也是因为乡里流离破碎,百姓将要沦为鱼肉,想稍微减轻他们的灾祸,把他们从洪水般的苦难中救出,所以不怕越职上书论事,于是 圣朝既然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却只因为封题一类的小事受到稍稍裁抑,反而轻装离开故乡,愤懑地投身海上,置身于波涛出没之中,难道真是认为这个地方难以居住吗?毅文本来任史官,掌管记注,编纂前代史事;他慷慨落笔,即使厌倦承明之职,也应当抱持经术,闲居在槐市之间【当时毅文应补任助教】,出来同朝廷士大夫交往;如今却居住在草木山石之间,与鹿豕为伍,多么困顿啊!我听说郁洲是从郁林飞来的,所以又叫郁洲;山中所种植的还有许多竻荔、柑、蕉之类。从前崔季珪遇到仙人而心生喜悦;世事入世本来难以测定,升沉反复,渺不可知,那么看见这座山的变幻,仿佛也能同仙人交游。也许陆绩的石头有时会移动,淮河的水流漫溢,有时也会疏通,这难道也是依稀玩弄世事、暗示人情变化吗?我曾随考功先生父子登曲江楼,饮酒赋诗,使千百人退避。过了二十年,考功先生仍然乘安车,接受建元诏令,带领毅文和我一同登上金马门,我因此得以同毅文一起授任馆职。不到十年,考功先生已经去世,曲江楼倾圮荒废,再也无法追问;而我和毅文又在编纂之外相继因上书论事而离职。唉!即使想不把那里作为栖息之地,又怎么能够办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