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一百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二。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墓志铭【十二】。吴征君德配傅孺人墓志铭。吴征君的夫人傅孺人于康熙三十二年十一月去世，第二年将要择地安葬在钱湖岸边。征君亲自写了行状给我看，我说：‘难道周代末年还有自己写文章却仍要等待别人询问的人吗？’第二天，孝子毅、裕又拿着行状来拜访我，请我作墓志铭。因为我与征君同属文会，又一同被征召到京师，所以两家是世交。然而征君的行状已经写得很完备了，我又怎么能增加一个字呢？按照行状，孺人姓傅，是金华义乌人，监察御史公讳岩的第三女。监察公与征君的父亲宫允公讳太冲，都在天启改元时因普遍恩典入贡国子监，后来相继成为进士，便结为婚姻。当时国家正多事，监察公任歙县知县，拂袖而去；流贼攻破长安时，江南建立年号的人又将举行大婚，诏令选取良家女子。征君十三岁，仓促装饰馆舍，外甥拒绝此事，因而没有成婚。后来担心王师攻下杭州，幕府把有名望的士绅登记起来拘捕。宫允和监察都在名单中，两家声气相通；忽然监察公惶恐地叩响宫允家的门，呼喊征君的小名说：‘某某在哪里？我想同他握一次手。’守门人以扶侍太淑人、连夜向东离去为由推辞，监察公于是仰天流泪，头也不回，逃往金华，和督辅朱君联合闾左百姓，破产招募四方之人，想以螳臂之力抗击东来的军队，但扬州没有守住。有人来报告说：‘金华失守，监察公已经殉难了。’又说：‘监察公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跟随他而死。’问他们家在哪里，却不知道。顺治四年，其中一个儿子带着年幼的妹妹，扶侍太孺人来到杭州，征君的母亲张淑人哭着迎接他们，这才仓促商议婚礼。用柴车载着，缩进狭小的屋子当作油灯照明，请淑人的兄弟充当宾客，向祖堂禀告说，因为家道不幸，六礼不能完备，曾孙某某同新妇某某，一切婚礼事宜由嗣孙某某嘱托某某前来禀告。禀告还没有结束，征君和孺人便放声痛哭，左右的人也都哭得不能停止。宫允公曾说：‘我的新妇姼姼提提，我每次见到她都怜惜她。’这不是一般舅父对新妇的常礼，我只是抚养孤儿罢了。十一年，张淑人去世，第二年宫允公也去世。孺人哭着说：‘从今以后还有谁怜惜我呢？’张淑人病重时，孺人已经怀孕，临近分娩；张淑人去世后，族人亲戚带着妇人乘车前来，孺人全都主持接待，哭泣叩头，一刻也没有停。有人劝她节哀，她没有应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听说从颈项以下全都折断毁坏了。’征君年轻时放纵任性，家中没有管钥，宫允公也很少留下遗产，只有旧宅一所位于圈屯之中；平生的衣服、器用、佩饰、玩物都没有剩下，唯独留下若干车书，他亲自用车搬运收藏起来。衣服洗得破旧，整日整夜读书，每本书必定亲自从头读到尾，朱笔黄笔批点完毕，才华很高而知音很少，又因为忧愁牢骚，所以不加自我检束。他嗜酒，所得的钱便卖文来偿付酒账，因此孺人终身自称为糟糠之妻。康熙十七年 皇上开设博学鸿儒科，司空向 朝廷推荐征君，巡抚又奉吏部咨文，准备让征君应试，但孺人对此很为难。她脱下左手指环，套在征君手指上，说：‘凭您的才华，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只是有三点非常不合时宜。我有三句话规劝您，希望您反复熟思：一是饮酒失度，二是说话直率，三是不谨慎结交。’征君认为她说得对。后来三位相公看重征君的名声，取来他的词作观看，都说可以。考试那天他喝了很多酒，等到试卷被取为上上卷，后来却又被斥退。相公们不知道缘故，再次推荐他，仍不能使他复出，他于是大病。孺人尽力安慰他，病却没有停止。从庚申八月到辛酉八月，他卧床对着空中比画，仍能每天作赋数万言，同客人唱和也没有一点错误。他有时神魂走到门外，穿墙越格，看见市中的物品，自称曾渡江到淮地，看见了很多东西。然而他把孺人当作生命所依，睡眠、漱口、吐痰、打喷嚏，片刻也不能离开她。即便上厕所，也一定要她同去。像赑屭一样，绳床、褥絮都被用坏了，幸亏依靠孺人救护，最终还是起身康复。孺人没有多少嗜好，针线、箱笼之物，若不是先人亲自赐给她的便不取。凡是先人遗留的簪钗首饰，她都推让给姑母、姐姐、女弟，不肯接受；生活操持艰难，吃粗食、穿旧衣旧鞋，容貌也因此改变。但亲戚来投奔寄居的，她总是十分周到地接待。征君在行状中说：‘这也不是普通妇女所能做到的。’孺人生于崇祯癸酉年七月，到今年癸酉，正好六十一岁。生有九个儿子，四个夭折，两个又早死，如今还在世的叫毅、裕、亮，都能凭诵读传承征君的学问，也是孺人教导的。女儿八人，孙七人，孙女三人，全部写在行状中。铭文说：‘啊，孺人啊，闺房中的美好姿态；两家同为科举之家，婚嫁本来相宜。彼此清白相顾，没有我也没有你。馆舍中的外甥仓促装饰，淳于意般奇异。千门之中箭矢飞入，五马奔驰。逢上阳九之厄，宗庙社稷迁移；石头城接着失守，台城倾斜。仓皇逃身，令人怜惜总持。拥护萧勃的军队，将要投奔谁？劫持公爵，卖掉牛犊，希望护军救援。最终连同儿子一起死去，尼姑选取窗户，玉女正要分离。元同的家属从山岭返回荆门，迎接的人带着衣物和财物，告祭祖庙，铺设祭品触地，迟缓宛转，仿佛荒政杀死了礼仪。想献上枣脯，却双双流泪。何况归来的马匹还包着虎皮。严城缺口之处，被长久围困；圈屯旧宅中，夜里把旗插在楼柱上，把弓倚在楼柱上，把刀挂在门扉上，只有十架书籍暗中搬走。最痛惜太傅去世，城西五亩别墅也不能保全；甘棠不是画宫可以接受吊唁，杞殖的妻子悲伤啊，早夭的鲜血浸透了丧服。’ 公孙年纪大了，还在放牧猪羊；一旦羔羊雁鸟挤满门庭。上书只得到三位相公的知遇，反而突然归去，卧居南山边。进入秦地时早已把扇柄烧熟，归来后何必再藏身牛衣。蔡地人患恶疾，身体不能离开，为您反复吟诵《芣苡》诗。晚年夫妻举案齐眉，胜过……五噫！何况研习经训，子长停止织机，银台偷药，奔走而未能防备。松城将要关闭，悲哀没有尽头。凄怆地展开孙楚的文章，眼泪簌簌落下。长河荒芜，泉门从此寄托千古的思念。门旁有碑文，应当以清明鉴察。故年贡士、正白旗教习、候补知县卲君墓志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译君讳方平，年轻时与兄长解元君、奏平君、宫詹君远平同窗共砚。宫詹君与我在康熙己未年同时参加制科，感叹前代贡举用八股文决定乡试、会试，使士子失去了古学。唯独我家所学的文章稍稍宽泛，兄长似宏和弟弟真庵都足以参加这种考试，但似宏已经去世，真庵还困在八股文中，没有推荐他的人。所谓似宏，就是奏平的字；真庵就是君的字。当时我更加思念似宏，同时知道君不是寻常人，想见他一面。等到我请假回乡，正逢君很早取得廪生资格，年龄尚未超过服官的年限，便以岁贡生身份进入行省，被列名后送往京师。第二年，吏部会同国子监考试，录取君为官学教习，候补后回到家乡。我在这时才得以在会城东面见到君，只见他昂然论辨，思想深沉，目光高远，睁大眼睛仿佛把春天的容颜纳入明镜。我曾说：‘读书人有学问气质，常常把时俗的学习看作不洁，难道他必定高过别人，只是别人自己排斥他吗？’康熙壬申年，君以候补身份赴官学，辞别亲友，前往京城。相传他骑着瘦弱的马，踉跄行走在天街之间，后来习惯而安然。过了三年，他的儿子忽然拿着行状跟在我身后哭泣，说君因任官学教习劳瘁而死，临将断气时留下遗言：‘等我头发牙齿都归还故乡，倘若能把我用石头覆盖，得到某人的几句话，请把它们刻在碑阴。’ 这才开始闭上眼睛。我突然听闻此事而震惊，震惊之后跺脚叹息说：‘唉，竟有这种事吗！一生剖析载籍，割断韦编，钻研历代各种简册，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只是工于科举文章；他看八股文，仿佛斤斧从鼻子上脱落，仿佛长竿巨绳在悬挂的脚跟和旋转的腹部上披拂，而所到之处很少有成效，甚至带着未酬的志愿直到死亡。’我所交游的人中，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而君又走上了这条道路；我即使想不替他作表志，又怎么忍心呢？按君姓卲，户籍在仁和，他的祖先从余姚迁来。迁高祖弘毅公与弟泉崖公，在明代正德、嘉靖年间先后考中进士；弘毅公任都官郎时弹劾世宗朝的权臣，被廷杖、谪戍，便以著书终其一生。如今流传的《弘道》《弘简》《弘艺录》和《学史会同》等书，都是他的著作。君年幼时，父亲翼双公是启、祯年间的名士，得到故经略洪君的知遇，多次被房官推荐；后来正逢国变，便放弃科举，督促君学习古学。清晨的钟声刚刚响起，父亲便忽然用杖敲击船舵，家僮开门，君在帷帐间坐起，默默整理昨日所授的书，贯串联络起来，然后穿鞋入内请安，逐一询问所学，对答如响；从经史古文直到历代名家文集，全都能指出新奇之处，即使是应试文章，也一定努力去除积习才停止。他曾说：‘古人的精深内蕴在古代本来就是如此，如今又偷偷把它当作自己的才能，这只是所谓厌弃别人的糟粕罢了。哪里知道天地之间还有无穷无尽的内蕴呢？’他的学问就是这样，所以他每次参加考试总是夺得第一。十八岁补为诸生，十九岁在学校领取廪食。过了二十年，以岁贡身份考入官学，补任正白旗教习。又过三年，康熙甲戌年冬十月任期届满，准备以知县任用，却在这一月病逝。距离他生于崇祯庚辰年六月二十日，共享年五十五岁。妻子冯孺人，是前壬午科举人野渡公的孙女。今壬子科举人、奉政大夫、晋阶资治少尹、真定府同知，是野渡公的女婿，育有二子：长子锡瀛，候补县丞；次子锡周，郡学诸生。两个儿子与我的儿子同窗。他们研习古今学问，我看见世上的学问每天都在增长。有人说：‘三代之后志愿受挫，后来必定伸展。’我看见二子的志愿得以伸展，于是作了这篇铭。铭文说：古学以四种技艺为根本，其次探究《七略》等七部书；词赋兼有颂体，语言也自三代以前的作品降下来。这一代制度不同，经学与词赋都借助科举取士；想要废弃词赋的人，请看《三百篇》。不能因为后来的儒者浅陋地把经书立为义理，就仍然仿效对偶的词句和长股的八股文，把它作为对偶文章；前代取士的细则，逐渐形成了贡举制度。圣明的君主想要变更制度，多次牵制而不能决断，于是设立制科，超越了三百年。谁料推荐还不够广泛，因此有许多贤才被遗漏。您家世代簪缨，向来擅长古今学问；立朝时上奏严正的封章，教授学校，学习礼乐。青阳进入武库，应对时世只有一篇文章。已经领取下士的俸禄，又再以贡生身份等待年限，对着防…… 在天安门教授八旗子弟，清晨骑着官驴，傍晚住在学舍。因为这样而憔悴不堪，忽然带着未酬的志愿去世；所学不能施展，瞪着眼睛又能说什么呢？只有闭眼安息之处，全寄托在一块石碑上；埋首异乡山丘，像延陵季子的谀墓，又求取蔡邕那样的文章。如今君有贤能的后嗣，挺拔地站立在子舍，华表留下空白的题字，将用来等待后来的来者。诰封奉授文林郎、沂州郯城县知县金君墓志铭。君讳煜，字子藏，姓金，是山阴人。天启乙丑年进士，太常寺少卿楚畹公的次孙。太常公曾以监察御史充任院使，提督南京学政。天官家说，学使司掌文命，应当与文昌六府相当，并同斗宿下面四星互为表里。因此太常公所生的儿子名为枢、机、权，都取自北斗星名，又以伯星、仲星、季星分别作为字。仲星的次子就是君。君出生时有奇异的相貌，眼睛发黄而通透明亮，像琉璃珠；闭上眼睑仍有光向外射出，而且一只眼睛有重瞳。太常公于是命名说：‘草因木而茂盛，木因火而繁荣，这是道理。我名兰，属于草字头；几个儿子的名字恰好依次带木。如今木盛又生长了，诸孙应当属于火行，而这个孙子的眼睛炯炯有光。’扬雄说：‘太阳在白天发光，月亮在夜间发光。日月就是眼睛。昱就是煜。’应当用“煜”来命名他。马玉起是君的舅父。君母马太君，是万历己未年进士、江西布政使司参议芝峤公的女儿，她和玉起兄弟都以擅长文章闻名。玉起有客人从岭南来，善于扶乩，能够降神。他在庭中说话，忽然说君的前身是南唐李后主。后主见到马太君的词作而喜爱她，愿意做她的儿子。只是可惜这个儿子的遭遇，终于不能远远超过后主，是得到还是失去呢？戌，记下它，记下它。于是呼唤玉起命人扶乩，用笔写下一首词离去。太常公听到后，厌恶地说：‘山鬼粗陋，哪里懂得读书？它知道后主也名煜，和这个孩子同名，所以才妄自牵扯到此事。’谁说山鬼竟敢谈论世事？我翻阅陆游《南唐书》，其中说：‘后主字重光’，这与取日月之义来命名相同；又说：‘煜有奇异相貌，一只眼睛有重瞳。’于是大为惊异。但既然已经取了这个名字，也没有办法。适逢

译大清兴起，仲星兄弟都没有出仕。君十九岁时，已经能够读十三经以及两汉、三国三史和《八书》。世家子弟大多为了保全家门而参加考试，不得已才勉强学习科举文章；君于是年五月参加童试，取得诸生资格。八月参加乡试，立即以《春秋》冠本房第一。第二年戊戌参加礼部会试，从童试、诸生、举人直到进士，前后计算只有九个月。于是才回乡娶妻，娶的是顺治己丑年进士、兵部职方司主事童在公的女儿。康熙二年，授任山东兖州府沂州郯城县知县。县小而地处要冲，是南北交通大道，从上面的州城到下接宿迁、清河，车轮马蹄每天不断。县里的粮食少，驿递事务又多且路途遥远，常常借用其他县来协助接济；但接济往往不能按时送到，常常需要本县先行垫付。事情过后到受济的地方领取银两，他们总是扣住不发，即使发放，也不能足额。前后拖欠多次经过台使议论，说应当在刘马庄设腰站；但那里位于两省交界，彼此视若秦越，因此骑用本县的马，又越过驿站换马，疲惫不堪而没有补益。于是君极力请求具题，改在红花埠设置郯站，在防峿设置宿迁站。两处所需银两共计九千六百两，盈余都销入本县，不必等待拨补。但县里经历兵火之后田地荒芜，一遇旱涝，百姓便带着妻子、挑着孩子逃往别县。既然屡次缺少正供，君又以仁惠施政，不轻易使用刑杖，甘心在考核中居下等。监司中阴险贪婪的人又厌恶他没有馈赠，便吹毛求疵、百般挑剔。幸亏台使怜悯他，多次替他平反，但事情辗转反而越来越深。一个个告发者接踵而来，最终因拖欠租赋被革去官职。他所欠的数额，有的以物折兑，有的挪用他项，有的开销不被批准，有的是百姓欠款无法追缴；以至于站银、缿银，从康熙二年癸卯到七年庚戌，整整六年间，卖掉家产偿还到一万多两。他曾一次饮酒数升，眼泪鼻涕满面，叹道：‘世上人人都清醒，为什么不能只有我一个人醉呢？’于是乘醉拿笔，便写诗歌；凡是遇到空隙的木板、剩余纸张以及粉墙白壁，几乎都写遍了。他的词作悲凉而秀美，清冷得像哀伤的琴声，并非他的本意。壬申年，同年中在京城做官的人大多显贵，想到君贫穷而不得志，便召他到京师。当时吏部尚书熊君、兵部尚书杜君、户部左侍郎王君、礼部右侍郎王君、刑部左侍郎郑君、刑部郎中潘君，把君安置在官邸，每天用酒招待他。居住了三年，因为有族人住在天津，一次夜间去他家饮酒，忽然起身长叹，在墙上写下几首诗，便死在那里。君生于崇祯庚寅年十一月二日，卒于康熙甲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七岁。此前乩神降临庭中，当时说：‘得到戌，失去戌吗？’考察李后主，建隆三年壬戌正月，元宗去世后，他才从吴王府正式取得帝王名号；到开宝七年甲戌，宋军攻下江南，于是削去开宝年号，改降为甲戌，南唐也随之灭亡。如今君在戊戌年取得仕籍，在庚戌年罢官，而死于天津，正是在甲戌年。这就是戌年有所得、戌年有所失，两边完全相同。至于他所写的词中有一句：‘天津桥上望归舟，又是黄花水落秣陵秋。’李后主被幽禁在洛阳，君则游居京师，都是在异乡客死；而燕地的天津，也如同洛阳的天津。他所谓招魂望乡的‘黄花水落’两个时节，也恰好相合。唉，真是奇异啊！君所著诗词合计十二种，都没有刊刻。马太君的词有《遂闲堂集》流传于世。君每次醉后都要读一遍。他的儿子埴能写文章，又善于继承父志。乙亥年春天，他赤脚奔赴天津，背着灵柩南归，安葬在山阴土井山，于是托我作铭。铭文说：‘唉，君有奇异的相貌，实在就是重光。前身所来自的地方，是安定郡王；即使相隔千年，也不过乌飞兔藏。又因词章造成的罪孽，积习仍未忘却。舍弃渡筏，远行海上；探寻玉环，来到空桑。唯独可怜他宿世的智慧，广泛通晓旧日典章。偶尔写作词赋，足以与齐梁并驾齐驱。反而去做官吏，如同被羁押的囚徒。雄奇的思想、杰出的文采，同样归于消亡。古人重视纬书和谶语，但其中的道理已不彰明。为什么到了阉茂之年，竟与这些混沌难明的事情相符？燕京的客人，如同洛阳的客人。天津遥远，千秋万代遥望故乡。瓦棺土井，两人相互埋藏。不能埋葬的，是这昼夜不灭的光。’ 诰封奉政大夫、直隶顺德府同知李先生墓志铭。先生讳采兰，字秀扬，世代是济南长山人，因为躲避军籍迁居新城石家寨。家贫而耕田，万历年间恰逢仕版重开科举；他一看到读书能够补入郡县诸生，便超然于世俗人伦之上。乡试诸生前往应试，途经新城，身穿蓑衣，背着书箱，骑着四脚牲畜而来；即使鸣金张旗、解运库银，他们经过时也都避到道路左边。诸生戴着角巾坐在宽大的车上，谈笑慷慨激昂，意气洋洋。先生远远望见，便长叹一声，丢下锄头回家，对妻子说：‘生有这六尺身躯，却不能读书，反而摆弄锄头。’原来先生在几岁时曾到乡里的学校读书，已经读了《论语》，尚未读完便停学离去。到这时二十一岁，拿出当初读过的《论语》勉强阅读，却茫然不懂。何方滨先生是妻子的哥哥，也是新城有名的诸生，便迎他到家，先生把情况全部告诉他。方滨先生大笑说：‘耕田尚且不能给你温饱，一旦离开它，学习儒术就能得到食物吗？况且你到了什么年纪，才可以做成这件事？’先生说：‘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于是强留方滨先生在家中，只是没有书，便到市上买来被弃坏的书，用糨糊粘补残缺，重新编排摘录。

译读了整整一个月，便靠这件事供给饮食，不能再留住方滨先生。方滨先生最终辞谢离去。先生于是更加奋发，废寝忘食；白天在山中砍柴，夜里用柴薪代替油灯。妻子亲自灌溉菜园帮助他。他曾对着书盘膝坐在床上，口中诵读，心里诘问；思考到极其困惑时，便设想正反两方进行辩难，反复思索仍不得其解，就看注释；还不明白，就看其他旁说；然后拿科举文章同经文对照考校，全面观察它们相反、相正、相离、相合的痕迹。一个多月后，他暗中仿效这些方法写作科举文章，怀揣文章去见方滨先生。方滨先生大为惊异，说：‘竟有这样的文章吗？果真是你写的吗？’又说：‘有志者事竟成，古书中所说的果然可信。’思考啊，思考啊，鬼神也会帮助他；如果不是内心激发愤懑，剖决心神，洞开根本智慧，怎么能这样突然通晓呢？于是人们都称赞先生有志，远近听说先生的事情，都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愿意见他一面。乡里的小孩渐渐有人向先生求学。东武有家人请先生去教书，他冒着严寒渡过潍水，脚都冻裂了。先生于是叹道：‘我读书还不能荣耀父母，反而让父母所生的身体冒险劳苦，这不是孝道。’于是没有前往。来求学的人越来越多，便在屋舍旁修筑书室。后来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先生因为没有老师而自我伤感，所以凡是教人，常常不怕亲自先做示范、加以督勉。他的学问本于心得，指点说明亲切周到；善于使人领会，仿佛袒开衣襟、剖开胸膛，使道理贯通其中。因此受他教导的人往往都有所得。天启元年以后，先生才登记新城户籍，补为诸生高等，而那些受他教导的弟子也相继成名。崇祯十五年，先生的次子鸿雷中乡试。大清兴起后，幼子鸿霔于顺治十一年中举，顺治十七年考中会试。而鸿雷的儿子嗣真，又在顺治十六年成为山东解元，到康熙三年成为进士。先生说：‘当我丢下锄头时，不过想要弄明白一个诸生所学罢了。如今做了二十四年的老诸生，即使没有取得仕籍，我的子孙中也有人取得仕籍，我的愿望已经满足了。’于是接受鸿雷最初获得的封官待遇，以此终其一生。当初先生读书到半夜，梦见一个大丈夫指点他，并且说：‘大禹珍惜寸阴，周公坐等天明。’醒来后便把这两句话写在门上。到这时即使落第，仍然手不释卷。九十五岁去世。康熙戊午年，幼子鸿霔以内阁中书身份主持两浙考试，家族中有许多后辈有幸出自他的门下。到这时择地安葬，借着世交的情谊，托我作铭。铭文说：靠耕田而读书，前有儿宽，后有皇甫士安，先生便置身于他们之间。即使弃农而做官的人，匡鼎最为著名；但先生又矫然自立，不肯做那样的官。古人所称的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章也能兴起，而先生真正是奋发拔擢而起，并不借助羽毛和翰墨。即使有叔皮那样的儿子，文章能够赶上父亲；仲弓那样的人有了孙子，也不必对卿相感到惭愧。年长之后，士人仍有细微而高尚的志趣，即使返归仍把它藏在石纽之冈、有莘之野，又有什么可责难的呢？诰授奉直大夫、都察院湖广道监察御史何君墓志铭。监察御史何大夫因巡察盐务河东而死于任所。孝子方才成年，不能请人作墓志铭。刑部尚书梁公因为是旧日堂上官，替他作了此事，亲手题写旌表和铭文，载在文书中送往南方。我当时任史局之职，出城祭奠，望着旌表前解缆起行，算来至今已经整整十二年了。甲戌年春天，我前往义兴合肥，孝子在杭州拜访我，却没有遇到。后来我回到杭州，因为躲避疾病进入郡城，孝子再次拜访我，捧着行状匍匐而来，说先大夫墓上的草已经长高，而荐牲祭祀的石碑还缺少文字。当顺治甲午年，先大夫开始成为乡贡生，与先生的伯父同年中举，曾经同先生主持文会，多次共同歃血结盟。先生的文章震动四海，唯独不能为先大夫完成刻版文末之事；当时有个中介者替他说情，上前说道：行状中说，大夫在赠公去世时正值 清朝兴起之初，躲避兵乱后局势刚刚安定，才回到乡里，棺木和被褥勉强置办，不能求其精美。族父有川木，就是俗称的沙枋，价值超过二百缗钱。大夫哭泣跪在族父门前，久久不起，族父于是把木材送给了他。这是过去的事情。如今他的儿子也只是跪着不起，先生难道忍心不答应他吗？我说：何必如此！我想起和大夫交游时，年龄还不到二十岁；王师攻下江东，我避兵逃往南山，大夫奉侍赠公住在始宁山中，在山谷间渡溪采葵，遇到方姓溃兵向东奔逃、劫掠始宁诸山，他们在溪边相遇，刀刃挥舞如雪。大夫用身体挡在赠公前面替他承受刀刃，悲哀地祈求对方，两只胳膊都被砍断。我曾经因此称赞他的孝行。等到大夫任户曹郎，康熙甲寅年又有 诏令撤除三藩，尚书梁公接受 诏命出使广东，撤除平南王的军队，大夫随同前往【当时任尚书司官】。到达后，平南王拜受诏书，起身落座，按照主客礼节行礼，没有说一句话。到了夜里，帐房四周和馆舍的墙壁外都布置了刀兵，还把弦弓、箭矢堆在旌门。鼓声三响，听到披甲战马的声音，大夫说：‘事情紧急了！’便起身敲门见尚书，把事情贴耳密语禀报，过了一会儿出来。防备着烛火起草奏疏，鼓声还没有停止，奏疏已经写成。第二天清晨，平南王率世子奄笪公和诸将领来到馆舍，瞪眼露齿，叽叽咕咕走上前来，还没有坐下，便齐声诉说启程艰难。尚书立即起身，拄着司宾官说：‘停止行礼。’ 诏书还没有宣读完，为什么就急着说要启程呢？我的 辞别陛下时，皇上秘密 谕令留下平南王，说平南王劳苦功高，不同于其他藩王，应当永远镇守南疆。但昨天以通行诏书不能有所不同为由，所以等到现在秘密宣告。如今要撤除的只有平西王。平南王还没有出发，却说：‘为什么要启程？’众人错愕，互相看着说：‘这话可信吗？’尚书说：‘如果不相信，我亲手撕开怀中衣襟，从怀里取出奏疏说：这是覆奏疏，请看。’平南王和诸将传看完毕，尚书说：‘我已经宣读过了。’ 谕令说完，就可以回奏了。于是呵斥人准备案几和鼓乐，平南王立即下拜，派使者背着奏疏上路。平南王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率诸将来到案前，欢喜致谢。奄笪在旁徘徊，平南王咬着奄笪的手指说：‘幸亏没有辜负圣明。’于是道谢完毕，设宴三天。过了四天，平西王谋反的消息传来。尚书回头对大夫说：‘这一趟没有受辱。’

译这是依靠您的力量啊。我曾经说过，士大夫读书以砥砺名节，能够得到这两件事，对做子弟和臣下的人来说，也就可以得到安慰了。既然如此，我为您撰写碑文，即使只是略微有所请托，尚且将会替您写，何况是正式来请托呢？大夫名嘉祐，字子受，世代居住在山阴的峡山。明代正德、嘉靖年间，有一位工部尚书，和他的儿子刑部尚书一同在朝中任官，世俗称他的父亲为“老尚书”。老尚书传至第三代，由参政继承；到了大夫的祖父，因为世父书台公显贵，获赠前朝监察御史之职；大夫的父亲赠公，又因为大夫显贵，获赠监察御史之职。一时之间三代都是侍御之官，家族以此为荣。大夫由甲午年拔贡出身，任江西奉新县知县，因政绩特别优异被选取入京，升任户部广东司主事，监督宝泉局。癸丑年京察列为一等、评为称职，当时本部江南司缺员，诏令大夫兼理其职。适逢颁发撤藩诏敕，大夫以尚书属官身份陪同使者前往广东。返回后，因尚书推荐，升任本部员外郎。不久因病归乡，起用补授本部江西司职务，奉命出使监督芜湖钞关。出使完毕，升任本部山西司郎中，正值 朝廷广施恩典，授予奉政大夫之阶，他能够被称为大夫，就是由此而来。新例规定，年终要举荐和弹劾官员贤能或不肖，以此决定升降。尚书念及他出使广东的功劳，又推荐他任职。防改授都察院湖广道监察御史，巡视西城。辛酉年秋天，监督顺天乡试。第二年，特奉 诏命巡察河东盐政，壬戌年十月因病去世。大夫治理奉新时，不收取赎罪钱，每年年底把其他地方的盈余钱款转运解送出去，说：“傍晚遗失的东西尚且不可以取，何况白天抢夺的东西呢？”我曾经过奉新，看见民间每一里都有仓库，询问原因，有人说：“县里漕粮中应解省的部分，旧例是在县城设置一座仓库，等县城报满后统一解送到省里；但县所管辖的十二乡都在万山之中，离省城近而离县城远，解送到省城省力，解送到县城费力，而且解送到县城就会产生耗羡。”大夫命令每里设置仓库，并选里中有德望的老人专门管理，等收取完毕，便催促径直解送到省里，百姓极为便利，直到今天还称它为“何公仓”。大夫卒于康熙二十一年十月二十八日，生于天启四年六月十六日，享年五十九岁。娶刘氏，赠宜人；续娶陈氏，封副。生有两个儿子：何偕、何载，都入国学。于是作铭说：啊！大夫是峡山的英杰，一出仕便光耀世间，如同刚刚破晓的星辰。当年他结交友善之士，背负着美名，和字洛滨的人在沧浪修禊，洗濯冠缨。忽然遭逢阳九之厄，又与丧乱相遇，侍奉父亲躲入深险之处，逃避兵乱。起初宁江的革难中，他背负潘综，亲手从贼众中救出，彼此相视，人人都称赞他的孝行。于是赴四科考试，一经考取便升用。起初侍奉建礼，后来很快厌倦了承明之职，授任治理三河的县令，显示才能，和春天一样温和，如冰一样清澈。礼教因此普遍施行，金钱贿赂不再流行，于是承受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诏命，被征召为民曹卿。他核算每年的赋税，完全以公平为准，即使遇到议定租税之事，也不使耗羡增多，又因有贤能的使者奉行其政。君命下达后，他奉命行事，能够应变而不辱使命，奸邪之徒都为之惊惧，因此转任右司，并兼任南防之职。身着绣衣、手持符节，声名显于御史台；在殿上执掌法令，又巡察河东盐政，因劳瘁于职守，忽然病倒。追溯他的世系，门庭高大显赫，上承八座高官，下接三位丞相。如今他开启后代之路，箱笼中充满诗书，孝子虽然年幼，将来正当有所成就。贤德声誉和美好事迹，应当载入不朽的旌表；搜集他的遗事，希望后人能以此铭为鉴。《西河集》卷一百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三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墓志铭【十三】盛处士墓志铭 盛紫澜游历长安时，不带名帖，骑着驴去拜访亲友。亲友大多有客人在座，见到紫澜很喜欢，便各自整治酒食车马相邀。他最终也不带名帖前往，因此相识的朋友纷纷主动来结交。官邸里弄以下以及旅舍中，大多是游居之人，而紫澜处在其中却像全不在意。宛平相公喜欢礼贤下士，见到紫澜便设馆召请，让自己的孙子和他交游。不到一个月，听说尊父卧病，心有所感，立即辞别相公，奔跑回家。等回到家，尊父果然已经去世，于是在三个月后画地准备安葬，咬破手指用血书写事状，匍匐着走出家门。旁观者说，紫澜从长安回来，长安有许多达官显贵，他一定是借助这些人为父亲撰写碑文，用来装饰墓石。但紫澜特地来到我的寓所，叩头再拜，请我写文。我听说他的尊父处士君，生于崇祯甲申年，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他痛惜明朝灭亡，取出所读的经史书籍和科举文章，一概弃置不看。过了三年，丙戌年，清军南下，开科取士。他的父亲向日公是年老的生员，召处士君到面前对他说：“你十岁开始作文，如今已经六年了。” “新朝正从乡里招揽贤才，我年老了，不能应试，你意下如何？”处士君跪下说：“父亲头发已经花白，多次应试都被拒绝，显然不值得我效法。况且家中遭逢兵灾，五谷歉收，即使应试又有什么好处？我荒废学业三年，正是为了今天。从今以后，我愿意做商贩来奉养父母，称作‘墙东君’就足够了，其他都不是我的愿望。”向日公笑着说：“很好。不过，天下难道有年纪尚轻的处士吗？”于是人们便称他为“儿处士君”。后来紫澜刚到弱冠之年，跪下请求应试，处士君说：“只管去试试。”县试、府试、道试三次都考取第一。紫澜曾说：“我自从补为生员，升入廪膳生，享受下士的俸禄，直到参加岁贡考试到公车门，家君没有喜色；我多次被主管官员摈弃，他也没有恼怒的神色。唉，这些事情，不是墓中一块石头所能谄媚掩饰的。”按照事状，处士名应奎，字聚森，本是延陵之后，姓吴；吴氏由宛陵云梯迁徙到临安，后来依从母亲盛氏，承嗣了她的家。曾祖东亭公随祖父的叔父在西川做官，死在任上。东亭的父亲双槐公跋涉数千里背负遗骸归来，于是生下向日公；当时家贫，幸赖处士废居经商有余钱，周济所有叔伯兄弟的不足。康熙十一年临安发生大饥荒，邻县大多拦截粮食、抬高价格，商路不通。处士带着钱到维扬买了数百斛米，乘船回来，借给各县的饥民，约定第二年粮食成熟时偿还米价，若没有收成便全部免除。己巳年，有司举行乡饮酒礼，众人把处士的姓名推荐给上级，敦请的人来到门前，处士推辞说：“我五十九岁，还没有年老到成为乡里耆老，举行乡饮酒礼做什么？”众人说：“十六岁就做处士，未满六十岁而成为国宾，也不是不可以。”处士又推辞，于是有司便在他家设宴。紫澜以品评下士著名，坊里人聘请他，让他评定已经录取的科举文章甲乙等次。处士听见后责备他说：“你能品评当今人物，也能品评古人吗？现在姑且拿这个来问你：八书二史之中，那些应当品评的人物如何？你背给我听。”紫澜不能回答。处士熟读司马光《资治通鉴》，每年通读一遍，和人谈论时没有一件事遗漏。康熙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处士去世，生于崇祯四年八月二日，享年六十五岁。娶俞孺人，生三子：长子宏防，是岁贡生，就是紫澜；次子宏进，再次子宏暹，都为生员。铭曰：只有这位处士，年幼时擅长科举文章，长大后不愿应试，为做“墙东君”而谋划；本来只是量力顺应时势，借此取得钱财，并且用来奉养父母。即使遇到旱灾、枯歉、蝗灾，也能使乡里邻居得到富足。他有儿子承载声誉，远远超出众人；我采录他的美德和善行，写在墓门上。那高高隆起的，就是先生的坟墓；封土植树，以留给后人。处士蒋君墓志铭 蒋君于康熙三十七年六月去世，准备在这一年十二月择日安葬于钱塘王姨岭。此前已经请我族弟祥符君为他作传。孝子奉行遗命，一定要得到我的文章来记述墓志，于是托我的朋友方舟沈君来请求。蒋君名登，字高卿，是明代侍郎蒋骥的后代。蒋骥在前朝有声望和政绩，他的儿子御史中丞蒋琳、孙子法司蒋铭，三代都是显官。但君的高祖蒋朴因为隐居不仕，家道中落。到了他的父亲维贤，家中非常贫困；他读书而且喜欢博弈，晚年患毒疮，嘴唇肿胀不能合拢，每天需要猪肉一筯左右，必须用猪肉覆盖毒疮使其消退，才能安睡。崇祯十一年发生大饥荒，一斗米价值千钱，市场上的肉铺停止屠宰，切肉拿到市场也看不见肉，即使看见了肉，不花很多钱也买不到。蒋君当时才十五岁，家中一文钱也没有，想尽各种办法求取猪肉，终于还是弄到了肉；这样过了几个月，父亲的病痊愈了。又过了三年，蒋君的母亲和父亲才相继去世，他的孝行就是如此。蒋君幼年读书，务求广泛涉猎，记忆力很强，明清易代后便弃置不读。吴玉涵是太和堂的主人，以良医身份任京朝舍人，回乡后在竹竿巷卖药；当时许多隐士君子都托付给他，作为“墙东”之地。蒋君前去和他交谈，舍人大为高兴，立即把自己的学问传授给他。清军南下江南，东西陵的军队战败，原中丞王君病得想死，医生都不敢前往。蒋君渡江，从乱兵中进入他的营帐，投药后返回，听说此事的人都称赞他的义行。蒋君却因此害怕获罪，又弃学而去，在吴地经商。吴人陆君和他同做商人，两人合伙赚得千金，正要分配时，蒋君把契券折去一半，让陆君到杭州取钱。后来陆君去世，契券竟然和钱一起被带走，蒋君于是又回到原处。维扬的征南将军从福建回来，曾掠取妇女，带着她们返回；她的丈夫和父亲跟随而来，跪在关门前请求施舍，以凑赎妇的钱。市民每天筹钱给他们，但钱不够赎出妇女，蒋君便拿出自己的资财把她赎回。北平人韩畺是高士，避乱来到扬州，以弹琴自娱，却不肯为别人弹琴。到这时，他为蒋君弹了几曲。当时仰慕韩畺琴艺的人积聚数月仍听不到琴声，听说他要弹琴，便纷纷赶来，狭窄的巷子都挤满了人。听完后，大家都感叹说：“今天听到的，是蒋公的琴啊。”蒋君曾在齐、梁一带经商，空着钱袋回来，于是登泰山、登繁台，渡黄河、溯淮河而归，感慨地说：“我把这个时代当作商人的时代，虽然自身没有赚到余钱，却凭此遍观天下，得以尽览名山大川来娱乐自己，不也是很快意吗！”

译蒋君相貌魁伟，额头高耸，下颌宽大，眉上长着粗壮的眉毛；性情迟缓朴实，不喜欢多说话，但言论笃实。别人有过错，他不能容忍，一定当面斥责，因此见到他的人大多害怕离去。崇祯末年，义乌生员倡议诛讨不平，有司把他们作为叛民报告上去，在望江门外斩杀十八人，众人于是化为厉鬼，白天出来掠夺行人，夜里便聚集在城楼间呼啸，无法登楼。当权者设醮驱逐也没有效果。蒋君登楼斥责说：“本来把你们当作义士，如今却成了厉鬼和贼人！贼人怎么能占据这里？”话说完，厉鬼便绝迹了。蒋君生于天启癸亥年，享年七十六岁，和我同年出生。我七十岁时不再为人撰写墓文，有人请我写，我谢绝说：“我已经七十岁了，不再求人为我写墓志，而要为写墓志的人作墓志。”到此时听说他和我同年出生，心有所动，说：“我也可以为自己写墓志了。”于是亲自作墓志，并开始为他撰写墓志。他娶沈氏，早逝；续娶沈氏，生二子：宏德、宏道。铭曰：“只有您生逢荒乱世道，进入市场乞求猪肉来医治父亲的疮，父亲最终痊愈，这孝行因此彰明；受此感动，所以归依药王。您像在吴市旁访求各种事物一样，使儿女都能知晓。韩康放弃这里，突然奔走齐鲁；齐、梁之间分金不受契券阻碍，契券丢失也能救助灾患；这些事在扬州传开，足以使高士为之感动悲怆。” 芜城一望无际，草木带着凉意；夜里弹奏《绿水》《空桑》，赠给您一曲，情意更加深长。听见的人在道路上产生彷徨之感；人生早晚如同电光，五湖四海实在难以测量。如今来到这里，何其有幸能成为一名估商。”一齐收入胸中。特意把这些写入墓志，是因为人的年齿、存亡和寿夭，谁知道哪一天会改变？如今既已把它写在这块石上，填入墓室，也再次为自己写下文字，传到别处。敕封文林郎轶秦钱君墓志铭 君名封，字轶秦，又字松崖，是吴越王的后代。吴越自忠懿王改封会稽后，便在此定居，成为会稽钱氏。后来太常博士贞明公迁居杭州。君的曾祖文谷公，是明熹宗朝进士，官至礼部仪制司员外郎。他的儿子鸿胪寺少卿式韦公，和会稽相公文贞公是同族兄弟，在朝中颇有声望，这就是君的祖父。鸿胪公生有三个儿子，长子赤霞公，是仁和的生员，明朝灭亡时 清朝兴起之际，赤霞公弃绝科举业，不再应试。他生有五个儿子，君居长。君曾说：“作为儿子，我愿意居长，是因为侍奉父母的日子更长。”但君早有悟性，五岁通晓《孝经》，六岁通晓《毛诗》，很早成为生员，却很快娶妻，主持家政。赤霞公既然放任自己，不屑于经营生产，一切事务都交给君。当君入塾读书时，礼部公夫人杜太君年事已高，君每天侍奉她起居，因此没有空闲读书。而君的嫡母徐太君，正是生母。外祖父舅舅任兴化通判，赤霞公带君到兴化。后来徐太君生病，当时君十三岁，急忙骑马赶回；徐太君去世后，君服丧，哀痛和礼数都做到极致，人们称他为“小孝子”。不久赤霞公续娶林太君，她是云南副使怀玉公的孙女。林太君嫁来才四年，生了一个儿子，便又去世；赤霞公再次娶林太君的妹妹为继室。后来的林太君生了两个儿子。在这时，君凭一身之力侍奉三位母亲，并抚养五个弟弟。赤霞公任性放诞，只要求衣食供给，而家道又中落。君所娶王孺人生了一个儿子，年仅三十岁，王孺人便因劳瘁而死。君哭着说：“我不再娶妻了。从前阳城兄弟五人，因为友爱深厚，不忍分离寝处，约定兄弟各自不娶妻，以保全友爱。如今我已经有了儿子，而四个弟弟各自娶妻，怎能保证后来不会有人离间，使友爱不能始终如一？所以我坚持不再娶妻。”赤霞公责问他，并且说：“家中难道可以没有嫡长媳吗？”君回答：“家中之所以重视嫡长媳，是因为要主持祭祀。如今父亲主持祭祀，母亲辅佐，儿子只要捧着豆笾就够了。假如不幸父亲百年之后，我的儿子已经长大，也不用担心没有嫡长媳。”赤霞公点头同意。于是君独居了四十年。此前，外舅徐公任兴化判官，后来又任归德判官；徐公因殉难而死，君亲自迎接他的衣冠安葬。后来舅氏任南韶兵备副使，道路阻塞不通，君便把外祖母许太君和舅母汤夫人养在家中。林太君的父亲文学公任云南副使，公没有子嗣；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君的母亲，年老后无处归宿，君为她们修筑别宅供其居住，种花植竹，让她们在那里游赏娱乐；去世后也安葬在君家祖坟旁，并命令世世代代的子孙祭祀她们，把这作为家规。君在家庭中就是这样。君平素喜好学习，擅长写文章，每次小考都名列高等，两次乡试中乙科；但因没有恩例而未授官。他平日读书有根基，最重视实学。虽然没有闲暇从容奉养父母，却四方来访求教的人没有一天断绝。间或因连日连夜供养父母的费用不足，有时应聘外出，但早晚省视父母从未缺少。顺治十六年。（原文此处句未完，承下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朝廷议定，江浙抗拒粮赋的案件，往往按照厘毫来确定完纳和拖欠的分数；凡达到十分的，必定处以重谴。但分数难以核实，很多人因无事实根据而被定罪。适逢巡抚朱君将进入境内，君率领绅士在路上迎接，侃侃辩论，使众人得以获释。君所居坊里的百姓，因为户丁门摊逃亡而无力缴纳，君捐出资财，并请求乡里有钱的人共同置田取租，代替他们缴纳拖欠的赋税，全里因此安定；远近的人多来归附他，最终得以安宁。毛绍熊是大司马的曾孙。他的祖母汪太君是三边总督汪公的女儿，避兵来到杭州，租住在君居所附近，派孙子跟随君游学并观察他。君正直方严，又独居不娶，毛绍熊便让孙子买婢女侍奉君。君笑着说：“我父亲叫我娶妻，我尚且没有听从，难道还会纳妾吗？”便推辞了。君曾经侍奉父亲用饭，父亲喜欢吃鹅肉烧炙，后来便向君索要。适逢旱年，县官禁止宰杀牲畜，奴仆宾客几次到市场都买不到。君斜穿小巷，终于得到鹅炙。屠夫见君穿戴官服进来，非常害怕，把肉藏得更严密。君把实情告诉屠夫，屠夫察知确实如此，才拿出烧炙，并且左右张望，担心有人跟踪，然后把烧炙放进宽大的衣袖，夹在腋下。后来路上遇见熟人，也不敢作揖，心想：“这难道不是偷窃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译“偷窃难道是君子所能做的吗？”但过了一会儿，他豁然想到：“啬夫孙性偷百姓的钱买衣服来抵御父亲的寒冷，人们尚且能够谅解他。有人说，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心；如果父亲确实患有饥饿，即使偷烧炙也是仁行，何况本来就不是偷窃呢？”等他带着烧炙回去，父亲才开始用饭，父亲并不知道这件事。我曾把这件事告诉伯兄，请他评议。伯兄说：“乡里有个王叔，是讲学的人。连续下了二十天雨，他饥饿将死；在他还没有死的时候，他的儿子也讲学。有人告诉他可以乞食，他不答应，说：‘这是让父亲因我而乞讨。’有人告诉他可以取露天存放的食物，他也不答应，说：‘这是拿不洁之物给父亲吃。’于是父子二人蜿蜒困顿而死。饥饿而乞食，自古就有；草食虽是露天放置，并非我所有，但用来救父亲的饥饿，又有什么可恨的？况且不洁的名声，只应由自己承担，他却说会玷污父亲，这是杀父亲的贼，借讲学来文饰自己，不愿因为亲人而承受污辱的名声。”由蒋君买烧炙的事情，可以推知他的义行。蒋君卒于康熙三十八年三月二十二日，生于天启四年三月二十四日，享年七十六岁。然而他居住在儿子家中已经六十一年，真正做父亲和祖父却只有十四年。蒋君六十岁时，赤霞公已经八十四岁，亲朋想设法为蒋君祝寿；蒋君不肯，说：“不敢因为儿子年老而使父亲伤心。” 适逢君子明府君因朝廷广施恩典，得以追封他的父亲和祖父，蒋君于是捧着一杯酒，献到赤霞公面前，并且对他的儿子说：“俗话说，人生在世为父子，能够相聚到六十年的很少，如今幸而承蒙 圣恩，父子相聚也将满六十年了；然而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我对此感到忧惧。”又过了一年，赤霞公去世。蒋君所说“侍奉父亲的日子长”，不是这样吗？儿子一名彦隽，就是明府君。孙子二人，长孙防，十三岁成为杭州生员；次孙尚幼。于是我为他作诔文，并借此写下墓志。诔文说：当我从还町回来时，曾和蒋君在东里士苑相遇，他吟诵学人的宗族党派之事，人们称他为孝子；因为我平生喜欢这种交游，便邀请他泛舟湖上。水亭中有远道而来的客人，盘中采来近江的香草；我们曲折寻访樵夫渔人，慷慨谈论文章和史籍。冬日温暖，天气不寒，月亮升起后兴致仍未尽。到如今已经十二年，回想起来仿佛在梦中。人生譬如早晨的露水，死去不过等同于傍晚的鬼魂。何况已经七十多岁，活着的人只剩一两个。唉，您已经返归本真，而我还作为活人存在。写诔文又有什么用？在石上刻下这些话，总不过借这四角石碑，才埋入地下一半便已历经千秋，引发长久叹息。诰授明威将军、进封昭武将军王君墓志铭。王君于顺治辛丑年考中武科进士，出自少司农禹航严公门下。我和少京兆姜公到杭州拜访司农时，王君尚未参加选授，正在家中。杭州习俗在中元节于湖上放灯船，火光、爆竹和笙歌昼夜不停。王君特意选取教坊歌伎和市楼中的防弄、张杂戏，与同年生汪君尔泰联船比赛，仿佛南宋遗事。司农当场作长句，嘱咐京兆和我相和以助兴。等我回到京师，司农已经去世。汪君也成了故人，只有我在康熙乙丑年校阅乡试春秋房试卷时，汪君的儿子司谏又出自我门下，于是重新得到仿效旧事的机会，在汪家园湛中红桥放灯船；水亭回环，直到天明，四处望去，故人都已不在。王君当时正在吴山脚下兴办救济、育婴的社团，购买禁方药物，积存起来施给过路病人；同时修桥铺路，掩埋暴露的尸骨，和僧人以及积善之士交游，宛如丁令威归来。亲友中所见的已不是旧日之人，大概人事沧桑已经很久了。康熙己卯年，王君的儿子廷瑚等来告知讣闻，并且匍匐悲泣，请求我为王君撰写墓志。前一年姜京兆也去世，正好把大葬之事托付给我，请我撰写墓道表文寄去；而王君的事状又恰好送到，我合上书卷，连连叹息，不能下笔。过了一个月，王君名之防，字殿扬，是杭州人。他的先世籍贯在河南；自唐代常侍公任洪州刺史以来，其子秘阁校正由江右迁往宣歙等郡，起初租居泽富，后来迁到婺源武口。到宋代庆历年间，有一位教授公居住在徽州北部的市镇，传了几代后迁到王村西边的西皋；这个村子以王氏命名已有多年。王君的父亲仲毅公因为儿子显贵获赠明威将军，又因为孙子显贵加赠昭武将军。仲毅公起初以经营盐业来到两浙，居住在杭州柴木巷，生有四个儿子，王君是第三个。王君生来相貌奇异，志意旷达，祖母余恭人常常严厉管束他；当时祖父太学公在堂，总要替他说解：“我将来在坟墓上看见旌旗扬扬，那一定就是这个孩子，何不宽待他呢？”那时前朝遗留的盗寇很多，各地不断发生盗乱，新安烽火遍布山谷。王君把幼弟背在肩上，亲自涉险护送到藏身处，自己独自返回西皋，召集西皋未逃走的人，得到几百名强壮丁男，设置方法抵御盗寇，出其不意，盗贼以为那里已有防备，便逃走了。西皋上下都平安无事。王君于是喜欢谈论兵事，读完“七子”兵书；又博览贯通，而赠公便去世了。丁酉年，他才以武科生员身份在乡里被举荐，和同考者一同赴京。自清初以来盐政尚未整顿，所有经制日益讲求划分，主管盐税的部门不免有轻重不一。王君和尔泰、汪君一同到有关部门陈说，剖析利害，并详细说明商人的困苦情状。当权者豁然明白，免除若干两盐课，并永远作为定例。各位主持盐业的商人都感戴王君的恩德，最终说盐业本是王君的旧业，强迫他共同办事。凡是盐政计划的出入，没有王君主张便不能决定，而王君也常常为此尽心，不能脱身。因此王君怀抱大志，准备施展所学以见效于世，两次到司马门献上兵策。殿试名列高等，本来有意建功立业，却迟疑徘徊于乡里，始终不肯轻易出仕，前后大约三十年。此前，三藩兴兵作乱，杭州昌化等县聚集了紫溪群盗，攻城占县，饥民也依附他们，声势汹汹。太守王君是王君族谱上的兄长。行省接受中丞的秘密指示，檄令太守进剿；太守彷徨不决，乘夜到王君门前，邀请他一同前往。王君不得已答应，行军时大声说：“这不是什么强敌，有什么难以扑灭的？”但第二天早晨吃饭时却叹息，担心像昆冈之火一样蔓延，玉石都无法分辨。这新城、昌化之间的人都是百姓，百姓怎么可以和盗贼一起剿灭？于是他先制定约束，整顿各旗中有纪律的人，使他们接受自己的指挥；然后振作士气，分头剪除盗贼。盗贼平定后，镇海大将军马公奉 诏征讨福建，听说王君的名声，特意用聘礼打开行军幕府的大门，准备推荐他到军门任职，并按次第题授官职，王君坚决推辞。当时王君的儿子廷瑚也以武科身份在乡里被举荐，王君派他前往，他奉命离去。军队开始进军括苍时，靖南伪总兵官徐尚朝横据碧湖镇，截断石塘作为险要关塞，阻挡浙军进入福建的道路。仰攻无法攻克。廷瑚临行时记住王君的指示，告诉将领说：“正面坚固不可攻，应当攻击它的四处空隙。”于是察看右侧的缺口，发现有一处可以楔入，便暗中撬开门闩，呐喊着冲入。石塘溃败，碧湖无法守住，于是成为征讨福建的第一功。后来越过仙霞关，收复八闽，廷瑚便凭军功崛起，从岭表到湖湘，所到之处都建立功绩；而王君始终不肯出仕。当时总制郎公开府西江，征南诸军从江西返回京师，船只首尾相连，无法供应停宿，便强行让王君到湖口，沿江上下数百里设置标志，驱赶船只，如同陆地驿站。郡县主管搜集的船只多达万艘，有一半闲置不用；当时商货停在船上的，都堆放在岸边，商人愿意行贿一船之钱来求免，却不被允许。等放行后，他们还请求每艘捐出百金作为船价，而王君又重重释放，不取其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译商人欢呼之声震动天地，制府因此声势大振，挽留王君共同办事；王君因为牵挂家室，立即辞归，闭门不接受聘请。于是他在西皋大建祠堂，几筵和樽俎焕然一新；增置祭田，作为春秋祭祀的费用；重修族谱中近世而有依据的部分。适逢年成饥荒，西皋粮食歉收，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不断。王君打开自己储藏粮食的仓窖，把粮食运到空村的大宅中，分置各处；登记村中饥民，分地轮流发放。选定日期打开宅门，从某村开始；核验簿册的人拿着筹码，饥民鱼贯而入，到发放处领取粮食，领完仍鱼贯从后门出去，其他村也如此。从日出到日落，若粮食不足，便请他们锁好门户，第二天早晨再来领取；村中成百上千人没有一个喧哗，他的安排就是这样有条理。平常他慷慨，喜欢替人排解纠纷，遇到可以引导解决的事情，便来不及整理衣冠就出面；和人商议事情，总是侃侃而谈而切中要害。远近来求教的人没有一天中断；他又喜欢宾客，开辟宽阔的厅堂作为延请宾客之所。我曾登上他的厅堂，感慨地想：如今世上已经没有好的宴饮了。贫寒人家既没有能力备办酒宴，而一两个富贵人家又担心遭到谗毁讥刺，车子刚在夜里驶入，窥伺的人便会出来责问；何况囊中没有余钱，看到杯盘冷落，都成了令人羞涩的器物。因此湖面千顷，彼此相望，却没有人持篙划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我和司农饮酒时，君的弟弟圣木还在世。入夜后开始饮酒，明府君命令每逢饮酒必暗中呼喊姓名来发筹，如说：“夫子一筹，先生一筹，太公一筹”，司农、京兆和我便各自拿起酒杯。所呼的分别是严忌、毛遂、姜子牙。迟缓者罚酒，答错者加倍罚酒。后来他直接说：“钓者二筹。”两位公相视惊愕，他又说：“名诗者一筹。”京兆回答迟缓。又说：“传诗者一筹。”我还没有转动酒杯便说：“缉诗者也一筹。”即使像司农那样博学，也几乎忘了《宋严粲之作诗缉》。他们以这种方式互相劝酒酬答。后来圣木先君去世，君一谈到他就没有不流泪的。君生于崇祯庚午年七月十二日，享年七十岁以上。朝廷广施恩典，授予明威将军；后来又因儿子廷瑚显贵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十二日〕 封为昭武将军，妻室程氏 封为恭人，又 封为淑人。儿子六人，长子就是廷瑚，次为廷琏、廷珏、廷珪、廷璵。铭曰：太白星的精华，家中有赠剑的传统；顺应时势而挺然降生，双目明亮如电。年幼学习儒术，在学校中问难辨析；通晓《春秋》，铭文具备盘鉴般的明察。只是才华广大，任事强健；进入乡里便排解纠纷，为民间办理契券；用绳束缚火薪，以箭射发书信。于是参加翘关之试，进入金殿应对；宫禁中有像廉颇、李牧一样的人才，关隘得以依靠而遵守。智慧和勇气足以兼备文武，这位宪臣始终不轻易尝试显露，潜伏在乡里。美玉藏在匣中而光彩自彰，宝刀收藏起来而显示其善；仁义可以树立标志，笔锋如战阵毫不间断，借筹策在事前谋划。所到之处都建立功勋，跟随期门郎出行，成为幕府中的观瞻。雈苻小贼偶然发动，哪里值得计算？只需稍加讨伐，便由后辈先行。好比谢玄在淝水一战，真正可战胜的没有谁能相比；可惜年华俯仰即逝，实在值得留恋，只能借急流退隐。和世人游戏般谈论钱财，把苔藓铺作肉食，以荷叶作祭品独自供奉。想到明湖雪色如白练，笙歌灯火自古不断，如今却寂寥得仿佛偏僻乡县。南来的官员、北来的客人，谁来主持东道？七十年间，风物已经完全改变。可叹我的旧友，前后都化为幻影，如今又失去这位，怎能不悲伤？本来应当在祁山之巅筑高土坟，如今面对封土的坟冢，未免太过俭薄。所可欣慰的是，旌旗仍然飘扬；陇墓旁即使只剩万千草木，子孙千年之后，仍然能够看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年〕 孝子声远王君与节妇汪孺人合葬墓志铭。我参加制科考试时，在长安遇到王毅庵进士，询问他子弟中有文才的人，他首先以兄长的孙子声远回答。当年正值戊午，两浙举行乡试，房官把他的试卷推荐到堂上，后来又失去机会，于是我感叹人的际遇有定数，并不全是因为才华出众。仅仅过了七年，到甲子年，声远已经去世，我为此惆怅了很久。如今我因病请假居家，起初租住在杭州，后来回到草堂；距离我当年在京城，已经三十多年。孤子洪源亲手捧着陈太史、沈吏部撰写的事状，伏地请求说：“先父在甲子年去世，过了十年，到癸酉年，已经择定葬地在城东大义里前司畈，至今二十年了。如今将扶送先慈的灵柩车前去合葬，想到墓前没有华美的牲碣可以容纳题字，而墓穴门前还留有一抔封土石。只有先生在我祖父辈分中，哀痛子孙夭亡而为之叹息，这就如同使杨家童子重新起身而令他茂盛成长。”我久已听毅庵谈论，知道声远怀抱未竟的志愿，本应表彰，于是查看他的事状，其中说：“君性情孝顺，曾侍奉父亲的疾病，三个月不让胁肋贴近床席；父亲最终没有起身，他哭泣悲痛，几乎到了伤害性命的地步。可是服丧不久，母亲又相继生病，他因鉴于前次侍疾的过失，认为奉养病人有所疏漏，每天向室神祷告，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并且说：‘从来割股疗亲的，有效验的，也有无效验的；我宁可相信有效验的。’ 于是和妻子商量，赶紧割取大腿肉煮成粥进献，母亲的病竟然痊愈。亲戚朋友听说后都大为惊异，认为如果不是纯粹的孝心感动了天地，不会达到这种地步。”我合上书卷叹息说：“唉，仅凭这一件事就足以流传后世了。”君名鉽，字声远，姓王，出自琅琊王氏，后来迁居会稽，就是当时所称的王、谢世族；到元、明之间，又有人入赘萧氏，成为萧山王氏。我曾进入史馆考订萧山氏族谱，其以名臣身份列入《明史》列传的，只有魏尚书、张尚书二人，其他人都没有声闻。万历年间，只有王茂槐公获赠司空、少尚书之职；他任京兆尹时曾督理渠道，相关事实载入实录；他的侄孙玉凫公也以进士身份任司空郎，继承其业。因此家族门第的显赫，世代相承而没有衰替，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十年、二十年、三月〕

译明清易代以来，慎之公获赠内阁中书舍人，并入祀乡贤祠。慎之公粤生二子，长子亮臣公是生员，和弟弟毅庵内翰都很有声名。亮臣公生中卧，补为国学生，有四个儿子，次子就是声远君。伯父、叔父都是贡生，幼弟以国子身份候补州司马，兄弟之间共同友爱。君曾读《斯干》诗和“兄弟式好”的话，于是取前文“竹苞松茂”来题写门额，直到君一生终了，兄弟始终不分寝食。这正是君陈所说的“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至于乡党之间、姻亲之间，归还金钱、拒绝契券、给狱中囚犯送饭、救济道路上的饿死者，这些事情本来都有，但这里不能详细叙述，而且也不是最值得重视的。至于他的德配汪孺人，则尤其令人感动。孺人本是名门之后，世代承袭门第，她的父兄在文坛都有声望；孺人知书而以贤淑著称，只是生逢不偶，二十岁才出嫁，仅仅五年便成为未亡人。而且就在这五年中，她除了侍奉公婆、照料疾病，还要继续承受丧事和家庭的艰辛苦楚，比孝子所受的更为深重。然而遗孤才四岁，女儿还在襁褓中；君去世后，他的兄弟又各自分家，一切儿女的婚嫁都交给这位守门持家的妇人负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她预先为君选择墓地，营建墓穴并安排下葬；如今所称的前司畈，不知经过怎样的筹划才有了这个地方。后来她教导孩子时，因自己是寡妇，便请老师到家中，内外不相往来；她修饰书币，请山阴一位平素以文字往来的闺秀金先生出面，教导子女，和他们共同讲授《孝经》《论语》，一时讲读的盛况超过外塾。又想到君沉迷读书，曾经辑录《左传》《国语》以下的书籍，旁及诸子史书和各家文集，尚未完成便去世，便感慨地说：“遗留下满箱金钱，哪里比得上传授一部经书来完成父亲的志愿？”于是命孤子洪源陆续积聚书籍，遇到秘本就购买，合计得到数万卷，收藏在一座楼中。向来东江的藏书楼，最推重范氏天禄阁和山阴祁氏东书堂，如今都已经散失，只有萧山王氏的藏书巍然独存，孺人的见识也实在宏大。君卒于康熙二十三年八月五日，生于顺治十六年十一月三日，享年二十六岁。孺人卒于康熙四十九年十一月十九日，生于顺治十七年四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一岁。儿子一人，就是洪源，国学生，候选州同知；娶山阴周氏，为左都督、浦口总兵方苏公的曾孙女，工部虞衡司郎中襄绪公的孙女，候选州同知偀公的女儿，续娶 又娶钱塘吴氏，她是廪生国梁公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同县来之灿，来之灿是康熙辛卯科举人。孙子二人：宗柱、宗楷。幼孙尚年幼，于是作铭，铭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卷、二十三年、八月、五日、十六年、十一月、三日、四十九年、十九日、十七年、四月、二十五日〕 这就是兴盛的家族，本是琅琊王氏宗族；传了几代更加壮大，迁居到禹井以东。家族恭敬谨慎，居于京邑；晋升至五工内翰，又有人继起进入中书省。中间有声远君善于继承先人的美德，孝顺恭敬，割肉医治母亲，感动而上达苍穹。况且还友爱兄弟，共同盖被而眠；寿命虽未能长久，德行却得以完成。又有内助，是闺房中的英杰；年少时熟习《女诫》，年长后合于三从。可惜君喜好学习、诵读经籍，却未能等到教导儿子；积聚书籍如同聚集沙土，虫鱼蛀蚀的书楼中收藏着弘正阁的典籍，李邕的缣帛书册布满四壁，和东观藏书相同。不要说坟墓只比马鬣封土稍高，即使把坟墓封在名山之中，也能使他的名声流传无穷。这是一个兴盛的宗族，源出琅琊宗支；传了几代以后日益壮大，迁居到禹井以东，成为京城中显赫的家族。后来有人晋升为五工、内翰，接连有人出任掌管诏令的官职。中翳君善于继承和阐扬先人的美德，曾割取自己的肉为母亲治病，孝行感通苍穹。何况他又友爱兄弟，曾与兄弟同被而眠；虽然风年尚不足〔词义不明〕，但德行却能有始有终。他又得到内助，妻子是闺房中的杰出人物，年轻时熟习《女诫》七篇，年长后完全合乎三从之道。可惜中翳君喜好学习诵读，却未能等到教导儿子的时日；他积蓄图书，如同聚集沙土，虫楼藏▯正阁开〔原文疑有脱误或讹字〕，李邕的缣帛图籍充满四壁，与东观藏书相同。即使说坟典群籍多得堆积如马鬣，又把这些著作封藏在名山之中，也将流传无穷。《西河集》卷一百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四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墓志铭【十四】江西饶州府浮梁县儒学教谕王君墓志铭。王君是鄞县人。祖父养吾公名朝试，迁居杭州乐之，并同他的兄长万历戊戌进士在吾公名猷者，分割住所居住在杭州西城，生了五个儿子，都是钱塘的生员。次子梦发公名一焜，就是王君的父亲；又有一子名一虞，考中天启辛酉乡试，于是登记为杭州王氏。梦发公生了四个儿子，也都是钱塘生员，王君是第三子，名起芬，字芳人。长子名起彪，考中顺治丁亥进士，曾有在德兴县殉难的事。按行状，起彪字虎子，在兴朝丙戌年参加乡试并考中。就在前一年，王君东渡西陵，回鄞县祭扫祖墓，还没有回来。西陵举民幡镇海将军、镇守宁波的人，调军驻屯西陵，阻江据守。当时首先起事的人多是鄞县人，强迫王君同他们共事，王君推辞了，躲藏在海滨，过了一年。王师攻下江东，王君才返回渡江。恰逢虎子宾兴归来，见到王君，握着他的手哭着说：“我将要做[原文残缺]” 兴朝的官员了。第二年考中进士。又过一年，授任江西饶州府德兴县知县。可是江西守将金声桓反叛了。虎子捧着任命文书出行，拜见征南大将军谭君，谭君把他留在军中。新令规定，各官员尚未赴任而留在军前的，战事平定后可凭军功越级擢用，称为随征官。随征官本是仕进的捷径，人们争相趋附。虎子不愿意，说：“我是赴任的官员。”不久贼寇平定，他请求赴任。当时，贼首虽然已经伏诛，余党却还没有平定。饶州原本山深路僻，逃寇很多，伪将董三合又趁饥民作乱，与婺州贼张天麒、乐平贼许宥等重新聚集在洛口，四次攻入德兴城，百姓没有守城的人。巡抚朱君把虎子留在南昌等待。后来贼众稍稍散去，虎子便驰发文书，遍告德兴百姓中依附贼寇的人，百姓都感念他，许多人返回归顺，前来迎接。那时虎子驻在府城，先发牌调集伍伯，索取图籍，核查各坊里户口，报送给行省。行省认为他能干，已经催促他出发，而前来迎接的居民又接连不断。虎子于是赴任。总镇穆君饶九道、吴君请求派兵护送，虎子拒绝了。己丑年六月到五垣任职，八月进入县城。过了十天，伪将董三攻破城池入城作乱，虎子离开县城，藏在十三都的天君庙里。庙后通往弋阳，一名僧人背着手指着那里说：“弋阳离这里三十里，可以逃走。” 虎子说：“我是死于贼手的官员，我要因为逃避官职而死在贼手中。”当时贼势稍衰，又没有主将，正想找一位仕官中的贤者替他们号召，于是千方百计胁迫虎子投降，但虎子不从。后来他们摆设宴席，请他观看歌舞。酒喝到一半，一个人扮演武安王跳舞，另一个贼人拿着酒杯急忙上前说：“武安王投降汉朝而不投降曹操，谁是汉？”虎子说：“我是奉天子命令而来，难道不知道这个地方不是汉土吗？”那人说：“这是满人的地方，不是汉人的地方。”虎子说：“堂堂天子统治中原，安抚四方夷族，中原和四方哪里不是汉土？”那人说：“既然如此，就请您回到汉地去吧。”于是把他杀害了。在此之前，王君送虎子时诀别说：“我把自身交给官职，官职所在的地方正遭乱，这一去生死未可知。几个弟弟能够奉养母亲，我就没有忧虑了。只是我如果遭遇不测，除了你还有谁能替我周旋此事呢？”王君答应了。因此王君一听到变故就赶往德兴，收殓他的尸体，运回杭州安葬。随后王君独自前往江西，向江西巡按监察御史米君和饶九道、吴君请求上奏旌表，御史对此感到为难。王君流着泪陈说，慷慨直陈数千言，一时听到的人都相互顾视叹息，称赞他的贤德，于是认为王君是可以任用的儒者，让他署理饶州府浮梁县儒学教谕。有人说：“署理此职以后，再为他题请旌表，这是要把王君羁留在这里。”不久[原文残缺]新令撤去巡按，改派巡抚；由于变乱刚刚平定，任命屡次更改，最终没能上奏请示。王君因为任职称职，行省详报院使，准备请求实授。王君交还任命凭证，叹息说：“我之所以被羁留在这里，是为了替死者请求旌表，难道是为了做这个县的博士吗？”况且兄长不走仕进的捷径，而我却这样做了，于是拂袖离去。不久，德兴县士民推举虎子为名宦，奉祀于学宫。王君又到德兴县学，在祠中奉着虎子的神主哭泣。康熙二十七年，浙江巡抚金君、提督学院使王君，根据王君的请求，把虎子列入杭州三学乡贤祠祭祀。又过十年，王君拿着虎子的行状来到我的寓所，再拜请求我为墓表文。我当时正患腹泻，没有答应。第二年，王君去世。又过两年，王君的儿子、国子生之麟，拿着王君的行状来告诉我说：“先父卒于康熙三十七年十一月七日，距离生于明万历四十八年九月二十七日，已经八十年了。将于某月某日占卜葬于某处，可是墓志铭还没有写成。父亲临终时嘱咐说：‘我从前请求西河为我兄长写墓表，因为患病没有来得及。可是人们也说，死后如果能够得到西河的文章，或许幽隐的德行就不会泯灭。我的兄长气节尚未昭雪，而我又带着未酬的心愿，使幽隐的德行归于泯灭了。我一生用心经营的，只有兄长这一件事，像赑屃一样不能解脱。何不也去请求他，或许他能为其中一人作铭文呢？那我怎么敢推辞！’我曾偶然走出西城，访问宝石山房，观看您和梦发公读书的地方，湖光山色映照在胸中。崇祯末年，山阴刘忠端从京师回来，经过您家，和您讨论辨析理学，往返了好些天，说：‘山川和人物各自占有它们的秀美，如今已经再也见不到了。’西城原来的住所已经历经两代而[原文残缺]

译国初战火才平定，从钱塘涌金门直到清波三门，靠近城墙居住的人家很多，迁走的人也时有。虎子考中礼部试回到故乡时，您的姊姊丈夫戴京兆岵瞻君正因乡试落第回来，作为赘婿住进您家，于是露宿街道，彷徨无所依靠。过了很久，才租到有屋的人家居住。您曾说：“人生遭逢乱离，那么一切不顺心的事都能够安然承受。”年轻时曾跟随梦发公游历楚地，李自成军攻陷麻城，在广济、蕲州、黄州之间掠夺，您夜里逃走经过山间集市。里仁的防者，是湖民中担任甲保的人，指认您是贼人，把您捆绑起来交给官府。官府起初没有弄清楚，后来您呼喊申诉，官府才大惊，急忙命令释放被捆的人，护送您回去。您的遭遇如此坎坷，所以后来每逢遇到不顺心的事，总说：“这难道不是里仁的百姓吗？”大概是说所有遭遇都可从中看透。您临终时，儿子请示说：“如果不幸去世，要不要用这件事为您改定谥号？”起初您说：“不要。”后来哭着说：“我起初因为请求旌表而接受这个官职，志向就在请求旌表上，如今可以实现了吗？把这件事命名，正是用来表明我的志向。”于是用教谕君作为名号，并把铭文附在后面。铭文说：高尚卓异的气节，千古不磨灭。正值改朝换代之际，起初有许多难以说出口的事情。太公和夷叔，东西各自乘车而行，唯独以官职之身死难，圣门弟子都是如此。可叹伯封，寻找兄长于郊野原野之间；轵地虽有壮烈之事，悲哀的是姓名没有传扬。于是因这件事匍匐前行，三次渡过江岸；不幸带着未酬的心愿死去，却留下姓名以流传。谁说幽暗的墓门之中没有光明？这光辉灿烂如日月，就在兄弟之间。凌处士墓志铭 凌氏是我家世代交往的朋友，有的曾与我同官，有的是先世的同乡，还有的曾与我儿侄辈一同赴试。唯独悦庵君，少年时避世隐居，这与我年轻时避开世人、奔走四方完全相同。他的儿子子健君，又曾多次拿六艺来向我请教，有同学的情谊。可惜我年老后还没有机会与他正式交往，悦庵却已经去世，离现在已有十一年了。悦庵出生时，正值崇祯末年，中原群盗多如毫毛，只是东南还很安定。那时人口繁盛，士农工商都和乐，士大夫以权势地位相互夸耀，而杭州号称繁华之乡。有名门子弟出而涉世，又有谁不慷慨激昂、想着奋发振兴呢？何况凌氏是西浙江第最显赫的家族，悦庵自然自视不同常人，也不敢把自己看轻。可是他从成童以后、未到弱冠以前，本来意气高昂，准备远行万里，却突然遭遇战争，逃到荒蓬丛生、空无所有的地方，最后竟在市井中终老，把平生所学全部抛弃，这已经很难了。何况悦庵并非没有求取功名的心思。他天生具有非凡资质，接受父兄教诲，家学有传承，志向又高而锐利，整天夹着一卷书，经历漫长白昼也不停读，即使傍晚仍低头站在窗边，这样勤勉求学又到了什么程度呢？可是他突然收拾所诵读的书，束好所作的文稿，再拜把它们投进科场。唉，这岂是容易说清的吗？这难道是寻常学士所能企及的吗？他不就是古人所谓志趣高远、自我践履而轻视功名的人吗？直到今天，他家同族子弟参加考试的，有的登贤书，有的考中进士出身，有的被召参加馆试而成为翰林官；即使他的儿子子健君，也在康熙己卯年中乡试乙科，唯独悦庵废弃仕进，居家经营生计，徘徊在市门，人们都称他为“墙东君”。悦庵听到“墙东”的称呼，非常高兴，曾说：“我家几代都是显官，却以供养官府小吏而贫穷；不幸早年失去父亲，七岁就穿麻衣，靠什么奉养母亲？若不是住在墙东，我怎么能作为一个儿子有今天呢？”因此他侍奉母亲，常常买鲜美食物；杭州习俗中，当时令食物还不是最初上市的时候，即使价格很贵也不计较，凡是尝新，他一定用刚上市的食物，母亲从来没有不能吃到的。战乱之时，民间传闻很多，他每天早晚必把白天听到的事讲给母亲，以此取乐。母亲曾叹息说：“我不出门却知道天下事，可惊可喜，比起盲人的说唱，又有什么超过它的呢？”只是没有料到世事反复，沧海变桑田，竟到了这种地步。悦庵有两个大愿：一是祖父和父亲的棺柩都还没有安葬，他经营葬事于两座山中，直到脚底磨破、腿股裂伤，终于完成了这件事；二是先世的功名牌坊在新宫桥南，起初遭受兵灾，后来又毁于火焚，于是暂时寄放在望仙桥左边，长期不能恢复。唯独悦庵恢复了旧居，又建造家庙，作为合族祭祀之地，这两个愿望都完成了。至于他对自己的生活很节俭，幼年读书缺少柴薪，点火照明时常常坐在暗室里，一定等到天色可辨就起床，补做夜间的功课。练习书法不用纸，蘸着退笔上的水，在琴砖上临帖，每天一定写一千字。至于自己穿的衣服，则只穿洁净的服装；在客人面前换上外衣，外衣是用粗绨补缀的。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忍心忘记母亲亲手缝制的衣服吗？”悦庵勤于祭祀，总觉得自己年少时没有能够尽到侍奉之事。父亲忌日，他总像孩童时一样怀着孺慕之情；有时忌日恰逢阴雨，就更加悲怆，对家人说：“我虽然年幼，却还记得这一天，细雨寒烟像丝缕一样升起，如今不还是这样吗？”话说完泪水就流下来。唉，像悦庵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孝吗？只有孝道才使君子隐居啊。康熙二十四年，悦庵六十岁，召集家人说：“古人说，人到六十岁，应当多为自己画像，把形貌流传给后世，使子孙后代兴起时，可以想见自己的形容。能够看见形容，哪里比得上直接听见他的咳嗽声更令人快慰呢？”于是亲自作词作为寿辞，词说：“我生不逢时，七岁丧父，幼年孤苦伶仃。母亲受尽苦难，谁说朱门之家就不同于蓬户小家？我低头诵读，仰承母亲弯曲劳作的身影。经书和帖经如果能够通晓，本来可以取得青紫官服，却完全想错了。战乱交错，迫使我告别毛笔，改以经商为业。严寒时没有真正的冬日，酷暑时没有正午，我徒然经营奇货暴利，只希望能够供给两釜粮食。妻子归我家，我供养她的筐筥。生了三个男孩，却全都夭折在草野。祝融放肆燃烧，剩下的只有焦土。我独自奔走，脚无处安放，在望仙桥砍茅草，勉强支撑居处，辛劳没有尽头。又攀登屺山，父祖枯骨尚未安葬，哪里还顾得上跋涉劳苦？幸而使先人的魂魄安妥，遗体葬在山坞。干儿丰儿，继承香火、奉行祭祀，谁说这不是好事呢？还应当更加淡泊。我一向坚持不沉溺歌舞，吃东西只求饱足，何必一定要鲂鱼、鳀鱼？穿衣只求合身，何必一定要华美？周济贫乏，哪里还分什么你我？资助婚嫁，说我就是主办的人。凡是我的子孙，也有的稍稍得到补助；逆境到来，就以道理自我约束；事情得到公平处理，即使仇人也可以相交。谦谦君子，人们或许会称许我。鹿梦萦绕，蝴蝶翩翩。花甲一周，忽然想要轻身飞升。所等待的，是善于树立美德；以这些垂示训诫，也兼用来编作家谱。”又过四年去世。悦庵名克訚，字步骞，别字悦庵，是钱塘人。

译家世代有显官。自五世祖刑部公以后，高祖名立，是嘉靖癸丑进士，官至建昌太守。曾祖名登瀛，是万历丁丑进士，官至礼科给事中；他与兄长太平太守登名一同考中乡试，而曾祖名列第一。祖父名德国，是学生。父亲名龙征，是杭州府学生，娶陆孺人为妻，生二子：长子干，在康熙己卯乡试中乙科，充任国子贡生；次子丰，是国学生。悦庵卒于康熙二十九年十一月，距生于故明天启七年十二月，享年六十四岁。将于某年某月葬在某墓道，孝子干，就是子健，拿着行状告诉我，请我作铭。铭文说：只有您挺然降生，承袭高门；比之陶靖节，您是南郡曾孙。两代享受世禄，居住在丘陵田野之间；同族子弟佩戴官印绶带，依然纷纷显达。您是黄门的孙子，本来还有机会成为京朝官；唯独您急流勇退，甘心隐遁。浔阳处士，足以和您相提并论；我年轻时也想进取，年长后却沉沦；漂泊道路，乞食三十年。惊飞的鸟儿，想到我们同样困顿；俯仰之间悲伤叹息，把您和我视为同一类人。如今我老去，才在校订典籍文章；唯独您的儿子，常常和我讲论。看您的居室，仿佛有堂有坛。愿您的子孙长久不忘、永远昌盛。诰封恭人汤母王氏墓志铭 恭人没有别名，姓王，是故明崇祯进士、直隶涞水县知县元建君的孙女。父亲旋一君，补为生员，早年去世。母亲凌孺人，以苦守节操闻名两浙，巡抚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请求[原文残缺]朝廷奉[原文残缺]下诰表彰她，建立牌坊，表彰乡里。恭人生来端庄整肃，有贤德的声名，[原文残缺]诰封中宪大夫汤君的原配钱恭人去世后，汤君希望找到一位贤良的助手主持内政，听说恭人贤德，于是聘她并娶为继室。当时，钱恭人遗下的一子三女都还幼小，儿子才七岁，就是后来吉安府知府、名修祯的人。恭人提携襁褓中的孩子，让他们环绕膝前，以一人兼任保傅之职，这已经很难了。等到修祯出外从师，汤君的交结应酬日益增多，交游纷至沓来，加上家中老师朋友往来请召，酒浆佩玉不断送到面前。然而男女婚姻、亲族应酬，她都能揣度人情而合乎礼节，旁观者称赞她继承前人美德、福禄子嗣两方面都无愧于人。根据汤君的行状，汤君屡经坎坷，始终不得安宁。后来，外宅有一个经营海舶贸易的洋商，因违反通洋禁令而被仇家告发，此人逃亡。大将军下令捕捉，认为汤君多年替海商藏匿、资助、结交，应当连坐。恭人登楼投阁以救汤君，没有成功，汤君被秘密关入狱中。恭人交出嫁妆，耗尽所有财物打通关节，又谋划出面申诉汤君的冤情。当权者查知内情，立即加以审察释放，这才了结。康熙十六年，修祯以岁贡身份授任内阁中书舍人；二十年出任常德府同知，正值西南平定。因皇恩推广，封为宜人。又过五年，升任江西吉安府知府，晋封为[原文残缺]。封为恭人。那时恭人在家，辅佐汤君主持家政，秩序井然。后来修祯罢官回到越地，五年后去世。在此以前，汤君兄弟四人各有儿子，而汤君的儿子年纪最长。他娶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勿箴徐君的女儿，又最早成婚，原以为继承后代可以无忧。可是修祯没有儿子，他去世时，汤君已经七十三岁。汤君和恭人商议立嗣，恭人说：“古代有这样的礼法吗？”考察古礼，似乎没有；于是又考察当今的法令，便立汤君弟弟洪九君的孙子涵为修祯的后嗣。那时召集宗族亲友，告祭家庙，恭人亲自主持并从中调护。事情细碎，不能全部记述。又过两年，汤君也去世了。恭人先抚养儿子，如今又抚养孙子，两代人的养育没有不同。汤君去世服丧期满时，恭人六十岁，亲族请求为恭人祝寿，恭人却辞谢了。不过赞颂恭人的人有这样的说法：恭人以宽厚辅佐汤君，遇到出乎意料的事情，总说：“君子厚待别人，君子不负别人，这是义；别人薄待君子，别人辜负君子，这是命。”因此汤君每次经历险阻，都能自行解脱安慰。修祯接受恭人的教诲，从成童直到出仕，早晚出入，唯独听从恭人的话。因此两次任职于大郡，都免于被议论弹劾。到了这时，艰辛困苦接踵而来，从前在内主持家政的人，如今又兼理外部事务。不论是门户篱笆、锁钥，还是仓廪、马厩、簠簋等物，掌管和装饰都极其谨慎；即使是一碗馈赠、一张名帖，也一定反复衡量。然而内外事务井然有序，各有规矩，即使到了盛衰变迁、前后荣枯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改变。她善于持守门户，达到了如此程度。恭人卒于某年某月某日，距生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她的子女婚嫁，汤君的志文中已有记载。康熙辛巳年，将与钱恭人合葬于甘溪青龙山钱恭人墓旁。哀孙涵请他的外祖父禹臣张君来，再拜请求我作铭。铭文说：当时啊，太原有一位淑德女子的家族根基，经过数代传承而更替，终于生出了闻名之人。她的美名如掌中珍宝，庭院梅树有枝条，归嫁给商氏的孙子。礼法重视继承宗室，宗族尊贵而开始祭祀。才刚脱下幼女的佩巾，突然抱持绣帷，乘鸾车下嫁，去抚育年幼的孩子。既然秉持美好的法度，又格外具有慈爱的容颜。虽然正处人生中途，却屡遭艰险。庾台之足短，文姬之首伤，最终使覆巢中的卵得以保全，仍然全靠这个嗣子得以显扬。天安五花，再进六珈。如此安然又能怎样？连续遭遇亲属丧亡，不能回转，也不能停止。上计之人因事去官，大树既已摇撼，孙枝也一同残败。若不是巨大的力量，谁能承担这个责任？所幸善道代代相传，善美的事业得以铸成而返还。儿子家晋回归宗祠，能够继承祖业，又延续后嗣，只是令人感叹。俸禄和粮食有一半出自荒芜的田地，从前的车和牛，谁来替他牵挽？恭人处在这样的境况中，实在极其艰难。于是她勤勉地操持家业，收藏财物不违失，盘盂器皿不失规范，皮币往来有准则，金钱出入有核校，一切礼法制度都做得十分妥当。古人所说的持守门户，没有强健的能力就不能做到。为什么天不成全，竟公然抛弃她？如今她将附葬在龙山墓道，等待朝廷[原文残缺]朝廷赐赠文辞加以光饰，黄泉之下歌颂铭刻，片石长存，与墓门一同长存的，就是石上的这篇文章。山阴张南士墓志铭

译南士姓张，名杉，山阴人。父亲灏没有做官。祖父镃，是天启辛酉举人，官至晋府左长史。曾祖一坤，是万历甲戌进士，历任江西布政使司右布政。高祖元冲，是嘉靖戊戌进士，由庶吉士授工科给事中，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五世祖景琦，是成化丁未进士，历任广西桂林府知府。他的兄长景明，是弘治庚戌进士，官至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谥号恭僖；弟弟景旸，是弘治己未进士，任福建道御史。六世祖以弘，是成化己丑进士，由礼科都给事中历任江西左参议；他的弟弟以防，是成化辛丑进士，授江西庐陵县知县。南士兄弟四人，兄长名柷、名梯，弟弟名楞，都有才名。从梯以下，每当主持文社，世人就称他们为“三张子”。三张子在明末以文章流传于世，名声震动海内。楞刚到弱冠，就与同邑郑氏举民幡一起投海而死。梯因病去世。南士隐居白鱼潭，性情孝顺友爱，侍奉兄长如同父亲，抚养兄弟的儿子胜过自己的儿子。他讲学务求亲身实践，磨炼自己，刻苦自持；在人伦关系上，无论大事小事都必定周全，没有一丝一毫敢于疏忽。他尤其厚待朋友。曾经随兄长客居维扬，替兄长为巡盐御史姜图南驾车，凡是来访的名士都遍加馈赠。张杉捧着兄长的名帖送到御史门前，自己却没有名帖。御史知道张氏兄弟来了，虽然没有名帖，也各自馈赠六十金。后来江阴王双白为避世人，剃发做了和尚。此时他与南士同住，托人投递名帖请求拜见，却没有得到馈赠；等到名帖送达，仍然没有馈赠。南士说：“哪有王双白来而没有馈赠的道理？这一定是弄错了。不然，使君怎么知道我来了？我应当替使君补上这个错误。”于是把自己所得的馈赠转送出去，换了一张名帖交给王双白带走。宣城施闰章督学山东，把山茧三十丈托山阴徐缄寄给南士，徐缄全部拿给家人做衣服，没有寄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施君，施君又寄了一次。南士把寄来的东西封好退还，说：“我已经承受过您的赏赐了。”施君大为高兴，立即拿着书信给座中宾客看，说：“人们的话哪里值得相信？我本来就知道伯调不会这样。”【伯调是徐缄的字。】余姚魏耕在腊月渡过西陵，驻守的旗兵抢掠他的行装，他只剩下内衣，经过蔡子子伯那里。蔡子给他饭吃，又用越布单衣包裹他。当时南士住在萧山，魏耕也顺道拜访南士。南士脱下自己穿的夹絮袍给他穿，并向邻人借钱替他整理行装。有人问子伯：“我也想着拿什么来帮助他，却因为牵挂家中群体，不能一年到头都这样。”而且家人在雪中都没有多余的衣服，不能因为厚待一个人而让其他人受薄待，他不忍心。那人又问南士：“朋友因危急来投奔我，而我却冷淡地看待他，那么还凭什么称作有朋友？”至于我所厚待的人，是一生的交情；平生不厚待，临急时才计较而厚待，只是徒然表现出薄情罢了。听到这件事的人据此评定张氏和蔡氏的优劣。康熙二年，海上大狱兴起，归安魏耕逃到萧山，又逃往梅市。大将军发布檄文拦截捕捉他，捕获魏耕，并逮捕萧山、梅市窝藏魏耕的人，用锁链锁住李达、杨迁以及祁忠敏公的次子班孙。家人没有人敢过问，道路上的人也纷纷躲避。南士挺身前往三家，为他们料理此事。县官派伍伯守卫，害怕泄露登记的情况；南士却趁夜涉水运送钱财，并且常常渡江到司法衙门，进入监狱与狱中相通。来往的狱吏都觉得奇怪，把他捉住报告提刑。提刑大为惊讶，起初以为他不是亲属，只是窥探资助，准备定罪；后来查明他没有罪，便安慰并遣送他离开。魏耕伏法后，南士暗中请求钱塘孙治收殓他的尸体；班孙、李达、杨迁三人都被流徙塞外。押解途中如果多出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张杉。押解官斥责他说：“你想和他们一起去吗？”张杉说：“魏耕逃亡时，我也想去某家，只是因为舟船不方便，所以我侥幸没有被捕。如今我不忍心让这三个人独自上路，只想送他们过河，您却认为我想和他们一起去；我难道害怕前往塞外吗？”押解官认为他有义气，劝他回去，他却号哭着牵住衣服告别。后来萧山人毛甡被仇家陷害，按杀人律被判死罪，在押解途中逃走。十五年中途遇赦，暗中回乡，将到家时又被仇家察觉。南士亲自装扮成船夫，在白鱼潭等候他，把他藏在家中。过了一年，远近知道这件事的人渐渐多了，于是把他迁到南山的天衣寺。南士出入寺中料理事务，每当毛甡长期吃素，就暗中买肉烤熟，把鱼虾捣碎与蔬菜混合制成菹，每天像家人一样捧着筷子给他送去。但最终因为事情暴露，毛甡又被迁走。康熙十四年，南士经过禾中，听说毛甡在汝宁金使君署中，思念得很，于是独自带着被褥渡江，逆淮水而上，经由颍州、亳州向西，直奔汝宁，在城南蒋亭与他相遇，两人相抱痛哭。南士说：“国家多次颁布赦令，户籍簿册已经销毁，仇家也都逃散死亡。黄门姜君替你洗雪了此事，你可以回去了。”于是遍游淮蔡之间，十天后带着毛甡回去。又过五年，毛甡被征召赴长安；南士因为侄子在广东盐市司任提举，经过他的任所，患病去世。南士相貌朴实而气质正直，说话很少迂回曲折；然而看天下人物都如同一体，没有彼此的隔阂。至于朋友，他曾说：“后世儒者用十伦五教来衡量亲疏厚薄，那么君臣父子最为重要，难道还有谁能比得上朋友吗？这是一种执着于一端的学说。合乎中道的看法不是这样：当时应当重视什么，即使是朋友，也可以等同于君亲，不能有丝毫差别。为什么呢？因为合乎中道。否则，五种关系就不会并列了。”因此他结交朋友常常如此。他读书广博而笃实，又善于辨析，对典籍没有不浏览的，但每一门学问都有根基。曾在留轩讲学，座中讨论礼制而不能决定，南士引用《礼》注以及汉晋儒者论礼的多条言论，便解决了问题。他居住在萧山时，知县罗明祖是由京朝官降职而来的官员，也有文名。这一年正值崇祯己卯年，罗明祖在河阳馆大集名士，钟鼓笙瑟齐奏，仿佛举行文社。先考一篇文章，题目是“德行”，要求写颜渊三十字。考试结束后，又在卷末揭出一张签条说：“汉人有几位贤人的名号，叫颜子、曾子、仲弓、子路、子游、子夏，他们是什么人？”座中百人没有应答。南士提笔在下面写道：“颜子就是黄宪，仲弓就是陈寔，张曾子就是张伯饶，城头子路就是东平爰曾，子游就是张骞的孙子张猛。汉代同时有两个子夏，一个是杜钦，一个是杜邺。”罗君屈膝再拜说：“真是名士啊！”这时南士大约十九岁。子燧是康熙庚辰进士，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

译圣人的学问久已衰息，谁能亲身实践？儒家和墨家留下纷争，人们把它们像蒯草绳一样抛弃。同属人伦类别，却妄自分别轻重。怎敢说朋友可以和君亲并列？张仲孝顺友爱，天生良知已经形成，把人与我看作一体，不顺从虚名。他的行为，件件都有明确的证明。何况张氏是甲族，袁氏、杨氏在东京显贵，世代相传官爵，家中却没有瓶罂积蓄。不幸遭逢五运、阳九等灾厄，正值三张兄弟怀才，却被弃置于荆棘之中。我依靠良友，救济危难、扶持倾覆。北海的饼，徐州的酒佣；天涯茫茫，彼此在黍离之地相寻。既已平定急难，谁还顾念朋友？四时在墓前哭泣，徒然惶恐不安。愿以百身赎换朋友，在这座坟墓之中。《西河集》卷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五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墓志铭【十五】陆三先生墓志铭 先生姓陆，名堦，钱塘人。“梯霞”是二十字的别号。父亲梦鹤公名运昌，是明崇祯甲戌进士，官至吉水知县；他的弟弟毖中公名鸣时，官至兵部郎中；梦文公名明煃，官至理刑推官。三人都凭文章气节闻名于世。明末崇尚文社，各府县的官员把当地有名望的人汇集起来，刻板刊印，称为名士榜；名士榜比科举录取的榜帖更受重视。太仓张天如以庶吉士身份居家，主持品评人物，辑录海内有名望的人，和东林各位都讲共同采录，共得若干人，定名为复社。当时杭州郡只有陆氏兄弟三人整齐地列在首位，其他人都不在其中。人们到他家拜访，把它比作河津有三门山，说：“这里是陆氏的三座龙门。”吉水公生五个儿子，长子丽京名圻，次子鲲庭名培，先生排行第三。崇祯己卯年两浙乡试，先生和两个兄长合刻他们文社的作品流传于世，鲲庭君就在这一年中式。当时人们争相购买鲲庭的行书，同时流行兄弟二人的文社作品，称为“三陆体”。那时先生还有两个弟弟，名紫躔、左墄，都是名士，只是年纪尚未长成。人们只指称三位兄长继承三龙门的名声，于是以“三陆”这个美称称呼他们。我就在这一年初次赴考，跟随祁君奕远在涌金门外举办兰里文社。杭州的名士只有徐世臣、张用霖、吴锦雯先后到来，都问：“三陆君在哪里？”后来丽京、鲲庭来了，先生没有前来。第二天我到板儿巷拜访先生，这是我从那时起见到先生。又过一年，鲲庭君考中进士，任行人司行人，说：“三门又开启了一门。”到了壬午年再次参加考试，三陆君因国变而居丧。王师收复杭州，下令在籍的乡官各自投名授职，里胥来到家门。当时行人君为避兵住在横山，老母裘太夫人还在堂上。先生夜里起身呼喊，徘徊着说：“这里距离横山很远，想让你到横山催促他回来；他若不是因为我的意思，也不会来这里。我们家门的事情，此时关系重大；为忠而死、为孝而死，不能因为母亲的命令扰乱他的心意，该怎么办呢？”先生低头不能回答。第二天清晨，横山传来讣告，说行人君已经以牛鼻绳自缢而死。先生于是扶着母亲告祭家庙，设位哭泣，随即奔往横山收殓尸体，并向军门投递文书说：“行人司行人陆某身死，已经取验尸状；并前往钱塘县学，在大成殿右阶下完成祭告等事。” 回来后侍奉裘太夫人，隐居在河渚的骆家庄，以种园和捕鱼为业，间或接受鸡林商人的交易。有人请他选编科举文甲乙、试帖和房牍，编成《龙门集》，用所得酬金作为供养母亲的费用。长兄丽京则在苕霅之间卖药，每月回来一次省视母亲，每次回来都牵一条船，让母亲住在船中，饮食欢笑，以此为乐。这样过了多年。在这以前，陆氏凭文章成为东南文坛领袖；先生选编《龙门集》，是继承先人的志向。督学使谷君仿照张天如编写《明史纪事始末》，用金钱聘请丽京撰写史论，丽京已经辞谢。乌程庄氏编纂伪史，名声艳丽；丽京的名字被暗中列在同时署名者之中，指名的还有范文白、查伊璜，与丽京一起参与评定姓氏，却没有告知本人而把名字标在卷首。恰逢周侍郎从福建回来，看见此书不实、悖乱无状，又不是出自馆局，触犯功令，于是把此事告诉范文白。文白大惊，急忙和丽京、伊璜共同写成奏词，检举此事，由乌程县上达府署，将要上奏而未能及时办理。乌程知县吴君因别的事去官，不能得到知府支持，又怨恨庄氏没有成功，于是贿赂部堂长官告发此事。恰逢皇上改元之年，审理此事的官员大怒，缇骑四处出动，逮捕知府以下官员，查抄庄氏，把三位署名者戴上枷锁，押解上路，家人无论老少都被关进监狱。先生于是走在丽京之前，加倍赶路到京城，请托住在京城的舅父裘公，竭尽全力营救，并谋划用钱财馈赠作为申诉案件的门路，收养安置家属。负责查抄逮捕的人因为没有抓到他，先生又追到京城，大规模搜查长安街。恰好文白的儿子魏公到西台申诉，说明检举已有前项文词，因此不应治罪，只须议定遣送。京朝官到浙江按察审理案件，先生急忙南返。当时叔父兵部公年高，被关在狱中，而且没有后嗣。此前裘太夫人在世时，曾商议让先生作为兵部公的后嗣，已经有了确定的话。到了这时，先生说：“这就是我的父亲，哪有父亲在狱中而做儿子的却袖手旁观的道理？”于是到狱中请求代替服罪。守狱者说：“代替吗？按法律父子都要死，没有代罪的办法。考虑到您自己来而没有别人同来，可以。”不久案件上报审理。皇上怜悯他无罪，得以不受牵连。康熙二年五月，案件解除，先生侍奉兵部公回家，正式成为他的后嗣。又过两年，兵部公去世，先生服三年丧礼。丽京从狱中回来后，总是郁郁不乐，常说：“祸患因为我的缘故而覆灭宗族。”到了服完兵部公的丧服，他号哭着拜祭兵部公墓，说：“侄子不肖，竟使叔父死在狱中。如今即使不能跟随叔父到地下去，我怎么忍心明晃晃地活在人世呢？”于是借口远游，不再回来。此前，三座龙门中只有吉水公有五个儿子，另外两位都没有后嗣，因此预先奉裘太夫人的命令，让先生成为兵部公的后嗣，理刑公则由紫躔继承。此时紫躔、左墄也相继去世，只有丽京承继吉水公的祭祀，祭器和主祭责任重大。先生准备寻找兄长稷苗，但风疾深入骨髓，只有兄长的儿子寅四处寻找，后来在徽州见到先生，已经做了和尚。寅牵住他的衣服不肯立即放手，于是把他奉请回来。先生便替他治疗风疾，又每天会见乡人，谈说故旧，表示没有离去的意思。等先生病稍微痊愈，忽然又不见了踪影。此后再次寻找也没有找到。寅在康熙丁卯年乡试中式，戊辰年考中进士，但最终不能再次出仕，后来去世。

译先生于是独自居住在乡里，教授学生，四方前来跟随他游学的人如同赶集，从东西两浙直到其他省份，很多仰慕他德行的人都无法登门。同郡有个贫穷的士人要到闽中去，仰慕先生的名声，便装扮成一个相貌丑陋的人，带着写有爵位乡里的名帖，去拜访福建名士。福建名士争相为他安排馆舍，拿着一部经书，请求把自己托付在他门下。恰逢莆田魏虎上君北行，经过杭州，来到先生家，惊讶地说：“这难道是真正的陆先生吗？”先生于是笑着说：“那人也是名士，只是因为贫穷才借用我的名声；况且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冒充的呢？”起初先生出生时，手上有文字说：“才人到了弱冠，曾在于公神前占梦，于公送给我一斗笔，我才暗自高兴。”到了这时，他叹息说：“才就是材料，我将要凭借笔管城的材料造就许多弟子了。”两浙开府张运青君，是裘侍御的房师。侍御名克美，是裘太夫人的侄子，与先生是中表兄弟；因上书言事获罪，居家闲置。开府对侍御说：“我想请陆先生做国人的老师，你能做曹丘生那样的荐引人吗？”侍御说：“能。”但他知道先生守持段干木的气节，一定要恭敬地带着礼物，先到门前，然后自己再从容引导。开府按照他说的做。先生起初非常拒绝，后来答应；不久又改变主意，毅然前往。开府于是大力兴办义学，在万松山顶修建书院，召集全省的学士在那里读书，尊奉先生为十一郡的老师。每逢大规模防赴试者有几千人，都由先生决定取舍。事情办成后，辑录他所讲授的《四书录》，题名为《大成》，并刊刻流传于世。当时，世人本来就很敬重先生，同时又称颂开府爱惜贤才、能够振兴教育。我的脚因痹病来到杭州，向人询问先生的起居，有人说：“这是三先生。”杭州学人很多，却不敢只用二十个字称呼先生，必定尊称他为“五十伯仲”，说：“三先生！三先生！”我和先生已有四十年没有相见了。此前二十年，我为避人隐居湖西，在庐陵城下见到丽京，问他，他说是从赣地回来。后来我回到南昌，又在吉水水边见到他，他说：“这是去拜谒吉水公祠。”只是三先生始终见不到。然而年轻时出门，年老时返回故乡，从前的亲朋没有一个还在，却还能在先生七十岁时见到他，不能不说是极大的幸运。可是我们相见后并没有隔多久，先生却在八十三岁时突然先我去世了。而且以他去世的年份计算，正好就是当年我见他的那一年，那么这便是百年中的一日了。先生最初娶赵孺人为妻，赵孺人贤惠却早逝，生有两个儿子：丰、兆。爵又记述赵孺人的贤德，续娶一妻，生有一个儿子，名正夫。他们都以诸生身份擅长文章。当时同族兄弟中被人指名称道的，长子繁弨，是个有德行的君子；高才却没有应试。其次是寅，字丽京，是进士；再次是冠，字左墄，于康熙庚午年中北场乡试。丰兄弟都和他们齐名，而丰尤其著名。铭文说：自古以来，著名世家多出自礼官；他们依据义理责求实际，严厉胜过申不害、韩非。在他们盛盛之时，典籍载满鸡坛，文章光彩显赫，气节清明高洁。到了末世，仍因声名早于平舆，品评人物而推重界休，招引有声誉的士人，却使大义如雾般受到遮蔽。日日宣扬张霸、曾子、黄宪，颜渊、爵、刺史远播的名声，盟誓之辞高悬。您家先辈出游求学，实在统领百位贤人；豹子通达五里，蛟龙开辟三门。因此兄弟们多能写文章，五常尚未显著，三贾便已流传。悬圃堆积美玉，于是超越云间，既已入仕。本朝建立后，士大夫门户的风气改变了：王蠋在树上自缢，龚生忍住悲咽，卖药的韩休去砍柴，直到百年之后才谋求奉养母亲，最终栖身林泉。为什么不吊唁？荣耀的名声招来灾祸，象牙突然被拔出，兰脂自焚。叔父牵连伯父及同党，因而牵连五族；不同案件中三亲同被押解。公冶长入圜土，伯夷、叔齐面对皇天；将要输送金箭，同时筹办干粮，凭借这些呼救，于是得到怜悯而保全。在这种情况下，只有隐退而不求名声，改变容貌如夏氏，林虑的焦先，海边鸿雁高飞而避开弋射。为什么还要编纂呢？仲父去世，伯父离去，独自居住在里巷，于是教授学生，击鼓设宴；把中国室授予他，进献都养餐，开府捧几，侍御执鞭；大规模修建讲院，在万松山巅。明经的有四十人，学习礼法的有几千人，七十县的士人都来呈送书简，车舆中没有歌凤之声，堂上却有衔鳣之人。外面有公超，东邻有郑玄；我半生隐匿在人间，年老时才相见，于是追想往事，怎奈忽然分别？真如早晨的烟雾。只有您的大名，千秋万代不可磨灭；也只有有道之人，才无愧于这句话。山阴金司训雪岫墓志铭 越地以词名传世的有三个人：一是吕君弦绩，二是吴君伯憩，三是雪岫。雪岫是弦绩的外甥，曾向弦绩学习古今文章。他治学古今文章不遗余力，只是喜爱雪岫所作的词，于是也询问学习作词，并与他齐名。当时，云间蒋大鸿作蜀词，宜兴陈其年作南渡词，各自开门立派，以不沿袭《草堂》为能事。雪岫则上自六代，下至金元，几乎无所不包，因而《绮霞词》著称。他曾游历岭表，与弦绩、伯憩三人一起成为两广都府吴君的上宾。吴君本来擅长作词，三人便拿新词彼此唱和竞赛。环顾四周没有闲人，府中优童充任四厢乐部，每个人都能歌唱三人的词。教头拖着长拍，优童登台扮演，民间也仿效他们。凡是里巷中稍有姿色的人，私下传唱新编院本，纷纷称为盛事。当时都府选择良辰邀请宾客，召唤外厢的优人应承。三人坐在上座，都府拿着金斗约定说：“我想仿照乐工演唱《凉州词》的故事，暗中观察演的是谁的词，以此判定甲乙。”等到登场时，唱的正是雪岫的《红韎韐词》。都府把金斗掷下，命群优斟满酒轮流献上，欢呼喧闹声传遍内外。

译左右两厢的军士争相伸长脖子观看赞叹，认为这是豪盛之事。我归隐田园后，伯憩去世，而弦绩、雪岫二人原本都还健在。康熙壬午年春，弦绩又去世了，我因为没有得到讣告，不能前往哭吊。到了冬天，雪岫也在这一年死于任所。当时我重病几乎要死，还不知道这件事。第二年，孝子渡江拿着行状来，请我写墓志。我于是来到寄堂门前设位哭吊他，延请孝子入座，询问缘故。孝子说：“亡父去年任湖学司训，湖州没有官舍，便租住在天宁禅寺的僧房。刚进门，恍惚地说：‘这里像是我过去游历过的地方，为什么会这样？’于是冬至以后，忽然心情不悦，命人拓下万佛阁左侧石壁上所刻的马祖像，那是宋元符年间从江西靖安传摹来的。他面对画像看了很久，第二天索要清泉漱口，拿历书查看，说午时是吉时。到了午时，便起身坐着，不说话而去世。”当时他的头发已经斑白很久了，停放五天后入殓，胡须四张，忽然变成乌黑色；两颊间颗颗冒出汗珠，不擦拭便消失。唉，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先生名烺，字子闇，是明太常卿楚畹公的孙子。生有四个儿子，都很有名声。本朝兴起后，先生的子孙中有许多人取得了仕籍。我曾为先生的从兄郯城君撰写墓门石志，深深羡慕他们同族兄弟都才高好学，以文章显名于世，而雪岫尤其突出。只是他生性孝顺，每每因为父亲早逝，来不及亲自侍奉供养而深感遗憾。他的父亲伯星公又因为乐善好施，在崇祯末年赈济救活饥饿将死的人，如今在天帝那里享受他们的祭祀。我也写文章记述过这件事。先生对于先父所做的一切，必定跟随效法，拿出自己的所有来救济不足，朋友们常常依赖他。他心胸宽广，喜爱结交朋友，座中每日都不缺酒；又因门第高、声誉远，天下认识他的人很多。他曾在龙山脚下创办观文大社，修筑观文堂，接待远近前来的人。从浙东浙西到三吴各地的名士，都与他互通姓名乡里，订立交游名册；弦绩也在其中。当时他又以耆旧身份成为前辈，实为众人领袖。先生曾到白门，太常公曾以侍御史在那里督学，他所拔擢的贤才，有的已取得仕籍，有的尚未取得，如今还有人在世；先生又穿着缟纻衣与他们往来。一时投递名帖的人塞满道路，旁观者都仰慕他。先生仪表优美，意气慷慨，每次与人坐谈，都具有典午时期人物的风度，气势咄咄逼人，争着向上。弦绩一向善于诙谐戏谑，遭逢困厄时却很艰涩；但他善于游乐，常常寻访名胜作为居游之地。我曾到过他的住宅，也到过他所建的竹屋，那里必定有花草、书卷、酒具和座上宾客，斟酌词意，文思勃发。其中最值得怀念的，是他在宛委山边开辟了几亩宽广的园林，修葺太常公所建的亭台楼榭，又分植竹树，在其中引泉凿石。暮春时节雨停，黄沙涨满天空，早饭后登台四望，只见南镇祠的桃花与初升的太阳一同迸出，灿烂得像朝霞映照衣裳，于是就在石壁上大书“绮霞”二字，并以此为词集命名。先生生于崇祯十四年九月二十日，卒于康熙四十一年十一月八日，享年六十二岁。此前一年十月，由贡士奉敕授儒林郎、湖州府儒学训导。元配何继吕，就是弦绩先生的女儿。生有八个儿子：垓、防、堪、圻、埏、垂、坊、均，都能写文章而有声誉。某月某日将安葬于某阡，故人毛甡哀悼他。哀词说：从前三闾氏凭借杰出的辞章来文饰自身；到了六代，这种声调衰落，变成了《江南春》。只有崔、蔡二人，徒然炫耀文采，惊异于超出常人的才华。因此屡次改变五旦六间的声调，只有少数作品能与姜公子相匹敌；又仿作蜀地词体，新作一出便传播开来，旋即又后悔，弃置不再陈述。山阴金雪岫，当时是西都宾客；观文堂中写出华丽辞赋，讽诵时追慕楚均。四家使歌谣风俗惊异，三峡仿佛河源倾倒。偶然把调笑曲杂入鼓子弦，因而编成曲谱技录，私下流传于勾栏之间。节度使开设幕府，八方宾客承接宴席；献酒时奔走在宾客前，罗列跪拜，驱使梨园乐工。唉，您本来孝顺友爱，是晤善的子孙，竟以乡贡身份进入公车门应试。吴兴旧学舍借给您作司训官，讲明经义如同匡鼎，处理事务超过胡瑗。为什么只过了十个月，竟然死在竺干？应当是再来人。新巷仍是旧墓地，结跏趺坐暂且拱手作别，面容还像生前。唯独我年已八十，环顾左右还有谁与我并肩？老友弦绩也已经先我而去，只剩这柴木般的身体，哪里比得上金石坚固？我将作《招魂》，把它附在宋玉的篇章之后。老年戒作词，便用这篇作为哀辞。徐氏是杭州的名门望族，他们的先人凭借前朝的功勋爵位，从上虞迁来，世代承袭簪绂；过了三代，门巷重新开辟，便以衣冠世家著称于乡里。我的长兄曾任仁和司教，过去在钱湖边倡办仁社，徐氏参加社集的不止一人，其中才华出众、声名最著的，是玉宗君。玉宗君寄籍湖州，与弟弟玉天君都以名列诸生，成为文坛的重要人物。曾在甲午、庚子年间误中副科，慷慨而不得志，曾把心意寄托在阜通之余，彼此相看，按时把正午作为事业的时机。他说：“士人穿牛衣而困穷，并不是今天才有；只是到了今天，困苦尤其严重。仕进没有道路，没有可以显扬而令人仰望的学术，遇到事情时低头靠出卖关卡度日，也不是小事。自身安居在蓬门之中，子孙也因此受累，根部苦涩，葫芦自然也苦涩，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先人在寝室中，应当有安妥侍奉。凡是尽物尽志，非礼不能进行。所谓礼，是指供物和器具；物和器具不足以表达心意，礼又从哪里施行？因此礼有四种施行：恩、义、节、权，但必须先在物质上经营准备，然后礼才能办成，志意才能实行，事情才能完备。这就是所谓经营一项而四种礼义都能显现。

译所以孝子侍奉双亲，应使父母心情快乐，不违背他们的意愿，使他们耳目愉悦，睡眠饮食安适。假如不备齐物品，敦、牟、卮、匜用什么来充实？枕席、杖履用什么来选择？稰、穛、蕡、稻用什么来供应？桃、李、梅、杏、樝、梨、姜、桂用什么来供给？何况宾客、朋友、姻亲，盘盂和馈食，车毂、刀错，都要与堂上的父母相互周旋；得到便喜悦，得不到便忧愁。推到极点，是奉养疾病；再推到极点，是送终养老。帷幕、锦帐，送葬的车马，如果不是对不肖者减为三分，对贪婪者减为五分，衡量多少、调剂有无，便无法办到。”他的话就是这样。因此从迁祖以来直到现在，他们扩建乡里的大门，虽然曾遭祝融之灾，仍旧完整修葺，涂泥盖茅，再涂丹黄。他在扶侍父母时，温暖沉香、收拾衣襡，亲自扶床举几，没有不尽力而为的。历次营办丧葬，从饭玉、熬蜃开始，直到荒齐、苞载、膋、萧、膰等礼节，无不考究仪式，备齐名物。世人曾经由此来观察礼法。然而父兄子弟、妯娌前后，都和乐欢悦，门内和睦，屋宇之中又庄肃有序。至于婚嫁宴饮、玉帛往来，自己丰厚而让别人节俭，推有余来补饰不足，都只是余事。唉！像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身名俱泰的大丈夫吗！举世之人都贫穷，读书居于士林，幸而承受一命之职，家中却没有一担粮食，祭祀衣服破旧，寝室椽木毁坏，这种情况往往如此。经营财产没有盈余，必定不能取得一粒秕粟；在野外没有亭林，在园中没有里宅，雕胡不会生在墙边，江鲤也不会跃入水中。假如不是能举起一釜之金、涌出七年之谷，想使五教敦厚、百姓之情融洽，怎么能够做到？我读了先生的行状，又深有感触。先生本来是四个儿子中的长子，兄长之后是次子澜，是闻名之人。他曾以岁贡身份在长安门外应对，司教分水，分水的文学因此大为兴盛；这确实是能够成就家业并善于继承父志的人。于是他不认为我没有文才，托张君禹臣带领，赤脚来拜访我，请我写铭文。禹臣说：“我平生佩服先生有三件事：一是侍奉父母孝顺。当太翁养病时，按礼应当向司命、井灶以及家庙祈祷，而杭州风俗崇尚祭祀斗宿，设星坛礼拜。先生在台阶下叩头，额头撞破流血也不知道疼。”第二是遭遇事物时厚道：家中没有防备火灾，房屋井舍被烧毁，粮仓储藏多有损失，恰逢正在收租，先生反而减免租税来谢罪于上天。那些被减免租税的人相继抬头指天说：“上天并不偏爱谁。”第三是主持事情判决坚定：祖父母的棺穴因为蚁害迁葬到丁家山，他选择墓地时，脚上肿胀磨破，经过艰难跋涉才找到。葬成以后，先生兄弟家中遭遇小灾，又有被牵连到官府诉讼的，于是说墓地不吉，重新商议迁葬；先生坚持不允许。葬墓是为了使亲人安宁；亲人的遗骨受到虫蚀，不得已才发掘原墓。如今墓穴已经安稳，却只因为活人的小小失利，就想借腐朽的遗骨来求取非分之利，怎么能因此动摇？等事情安定下来，迁葬的议论也就停止了。附记说：先生名之琏，字玉宗，是归安县学生，因儿子澎显贵而受封。敕封儒林郎，元配沈氏。封安人生有四个儿子：长子防，是长房嗣子；次子澜、津、澎。女儿二人，孙子三人，孙女八人。此前，先生的父亲绍川公生有三个儿子，先生排行第二。长兄玉衡公是前母萧太君所生，玉衡公及萧太君去世后，先生的母亲王太君继为嫡母。然而三兄弟亲如同母所生。玉衡公的儿子瀚已经将要成年，玉衡公却去世了。先生当时把财产推让给瀚，又替瀚娶妻，希望他能够立身成家，却没有成功。瀚又去世，先生于是告祭祖庙，改立自己的孙子为嗣，使长房的祭祀不断，这本是应该的。只是家产原本分成三份，他得到其中两份，心中不安，于是同王太君商量，说：‘三房儿子都节俭有德、喜爱读书，治理家业没有剩余；六经没有记载让人后嗣断绝的礼法。如果三房将来生孙子，请共同作为瀚的后嗣，并且平均分配家产，怎么样？’王太君说：‘好。’于是召集宗族、亲党、姻亲，以母亲的意见定为礼法；议定后，又把友爱谦让推及亲族。也是如此。先生卒于康熙四十一年二月十四日，距生于明崇祯五年八月八日，享年七十一岁。于是于某月某日安葬在某阡，并系以铭文。铭文说：读书人的学术，在于仰慕圣贤；后来又以词业应举，牵连君子而共同为善。开头读《保傅篇》，以《苍颉》六法相传。每次书写字势，都如飞腾高举。应试的得失，有什么值得说的？实在可惜流俗之中，衣食只供一穴；钻研书写，难以遇到知音。年岁深长，山林幽深，野兽往来，鱼儿奔向深渊。当时若能任用，就应当认识万物；水流同源，勇气能够决断。仁德若不能保全，钱财又不足以使人喜悦，岂敢安然晚睡？于是能够利用闲暇，师法计然。孝顺友爱，任凭事势而行，从便利之处施为；把甘美让给别人，把肥美推让出去，共同取暖、共同享用食物。何必一定要等到宰杀鲜肉？既然肯建造堂屋，灾祸便无从施加，何况还有嗣子能够继承它？《出车》中有鹿，庭院中有鳣。箕裘事业从此成为冶炼弓弦，看看它如斧、如屋椽般坚实。墓前排列牲石，记载下来不可磨灭；墙壁上含有铭刻，衣襟中包藏着古籍。按《春秋》祭祀，年复一年。山阳刘勃安先生墓志铭 山阳的刘勃安先生，是一位名士。我因躲避仇家到了吴江，顾孝谓对我说：“张元节出门在外，所投宿的地方都是名士家，所以没有失败。如果到了淮地，可以投奔勃安。”等我渡过淮河，山阳县令朱君是我的旧友，便把我安置在天宁寺，供给饮食，使我得以隐姓埋名，同淮地人士往来。湖西施少参入朝觐见皇帝后回来，看见我所作的诗，惊讶地说：“这不是我的朋友吗？怎么到了这里？”于是到处寻找，却没有找到；而淮城中渐渐有刻印的文书张贴在府门上的人。先生急忙把我藏起来，但家中没有偏房，便搭设苇席床铺，用帷幕遮蔽；窗户之间，家人和仆役的声音都能听见，可是早晚都准备酒肉和洁净的防护，像这样恭敬地对待我达一个月，并且替我缝补破衣服后我才离开。我曾说：“离开家乡、告别亲人和祖庙，仰望星辰赶路，拉着衣服哭泣的孩子声声不断，这已经可以说很悲惨了；但还不如离开淮地时的痛苦。”我往返三次仍不能决断，大概是有所感触吧。在这以前，郭禹玉是先生文章上的朋友，家贫而没有儿子，留下的妻女靠手指计算粮食也不够吃。先生同亲友周抡月商议，供给粮米，直到他的女儿嫁人方才停止。桃源的田子綖也是先生的弟子，也因家中遭难仓促逃往京师，留下父亲、兄长、嫂子和妻子的四口棺材在空屋中；养马的旗丁把他的棺材盖住，在棺材旁边埋成马厩。

译先生借钱安葬了那些棺材，但田子綖的诸生学籍还在学校，未参加考试，学籍将被削除。先生又借钱替他怀揣着去贿赂学官，学官起初收下了。等到第二次考试又去贿赂学官时，学官突然拒绝说：“刘先生真仁厚，我也是为人师表的。先生既然独自坚持做君子，我怎么忍心接受先生借来的钱来充作我的贿赂呢！”倪天章是临清的名士，寄居在淮地。我和先生常常去拜访他，每次去都在他的厅堂饮酒；厅前有薜荔爬满的墙，红绿相间，灿烂耀眼。每当酒喝得尽兴，他一定面对墙站立，叹息说：“我难以忘怀的，就是这面薜荔墙了。”等我寄居蔡州时，听说天章把厅堂分出一半给先生共同居住，厅前的薜荔墙也由两家共有。后来又听说，天章在家人那里不得意，独自出游，暴死在马陵；家人因为他没有儿子，不能把灵柩留下，便打开他的财物分散了，只有先世遗留下来的宦游器物、卷轴和书册散乱在地。他们请先生去看，还让先生挑选喜欢的拿走。先生一点也没有回头看，随后又请求把天章所住的厅堂折价送给先生。先生仰望天空说：“当萧山君离开淮地时，指着这面墙说：‘我以后再到淮地，仍然应当和你一起在这里饮酒，以免忘记这面墙。’ 如今如果变成这样，我难道能独自面对这面薜荔墙吗？”萧山是我的县名，于是我赶紧迁往别处，四处搜集他的遗稿，并为他题写墓志，按岁时祭祀他。先生只是一个贫寒的士人，可是内外亲戚以及师长、儒者和相识之人，常常都仰仗先生周济周旋；然而三族亲属中大多命运坎坷，先生每每因为想到死后亲友只有孤坟和孤庙，便厚厚地积聚财物留给他们，使那些人直到临死还喃喃念叨自己的子孙，仿佛欠下的积债始终无法了结。难道是上天喜欢责难仁人，特意给他这样的重负来成就他的名声，还是贫寒士人的命运本来就多舛，偏偏遭遇了这些事呢？先生本是代州的名族，先人六代都做官，都是凭代州卫的名籍入仕；后来迁居淮地，祖父和伯叔兄弟仍以诸生身份回代州参加考试。只有先生、堂弟云中，以及壬戌进士洛中，才开始成为山阳籍诸生；而长兄寅中又把居所分开，寄籍扬州。只是同族兄弟住在淮地的多数贫困，扬州的兄长尤其贫困，年近老迈而没有儿子，夫妻二人飘然来投奔先生。先生又高兴又流泪说：“我们兄弟年少时相合，长大后分离，如今又相合了，这就是连理枝啊。”《千文》说：“同气连枝”，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于是让自己的第三个儿子承继兄长，并且对他的生养和丧葬始终尽心尽力。有一次，他为儿媳妇的病预备了棺材，后来病愈，棺材便没有用上。同族中有一个妇人去世，已经给了棺材并送走了；先生从外面回来，不知道这件事，听说有同族妇人去世，急忙向里面说：“为什么不把棺材给她？”家人说：“已经给她了。”我的外祖父杜公和舅祖父广文公，两代都因经学闻名当时。先生曾跟随杜氏学习，后来中断，家中只剩外祖母董太君在堂上。当时先生正遭母丧，悲痛于再也见不到母亲，于是迎接董太君回来奉养，说：“这是我母亲的母亲。”后来把董太君安葬在杜氏墓地，先生带领儿子们一同前往，说：“我为什么让你们一同来？这里是断绝之墓，你们都要记住。”盐城王公担任前朝护军守府时，见先生年轻时有文章名声，仰慕他，便把女儿嫁给先生。婚后，王孺人贤惠而通晓书籍，和先生同心同德；先生能够成为君子，实在是王孺人共同成就的。只是盐城遭遇水灾，王家的数千亩良田都浸在水中，官吏不断追催，王公年过七十，生下一个儿子还未满周岁便去世了。先生先替他料理丧事，命王孺人带着儿子和几个尚未出嫁的妹妹来到山阳，自己则料理安葬之事，又重新返回盐城。忽然清水潭决口，又连下了十天大雨，盐城的房舍全部被淹没，棺材被洪水冲走，无法抢救。先生只得空手回来；这时遗孤几岁，和他的孙子同时出痘。先生大声说：“我们刘氏可以没有这个孙子，王家却不能没有这个孩子。”于是竭力共同医治痘疮，痘疮终于痊愈，但孩子后来又因其他疾病夭折。孩子死后，先生临终更换寝具时，舌头僵硬不能说话，儿子们请他吩咐后事，他起初不回答；再次请问，他才忧伤地卷舌说：“我一直挂念的，是杜公墓、倪处士墓和某墓；每年祭祀的办法，我早已吩咐你们了。只有你们外祖母的坟在水中，外祖父的灵柩又被洪水冲走，我心里始终不能忘记。或许可以在石塘祖墓旁划出一小块地，修治两具棺椁，埋葬他们的魂魄，题作‘已故明代某官某与孺人某及杜公诸墓，共同制定一项祭祀典礼’，然后随祖墓一起祭祀；这就是我的愿望。”唉，先生直到死，还这样深深挂念亲友，竟到了这种地步。先生名汉中，字勃安，又字拙安。年轻时考诸生列第一，后来院试又列第一，享受下士的廪禄。当时，考试成绩没有超过他的，只有两三个人。康熙十七年贡于朝廷，到三十九年才进入选官的资格。朝廷敕授他为江南池州府东流县儒学训导，他说：“我老了，又有病。”于是辞谢，不赴任。过了一年去世。当时是康熙辛巳年，距离他出生的天启辛酉年，已经八十一岁。他的妻子王孺人先去世。儿子五人：仁朂、义勉、智励、信嘉、诚务。智励承继长兄，而这四个儿子都能凭文章成为诸生，其中有人享受学校廪饩，有人贡入成均。先生既亲身教导孝、悌、忠、信，儿子们也能继承。他把父亲当作老师，把兄弟当作朋友；他们的情意和睦融洽，像陶土依着模子成形，像金属进入范模铸造一样。我儿子每次随同计吏经过淮地，一定到床前拜见先生，和诸位公子按兄弟辈分相处，像一家人。我曾看见先生收藏的秩序安排，夜里一定吃三顿饭。即使天气极冷，诸子也必定按时一齐起来，环绕侍奉他。唉，上天报答仁人，也确实深厚啊！先生容貌庄重而气度和蔼，对万物不争，却一定不喜欢谄媚。即使简朴也不是傲慢，凡事坦荡，收起一切锋芒；但每逢大事，却像高山一样坚定，不能动摇。他的家境像黔娄那样贫寒，却舍弃财物供养亲友，甚至超过薛公的所作所为。即使有时遇到盗跖一样的人，也一定以仲尼那样的诚心对待他们。我前往为他撰写墓志，没有一句夸大的话。

译至于先生，篇幅短小，不能把百中说出一。我年老词穷，墨迹还未干，眼泪已经凝结在这篇墓志上了。于是附写铭文说：啊，先生，是人伦的宗师；才华超过公干，德行胜过祖荣。发誓要剖析大象之理，不屑于雕琢虫篆般的小技。确实好学，却可惜屡屡贫困。气势足以抵挡壁垒，立言从不与人雷同。世人争着购买千里马，您却正是龙马之首。奈何命运坎坷，难以遇合。于是您笃实行善，以此磨炼自身。出入于干阳，家门肃穆和睦。年长者与您一道崇尚道义，文章和教化一同兴盛。高才朋友从远方到来，像云一样相互追随。吴地隐士孝义双全，裴楷清正通达。您的教诲足以引导万物，谈论都能启发蒙昧。何况您敦厚亲睦、救济时艰，心中常怀对病苦者的怜悯。虽然没有长期积蓄，却轻视白手封侯般的财富。喜欢把财物留作急用，尽力周济贫穷。最痛惜张俭曾经投奔，孔融却在浆牖之下、书壁之中接受他们。感叹有人回到赵国尚且得到酬报，居住在嵩山的我却独自漠然置之，内心深感惭愧。淮山高峻，淮水淙淙。那高大挺拔的所在，正是先生的墓宫。《西河集》第一百五卷。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第一百六卷。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墓志铭【十六】。皇清敕封文林郎弗庵卢公墓志铭。我为避开世人向东归去，是在康熙一十二年；正赶上本县的师氏、定海卢公，以丙午科乡试中式第五名而成为解元，主持萧山的教育。我带着见面礼恢复学业，见他坐在讲席上，慷慨地谈论议论，胸襟磊落而光明，真是一位人师。只是他的胸中学识充盈，时时把学问的气质显现在面容上，仿佛不能安坐在鳣堂里一样。况且他中乡试不久，曾两次赴京参加会试，刚刚展露才器，便收敛锋芒而退藏，我心里暗自对此感到疑惑。等我被征召到京师时，丹徒相公以学士身份正主持翰林院事务，他就是当年卢公中式时的主考官。见到我便急忙询问卢公近况，并催促卢公赴试，但没有得到答复。适逢 皇上恢复制科的旧例，科目中制科最为重要；凡是有学术的人，不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都准许参加考试。掌院已经推荐卢公，但卢公又辞谢了。而且卢公长于史学，熟悉明代掌故；当时正赶上浙江举行考试。皇上厌弃八股文，改把书义考题作为对策，首先按照《明史》中的重大事件和次序列题询问；卢公的试卷高高列在一经之首，条分缕析，回答十分清楚。到了这时，制科录取的人全都授任纂修官。朝廷下诏修撰《明史》，凡是靖难、夺门等重大事件，大多以卢公的文章作为蓝本；可是他反而因为没有参加考试，不能共同编纂史事。我曾感叹并提起这件事，私下询问卢公同乡中在京城任职的人说：“卢公说，我本来没有做官的心情。过去有人请求授予知院官，想以此取得俸禄奉养老母，说：‘我有母亲在。’我正是为了奉养老母，贪恋这点俸禄，难道还能舍弃母亲到哪里去呢？因此每天侍奉太君身边，一步也不离开。等太君去世后，才改授给我百里之任；但我把它弃之如敝屣。他这一出仕、一退处，始终都是为了太君。”于是我立即请假回乡，而卢公已经先我回到故里。他一生所掌握的经学知识，凡是可以为世所用的，全部没有完成其功用；而且年老还要奔波，派遣使者到通德门拜候，孝子覆信，直接把卢公的丧事和墓碑交下来，嘱托门下记事的人说：“这是先生的命运。”我才设灵位哭祭，斋戒住宿，撰写铭文刻在石上。按照行状考察，卢氏在前朝以氏族显贵；进入明朝后，有一位名寿的人，因在元代平章阁下、元帅麾下随从真龙而有功，世代承袭军官。传到第三代，有一位名全的人，调任镇守宁波卫，于是便在任所安家，取得鄞县户籍。到了卢公的祖父，名世，由诸生改为承袭军职；因论定征讨海寇的功劳，晋升为本卫都司。卢公的父亲名望龙，生有三个儿子，卢公是长子。卢氏世代承袭军官职位，虽然不断诵读，也偶尔成为诸生，但文章声誉并不显著。唯独卢公兄弟都一心向学，秉性特别通达，广泛学习古今文章，卓然超过同辈。后来他们都补为诸生，卢公又以高等

译享受学校廪饩，比较看重这种身份，仿佛把世袭的荫职看成多余的赘疣。当时卢公的父亲已经居乡，厌弃世俗事务；正值 新朝政治有张有弛、可以自由施行的时候，他每天和父子兄弟讲论古学，安闲自得。可是同卫的人嫉妒他，强迫卢公的父亲出来处理事务，并且责令他负责防守漕运、转运粮食到京师。卢公的父亲上官请求亲自代替，未获允许。卢公私下想到父亲年事已高，中途服劳，谁能代替他尽手足之力呢？于是放下书卷跟随父亲出行。旧例是核查漕粮的盈亏，遇到亏短，就由主管漕运的人赔偿。到这时颁布新令，又责令运粮官让旗丁分帮共同赔偿；卢公父亲所欠虽然比其他帮少，但也不少于数千金，于是父亲被留在京师，卢公则靠借贷在各处奔走。曾有一场大雪，他从通州回来，雪深得埋住了马，每走一步马就跌倒三次；卢公的脸迎着北风行走，鼻子上垂着像屋檐冰凌一样的冰，手指冻裂，不能握鞭，差点下马僵卧，众人扶他到坑边。而卢公的父亲徘徊不安，虽然捧着酒灌入卢公口中，但自己的牙齿先已打战；还故意作歌吟诗来表示从容，然而一面灌酒一面唱歌，神色惨烈，声音嘶哑得不能成调，卢公悲痛地起身。甲辰年遭父丧，哀痛几乎伤害生命。后来他说：“我只需奉养老母。”于是康熙丙午年考中乡试经魁，领《易》房解送尚书省；当时书义考试刚改，争相刊刻，卢公的文章成为众多士人的法式，一时之间五言对策风行天下，旁人都拍手称赞。但卢公痛惜父亲没能看见自己，脸上很少显露喜色，又暗自担心解送入省将要离开母亲身边，因而犹豫不立即出发。等到出发后，一再赴省试，刚满六年，便请求暂任教谕，以便借机迎养老母，获得批准。然而任职之后，按惯例仍准许赴试，卢公却坚持不去；前面所说他主持本县教育以及辞谢考试，都是这件事。至于他在本县任教，确实有值得记述的地方。县里有杨中立祠，名为道南书院；从前魏公文靖曾在其中讲学。卢公率领诸生祭祀两位先生，一定考察辨析经学，选取有益于世的内容；虽然名义上是在讲学，实际上是以宏大的作用来激励士人。况且士人的风气一天天衰败，主持教席的人多半用暮年衰惫来掩饰自己的懒惰退缩，而卢公胸怀宏伟谋略，俨然像利刃从磨刀石上发出锋芒，随其裁割，都能使下等县邑的士风为之一振。然而他保全善类，不遗余力。按照旧例，督学使巡行各地时，必定命所属学校举出优劣，以示惩罚和劝勉；卢公登记上报时只报优秀，不报差劣。有人责问他：“他说，其他郡自有平原，我这里自然没有。”等督学使再次巡行所属各地，再次要求举荐时，卢公仍借故上报优秀而不报差劣。有人责问他：“牧人失去了所牧养的人，所牧养的人有什么罪？这是牧人的罪过。” 因此直到卢公任期结束，没有一个学生被报为差劣。至于宫庭的庄严、学校的肃静，礼器法物的整齐，钟鼓、笋籥的修整，以及圜桥、頖沚、黉门、星陛，改掉破败而变得鲜明崭新，这些都是附带的功绩。他从壬子年到本县任职，到辛酉年才七年，太君又去世了。太君八十二岁，卢公也五十三岁。虽然还在任官的年纪，但壮年出仕、努力做官的气力，早已比不上从前。为了挣取微薄俸禄奉养母亲，他不选择委吏、司樴这样的低职；如今风木之悲接连而来，哪里还需要依靠釡钟般的微薄俸禄呢？而且上天赋予卢公的才能，似乎最终还是吝惜不让他发挥。甲子年补任嘉善县学教谕，第二年突然授任贵州镇远府镇远县知县。卢公本来不愿前往，只是担心以县地偏远为由辞职，会被嫌疑为挑选肥瘠来决定去留，于是捧着任命文书前往。他说：“我这次去是为了百姓，即使只有一月，也希望让百姓得到些恩惠。”到任后便全面考察当地，大体上山洞深、竹林密，杂居着苗人和獠人。前面有石屏山，后面有水道作为界限；府治冷落地倚着山麓，隔水就是县城。只搭茅屋办理事务，城外没有城郭；过去因为兵火，曾招来湖民充实此地。只是村岸空旷荒凉，他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施惠于百姓。

译他独自谋划，认为这里是滇、黔的门户，驿道往来如织；上官往来和使客到达停留时，凡是车马驿传，多让居民承担劳役，而亭台、烽堠又简略疏漏，偶尔还会骚扰到百姓的房舍。卢公一概禁止这些做法，民间劳役由官府雇人承担，公家和私人设置的馆舍也各自划定界限。居民喧然称说，这是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他砍伐石屏山，在县治西面中山的南坡刻石立碑，请侍御刘君记述此事。侍御对他说：“这是您的一片功德之石。”后来卢公因病请求归乡，百姓挽留也留不住，便各自带着妻子儿女送他出境，号哭着返回。卢公家中藏书丰富，有先世遗留下来的，也有卢公后来购置的，总数不下若干卷，全部分门插签收藏。等回到故里居住，他把收藏的书取出放在庭中，感慨地说：“我靠这些书消磨余年，也就够了。”他一生熟悉国史，也很了解明代的事情。既然已经凭制科对策而在《明史》方面成名，却始终不能进入史馆参与修史，最终一直怀着怏怏之情。于是就嘉善钱塞庵所作的《表忠记》续写下去。他遍搜明代名臣的各篇列传，选取那些有助于立身行事的内容，不论生前还是死后、分离还是聚合，既不歪曲，也不遗漏重大节义；细微之处也全都详备。最初完成八卷，题名为《续表忠记》，刊刻于寄园。后来又续编一次，再得到八卷，刻于江右藩辖署中。顾临请我作序，于是又竭尽搜讨余力，搜罗尚未完备的材料，终于写成第三续，但还未刊刻就去世了。只是顾临临终时，还因校勘疏漏、义例缺失，面对浩繁卷帙长叹，似乎终身未能尽其文章的功用。然而他忠孝成性，必定设法尽到自己的心志。比如同县的李君，过去曾任宝庆太守，因守节而死于献贼之难；既然已经为他作了专传，顾临归田以后仍节省文字，把他收入府志、县志。甚至乡里有人侵占李君的居所，他也一定查清后归还，并且立石题为“忠节里”。可见他诚心爱护善行，到了这样的地步，实在不能停止。顾临卒于康熙四十七年六月四日，距其生于崇祯己巳年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八十岁。系辞说：顾临名宜，字公弼，又字弗庵。函赤者五十字。世代居住鄞县，因籍贯定海，由署教职出仕，任贵州镇远县知县，封文林郎。妻俞氏，封孺人。儿子三人：长子远，宁波府学增广生；次子选，定海县学生；都继承父亲出仕并有文名。次子进先去世。女儿一人，孙子三人，婚嫁都出于名门。铭文说：啊，我的老师，是人伦的楷模。秉持的德行最高，禀赋的才华非同寻常。宁可辞谢勋卫的身份，也只谈论攻读诗书。学问冠绝柱下，文章通达石渠。正因为如此，他很快由米廪生升入公车；起初因服劳代父运输，后来又因奉养亲人而随母纺纱。即使获得一命之荣，也已经到了“三余”之年。平生抱负困顿，无法施展，幸赖这篇鸿文，使家中遗下的凤凰雏鸟，在云津一同腾跃，在鲤庭争相趋赴以求荣显。在纶室刻石，在泉闾之中，各种德行没有缺失，千秋万代也不会改变。南山高峻，东海曲折环绕。那座被草木遮蔽的坟墓，就是先生的居所。皇清诰封恭人方母曹太君墓志铭。我参加制科考试时，和部试进士同年出仕，又和这一科被选入馆的进士同时入馆，因此互称同年、同馆兄弟，彼此关系合并为一体。当时有“宁国二先生”在这些人中：一位是宛陵施侍读，世代专擅理学；另一位是南陵方位斋先生，起初读中秘之书，素有君子之名。我曾进入宣州防馆，听当地人品评人物说：“论文章、孝行、友爱，两陵都相同；至于实践笃实，则南陵还要争胜。”我当时见到先生，对他格外敬重。后来我请假归乡，而先生历任各州官职，彼此相隔了三十年。如今是康熙辛卯年，我年近九十，卧病山中，先生因为恭人择日安葬之事，请我撰写墓志，派孝子带着使者，不远千余里，亲自捧着书信和礼物，在杭州驿亭住下，使者渡江登门请求我答应。我已经很久不动笔砚，凡有人以文字相托，一概推辞；唯独这份情谊不能拒绝，而且想到年老迟钝，加上采薪之病尚未痊愈，只请求稍给些时日，让使者回去后再来，逐渐设法报答。于是命令主人在馆中等候，仆人在路上等候；我知道先生家教严整，有令人凛然不敢逾越之处，而且主仆都戒慎恭肃，只怕在旅舍久留耽误使者办事，便赶快写成稿册，阅读孝子的哀述以及先生亲自写的行状，感叹他们敦厚地遵循人伦、笃实地守持纲纪；对于母子之间的慈爱孝顺、夫妻之间的匹配和情感，以及志意的舒展或困顿、肌肤的寒暖，无不了解得周详深切。我惭愧于文辞荒芜，不能搜辑收罗十一来彰显恭人的美德，只能仓促口授，交付录史而去。按：恭人曹氏，是宋武惠王的后裔，家居太平府芜湖。十岁时父亲去世，依靠母亲骆孺人生活；稍长后才选择婚配，但没有合意的人。许宁野是陵人，并在湖陵向学者传授经书，搜集各家会课文章，交给许氏评定甲乙。恭人的叔父螭班公精于衡量文章，且同许宁野交好，曾到许宁野处看文章，发现有乙等而没有甲等；等看到先生的文章，大为惊异，说：“这是谁和谁作的？”回答说：“这是我陵地方家的孩子。”方家本是名门，而这个孩子早年丧父，只和兄嫂侍奉母亲李太君；到了成年还未婚配。但他的祖父旭日公是久负盛名的儒者，虽家境贫困，家声仍在陵邑间显著，说：“找到了！”于是立即带着文章回去告诉骆孺人，并且强行替他求婚。骆孺人说：“孤儿贫穷怎么办？”回答说：“子女各自没有父亲，这是天意。至于贫穷，难道有能写出这种文章的人会永远贫穷吗？”于是借许氏的婚礼礼物，便送上聘礼。恰逢方家传来官选的消息，民间争相前来求婚；骆孺人请求女婿到湖陵亲自迎娶，以备不测，同时也是借此观察女婿。

译先生没有乘坐盛大的车舆，不驾御有墨饰的车，也不穿爵弁和纁色衣裳，只穿旧衣。当时他骑驴来到门前，另备竹制小车作为迎亲车，登堂行奠雁礼，随即离去。女方见到这套礼仪，然而他毕竟是书生，不讲究装饰，举止简略疏放。前来观看的亲戚都说：“这是儒家的风格。”有人说：“做官的人娶妻俭朴，所以如此。”只有恭人一家对此安心。回去以后，家中没有内外两处房间，只和兄长诚齐及嫂子陶孺人共处一室，作为闺房。所有嫁妆和器物合在一起而不分开，妯娌之间亲如姊弟。当时恭人年纪尚轻，辗转来到夫家，不仅不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甚至对这个家庭的行为习惯也很陌生，还来不及察觉其中的困难。她所依靠的是天性庄重温淑、柔顺有礼，因此一时受到王舅和老姑共同称赞为贤德。不过其中也有很大的难处：方氏世代孝友，家教严厉。老姑李太恭人曾割大腿肉为先太姑治病，服侍勤劳直到去世，实在有许多委屈困苦难以对人诉说。因此治理家事从不嬉笑喧哗，也不轻视细小事情；她常常不明白表示责备，而让人自己反省。恭人虽然聪慧，能够曲意体察，也不惜屈意请求陶姒指教，但仍偶尔违逆老姑的心意，被罚跪在窗下，不许起来。幸亏邻家的老妇恰好来到，才替她解围；但她始终不知道老姑为什么发怒，也从未告诉先生说：“你家的媳妇真难做。”恭人与陶姒分头侍奉婆婆就寝，也分头主持供膳，而恭人劳累尤其多。她曾在冬夜进入厨房，整理检查各种锅、铫、匙、箸，灯还没有燃尽，纺车和纬籰也随之搬来。刚刚盖好被子，四野间荒鸡已经啼鸣。她曾说：“人们都嫌欢乐时夜短，我从未欢乐过，夜里反而更短，这是为什么呢？”至于供膳，更是加倍委曲谨慎。李太恭人患痰疾，储藏上好的茶作为良药。恭人每天煎茶，却从未喝下一滴。有人问茶是什么味道，她说：“不知道。”先生以耕读相继传家，本来没有多少近郊田地。到旭日公去世时，李太恭人为孝治丧，耗费过厚，卖掉膳田来供办殓葬，于是甚至到了缺粮的地步。先生做经师，以束脩资助，仍然贫困空虚。恰逢灾年，一斗米要一千钱。恭人储存米粮供养老姑，自己却拿糠屑煮藜藿羹来充饥。先生见了心中不安，说：“为什么不在藜藿里减少一些米粒呢？”她说：“给姑母的米有定额，哪里还能减损？至于我们，少吃一些又有什么不可以。”那一年没有长期挨饿，米饭也终于能够正常吃到。先生背诵着她的话离开了。不久家境日渐衰落，入夏还没有蚊帐。太恭人把旧帐子拆下来给他们，但麻线已经破裂，不能承受针线。恭人便剪纸裱糊，补上它的缝隙。到了冬夜，盖的仍是出嫁时的被子；被面因生孩子时撕下来做了襁褓，如今只剩下麻布里子。先生从馆中回来，曾把两只脚伸进麻布里，坐着哭泣。恭人安慰他说：“这不是还胜过牛衣吗？”康熙丁巳年，先生乡试中举；己未年成为进士，部试列第三名，冠于一经，改授翰林院庶吉士，名声震动京师。刚刚入馆，先生思念太恭人，立即想请假十旬，却没有获准；寄居馆舍期间，不幸尚未完成馆选，太恭人已经病重。诚斋和陶孺人虽共同侍奉她更衣临终，但安置遗体等一切事务，都由恭人承担。恭人从病危到入帷设殡，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先生奔丧归来后，坐享其成的礼仪事务已办完，只剩下居丧守墓。到甲子年服丧期满时，推恩恰好到达，太恭人和恭人按例都有…… 封授恭人时，她哭着说：“先姑母盼望你显贵，幸好还能见你一面。” 推恩封赠已经来不及等到了。如今冠帔虽然荣耀，却只不过是我姑母画像中的事情罢了，我怎么忍心接受呢？她的孝心就是这样。先生补任曹官，后来出使东牟，勤劳于王事，不名一钱；虽称为宦游，实际与学究没有不同，而家用的艰难反而比从前更加严重。膝下的男女都已成人，婚嫁之外，加上师傅等费用，无不由恭人承担。康熙周支之年，先生守汀州，恭人才第一次随行，称为官夫人。不久汀南海水泛滥，蛟蜃翻动巢穴而出，城郭房舍大半浸在水中。先生急忙出境察看地势，筹划抵御，而民间呼救的声音延续数十里。恭人亲自率领僮仆，召集差役、舆夫、皂隶，募得官船一百多艘，四处救援，并且说：“百姓已经饿了，灶台都沉入水中，还能安坐等死吗？”几个儿子煮粥赈济百姓，儿子们为难地说：“如果动用公帑，怎么办？”她说：“俨然身居百姓之上，百姓死了却不救，罪责将由谁来承担？如果说动用公帑有罪，那么即使卖掉官身来补偿官仓，也是你父亲的志向。”水退以后，全城百姓都保全了性命。过了三年，丁亥年，恭人去世。汀州百姓，男人在街道上哭，妇女在内室中哭。灵柩归来时，全城的妇女和媳妇都攀着灵柩哀号。当时几个儿子都匍匐着行走，百姓争相扶持他们，并且大声说：“公子不要悲苦，夫人的德行已经上达于天了。”每人亲手捧一碗饭在灵柩前祭奠，说：“这是用来报答官府赈粥之恩的。”恭人于康熙四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去世，距生于崇祯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四岁。康熙甲子年因 推恩，敕封为孺人；己巳年，诰封为宜人；庚午年，诰封为恭人。儿子二人：长子于璟，岁贡生，娶王氏，她是同邑山东都转盐运使司兼理盐法道副使、名奂者之女；次子于琬，岁贡生，娶胡氏，她是同郡陕西西安府华阴县知县、名岑龄者之女；次子于珣，邑庠生，娶刘氏，她是同邑候选教谕、名璧者之女。女儿二人，所许配的都出于名门，于是作铭。铭文说：恭人出自魏基年间的家族，系宋武惠王之后，于是落籍芜湖水滨。凭借门阀打开家门，姿态本来娴雅美好，寻求婚配时，何其幸运，遇到非凡的人物：文章方面是名家，忠信方面是老师。刚刚问名，还未请定婚期，便亲自迎娶她来归。并不是没有酒可饮，只是大略如此。这位女子治理家庭，应当使高堂安适；贤德可推为思齐，已有美好的声誉，应当继承先人的事业。即使是健妇，也要维持门户；出门蒙着衣袖，入内还要供给饮食。纵然贫困，不能有所支撑，仍竭尽全力操持盘匜、洗濯与丰盛的祭品，哪里敢违背。何况窗下还有小姑，主管煮苹藻、洁明粢、整备馈祀，都要借助她。即使是姻亲的忧患，也抚养孤儿，毫不吝惜施舍；遇到大的事情，更能帮助夫子奋展羽翼，飞翔天池。展开文章，取得科场魁首，登上槐堂，进入纶扉，求取…… 获得显赫的宠荣，恭人荣受六珈和副笄。然而她仍随夫远赴闽海边涯，拯救溺水百姓，救济饥民，铺设寝席，收容灾民。每当人们称说这些事情，她至今仍悲痛叹息。如今膝下都是名士，传承孝友，敦厚地研习书诗，以世代相继来发扬前代的美德。等到丹艧涂饰、墓土修整，茅屋和封赠也应当依次承受。何况恭人下葬，碑石将要雕刻，盘绕着龟螭；只是封土植树，并非奢侈僭越，便把她附葬在此室。愿亿万年不变；若不相信，就看看这篇铭文。孙监州君墓志铭。

译君家世代姓孙，是姚江八族之一。所谓八族，前四族是毛、邵徐、韩，后四族则是孙、王、并、吕、谢。后四族胜过前四族，而孙氏尤其显赫。自前朝正德年间，忠烈公孙燧以江西巡抚之职殉于宸濠之难。其后继承者，一传为宗伯公孙陞、尚玺卿公孙墀、都督公孙堪；再传为太子太保冢宰公孙鑨、少宗伯公孙铤、太子少保司马公孙鑛、太仆寺卿公孙錝，父子兄弟都位列三公九卿。到第三传，少保公孙如游只以东阁大学士身份成为嘉靖朝的元老大臣。其间台省官员相接，诸位从兄弟中考中进士而成为京官的，多得数不过来。因此孙氏诸房聚族而居，多在东浙；只有司马公之后有月江君，和他的儿子安山君因豪华富贵迁居杭州，凭借经商之术，又借诸从兄弟出仕之便，在赵、代之间往来运输，屡次积累千金。次子仲安君，就是君的父亲。崇祯十六年，君出生，天资极聪敏。五岁入塾读书，就能兼读塾门中的文章；当时正逢国变，米脂贼寇进犯京畿，在隆平、宁晋等县屡次破坏商市，把所有财物运入关内。君家三代积聚在赵、代一带的财产，全都被运走，于是家道便衰落了。入…… 本朝以后，君束发入试，本来无意于仕进，只把保全家门看作自己的责任；当他扶侍父亲南迁时，仲安公渐渐没有了菽水之资，君努力筹集粮食，背米奉养。虽然手持数卷书，却没有用处，于是环顾四周叹息说：“仁义和礼是教化所由产生的根本，但没有财力便无法承担，这确实如此。然而端木赐是贤人，他又凭什么读书出仕于卫国，还能在曹、卫之间观察事物呢？难道生在他之后的人就一定失去这种能力吗？”于是决意北行，到四门国子监参加考试，进入成均；名义上说是求取功名，实际上是为积累财产作打算。当时君在京城交游甚广，即使曹司成、王太仆、高宗伯等朝廷显贵，也因文章才艺与他往来。有人曾说：“凭你的才华，怎么会担心不能像虎跃一样腾达，却只得到蝇虫般的小利？为什么这样做呢？”但君认为并非如此。四民已经困苦到了极点，士人尤其困苦；想靠斗智来获取财物，做不到；守着荒田去当普通农夫，又没有工具。设置五均官，建立六斡法，和泉府争夺财物流通，那又不是儒者应做的事。煮木头不能吃，豢养蟫鱼也不能作为牲畜；力气不能开采庄山之铜、耶溪之金，智虑又不足以收取南郡楩楠、洱海虫贝齿革来牟利，那么在经商积财这件事上，也还是有道理可说的。他曾考察古代经书，感叹当时用于贸易的物品，有些是唐虞三代所未具备的。《尔雅》解释槚木，说晚些采摘可以煮羹，却没有说可以用来饮用。自魏晋以来，人们崇尚饮茶；南方饮茶，北方饮酪，世人常把南方的水厄与北地的乳酪相互抗衡。如今黄河以北，已经把酥酪和槚木合在一起调制，而槚木价格的征税已经与酪相当。我想使南北市场大为流通，不让酪税在南方低贱，而茶税在北方又不能增贵，怎么样？后来果然得到验证，可见积聚财货的方法其中也自有学问。君天性明达，又笃于孝友；在堂上早晚省视、洗濯供膳，必定周全；对外，凡是岁时馈赠祭祀，只要物力所需，细小之物也全部备齐，然后家族亲属彼此沟通，各种礼仪都能完备。他对亲人的深厚感情，历久也没有改变。曾在堂上睡觉，裸身献祭，撤去祭俎时眼泪直流；经过墓地，即使埋葬已经完毕，仍抚摸松楸，徘徊流泪。即使这种情形延续数十年，始终如一。只是他并不忌讳谈论利益，却也不苟且逐利。过去有人越过疆界来交付钱财，虽然相隔千里，对方所防备的是越千镒，只凭一张纸券交付；即使错投了券，纵然千镒不能归还，也不计算在内，但君一定分辨清楚后归还。刚入京时，有个金钱商人错投了一张价值超过百镒的票券，君请求退还钱款，一时远近都称赞说：“真是君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君子正逢时局升平，却自康熙丙子年以后连续遭遇六次灾变，水灾、旱灾和蝗灾交相发生。蝗虫尚未繁盛，钱粮已经匮乏。世家子弟都藏身于门巷之中，设法借贷，君全都予以接济。他过去的朋友贫困居住，甚至有人带着饭去探望。我要东归草堂时，四方渡江来访的人没有一天间断；东城旅馆忽然因此增建开辟。我已经扫除车迹、隐匿踪迹，辞谢来客。等到灾年，故人老友天天告贷于监河侯；像恋惜绨袍而怜悯粗衣之人的，大概也很少了。这样说来，我亏欠君的惭愧，难道只有这些吗？墓志说：君名□□，字□□，杭州人。由国子生考选为州同知。原配王孺人，是君受业老师王行可君的兄长之女。王行可认为君有器量，仿效南容的故事，把侄女嫁给他。续配盛孺人，又有陈孺人。儿子四人：长子之润，次子鹏程，同时考中诸生，颇有声望；又次子崶，又次子防。所娶都出于名门。孙子七人。康熙四十六年丁亥十月，君去世，距生于崇祯戊寅年六月，享年七十岁。过了两年己丑年，孝子之润等选择某处墓地安葬，磨治墓门石碑，因为我世代与他们交往，又忝居姻亲关系。况且姚江八族的家世门阀相互并列，我于是渡江前来修敬，请求我为他作铭。铭文说：唉，您的家族显赫，在东江一带居于首位；前面可比金史，后面也有袁扬。凡属九等之列，所凭借的是旧日声望和新近门第的优势，不因寒门士子有所妨碍，反而承受世代的恩赐，乘坐坚固的车，驾驭良马，驰骋南北，披荆斩棘而自强。忽然遭逢阳九之厄，盗寇从四方而起；燎原之火不能扑灭，终于延烧到昆仑山。黄巾军践踏宫阙，白波军开辟疆界；越、赵、代之间，商贾聚集的区域都毁灭了。您本来慷慨豪爽，喜爱谈论文章，加上在文坛中既受推许又获赞扬；但像宪这样的人并不嫌弃粗食，即使有负郭的田地，也会使四肢困顿僵硬，力量不足以取得金、铜山庄，何况跋涉岭外去求取珍珠夜光，又哪里值得获取呢？只凭借服商、师子、范子等人对取舍的权衡。唯独槚木三古善于隐藏自己的名声；自魏晋以来，茶树的名声流传不绝。那时水灾遍及吴楚之乡，如今姑且把茶煎好，用来宴饮享用。使国家富足、商贸通达的利益，位居三五之上。于是辞别璧沼，入学应试于鳣堂；又借居邻近的星肆，同时观看棘闱考试。后来从国子学授任监州推官。回看您的天性，最为敦厚而重视伦常：早晚侍奉父母，寝食不离；冬夏注意温凉；既谨慎奉上洁净丰厚的饮食，又防备祭祀之事。夜晚在庭院中听到、看到有关父母的事物，便为荒墟坟墓而悲伤；年过五十仍然思慕双亲，千秋之后也不会忘记。近来天灾连年，灾荒使士人的困苦加倍于饥饿；阀阅人家的子弟衣冠破裂，所到之处门户紧闭，没有谁愿意与他们相交，只有您依恋不舍，替朋友们倡导相助。如今您的两个儿子元方、季方将要记述您的生平事迹，把它放在墓穴旁；墓门前伐石，等待填写丹黄文字。家谱所载的世系绵延久远，崦嵫之地渺茫遥远；既然美德已经留在人们心中，又何必写得过于详尽？有高轩的是墓碑，有幽深的是墓室，只有这几句话，幽深而不能彰显您的德行。《西河集》卷一百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