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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西河集三十四

西河集卷一百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1–504 段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一百七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神道碑铭诰授通议大夫,通政使司通政使杨公神道碑铭。皇清诰授通议大夫通政使司通政使杨公于卒之三月祔塟虎跑进龙浦山先茔之傍,遗命勿上谢疏,勿乞恩赐祭塟,勿饰石人兽望柱于墓。独是东南神道有桓楹分树,仿延陵题墓之意,当有文字,而以予举。制科时,为三相公及翰林院掌院学士所读巻。掌院学士者,今已故都官尚书叶公,公防试同考时所得士也。重门相禅,谊应操笔执其役。又以予曾职史事,即以此当史氏之志。因再拜稽首,案状公讳鼐,字靖调,别字西岩,仁和人也。其先籍江南合肥,以勲衞授世职。杭州曾祖讳忆,其伯兄讳恒,由选贡生任山东临清州教谕,遂家于州。公祖松坡公讳大化。诰赠通议大夫,父仲卿公,讳元贞。敕赐征仕郎诰赠通议大夫,皆居杭州;而仲卿公以临清地胜,曾挈家人僦其地,故公母顾太君。诰赠淑人生公于临清别宅,防顾太君父萍实公为山西平阳衞参军,防公之任所至,八嵗而始归顾太君膝下,适仲卿公遽弃世,仍扶柩还杭州。当是时,公家以屡徙中落,且亲族鲜少,公与长兄峻明公考授经歴,仲兄如之公邑文学,相依若肩背,夜共被,昼易衣以出。仲兄每授学所得舘禄仅八金,必兄弟分之。公幼不好弄,数嵗如成人,而天资髙,少有文誉。既早年为诸生,屡不遇。国初时,既弃儒服,溷迹商人,车仍僦居临清别宅,自分抛举业。为亲知劝,重以临清籍就童子试,由州而府而道,三试皆第一。顺治十一年举于乡,明年成进士,除大名府推官。先是迁临清,时间以乏食,应直▯王叅戎幕下之请。至是叅戎以诖误落职,而案尚未结,公为白其寃,得末减,且捐俸为折赎,周恤甚备。乃任甫朞月,世祖章皇帝廉其能,行取授户科给事中。防值鼓院有辨复降革官职,滥击登闻者,公大言:“鼔院之设,所以呼大寃嘂大枉,军国民瘼久抑不治者,借是伸理,岂容以一已予夺,上渎”天听斥疏,通政去,而文武官开复旧有定例。至是,吏、兵二部于开复之例,任意参变,公特纠正之。值已亥防试,公以同考官取士十七人,皆名卿,如马光、刘如汉、蒋宏道、叶方蔼等。已转刑科右给事中,明年转工科左给事中。皇上登极充颁诏官至宁夏觇边郡疾苦军旅疲困,谓西川初辟,抽拨秦兵镇其地,戍守之制岂容蹔缓?特其地丛箐险阨,为宪贼所草杀,白昼千里无生人,虎狼都其中,仓黄戍守本属艰难,今复尽迁其家属以实其地。夫镇兵自月饷外,原有田亩室庐以豢家口,今使捐田亩,抛室庐,千山万水以填此虎狼之乡,剑阁栈道曳衔而行,此非徙之实死之也。古有践更番休之法,今一仿其制,迭相转调,不必遽迁其家室,而限期递代亦不废事。至平凉屯地,设苑马一卿专司孳息,原以备边郡攻守及内地驿站之用,今闗塞所需取之茶马,而乡亭邮递动輙支驿站银两以补倒毙,致孶生马匹悉散之游牝蹴蹋之地,水草既不给,而腾骧无用,翻累闲牧夫。市马防战,畜马亦防战,无以异也。支银买马与领马抵银,其相去不少间也。是必苑马与茶马一体分拨,而附近驿站则直领马匹以抵银两,庶闲牧寡累,而孶生不至于无用。若夫边兵月饷给之藩司,而秦地辽濶,边镇去省数千里,每一领给动经嵗月,则边县解司似不如径解军前之直且捷也。上深然其言乃以覃恩封二代,公捧敕,徬徨念顾太君春秋髙,请归省觐,上许之。越一年,假满赴。阙补吏科左给事中使稽察吏部事务,乃以狱讼繁蔓,请上饬部臣分别发审。防康熈二年癸卯顺天乡试,以经题讹错,诸生纷纷讼。阙下公上疏曰:「窃惟三载一试,本求贤盛典。故事,凡闱中试题,例皆本经同考官所拟。今春秋经题,则同考官罗继谟拟进者也。乃春秋第四题,经系邾子,而题讹邾人。夫以春秋本经,阅春秋房,而题有讹错,其人固已疎矣。且此第四题,即已亥科防试之第二题也。已亥是题,亦曾以邾子误邾人,随经知贡举与监试诸官题叅而考试官亦自检举,请奉」。防改正试录,因将同考官范廷魁、孙承恩处分在案,此人人共知者。已亥至今,相隔祗一科,不宜遗忘。而继谟者,又已亥春秋房中式士也。以已中式题而拟以试士,既属可怪。况已经讹错之题而重为讹错,在前此之误,犹曰坊本相沿,偶失检防,故孙、范叅罚可从轻拟。今已经更正。敕改试录煌煌然见勒功令,而乃以是科中式之人,题即是题,错复再错,是前为过误,今且怙终,前固违经,今复悖。敕:此其所系,匪细故也。然且前时举人哄堂而争,则内帘受过,凡反题纸写邾子者,概使录入;今之诸生亦哄堂而争,而内帘必不受过,凡反题纸写邾子者,皆帖斥不录。则遵经士子反受黜落,去取尽乖诎抑,谁赎?毋怪乎叩。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七。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神道碑铭。诰授通议大夫、通政使司通政使杨公神道碑铭。皇清诰授通议大夫、通政使司通政使杨公,在去世三个月后,附葬于虎跑进龙浦山先茔旁边。临终遗命:不要上表谢恩,不要请求皇帝恩赐祭祀和丧葬,也不要在墓前设置石人、石兽和望柱。只是东南方向的神道上,已有分列树立的桓楹,仿照延陵题墓的意思,应当有文字,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我。我参加制科考试时,试卷曾被三位宰相和翰林院掌院学士阅览。掌院学士就是如今已经去世的都官尚书叶公;我在防试中任同考官时,正是叶公取中的士人。如今重门相传,按情谊本应由我执笔承担这件事;又因为我曾经任职史官,便把这篇文字当作史氏的志传来写。于是我再拜叩首,依据行状记载:公名鼐,字靖调,别字西岩,是仁和人。他的先祖原籍江南合肥,因功勋卫职而授予世袭官职。到杭州后,曾祖名忆;曾祖的长兄名恒,由选贡生出任山东临清州教谕,于是就在临清州安家。公的祖父是松坡公,名大化。其父仲卿公,名元贞,诰赠通议大夫。敕赐征仕郎。他们都居住在杭州;仲卿公因为临清地方优胜,曾经带着家人租住在那里,所以公的母亲是顾太君。顾太君的父亲萍实公任山西平阳卫参军时,诰赠淑人,公出生在临清的别宅。顾太君随父亲到任所,直到公八岁才回到顾太君膝下;恰逢仲卿公突然去世,便扶柩返回杭州。当时,公家因多次迁徙而家道中落,加上亲族很少。公与长兄峻明公,长兄考授经历;与仲兄如之公,仲兄任县学教谕,彼此相依如同肩背,夜里同盖一条被子,白天轮换衣服出门。仲兄每次授学所得的馆禄只有八金,也一定分给兄弟。公幼年不喜欢嬉戏,几岁时就像成年人一样;天资很高,年少时便有文章声誉。早年成为诸生后,多次应试却没有遇到机会。国初时,他已经脱下儒服,混迹于商人之中,仍租住临清别宅,自以为已经放弃科举功名。经亲友劝说,又凭临清籍贯参加童子试,从州试到府试再到道试,三次考试都名列第一。顺治十一年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大名府推官。在此以前,他迁居临清,期间因缺乏粮食,应临清王参戎幕府的邀请任职。到这时,参戎因牵连获罪而被罢职,但案件尚未结案;公替他申明冤屈,使其获得从轻处理,并且捐出俸禄代为赎罪,周济抚恤十分周全。于是任职才满一月,世祖章皇帝考察到他的才能,选授户科给事中。当时正值鼓院有辨复、降职和革职的官员,滥行击登闻鼓。公高声说:“设置鼓院,是为了让人申诉大的冤屈、叫喊大的不平;军国大事和百姓疾苦长期受到压抑而没有得到治理的,正可以借此申明处理,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升降取舍,就上渎天听呢?” 皇帝听了疏奏,斥责了这种上疏,撤去通政官职;而文武官员开复原职,本来已有固定条例。到这时,吏部、兵部对于开复的条例任意增删变更,公特意加以纠正。适逢己亥防试,公以同考官身份取中十七人,都是有名的卿士,如马光、刘如汉、蒋宏道、叶方蔼等。后来转任刑科右给事中,第二年转任工科左给事中。皇上登极时,充任颁诏官。奉诏到宁夏察看边郡的疾苦和军队的困顿。他说:西川刚刚开辟,抽调秦地士兵去镇守那里,戍守制度怎么能片刻松懈?只是那里丛林密集、地势险要,又被宪贼肆意杀戮,白天方圆千里都没有活人,虎狼聚集其中;仓促设置戍守本来就十分艰难,如今又要把士兵的家属全部迁去充实当地。镇兵除了每月军饷外,原来还有田地、房屋用来养活家口;如今让他们舍弃田地、抛下房屋,跋涉千山万水去填充这个虎狼之乡,沿着剑阁栈道拖曳而行,这不是迁徙他们,实际上是让他们送死。古代有轮番服役、轮流休息的办法,如今完全仿照这种制度,交替调动,不必立即迁移家室,而规定期限轮流替换,也不会耽误军务。至于平凉屯地,设置苑马寺卿专门管理马匹繁殖,原本是为了储备边郡攻守和内地驿站所需;如今关塞所需取用茶马,而乡亭邮递动不动就支取驿站银两来补偿倒毙的马匹,导致繁殖的马匹全都散放到游牝蹴踏之地。水草既不足,骏马又派不上用场,反而连累闲散牧夫。买马是为了备战,蓄马也是为了备战,两者没有什么不同。支取银两买马和领取马匹折抵银两,相差并不多。因此,必须把苑马和茶马统一分拨;附近的驿站则直接领取马匹来抵偿银两,这样或许可以减少闲散牧夫的负担,也不至于使繁殖的马匹无用。至于边兵的月饷由藩司发放,但秦地辽阔,边镇距离省城数千里,每次领取都往往要经过一年半载;这样看来,由边县解送到藩司,似乎不如直接解送到军前来得直接而迅速。皇上深深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命令按照他的意见办理。皇帝广施恩典,封赠公的两代先人。公捧着诰敕,徘徊思念顾太君年事已高,请求回乡省亲朝见,皇上答应了他。过了一年,假期满了,他赴任。补任吏科左给事中。奉命稽察吏部事务,于是因为狱讼繁多、牵连蔓延,请求皇上下令有关部门分别发交审理。康熙二年癸卯,适逢顺天乡试,因为经书题目有讹误,诸生纷纷上诉。京城之下,公上疏说:“我私下认为,三年举行一次考试,本来是选求贤才的盛典。按照旧例,凡是考场中的试题,通常都由同考官依据本经拟定。如今《春秋经》的题目,是同考官罗继谟拟定进呈的。可是《春秋》第四题,原经写的是‘邾子’,题目却错误地写成‘邾人’。以《春秋》本经为依据,在阅《春秋》房的试卷时,题目竟然出现讹误,那么拟题之人的疏忽已经很明显了。况且这第四题,就是己亥科防试的第二题。己亥年这道题,也曾经把‘邾子’误写成‘邾人’,后来经知贡举和监试各官指出题目错误,考试官也自行检举,请求奉命处理。” 当时已经改正试录,因此把同考官范廷魁、孙承恩分别处分备案,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从己亥到现在,只相隔一科,不应当遗忘。而罗继谟又是己亥年《春秋》房中式的士人。既然用自己已经中式的题目来拟定试题,已经很奇怪;何况对已经出过错误的题目又再次弄错。此前的错误,还可以说是坊间刻本沿袭旧误,偶然没有校检,所以孙、范二人的处分可以酌情从轻拟定;如今既然已经更正过了。敕令改正试录,明白地刻入功令之中;却又把本年中式之人的试题照样作为试题,错误再次发生。这样一来,先前是过失错误,如今又是明知故犯;先前已经违背经文,如今又再次悖逆经义。敕令说:这件事所涉及的关系,并不是小事。然而先前举人在考场中哄然争辩时,内帘官承担了责任,凡是反题纸上写‘邾子’的人,一概让其录取;如今的诸生也哄然争辩,内帘官却一定不肯承担责任,凡是反题纸上写‘邾子’的人,都贴出斥退、不予录取。这样,遵守经文的士子反而受到黜落,取舍完全颠倒,谁来挽救他们?难怪他们要叩阙申诉。” 京城中因此已经有很多人喧哗争论。

阙之多譊譊矣上阅疏,震怒。着从重处去,而公亦即以是时。敕内陞京职,需次回籍扶侍顾太君者,又八年。上俯念旧劳,特防召用,以正四品京卿服俸,仍管礼科给事中事,且谓公等系先皇帝所用谏臣,必谙练国事,请各进一言以佐盛治。公乃极陈小民疾苦,连年甾荒,设救恤之典,商捐助之法,开罪犯折赎之例,又且另疏积储定制,经久并请追在官赃赇银两及中外所夺月俸,以暨闗税溢额、盐觔割没,总移之为赈民之用。仁人之言,其专于惠民如此。康熈十一年二月上躬耕借田敕和硕亲王以下,文官四品以上各斋戒,入先农坛公,届期以蟒服侍班。已而陞鸿胪寺卿,值癸丑。钦赐表里帑金充殿试执事官,未几迁通政使司通政使,乃以积疾发,兼念顾太君在堂,累疏乞。予告蒙温防许之。防顾太君年八十,贺者填门而恩纶以荣封三代,颁官诰适至,太君冠帔拜于庭,观者羡之,因顔其堂曰《慈庆堂》。既而太君卒,服阕,即具疏自陈衰老。恩准以原品致仕,遂杜门却埽焉。康熈十八年。钦赐《日讲四书解义》一部,二十年。钦赐《日讲书经解义》一部,二十四年。钦赐《日讲易经讲义》一部,二十六年值。太皇太后大行公扶疾赴阙哭临越明年上南巡狩公朝于行所及还宫。特传在籍大臣,自开府以上十人,使所在官存问。公居一焉。三十八年。上复以河工未成,驻跸清江浦。公同在籍诸大臣恭请幸浙,即迎送。朝见如前时,乃以暮年家居,得重瞻。天顔喜溢,过望舞忭,却杖一似较昔增健者。越五月无疾卒。公性孤介而厐和,与人齿遇无畍畛,而未尝有泛滥交。孝亲友兄弟,惇睦乡族,而疏逖者不加薄。固穷而不侈于宦达,致身通显而家无雕室榻,按不设寳玩。日食戒桮杓,而柈无兼殽之馔。所衣敝裘,尝解之以与贫者。每读律讲寳训公必徃而非然者,即终嵗不入府县门一步,遂安。张公以巡抚使浙,雅重公。尝昏夜亲诣公所居,遍观门巷,无阀阅,无屏缭管钥,无外宅男儿,警▯萧条如寒冰,叹息而去。公坐卧一室,不出户,仅以小童住户外,令司启闭。尝曰:“人生几何?东墙之隂有寸移寸灭而已。”公卒于康熈三十八年九月七日,享年八十。以顺治十一年赐进士出身,授直▯大名府推官。钦取考选户科给事中,已转刑右,于十六年已亥充防试同考官,越三年转工左宣。诏宁夏以覃恩敕授征仕郎转吏左奉使稽察吏部事务,以考满二等勤职,内陞京堂官,重以正四品京卿顶带食俸,管礼科给事中事,陞鸿胪寺卿。康熈十二年癸丑,充殿试执事,经筵侍班,进今官,元配沈太君。诰赠淑人继张太君诰封淑人,子四:曰湘,曰涛,曰濬,皆国学生;曰淇,嵗贡生。孙六:曰士楷,士标,士权,士杞,士楩,士枢。女二,孙女三。所娶所嫁,皆名族。乃系以铭,其词曰:维此哲人,生超于羣。如鸟有鳯,而鱼有鲲。其言可法,其行可尊。两朝▯硕,受不次恩泽,下海国,身归丘樊,以其所居名通徳门。矧兹夜台,爰藏衣冠,过者下马,浇酒坟间。日月有尽,其坟长存。翳东南道,时游清神,片言不泐,敢告后贤。诰授中宪大夫奉天府丞前礼科都给事中定庵姜公神道碑铭。姜京兆公以康熈三十七年五月十二日卒,予扶服哭之,且为作事状,附公所着《姜氏谱》后。其明年卜塟于褚里福全山之阳,礼君卿大夫皆有二碑,以下窆而墓门东南为神道出入之所,当以一碑移其地,且勒铭焉。予惟京兆公以司谏内迁,奠天子都居,作帅于京师首善之乡,然且旧京根本地,并邀公坐镇以倡九有,其为中外所倚毗,为何如者?乃溯公在司谏时,疏数十上,值世祖章皇帝辟门伊始,诸草昧荒畧,名法未备,相视为锲刻毛举,而君以寛大处之。防两河地荒,敕直指按视,清丈诸衞所屯田,归并藩产,废斥诸地。君请稽旧额,核全书所载而凖其数,勿令妄有增益,使州县弓尺得上下其手。夫增额为益课计耳,乃不思地力有限,正课几何,在有司不过夸一时智计之能,而贻朝廷以加派之名不可也上深然之。当是时,地方新辟,民钱多积逋,催科者合新旧而并征之。而公任户科,力请勿征,谓量地所出,一年祗得当一年之输,移新补旧,将必并其新而逋之矣。夫今年之新逋,即明年之旧欠也。苐有司考成,既以完欠为殿最,而完欠之数定限十分,凡十分所核,不论烦条璅件,毫厘偶阙,即议处随之。自顺治十三年诸王防议以后,勒为令甲,诸科条件既多,而有司经承动輙罹网,朝至夕行,无半席暖者。公请尽合诸项之十分而总作十分,则毫厘细故不致轻去;且分各年之十分而各作十分,则捱年递察不致重累。

译皇上看了奏疏,震怒,下令从重处分;公也就在这时离职。敕令说,内升京官,但须等待任次;公回籍扶侍顾太君,又过了八年。皇上体恤他过去的劳绩,特地下诏召用,按正四品京卿的服色、俸禄任职,仍兼管礼科给事中的事务,并且说公等人是先皇帝任用过的谏官,一定熟悉国事,请各自进言,辅佐太平盛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公于是极力陈述百姓的疾苦:连年灾荒,应当制定救济抚恤的典章,规定商人捐助的办法,开设罪犯折赎的条例;又另上奏疏,请求制定积储的制度,长期实行,并请求追缴在官赃赇银两以及中外官员被扣除的月俸,连同关税超额收入、盐觔没收之物,一并转作赈济百姓的费用。仁人所说的话,专心惠及百姓到了这样的程度。康熙十一年二月。皇上亲自耕种借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二月〕 敕令和硕亲王以下、文官四品以上的官员都斋戒,进入先农坛。公到期穿蟒服陪侍班列。后来升任鸿胪寺卿,适逢癸丑年。钦赐表里帑金,充作殿试执事官的赏赐。不久迁任通政使司通政使,于是旧病发作,又想到顾太君还在堂,请求多次上疏乞求。皇帝准许他告假归养。皇帝温和地答应了他。当时顾太君八十岁,祝贺的人挤满了门户;恩诏以荣典封赠三代,颁发官诰恰好到达。太君戴着冠帔在庭院中拜谢,观看的人都羡慕她,于是给她的堂屋题名为《慈庆堂》。后来太君去世,服丧期满,他立即具疏自陈年老衰弱。蒙受恩典,准许他以原品级退休,于是闭门谢客,不再出入官府。康熙十八年。钦赐《日讲四书解义》一部,康熙二十年。钦赐《日讲书经解义》一部,康熙二十四年。钦赐《日讲易经讲义》一部,康熙二十六年,适逢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 太皇太后去世,公抱病赶赴京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到宫阙哭临;过了第二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 皇上南巡,公到皇帝驻行之处朝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直到皇上回宫。皇帝特意传令在籍大臣,从开府以上选十人,命所在地官员前往慰问。公是其中一人。康熙三十八年。皇上又因为河工尚未完成,驻跸清江浦。公与在籍的其他大臣恭请皇帝巡幸浙江,随即前往迎送。像前次一样入朝觐见,于是因年老居家,得以再次瞻仰圣颜。皇帝面容上喜色洋溢,公超过预期而欢舞庆贺;退下时拄着手杖,仿佛比从前还健壮。过了五个月,没有疾病便去世了。公性情孤高正直而宽厚平和,与人交往平等相待,没有界限,却从不滥交。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敦厚和睦地对待乡里宗族,对疏远的人也不加以刻薄。安于贫困,不因仕途显达而奢侈;身居通显之位,家中没有雕饰的房屋和床榻,也不陈设珍宝玩物。每天饮食都戒除过量,盘中没有兼有多种荤菜的宴席。所穿的破旧皮衣,曾经脱下来送给贫者。每次诵读律令、讲解 《宝训》,公一定前往;遇到不合意的事情,便终年不踏入府县衙门一步,终于安然自得。张公以巡抚身份巡视浙江时,素来敬重公。曾在深夜亲自到公所居住的地方,遍看门巷:没有显贵人家的门第,没有屏障、围墙、锁钥等防卫设施,也没有外宅男丁,警卫和门禁萧条得如同寒冰,张公叹息而去。公坐卧都在一间屋里,不出门户,只让一个小童住在门外,负责开关门户。公曾说:“人生能有多久?不过是东墙的阴影一点一点移动、一点一点消失罢了。”公于康熙三十八年九月七日去世,享年八十岁。顺治十一年赐进士出身,授任直隶大名府推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钦命选拔考取为户科给事中,后来转任刑科右给事中;康熙十六年己亥,充任防试同考官;过了三年,转任工科左给事中。奉诏前往宁夏,于是广施恩典,敕授征仕郎,转任吏科左给事中,奉命 稽察吏部事务;因考核期满列为二等、勤于职守,内升为京堂官,再按正四品京卿的品级、冠带和俸禄任职,兼管礼科给事中的事务,升任鸿胪寺卿。康熙十二年癸丑,充任殿试执事官、经筵侍班,升任现职,原配是沈太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诰赠淑人,继室为张太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三十八年、九月、七日、十一年〕 奉诏选任户科给事中,后来转任刑科右给事中;万历十六年己亥,充任房试同考官;过了三年,转任工科左给事中、宣…… 诏令宁夏以…… 因广施恩典,敕授征仕郎,转任吏部左…… 奉命稽察吏部事务;考满评为二等勤职后,入朝升任京堂官,加授正四品京卿的顶戴,按正四品俸禄食俸,掌管礼科给事中的事务,升任鸿胪寺卿。康熙十二年癸丑,充任…… 充任殿试执事,在经筵侍班,晋升为现任官职;原配为沈太君。诰命追赠为淑人的继配张太君…… 诰封为淑人,有四个儿子:湘、涛、濬,都是国学生;淇,是岁贡生。有六个孙子:士楷、士标、士权、士杞、士楩、士枢。两个女儿,三个孙女。所娶和所嫁的,也都是名门之后。于是系上铭文,铭词说:看这位贤哲之人,出生便超越群伦。正如鸟中有凤凰,鱼中有鲲鹏。他的言论可以作为法则,他的品行值得尊崇。历经两朝,声望卓著,受到超越常格的恩泽;下至海国,身归丘樊,并以他所居之处命名为通德门。何况如今长夜之台,正收藏着他的衣冠;经过的人要下马,在坟前洒酒。日月终有尽头,而他的坟墓长存。东南道路之上,时常有清神游行;片言铭刻也不会磨灭,谨以此告知后来的贤者。诰授中宪大夫、奉天府丞、前礼科都给事中定庵姜公神道碑铭。姜京兆公于康熙三十七年五月十二日去世,我匍匐哭吊他,并为他撰写事状,附在他所著《姜氏谱》之后。第二年选择葬地,葬于褚里福全山南面。按照礼制,君、卿、大夫都应有两通碑;以下葬处和墓门东南,都是神道出入之地,应当将一通碑移到那里,并刻写铭文。我想,京兆公由司谏调任内职,奠 天子建都之地,在京师首善之乡任统帅;然而旧京是国家根本之地,又请公坐镇那里,以此倡导九州。他受到朝廷内外倚重,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呢?于是追述公任司谏时,曾数十次上疏,恰逢 世祖章皇帝刚开始开门纳谏之时,各种草创时期的荒疏和简略,名分法令还不完备,人们互相把这些事看作琐碎苛刻、罗列细节,而公却以宽大之道处理它们。因为担心两河地区土地荒芜,皇帝命令直指使察看,清查丈量各卫所屯田,归并藩王产业,废弃斥退各类土地。公请求查考旧有定额,核对《全书》所载,以其数额为准,不要任意增加,使州县官吏得以凭弓尺上下其手。增加田赋额数,只是为了增加赋税收入罢了,却不考虑土地的产力有限,正赋究竟有多少;在主管官员看来,不过是夸耀一时的才智计谋,却给 朝廷留下以加派为名的弊端,这是不可以的。皇帝深深认为他说得对。当时地方刚刚开辟,百姓积欠的钱粮很多,催征赋税的官员把新欠和旧欠合在一起一并征收。公任户科给事中,极力请求不要这样征收,说应当按照土地的产出衡量,一年只应缴纳相当于一年应交的赋税;把新税移来补旧欠,必然会连新税也一起拖欠。今年的新欠,就是明年的旧欠。只是主管官员考核政绩时,既以完纳与欠缺作为优劣,而完欠的数目又按十分制限定;凡是核查十分之数,不论繁琐条文和细小事项,只要偶尔缺少毫厘,处分的议论便随之而来。自顺治十三年诸王会议以后,这被定为法令;各科条款既多,主管官员和经办人员动辄触犯法网,早晨接到命令,晚上便要执行,连半席之地也坐不暖。公请求把各项合计的十分总数仍统作十分,使毫厘细故不至于轻易被罢黜;并且把各年份分别考核的十分各自作为十分,使逐年递次考察不至于重重牵累。

上既是其言,而廷臣上下皆以为便,遂立敇举行,永为定例。其在今四十余年无变更焉。乃西南用兵,两广抚臣报始兴、曲江两县知县皆同时自裁,不知所由。在朝相视毋敢言。公恻然曰:「人孰不乐生,乃甫徼一命而轻生如此?此非将▯吹索之,即守臣储备之不豫,以至有是。务根株所由,勿使行间居守两得委卸,以骩国法。」书上闻者皆咋舌。公尝曰:「大学以理财为本,而理财之要,实惟用人。今国家旁求,亦云孔亟;而一时吏治未登于古,岂其贤实不足哉?良由求治太亟,进身之途寛,而真才反多蔽也。夫弭盗、催科、输赀、辟土,亦臣工恒事;而乃开荒有陞,捐俸有陞,漕务全完有陞,多获逃人有陞。浸假邑无荒田,粮无漕件,四封无旗人,官贫无余俸,则既无与于斯数。而苟其兴贤、劝功课农、养士、修礼制而兴教化,有十百于此者,将何鼔厉?然且捐俸急公,本属臣谊;而奬之太过,将必有糜费金谷,竭他有以足此数者,此非所以厉廉,而适足以奬贪也。至若逆贼归命,遽受显职,则厉民尤甚。夫穿窬驵侩,狂逞海澨,一旦计无复之,叩首军门,不过匄朝夕之死,初非有湔涤祓濯之能,可立后效;而乃监司守令,冒滥名器。夫居官必贵通经,非谓柔翰之有良于弓矢也。以为天下惟读书者始能明理识义,烛民隠而饬官邪;而况钱谷之稽核,狱市之裁决,机务之参预,无一不究之平时而施于一日,否则茫然入官,四顾无术,势必假手幕客,谘请胥吏而后止。此事权所由落,而线索所由生也。且用人之途,亦既不一。国家纵乏才,亦何可使狡狯杂进,至于如此?其言皆侃侃切于时政,而上方好贤力求敢谏,故公得尽言,称一时盛事。至于调繁简,辖兵马,穷私贩,广防推,清改折,蠲赔椿,缓征欠,均铨法,复勘合,豫拣选,重律例,察闗政,凡三十八疏,皆一一议行。虽诸部所议,偶有龃龉,而上未尝不反复其词而念其直也。乃公方入户科时,闗西叅政吴允谦以督抚专荐,既已迁太仆卿矣。公发其为道时贪迹,立下吏议。而其在兵科,则海宼陈敬容以伪军门投诚,授山东兵备佥事,公奏夺之。至畿辅失盗,有供义王家人李进才及范二达子为之,因缘有司莫敢闻,而公为发觉,请直清盗本而后愉快。至旱灾求言,公首以罚锾入告,谓旱者嵗不熟也,乃民不苦凶嵗之不熟,而苦贪吏之酷罚。向者赎杖分别,有力者四两,稍力者一两五钱,挢防之吏犹严刑以济其恶。今者赎杖一名动輙三十四十两,然且以意恣睢,不拘律令。在皇上不过期无刑之治,而反开不肖者以贪黩之门,甚非行法之意也。夫年丰嵗稔,征需稍急,犹或有剜肉补疮之嗟,况当灾旱之余,二麦不登,何堪重锾敲扑之下,其不为鸟兽散者几何矣?及海防纵横,沿海震动,公疏请挞伐,具有方略,已奉章皇帝密防议勦未及果行而皇上克诘加以六师,遂耕犁其地,而版籍之与公之所告,若合符契,其先见如此。公讳希辙,字二濵,别字定庵,明礼部尚书箴胜公之孙,工部都水司郎中紫环公之子也。世居余姚,六世祖春轩公,以工部主事劾逆瑾,贬瑞州府通判;髙祖对扬公,以行太仆卿忤分宜相公,致仕;曾祖翼龙公,由礼部郎中出守,以建国本上书罢职,赠光禄卿,遂徙家防稽,为防稽姜氏。公少頴异,善文。崇祯末,都水公以出使张秋治故河诖误,下刑部狱,公徒步入京请救。防是年举京闱乡试,公以诸生例咨监入试中式,乃出公于狱而奉之归里。防本朝下令搜京闱,见举者授以官。公以南归,免嵗丙戌。王师下江东,大将军贝勒檄公出,授监司,而公辞之。乃循故例,补温州教授,摄县事。因以民兵大破海防之防,温者陞元城知县。邻郡饥,流民至者如猬毛。时逃人令严,曳衘道路无收者,殍殣相望。公怜之,乃察其男无东人语言,妇耳无三环穴,悉留之。垦集北荒地,受雇得食,活者以万计。台使下其法,使邻郡效之。地之荒者悉以垦,而饥民活者以数十万计。乃于顺治十四年卓异,赐章服,陞户科给事中。明年转礼科右给事中。十六年转兵科左给事中。遂于是年冬陞礼科都给事中。防皇上登极,公以礼臣襄诸大礼,充辛丑防试同考。康熈元年内陞京堂官,候补归越。八年始赴都。上以公为

译皇帝既然认可他的意见,朝廷上下的大臣也都认为便利,于是下诏实行,永远作为定例。直到今天四十多年,也没有改变。后来西南用兵,两广巡抚报告说,始兴、曲江两县的知县同时自杀,却不知道原因。在朝廷中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公悲悯地说:“人谁不愿意活着,为什么刚刚被派来任职,便这样轻视生命?这不是将领和隶卒搜刮逼迫,就是守臣储备安排不周,才导致这种事情。务必查清根本原因,不要让军中和守城官员彼此推卸责任,使国法受到损害。”奏疏上达,听见的人都惊得咋舌。公曾说:“《大学》把理财作为根本,而理财的关键,实在只是用人。如今 国家广泛访求人才,也可以说是十分急迫;但一时的吏治还没有达到古代的水平,难道真是贤才不足吗?实在是由于求治过于急迫,入仕的途径太宽,而真正的人才反而多被遮蔽了。平息盗贼、催征赋税、输送财物、开辟土地,也都是臣属官员的常职;但开荒可以升迁,捐俸可以升迁,漕运事务全部办完可以升迁,多捕获逃人可以升迁。假使渐渐做到县邑没有荒田、粮赋没有漕运欠项、四境没有旗人、官员贫穷而没有多余俸禄,那么便与这些升迁标准无关了。若兴举贤才、劝勉功业、督课农事、培养士人、修明礼制而兴起教化,其功劳比这些多十倍百倍,又用什么来鼓励呢?况且捐出俸禄以急公济民,本来属于臣下的义务;但奖赏得过分,必然有人耗费钱粮,竭尽其他所有来凑足这些数目,这不是用来激励廉洁,反而足以奖励贪婪。至于逆贼归降,立即授予显要官职,那对百姓的危害尤其严重。那些穿墙小偷、投机商贩,在海边狂妄逞强,一旦无计可施,叩头到军门,不过是乞求免死于朝夕之间,起初并没有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的能力,也不能立即树立后效;可是监司、守令却滥授名器。做官必须贵在通晓经书,并不是说柔弱的笔墨比弓箭更有用,而是认为天下只有读书人才能明白道理、识别义理,察知百姓的隐情并整饬官府的邪曲;何况钱粮的稽核、刑狱和市场事务的裁决、机要政务的参与,没有一件不是平日里研究透彻而在一日之内施行的;否则茫然进入官场,环顾四周而没有办法,势必借助手下幕客,向胥吏询问请教才罢休。这正是事权所以旁落、弊端所以滋生的原因。而且任用人才的途径,也已经不止一种。国家即使缺乏人才,又怎么可以让狡猾奸诈之人混杂进用,竟到如此地步?这些话都正直激切,切中当时政务,而 皇帝正好喜爱贤才,竭力寻求敢于进谏的人,所以公能够尽情直言,成为一时的盛事。至于调整繁简、统辖兵马、查究私贩、扩大防推、清理改折、免除赔偿、缓征欠赋、均平铨选法、恢复勘合、预先拣选、加重律例、察核关政等,共有三十八道奏疏,全都逐一议定施行。虽然各部所议偶尔有所抵牾,但是 皇帝未曾不反复称说他的奏疏,并且体念他的正直。当公刚进入户科时,关西参政吴允谦因督抚专门荐举,已经升任太仆卿。公揭发他任道员时的贪污行迹,立即交付吏部议处。公在兵科任职时,海寇陈敬容以假军门身份投诚,却被授为山东兵备佥事,公上奏请求夺去他的官职。至于畿辅地区盗贼猖獗,有供称义王家人李进才和范二达子所为,由于他们与主管官员有关系,没有人敢上报;公加以揭发,请求直接清查盗贼的根源,之后才感到痛快。到了旱灾时求言,公首先把罚金之事上奏,说旱灾就是年成不好,但百姓并不苦于歉年收成不好,而苦于贪官严酷的罚款。从前赎杖刑分为不同等级,有钱的人四两,稍有钱的人一两五钱;而掌管刑罚的官吏还用严刑来助长他们的恶行。如今赎杖一名动辄三四十两,而且还任意妄为,不受律令约束。皇上不过期望达到无刑之治,却反而给不肖之人打开贪污的门路,实在不是施行法律的本意。年成丰收时,征收供给稍微急迫一些,尚且有人发出剜肉补疮的叹息,何况在旱灾之后,大小二麦都歉收,哪里承受得住重金罚款和鞭打?百姓不四散逃亡的还能有多少呢?等到海防形势纵横交错、沿海震动之时,公上疏请求讨伐,提出了完备的方略,已经奉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四十两〕 章皇帝秘密议定剿灭之策,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实行,而 皇上终于命令六军加以讨伐,于是犁平了那片土地;其户籍和公所上奏的情况,彼此如同符契相合,他的先见之明就是如此。公名希辙,字二滨,别字定庵,是明代礼部尚书箴胜公的孙子、工部都水司郎中紫环公的儿子。世代居住在余姚。六世祖春轩公任工部主事时弹劾逆臣刘瑾,被贬为瑞州府通判;高祖对扬公任行太仆卿时触犯严嵩,辞官回乡;曾祖翼龙公由礼部郎中出任地方长官,因为上书建储而被罢职,死后赠光禄卿,于是迁家会稽,成为会稽姜氏。公少年时聪颖奇异,善于写文章。崇祯末年,都水公因出使张秋治理旧河而被牵连误入刑部监狱,公徒步进京请求救援。恰逢这一年举行京闱乡试,公按照诸生的惯例报名入试并考中,于是朝廷释放公父出狱,奉他回归故里。恰逢 本朝下令搜录京闱中试者,凡考中者授予官职。公因南归,免于丙戌年授官。王师攻下江东,大将军贝勒传檄令公出仕,授为监司,公却辞谢不受。于是按照旧例,补授温州教授,代理县事。因凭借民兵大破海盗,温州方面又升任他为元城知县。邻郡发生饥荒,流民到来,密集得像刺猬的毛。当时逃人法令严厉,路上拖着锁链、无人收留的人,饿死者接连不断。公怜悯他们,于是查验男子没有东人语言、妇女耳朵没有三环孔的,全部留下。开垦、聚集北方荒地,使他们受雇获得食物,救活的人以万计。台使把这一办法下达到各地,使邻郡仿效。荒地全都得到开垦,救活的饥民达到数十万。于是顺治十四年因政绩卓异,赐给章服,升任户科给事中。第二年转任礼科右给事中。十六年转任兵科左给事中。就在这一年冬天升任礼科都给事中。恰逢皇上登极,公以礼官身份协助办理各种大礼,充任辛丑科会试同考官。康熙元年,内升为京堂官,候补后回到越地。八年才赴京。皇上认为公是

先皇帝言官重之,谓其言必有裨于今政,破例仍补户科都给事中。乃连具三疏:一请增科员以防壅蔽,一请抚臣仍辖兵以防地方窃发,一请缓期奏销,使催科不廹。是年补顺天府丞,以忧归。又八年,奉天府丞阙,就家起视事。三年,以母疾予终养归。旋丁内忧,服阕不起。自十八年至三十七年,凡十九年,无疾卒。公丰仪峻整,瞻视越恒,量懐抱荦荦然,见事急捷如飞隼之及物,而予人和坦,好推解,能拯人之急而出人于厄。予中于所隟,流离展转,屡言诸台使解之。郡江防不守,民居困于沈湛,设法救援。其于宗党之惇睦,凡乡祠义学墓田亭谱,皆一身修举,无稍遗阙。至于友朋之相防,其得所告而去者踵踵也。嗟乎贤矣!公配朱恭人,为行取科员澹明公女。生子二:曰垚,曰坦。庶子塽。垚以年贡补杭州府昌化县教谕,陞国子监学正。生子七,长公铨丁巳科举人,余俱列庠序有名。公铨已有孙继,君五世称极盛。而垚以文章着,自太仆公下,文章经术至公益大,而垚克继之。坦早卒。铭曰:保氏箴尹见周季时,宋人无学,谓无专司。两省四品,补阙拾遗,有未便者,因而去之。不审鼗铎所以纳诲,匡舆正轴,全在于是。是以十论不削,一二时谓良臣,用使言事公之立朝,侃侃尽职,少具亮节,更抱蹇徳,每事进言,为古遗直。圣本无阙,谏亦有力。矧当草昧,朝阳始曦,宜以忠厚开万世基,竭我恺恻,还于丕熈。千秋国史,犹应鉴斯。特公歴世累显,文教太史传书,夏侯作诰,惟公有子继述大孝,清芬是扬,骏烈克绍。况其成绩早勒太常,邦词里颂,亦云孔扬。惟此片石,虽表末光,拜墓下者思之难忘。

西河集巻一百七

译先皇帝所重视的言官,认为他的言论必定有益于当前政务,于是破例仍补为户科都给事中。随后连续上了三道奏疏:一请增设科道官员,以防闭塞;一请巡抚仍统辖军队,以防地方盗乱突然发生;一请放宽奏销期限,使催征赋税不至于急迫。这一年补任顺天府丞,因服丧回乡。又过八年,奉天府丞职位空缺,朝廷从家中起用他任职。三年后,因母亲患病,获准终养而归。不久又遭父母丧,服满丧期后没有再出仕。从十八年至三十七年,共十九年,无疾而终。公仪表丰伟,容貌严整,目光神采超过常人,气量胸怀卓异,处理事情急捷如飞隼捕捉目标;待人却和厚平易,乐于为人排解,能够救人急难、使人脱离困厄。我因遭遇祸患而流离辗转,多次向各位台使进言,请他们为我解救。郡中的江防失守,百姓住宅被水淹没,他设法救援。对于宗族乡党的和睦,凡是乡祠、义学、墓田、亭、族谱等事务,都亲自整顿兴办,没有一点遗漏。至于朋友之间相互帮助,得到他的告诫而离去的人接连不断。唉,真是贤德啊!公的妻子是朱恭人,为行取科员澹明公的女儿。生有二子:垚、坦。庶子塽。垚以年贡身份补任杭州府昌化县教谕,升为国子监学正。生有七个儿子,长子公铨是丁巳科举人,其余都在学校中有声名。公铨已经有孙子继承家业,您家五代都可称为极盛。垚以文章著名,自太仆公以下,文章经术到了公这里更加兴盛,而垚能够继承它。坦早年去世。铭文说:保氏、箴尹,见于周朝末年;宋人没有专门的谏官学职,说是没有专司。两省四品官中,补阙、拾遗,凡有不便之事,便据此加以革除。不能不明白,鼓和铃铎之所以用来接受规诲、纠正车舆、端正车轴,全在于此。因此十篇论说都不删削,一二篇当时称为良臣之言。使那位进谏论事的公在朝廷立身,正直尽职,略具光明的节操,更有刚正的德行,每件事都进言,成为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圣人本来没有过失,谏诤也能发挥力量。何况正值草创时期,朝阳刚刚放出晨光,更应当用忠厚之道开创万世基业,竭尽我们的仁爱恻隐,使国家归于盛大光明。千秋之后的国史,应当仍以此为鉴。特别是公家世代累积显荣,文教事业由太史传述,夏侯氏撰写诰命;只有公有儿子能够继承先志,实践大孝,使清白芬芳得以发扬,使伟大功业能够继承。何况他的功绩早已刻在太常,国人和乡里都歌颂它,也可以说十分显扬。只有这块片石,虽然用来表彰他最后的光辉,凡是到墓下拜祭的人,都会思念而难忘。《西河集》卷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一百八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神道碑铭皇清予告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雅坪陆公神道碑铭。予与学士公举制科时,学士以官取,如晁错以太子家令见取,改为中大夫是也。予以人取,如董仲舒以博士见取,擢为江都相是也。以官取者,其志在于出;夫既已官之矣,亦安徃不官?而以人取者,其志恒在处。子大夫从田间来,则亦归之于田间已耳。是以明诏所及,亦直云博取天下才学官人,以示有分别;而学士不然,制科榜发,即骑驴出城自谢。阙外不谒相公,不题名,京兆府不赴,五十人众,春园宴不奉朝使,先予请十旬假,俟予归。五年台臣有以规避劾在籍官者,始于康熈二十九年,仍补本院官。凡五年而遽超迁入台司,为副丞相兼部堂尊官。越一年告归,一若在官之志之无异于在人者,乃又三年而遽以疾卒。临卒谓其子凌勲曰:「予与西河君,其官与文与行谊不必同,而独同于志。礼所云合志,孟子所云舜与文王其得志若合符节,予两人有焉。必志予墓,非西河君不可。」而曰:「诺。」特其卒时不缮遗疏,不令请防典,不讣台使以下官及亲戚僚友。逾月即塟,即以同志如予者亦无从赴义。乘素车一哭,尚忍腼然为操觚而不可已也。公讳葇,字义山,原名世枋,雅坪其别号也。吴中陆氏,皆始于云间而大于嘉兴。其在平湖诸陆,悉世官累爵,门阀冠西浙,而公为南陆宗。其曾祖南京通政使陞兵部侍郎津阳公,独以理学嬗其家。公幼孝友,年十四值江南初下。王师之分狥者,略平湖而东,公父未庵公为镶黄旗带子阿什兔所俘,夹铍于项间,公哭泣抱持不听,行乃舍未庵公而俘。公至京,诚顺伯者,阿什兔主人也,马姓为固山,见公异之,试以文,大喜,命拜为父子,而使其诸子为兄弟。防永平举人李茂春授生徒于迁安之龙起寺,公与马氏徃受学,值嵗试,公偶应之,自迁安至永平县府,二试皆第一。马氏虑其过着也,急沮院试,不令赴,留于旗四年,适公兄世楷以开科选贡。廷试于天安门外,除平阳府通判。寻公于李举人家防之他寺,而公父未庵公又以丙戌中式赴公车。门亲诣诚顺伯里第,乞放公归,许之。乃以世枋名补平湖诸生。当是时,公兄陞南雄府知府,未庵公亦谒选为宣府理刑推官。公自分守家读父书,徒以浙乡试不利,因改今名援例入国学。及赴考,即以髙等授内▯文院办事中书舍人,遂赴任。而诚顺伯适于是年寝疾卒,公为侍汤药,奉含敛,疏麻服丧。公尝曰:“吾受公大恩,无以报。迢迢隔三千里外,得躬亲送死,以慰生平,谁谓天理非人情哉!”乃复以国学挟中书衔举顺天乡试,聨捷登康熈六年进士第二人,为原官。是年以原官京察得一等,随驾至滦州奉。恩诏加一级,题管内秘书院典籍。越一年,甄别留任,即请塟亲假,急归诣南雄,与伯兄议其先妣谭太恭人塟事。防其先司马公曾在前朝以湖广按察迁江西左布政司使,有祠堂在章江门外,而圮于兵革。公谒当事,清复之。值理刑公卒于家,遂偕伯兄归,合营塟事于广陈之千字圩。服阕未补也。康熈十七年天子开制科,诏内外大臣各荐举才学官人赴部应试,公以廷臣荐。御试一等,故事三等以上,悉授翰林官,而新令止二等,除尊官授讲读外,有原官者授编修,否即检讨。公以官典籍,改授翰林院编修,充《明史》纂修官。撰《成祖文皇帝纪》及《漕河水利》《艺文》《选举》诸志,防西南荡平,献《平蜀诗》一百韵,《平云南表》一道,《凯歌》十章。上优纳之每赐鱼赐笔赐莲藕赐宴瀛台赐防缎表里,复于康熈壬戌乞病假归,居于家八年。时昆山相公怜公贫,不能还京,檄浙江布政司使使助以金,公却之不受。乃以《明史》久未成,谓史官规避,公被劾就道。防是年庚午举乡试,即命公为福建正主考官,凡荐巻、废卷皆亲阅,无一遗者。越一年,转左右春坊赞善,复以癸酉举乡试。命公为顺天武乡试副主考官新令翰詹诸官儤直南书房承防书二扇宣至乾清宫阁内赐坐,出五台金莲花,命赋,限以韵,立赋呈草。上叹赏不置退就南书房出御制《金莲花诗》赐读之。康熈三十三年特开。丰泽园试翰詹诸官八十九人,先设宴于勤政殿前宴,毕就园试,丰泽园赋《理学真伪论》,亭午赐酒果,晩赐茶饼及上亲阅巻取公第一且面谕云:「连次诗文,并无出汝右者,而从前荐引,并未之及,始知上闻故多壅也。」遂由宫赞陞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越数日,复宣至。乾清宫撰阙里孔子庙碑赐鲜荔枝并颁御笔所临米芾绫字一幅于懋勤殿嗣此入阁,尝于一日独坐,判红本七十有竒,每启事。畅春苑撤御饍以赐间以病休沐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八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神道碑铭 皇清予告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雅坪陆公神道碑铭。我和学士公一起参加制科考试时,学士是按官职被选取的,就像晁错以太子家令的身份被选中,改任中大夫一样。我是按个人才学被选取的,就像董仲舒以博士的身份被选中,升为江都相一样。按官职选取的人,志向在于出仕;既然已经授给官职了,那么到哪里不能做官呢?而按个人才学选取的人,志向常常在于退处。您从田野之间来,那么也只应当把您送回田野之间罢了。因此 诏书所说的,也只是直称广泛选取天下有才学的人授予官职,以显示有所区别;但学士却不是这样,制科榜单公布后,立即骑驴出城谢绝。他不在宫阙之外拜谒宰相,不题写姓名,不到京兆府赴宴;五十名同年,春园宴也不奉陪朝廷使者,而先向我请十旬的假,等候我回来。康熙二十九年,台臣以规避为由弹劾在籍官员,他才重新补任本院官员。仅仅五年便突然升入台司,任副丞相兼部堂这样的尊官。又过一年告假归乡,仿佛在做官和在野时的志向完全没有不同;但又过三年,便因病去世。临终时对他的儿子凌勋说:“我和西河君,在官职、文章、品行方面不一定相同,却唯独志向相同。《礼记》所说的志同道合,《孟子》所说舜和文王得志,犹如符节相合,我和他二人正有这种关系。一定要请西河君为我写墓志,不是他不可。”儿子回答:“好。”只是他死时没有撰写遗疏,也没有让人请求按典礼办理丧事,没有通知台使以下的官员以及亲戚同僚朋友。过了一个月便下葬,像我这样与他志同道合的人也无法赶去送葬。我乘着素车去哭了一场,难道还能厚着脸皮写文章而不罢休吗?公名葇,字义山,原名世枋,雅坪是他的别号。吴中陆氏,都起源于云间而在嘉兴兴盛。平湖的陆氏,全都世代做官、累受爵禄,门第在浙西居于首位,而公是南陆一宗。他的曾祖是南京通政使、升任兵部侍郎的津阳公,唯独以理学传承家学。公幼年孝顺友爱,十四岁时正值江南刚刚被攻下。王师分路巡行,经过平湖向东进发;公的父亲未庵公被镶黄旗带子阿什兔俘获,脖子上夹着铁铍。公哭泣着抱住父亲不肯放手,行军时便把未庵公和他一起俘去。公到了京城,诚顺伯是阿什兔的主人;马姓固山见公不同寻常,便用文章试他,大为欢喜,命令公拜自己为父子,并让自己的儿子们与公以兄弟相称。康熙永平举人李茂春在迁安龙起寺教授生徒,公与马氏一同前去受学。恰逢岁试,公偶然参加,从迁安到永平县府,两场考试都得第一。马氏担心他名声太盛,急忙阻止他参加院试,把他留在旗中四年;正好公的兄长世楷因开科而选贡。在天安门外参加廷试,授为平阳府通判。不久,公在李举人家附近的另一座寺中被找到;公父未庵公又因丙戌科中式而赴京参加公车试。亲属到诚顺伯府第,恳请放公归来,诚顺伯答应了。于是公以世枋之名补为平湖诸生。当时,公的兄长升任南雄府知府,未庵公也赴吏部候选,任宣府理刑推官。公自认为应当守护家业,读父亲的书,只因浙江乡试不利,便改用现在的名字,援例进入国学。等到参加考试,便以优等授为内弘文院办事中书舍人,于是赴任。恰逢诚顺伯当年卧病去世,公侍奉汤药,主持含殓,穿粗麻服丧。公曾说:“我承受了诚顺伯的大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相隔遥遥三千里之外,却能亲自为他送终,以安慰他一生,谁说天理不合人情呢!”于是又以国学生、兼中书舍人衔参加顺天乡试,接连考中,于康熙六年成为进士第二名,仍任原官。这一年以原官接受京察,评为一等,随驾到滦州接受 恩诏加一级,题名管理内秘书院典籍。过了一年,经过甄别留任,便请求葬亲假,急忙回到南雄,与长兄商议先母谭太恭人的安葬事宜。公的先司马公曾在前朝由湖广按察使升为江西左布政使,章江门外有一座祠堂,却在兵乱中坍圮。公拜见主管官员,将它清理修复。正逢理刑公在家去世,于是和长兄一同回去,把安葬事宜合并办在广陈的千字圩。服丧期满后尚未补授官职。康熙十七年 天子开设制科,下诏内外大臣各自荐举有才学的官员,赴吏部应试;公由朝臣荐举。御试列为一等。按照旧例,三等以上都授翰林官;但是 新令规定只授二等,除尊贵官员授为讲读外,已有原官者授为编修,没有原官者便授为检讨。公原任典籍,改授翰林院编修,充任《明史》纂修官。撰写《成祖文皇帝纪》以及《漕河水利》《艺文》《选举》等志。西南平定后,进献《平蜀诗》一百韵、《平云南表》一篇、《凯歌》十章。皇上优厚地采纳了他的作品,每逢 赐给鱼 赐给笔 赐给莲藕 赐宴于瀛台 赐给表里两面都是防缎的衣料。康熙壬戌年又请求以病假归乡,在家居住了八年。当时昆山相公怜悯公贫穷,不能返回京城,便传檄浙江布政司,命其资助金钱;公却推辞不接受。后来因为《明史》长期没有完成,有人说史官规避职责,公受到弹劾而上路。恰逢 这一年庚午科乡试,便命公任福建乡试正主考官。凡是荐卷、废卷,他都亲自阅看,没有一份遗漏。过了一年,转任左右春坊赞善,又主持癸酉科乡试。命公任顺天武乡试副主考官。新令规定,翰林、詹事府各官轮流值班。南书房承接诏书两扇,传到 乾清宫阁内。赐座,拿出五台山的金莲花,命令他作赋,限定韵脚,立即写成赋呈上草稿。皇上赞叹欣赏不止,退朝后到南书房,取出 御制《金莲花诗》赐给他阅读。康熙三十三年特意开设。皇帝在丰泽园考试翰林、詹事府各官八十九人,先在 勤政殿前设宴,宴会结束后到园中考试;在丰泽园作《理学真伪论》,中午赐酒和果品,晚上 赐给茶饼以及 皇上亲自阅卷,取公为第一,并且 当面告诉他说:“接连几次的诗文,没有一个能超过你;可是从前荐举人才,却没有提到你,这才知道上达天听的途径确实多有阻塞。”于是公由宫赞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过了几天,又传召他。到乾清宫撰写阙里孔子庙碑。赐给新鲜荔枝,并颁赐 御笔临摹米芾的绫本字一幅,在 懋勤殿。此后入阁,曾有一天独自坐着,批阅红本七十多件,每逢有事便处理。畅春苑撤下 御膳来赐给他,间或因病休假在家,

上輙问云陆葇何在耶?」公感激,思有所献替,尝撰《恭陈管见诸疏,约数万言,不果。上乃充续修《唐类函》总裁,三朝国史、平定方略、防典一綂志副总裁。经筵侍班武殿试读巻官防六师北伐勒铭于黒鲁仑河献北巡颂词,而东南所辟海岛,自丁卯、庚午连科论秀,有中式者,作《台湾载举賔兴记》。上倍加器纳重以侍从应制恭和上所制咏史诗,视河诗,宫门听政诗,览《贞观政要》诗,时巡近郊悯农事诗,观浑天仪诗,无不称。防如是者,一年忽叹曰:“可归矣。”夜起缮疏,略曰:“臣本竪儒,去年六月初十日谬荷。皇上知遇,遽由赞善陞今职,虽捐弃首踵,不足以酬万一,顾念臣学问本疎,而又无寸长可以表见,年近七十,衰脾顿发,傥有陨越,其仰累。主知负罪莫逭伏祈俯赐休致则在廷少一素餐之官,而在野得增一鼔腹之人,诚盛事也。疏入,折其本不下,公陛辞益切,然后奉。防以原品致仕,次日治装。乡人望公者,谓公以叅知归里,九斿八驺,必有异于众,当谋所以迎之。而公乘吴船到门,防天雨,蹑长齿屐登岸,咸叹息去。公兄弟四人,皆友爱,以长幼为师友。而长与三先公卒,少从伯兄读书于郡东之碧漪坊,其同砚者一谭太守璁,一谭给谏瑄,一朱检讨彞尊也。三人皆同朝,而两为郡守。五人者皆有文章名。公尝作正綂论五篇,与四人论议各不合,而论成而皆韪公言,其论至今存集中。幼聘杨氏,及在旗,诚顺伯为计婚姻,将问名侯氏。而黄总兵者见公慧,亦许以息女妻之。是时归期未可知,失此年大恐难为配偶,而公谓:“吾不可负杨氏,傥不归即勿娶已耳。”再拜谢诚顺,即诚顺亦义之。暨公归,而杨淑人已及笄,且少孤,移居公外宅久矣。乃又越公归一年,公年二十一始成婚。而先公十五年卒。公生九子,皆不育。嗣子凌勲则伯兄太守公子也。公体粹而貌庄,举止有常度,虽无骄志,无惰容,而亦不故为矜严谦抑之色。性简坦而厚于与物,不媕妸而亲,不好为深察而无所于汗漫。其生平行事,虽同室与千里皆可信。益都相公尝曰:“吾于近人多疑事,而独不疑于义。”山居常议论不抄变人词说,然又耻附和,侃然有至理见乎言间。读书务精察而不计巻帙,行文未尝拘一格,顾必中于格。尝曰:“缁衣曰:‘言有物而行有格,格者法也。’车涂有九轨,仍一轨耳。至于出处则髙官显爵日居金马门而难进易退,欿然若无有,曰志有在也。”嗟乎!若公者,可谓光明磊落君子人矣。公卒于康熈三十八年四月一日,距生明崇祯三年十一月二日,享年七十。所着有《雅坪文槀》十巻,《诗槀》四十巻,《词谱》三巻。御试进呈诗文合刻一巻,杂著若干巻,乃为铭其词曰:「平原肇族,以孝行多,郁林而后大,于嘉禾派别,南阮宗同,诸何门阀,长盛冠绅,伟俄公独有志,如居岩阿,家国多故,爰寻干戈,代父俘累,投身网罗,孝感天地,朱还泉涡,甫侻夹防,旋听鸣珂,摛颂献赋,有如夙哦,公家敬舆,已登銮坡,复就制举,中拔萃科,后先嗣响,宛出一窝,况逢」圣眷防龙,赓歌屡宴承明,频居馺娑,躬近铜鹤,杯啣金鹅,日判红本,大若蚪蝌,而乃告归。急流廻波,行乏双引,车无八呵,病鲜餽椟,丧谁行傩?髙官显爵,奈非志何!幸其传文,尊于刻牺,金液常灿,玉粹不磨。矧行谊髙犹登陂陀,动而益上,与云日摩。即此可信,逺近罔讹。曾母三告,亦不投梭,展也君子,崇山大河,虽叹马鬛,何须封駞?祗愧微文,交螭未踒,以代丰碑,从东南过。

西河集巻一百八

译皇上总要问:“陆葇在哪里呢?”公感激皇恩,想着有所献言和纠正,曾撰写《恭陈管见诸疏》,约数万字,但没有完成。皇上于是让他充任续修《唐类函》总裁,以及三朝国史、《平定方略》《大清一统志》的副总裁。任经筵侍班官,任武殿试读卷官,六军北伐,在黑鲁仑河刻石铭功,进献 《北巡颂词》;至于东南方面开辟的海岛,从丁卯、庚午两科连续举行科考、评论人才,其中有考中者,便撰作《台湾载举宾兴记》。皇上更加器重采纳他的意见,又重视他作为侍从应对 诏制,恭敬地唱和 皇上所作的咏史诗、视察河道诗、宫门听政诗、阅读《贞观政要》诗、时巡近郊悯农事诗、观浑天仪诗,无不称许。像这样过了一年,公忽然叹息说:“可以归去了。”夜里起来撰写奏疏,大略说:“臣本是一个浅陋的儒生,去年六月初十日,错误地承受了 皇上的知遇,从赞善骤然升任现在的职位;即使抛弃头颅和脚跟,也不足以报答万分之一。只是想到臣的学问本来疏浅,又没有一技之长可以显露,年近七十,衰弱的脾病突然发作,倘若有意外,恐怕会牵累 皇上的知遇,负罪也无法逃避。伏乞 俯赐准许退休,那么在 朝廷中少一个白食俸禄的官员,而在野外多一个填饱肚子的人,实在是一件盛事。”奏疏呈上后,皇帝把奏本折起,没有下发;公入朝辞谢,恳请更加迫切,之后才奉准。于是按原品级退休,第二天便整理行装。乡人仰望公,认为公以参知身份归里,九斿八驺,必定不同于常人,准备筹划迎接他。可是公乘吴船到了门前,正逢下雨,便穿着长齿木屐登岸,众人都叹息着离去。公兄弟四人,都友爱相亲,以长幼之间互相作为师友。长兄和三位先公都已去世。公年轻时跟随伯兄在郡城东边的碧漪坊读书,同窗有谭太守璁、谭给谏瑄、朱检讨彝尊三人。三人都同朝任官,其中两人做过郡守。五个人都有文章声名。公曾作《正统论》五篇,与四人议论,各自意见并不相同;但文章写成后,他们都认为公说得对,这些论说至今仍存于文集中。公幼年已经聘娶杨氏;到了旗中,诚顺伯替他谋划婚姻,准备向侯氏问名。黄总兵见公聪慧,也答应把女儿许配给他。当时归期无法预料,错过这一年恐怕很难再找到配偶,但公说:“我不能辜负杨氏,倘若不能归来,就不娶妻罢了。”于是拜谢诚顺伯,诚顺伯也认为他有义气。等公归来时,杨淑人已经成年,而且年少丧父,早已迁居公的外宅很久了。又过了一年,公二十一岁才成婚。而公的父亲比他早十五年去世。公生有九个儿子,都没有存活下来。嗣子凌勋,是伯兄太守公的儿子。公体态纯粹,容貌庄重,举止有常度;既没有骄矜的心志,也没有懒惰的神态,却也不故意摆出矜持严肃、谦卑压抑的样子。性情简朴坦荡,厚道待人,不阿谀亲附,也不喜欢过分苛察而流于疏漫。他一生所作所为,即使是同室之人或远隔千里的人,也都可以相信。益都相公曾说:“我对近来的人大多有所怀疑,唯独不怀疑义山。”他在山居时常常发表议论,从不抄袭改变他人的言论;但也以附和别人为耻,正直刚强,话语间常显出深刻的道理。他读书务求精细考察,并不计较卷帙多少;写文章从不拘泥于一种格式,但总能合乎规范。曾说:“《缁衣》说:‘言语要有实质,行为要有法度。’所谓法度,就是准则。车道有九条轨迹,终究还是一条轨道。至于出仕或退处,即使身居高官显爵,每天出入金马门,也要做到难进易退,内心空然若无所有,因为志向另有所在。”唉,像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了。公卒于康熙三十八年四月一日,距其生于明崇祯三年十一月二日,享年七十岁。著有《雅坪文稿》十卷、《诗稿》四十卷、《词谱》三卷。御试进呈的诗文合刻为一卷,杂著若干卷,于是为他作铭,铭词说:“平原陆氏开始建立宗族,以孝行著多;到了郁林之后更加兴盛,在嘉禾分出支派。南阮一宗相同,诸何门第显赫,长久兴盛而冠绝士绅。伟大的雅坪公独有志向,仿佛居住在山岩之中;国家家族多有变故,于是遭逢战争。代父被俘,投身罗网;孝心感动天地,朱氏使他回到故乡。刚刚解脱铠甲拘束,很快又听到佩玉声。铺陈颂辞,进献赋篇,仿佛早已熟习吟哦。公家恭敬地承受恩宠,已经登上銮坡;又参加制科,在拔萃科中考中,前后相继承接声名,宛如同出一窝。何况遇到 圣上特别宠遇,如同飞龙;多次在承明殿应和歌诗、接受宴饮,频繁出入馺娑宫,亲自接近铜鹤,杯中斟着金鹅酒。每天批阅红本,字迹大如蝌蚪,却终于告老归乡。急流之中回转波涛,出行时没有成双的引车,车前也没有八名喝道者;生病时少有馈赠的礼物,丧葬时又有谁来举行驱逐疫鬼的仪式?高官显爵,又哪里是他的志向呢!幸而他的文章流传下来,比刻石的牺牲还尊贵;金液常常灿烂,玉质纯粹而不可磨灭。何况他的品行高尚,仍然像登上崎岖高坡一样,行动越发向上,与云日相摩。由此便可以相信他,远近之人都不会传讹。曾母三次告诫,也没有投梭拒绝;展展然的君子,如崇山大河一般。虽然只是感叹坟墓高如马鬣,又何必封成骆驼形状呢?只惭愧我的文章微薄,交错的螭龙纹还没有完成,姑且用它代替丰碑,让从东南经过的人看见。” 《西河集》卷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一百九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塔志铭洞宗二十九世传法五云俍亭挺禅师塔志铭。俍公以义士而托于僧,然竟受僧法于其死也。仲子邺,偕叔子克坚,季子魏,既已受遗命,翦其毛髪,指爪衣敛之,而瘗之先茔之傍。顾此不壊身,在僧龛也。其法嗣智玹,筑塔龙居坞,藏而飬焉。乃续孝子所着逸亭公年谱,自四十七嵗为大僧后,别着为俍公年谱,而匄予以铭。予思童时从先敎谕兄读,公考文所为仁和学异等者,功令提学考士例分等六,自一以下无出一右者。福建许平逺先生,名士也,破例设异等,居公不令与诸生齿,镂其文首城为榜様,将以踵及。乃歴十一郡七十余县,竟无能踵例而止。嵗壬午乡试,推官唐阶防荐公巻第一,主者抑之中副科。予时与试,见公与同年生防湖上,志意种逺,归而揖与语间,及时事大感激,为定交。去越五年,南浙举大社,合二十余郡名士防于防城之东园,伐鼓摐金,极宴飨之盛。时名同方社,推公主之。因与张梯、徐缄寻公于市门,见公与侩牛伍,遮豨衣,俯首数笇格子,较计锱铢,相见不交一言,俟其数笇毕,然后拱揖道故旧,顾竟不与社。又十年,姜给事归里,与公壬午同年生,乃邀予访公。显圣则公已居然僧矣。又十年,予以一官羇京师,而公已死。谱所为涅槃者,悲夫!公名净挺,号俍亭,即仁和徐世臣也。世臣讳继恩,别字逸亭,十嵗能文。天启中魏监乱政,恶之作宦者论。稍长补诸生,擢茂才异等,壬午副榜。福王时举明经首公。公为文刺马士英,士英怒,趣官旗逮公。大行陆培争止之。当是时,公声称借甚,四方士过杭者,争造公巷,为之满。先是文社大起,娄东张溥,漳浦黄道周,并属公领袖。公为社名登楼,又名揽云,聚临安名士于其中,主东南坛坫凡三十年。至是焚书埋笔札,鬻羖市盆簝浆酪间,或鞣马牛之皮与鞄者杂作。方伯张君就见之,不得请以百金为公寿,峻拒之。惟门徒日来逺。近从游者僦隘巷居,诸暨钱孝廉执贽请讲《易》,公倚市门口授之。去既而叹曰:「吾生时,吾母梦老僧皤然杖于堂,吾昔昔见梦亦如之,此岂吾前因哉?」西湖愚庵受洞宗法,公与之游有契,遂落染,设三坛净戒,时年四十七。初居花坞,钱塘令张君建精舍河渚,名云溪。严侍郎迎公居之,禾中资圣寺,名刹也。嵗歉,生徒皆饥,公应请之禾,躬持鉢乞米饭僧,凡三年,全活万众。去之武塘,修武塘慈云寺,剏建鹤勒庵于北郭,说《楞严》其中,时设大戒。夜梦伽蓝神乞戒,易衣谢,乃以云门显圣为洞宗中兴祖庭。自万厯乙卯逮今,阅五十余年,凡嗣其法者轮居之。越中士大夫交章迎公住三年,增饭僧田亩,特建祖堂,供曹溪洞山列代诸祖于其中。然后退居云溪,受诸方之请。魏君副使旧有淡园,供佛养公;而钱君学使特搆绿谿园,兼市全藏为公翻阅地。公应之。公以为生平稽古读圣贤书,将以天下为己任,而既已不克徒托此优游以潜消其垒块不平之气,即与浮湛佣贩何异?且是亦有道,吾将借是为见道之具,而大扩其教,而集之成,以示吾儒者之有用。因内极其奥,外极其象,举西来至今意言俱尽者,而合三幡四谛而并运之,以为摩腾以来特达之业,而惜其以盖代之才而出于是也。曩时西湖诸禅刹皆有知识,而宗派所垂各具妙衍。惟天竺云峰,在隋时为真观道塲,顾其后中落,源流歇絶,虽子仪辨才偶然知名于吴越王时,及赵宋元丰庆厯之间,而旷席既久,且殿宇亦稍燬矣。士大夫迎公者道路相望,本欲徼公作振兴之计,而公亦慨然以恢复自任。乃入其门,无殿,独一毘卢观音像金铸,长一丈六尺,露处其中。公乃居云峰,建大殿金轮寳欐,次第完具,然后树斋房,设僧寮,钟鼓幢幔置诸所应有。期年工成,时年已七十,乃于甲子年九月二十二。日说辞,世偈更衣。越二日,端坐而逝。呜呼!公遂以僧归矣。公幼着文赋,大略载《逸亭十集》《挥麈录》《十笏斋诗集》《十笏斋文集》。其已见于世,如《危论》《范蠡论》《西湖诗》《西溪赋》散见无兼本,则间有存者。维时以寝疾忧道法不明,着《易象摅空轩传略》,解明羲文、周孔之传,黄帝、岐伯之防,隂阳死生、顺逆之微,进退盛衰之变。其言一本乎太极,而托意防逺。及游吴,还见浪杖人与酧酢,着《答问》一篇。既又注《南华》《淮南鸿烈》《太▯》《法言》暨京房、焦贡《易通》、郭璞《地理》诸书。其见愚庵时,着《洞宗剰语》一篇,颂古二百首。又作《金刚十颂》,并提《金刚经》十巻。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九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塔志铭 洞宗第二十九世传法五云俍亭挺禅师塔志铭。俍公以义士身份寄托于僧人之中,但到死时终于接受了僧人的戒法。次子邺和叔子克坚、幼子魏,已经接受遗命,剃去他的毛发,剪下指甲,为他穿衣收殓,葬在祖坟旁边。只是这具不坏之身,仍在僧人的龛中。他的法嗣智玹,在龙居坞建塔,将遗体收藏并供养其中。于是续编孝子所著《逸亭公年谱》,从他四十七岁成为大僧以后,另编为《俍公年谱》,并请求我作铭。我回想幼年跟随先兄教谕读书时,公考取文科,被仁和学校列为异等。按照法令,提学考核士子分为六等,从第一等以下没有能超过第一等的。福建许平远先生是名士,破例设置异等,把公置于其中,不让他与诸生同列;又把他的文章刻在城门之首,作为榜样,准备让后人接续。后来走遍十一郡七十多个县,终究没有人能够按照这个先例,于是停止。壬午年乡试,推官唐阶荐举公的试卷为第一,主考官压低他,列为副榜。那时我与他同场考试,看见公和同年朋友在湖上游览;他的志趣意向深远。我回来后,在作揖交谈之间,谈到时事而大受感动,于是与他订交。过了越地五年,南浙举行大型文社活动,二十多个郡的名士会集于会稽城东园,击鼓敲钟,极尽宴饮的盛况。当时名流同属方社,推举公主持社事。于是我和张梯、徐缄到市门寻找公,看见公与屠牛之徒为伍,穿着遮蔽身体的破衣,低头数算格子,计算铜钱,彼此相见却一句话也没有说;等他算完以后,才拱手叙说旧交,但最终没有参加文社。又过十年,姜给事归乡,他与公是壬午年同榜,便邀请我访公。到了显圣寺,公已经俨然成为僧人。又过十年,我因任一官职羁留京城,而公已经去世。年谱中所写的涅槃归寂,真令人悲伤啊!公名净挺,号俍亭,就是仁和人徐世臣。世臣名继恩,别字逸亭,十岁便能写文章。天启年间魏忠贤专权乱政,他厌恶此事,作《宦者论》。稍长补为诸生,选拔为茂才异等;壬午年列副榜。福王时举行明经考试,公名列第一。公写文章讥刺马士英,士英大怒,催促官兵来逮捕公。大行陆培争辩制止了这件事。当时公的声望非常大,四方士人经过杭州的,都争相到公所在的巷子拜访,巷中人满为患。此前文社大兴,娄东张溥、漳浦黄道周,都推公为领袖。公创办文社,名为登楼,又名揽云,聚集临安名士于其中,主持东南文坛达三十年。到了这时,他焚烧书籍,埋藏文稿,在卖羊羔、出售盆器和酒浆乳酪之间谋生,有时鞣制马牛皮,与制皮具的人杂处工作。方伯张君前去拜见他,不能请他接受百金寿礼,公严词拒绝。只是门下弟子每天从远方前来。近来跟随公游学的人租住狭窄巷中的房屋;诸暨孝廉钱某带着礼物请公讲《易》,公便倚在市门口为他讲授。离开后,公叹息说:“我出生时,我母亲梦见一位白发老僧拄杖站在堂上;我从前屡次做的梦也一样,这难道就是我的前世因缘吗?”西湖愚庵接受洞宗戒法,公与他交游投契,于是剃发受染,设三坛净戒,当时四十七岁。起初居住花坞,钱塘县令张君在河渚建精舍,命名为云溪。严侍郎迎请公居住在禾中资圣寺,这是著名寺院。遇到歉年,学生都挨饿,公应禾中之请,亲自持钵乞讨米粮来供养僧众,共三年,使万人得以保全生命。后来到武塘,修缮武塘慈云寺,在北郭创建鹤勒庵,在那里讲说《楞严经》,时常举行大戒。夜里梦见伽蓝神来请求受戒,伽蓝神换衣致谢,于是把云门显圣寺作为洞宗中兴的祖庭。从万历乙卯年到现在,经过五十多年,凡是继承这一法脉的人都轮流居住在那里。越中士大夫连续上章迎请公住持三年,增加供养僧人的田亩,特意建造祖堂,将曹溪、洞山历代祖师供奉其中。然后退居云溪,接受各方邀请。魏副使原有淡园,用来供佛并供养公;钱学使特意建造绿溪园,又买来一部完整的佛教藏经,作为公翻阅的地方。公答应了。公认为自己一生考究古代、诵读圣贤之书,本来想把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既然已经不能实现,若只是寄托于这种优游生活,以暗中消解胸中郁结不平之气,那和浮沉于世、靠佣工贩卖为生有什么不同?况且其中也有道理,我将借此作为见道的工具,大力扩充佛教教法,并汇集成书,以显示我儒者也有用处。于是向内探究其奥妙,向外穷尽其形象,把从西方传来直到今天、意旨和言语都已穷尽的内容,结合三幡、四谛一并运用,作为摩腾以来特别通达的事业;只是可惜他凭借盖世之才,却从事于此。过去西湖各禅寺都有高僧,宗派所传各自具备精妙的教法。只有天竺云峰,在隋代是智者真观的道场,后来逐渐衰落,源流断绝;虽然子仪、辨才曾在吴越王时偶然知名,赵宋元丰、庆历年间也有声名,但空缺已久,殿宇也逐渐毁坏。士大夫们在道路上相望迎请公,本来想请公制定振兴的办法,公也慨然把恢复它作为自己的责任。进入寺门后,那里没有殿宇,只有一尊金铸的毗卢、观音像,高一丈六尺,露天安置在其中。公于是居住在云峰,建造大殿、金轮、宝欐,逐步完备;然后修建斋房,设置僧寮,钟鼓、幢幔等应有之物都置办齐全。一年工程完成时,公已经七十岁。到了甲子年九月二十二日,公说辞世偈,换衣服。过了两天,端坐而逝。唉,公终于以僧人的身份归去了。公幼年便写作文章辞赋,大体载于《逸亭十集》《挥麈录》《十笏斋诗集》《十笏斋文集》。已经流传于世的作品,如《危论》《范蠡论》《西湖诗》《西溪赋》,散见各书而没有完整刊本,间或还有保存的。那时他因长期卧病而忧虑佛法不明,撰写《易象摅空轩传略》,阐明羲皇、文王、周公、孔子的传承,黄帝、岐伯的医理,阴阳生死、顺逆的幽微,以及进退盛衰的变化。其言论根本依据太极,而寄托的意义深远。后来游历吴地,回来又见浪杖人与人酬酢,写成《答问》一篇。又注释《南华》《淮南鸿烈》《太玄》《法言》以及京房、焦贡《易通》、郭璞《地理》等书。他见到愚庵时,写《洞宗剩语》一篇,颂古二百首。又作《金刚十颂》,并为《金刚经》作十卷提要。

乃更着《四书偶言》《周易杂论》《春秋》《尚书》《毛诗》别解《三礼异同考》《经济指南》《博物辨》《唯识删繁》《四敎仪直指》且作家诫、修家谱一编,而后落染。暨落染后,居花坞,着《学佛考训》并《周易略解》。居云溪,着《云溪问易》《漆园博通》《参智证传》。以旧有《智证传》,而又参之,乃复着《洞宗纲要源流颂》。其居资圣,着《华严颂》《梵纲戒》《光楞伽心印》《维摩饶舌》《圆觉聫珠》《楞严答问》《药师灯熖》《弥陀舌相》《金刚随说》《金刚别传》《金刚拈心经句义》《法华悬谭》《涅槃末后句》,共一十二种。当是时,公已弃文字,而四方以文字请者不得絶,间亦应之,名溪流文字。其在乞米渡江时,赋诗名《涉江草》。至居云门显圣,辑《洞山价祖广录》,着世谱,作《五云颂古》六巻,叅订《人天眼目》,使五家纲宗了然言下。于是居淡园,有《园居诗》五十首。居绿谿园,阅全藏三年,有《阅藏偶录》。防后居云峰,赋《山居诗》四十首,《除夕诗》十首,《天竺续八景诗》八首。其所在说法,已经撰述者,有《云溪语录》十八卷,《资圣语录》十二巻,《云门显圣语录》十二巻,分上下二集,《云峰语录》二巻。至若襍着纷然,陆续彚载,则自云门返河渚时,有全录一百巻。公生于万厯四十三年十月四日,卒于康熈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四。日世寿七十,法腊二十四。所授法弟子智琮等三十人,子姓皆有文章,世其家,详行状墓志,兹不载。公与陆大行、严侍郎、汪孝廉、孙处士辈皆同砚,为文章,各以至行大节显于时。暨死而皆得以邦贤从祀学宫,而公以僧故,提督学使暨督抚以下各具文迎主入勤公讲堂所祀。启祯两朝忠义祠末,而录其行事于通志,以表其人,乃为铭。铭曰:谁谓道法孔释同符?惟不得已逃于毘阇。当其避地,寄情屠酤,譬彼元鱓而胶于沙,乃忽解脱,作金精色。不疑鲁叟顿入慈室,前身兜率所记,歴歴何必?临水照影而出,且量十笏,还参维摩。虽或有情如菩萨埵,卒证彼岸。延之多罗,蜂台鹫顶,逌然以居。所嫌枯拈,比诸干矢,启不二门,屏絶文字。十六观禅,悉弃于地,安事琅函?使防白马,因彻内外,扩拓其敎,集之大成,以合众妙。仁化智化,治国有效,况本经术,行此化导。独怜儒徳,为人天师,文为行表,言乃徳基。夺彼金紫,作僧黎衣,奚止归竺道塲,光辉今此色身,寄舍利此,与无尽量同。满世界惟其名行早着,四海有过此者,瞻仰何已?

译于是又撰写《四书偶言》《周易杂论》《春秋》《尚书》《毛诗》别解、《三礼异同考》《经济指南》《博物辨》《唯识删繁》《四教仪直指》,并作家诫、修订家谱一编,然后剃发受戒。剃发后居住花坞,撰写《学佛考训》和《周易略解》。居住云溪时,撰写《云溪问易》《漆园博通》《参智证传》。因为已有《智证传》,又加以参订,于是再撰《洞宗纲要源流颂》。居住资圣寺时,撰写《华严颂》《梵纲戒》《光楞伽心印》《维摩饶舌》《圆觉联珠》《楞严答问》《药师灯焰》《弥陀舌相》《金刚随说》《金刚别传》《金刚拈心经句义》《法华悬谭》《涅槃末后句》,共十二种。当时公已经想要舍弃文字,但四方仍有人以文章请教,不能完全拒绝,间或应答,名为《溪流文字》。他在乞米渡江时作诗,名为《涉江草》。居住云门显圣寺时,辑录《洞山价祖广录》,撰写世谱,作《五云颂古》六卷,参订《人天眼目》,使五家宗纲在言语之间明白无误。后来居住淡园,有《园居诗》五十首。居住绿溪园,阅览全藏三年,有《阅藏偶录》。此后居住云峰,作《山居诗》四十首、《除夕诗》十首、《天竺续八景诗》八首。他所到之处讲法,已经撰成的有《云溪语录》十八卷、《资圣语录》十二卷、《云门显圣语录》十二卷,分为上下二集,《云峰语录》二卷。至于杂著纷繁,陆续汇编刊载;从云门返回河渚时,已有全录一百卷。公生于万历四十三年十月四日,卒于康熙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四日,世寿七十岁,法腊二十四年。所传授的法弟子智琮等三十人,子孙都有文章才华,世代继承家业;详细情况见于行状、墓志,这里不再记载。公与陆大行、严侍郎、汪孝廉、孙处士等人同窗,写作文章,各自以高尚品行和大节著名于当时。死后都得以作为本地贤者从祀学宫;而公因为是僧人,提督学使以及督抚以下各级官员,分别撰写文书迎请他的牌位,进入勤公讲堂供奉。启、祯两朝忠义祠的末尾,并把他的事迹载入通志,以表彰其人,于是作铭。铭文说:谁说佛道与儒道所依的法则相同呢?只是因为不得已,才逃入毗阇。当他避难时,寄情于屠宰和酿酒之业,好比元鱓胶着在沙中;后来忽然获得解脱,显出金精般的光色。谁能断定鲁叟不会顿然进入慈氏之室,前身在兜率天所记之事,历历分明,何必怀疑?他来到水边照见自己的身影便出来,且暂居十笏之地,又参拜维摩诘。即使有情众生如菩萨一样,最终也能证得彼岸。他延请多罗,在蜂台、鹫顶之间悠然居住。所嫌的是枯槁拘泥之说,比作干粪;开启不二法门,屏绝文字。十六观禅全都弃置不用,还何必看佛经函册?假使能够防止白马寺之弊,贯通内外,拓展佛教,集其大成,以会合众妙,那么仁化、智化用于治国尚且有效,何况本来就是经术,施行这种教化呢?尤其可怜儒者的德行,原本足以做人间天上的老师,文章是行为的表率,言语是德行的根基。如今夺去他的金紫官服,换上僧人的衣服,哪里只是归入竺道场而已?他的光辉在今日这具身体上显现,把舍利寄托于此,与无尽相同。全世界只有他的名声和德行早早显著,四海之内有超过他的人吗?人们瞻仰他,哪里有止境?

传临济正宗三十二世蛤庵圜禅师塔志铭》师不知其姓,尝自赞云:“出身无姓,是也。”母氏张,生师而啼。一日至佛寺,师见佛大喜,向之笑。防崇祯末,献贼破襄阳,两湖皆震。师本楚族,居荆州江陵,江陵避兵者多东下散僦下江,而师独随母之浙,择居萧山之湘湖。以湘名类楚,曰:“不忘楚云。”师姿性超絶,就童学不屑屑书巻。邻寺名隆兴,晋隆吉将军所遗寺也。僧明然具戒行,师十六请母谒然落染。然命习经论,师昼习夜坐,尝中夜颒体,爇木礼大士数百,以为常。既而慕三衣,登具出叅诸方。时福严为诸方名师,诣严,严拈竹箆子示之,有省。去诣天目叅大觉国师,于枮木堂。大觉者,报恩通禅师也,时未为国师。见师大喜,留之枮木堂,钳锤之,凡十年,备歴苦毒,至有死而复苏者。师尝曰:“吾能忘十年枯木堂哉!”当是时,报恩欲付师,而故有待也。既报恩以虚空落地勘师,师应声答。报恩复勘之,师掩耳去之。平阳,平阳问:“几时离天目?”师曰:“和尚道,某甲站脚何地?”平阳曰:“汝还识平阳门麽?”师曰:“平阳若有门,即道离天目。”防报恩赴世祖章皇帝召复携师入京侍万善殿每于御前问答之际,稍稍及师师微言,承应輙当。圣意时,报恩侍者多湖人,而师年防少。章皇帝以小湖广呼之。暨平阳相继以▯觉国师赴召。师随报恩归平阳。欲留师不得。至平阳还山。覔师于湘湖之濵。呼师入室。觌以机出。章皇帝所赐金襴袈裟并白拂子,手书列代源流于玉轴,付师师,乃留平阳有年,俟平阳示寂后,始以楚故乡还湖。湖通城令丁君,萧山人,与师旧,延师鳯山寺。寺邻宁州,宁之龙安山有兜率禅院,故黄龙分席也。丛月禅师者,曾受张商英之请,大兴其庭,而代久而圯。居人闻师至,踊跃集千人,走鳯山迎师,遂于康熈癸丑春入院。不逾年,即伐山冶土,率居人荐力者,度故址营之前坊后寮,而居大雄于其中,革鱼金板以次整设。值西南弄兵者,从巴陵来,越蒲圻下隽,而抗于郢城之南,师拂衣东下,仍止于萧之湘湖,曰:“吾湖人,此犹吾故土也。”遂自号湘谿,而题所着诗曰《湘谿集》。既而湖中慕师者,闻师归,渡江迎师,住吴江黎川之罗汉寺。一时学徒相从者,如归市然,终以不忘兜率,伺兵革稍间,即徃来化导。若干年后,命嗣嵩庵居之,而自携一笠,将朝台。癸亥辞罗汉,由商毫渡河道,京师暂憩。翊敎和硕安亲王闻师名,延师住西山隆恩。师辞不得,遂于甲子三月入隆恩安禅。越明年。皇上幸潭柘,谓潭柘胜地,当以知识居其间。敕侍臣召师引见于玉泉行在,赐饭,命赋诗。彻所荐含桃,食之,问得法所由,且曰:“和尚于”先皇帝时,曾入西苑。此时西苑所住者,尚有人相认者乎?师举椒园所住容舒、纯素、真牧诸禅徳曰:「皆臣僧法侄行也。」又曰:先皇帝御前,李国柱常随驾。内道塲者识臣僧,今犹在御前。上乃问宗防,甚契,既而曰:“如何是道?”答曰:“以圣智行圣政者是。”又曰:“如何是心?”答曰:“乾纲独断谓之心。”上曰:「佛家以参禅为上乘,儒者以明徳为上乘,是否?」答曰:「禅以觉见心,犹之儒以明见徳。」上顾左右曰:「原是一理。」答曰:「不惟三敎,即九流百家,亦无二理。所谓綂江汉以朝宗也。」上大悦,亲洒宸翰,书禅聨,赐之,遂传。防曰:「和尚可能住此方乎?」师对曰:「臣僧以朝五台来,今尚未徃也。且臣僧母骨藏湘湖,曾负之归楚,而尚未封土。臣僧了此愿,乃敢遵。」防许之,复敕启奏。后朝台师还山,陞座作谢恩法语,见语录。遂于是月辞隆恩,入椒园启奏西行,出龙泉闗礼五峰,作二十偈。还京憇万泉,值满大学士以嗣君侍衞即世,诣万泉请师说法。师以腹下辞,不得。既而病痢,迁天龙精舍,遣侍覆奏。上敕御医刘元辩胗视,亲阅疗方。时十月朔日,次日复遣侍臣翟进忠问疾,兼有留师化导之。防师手草奏谢上览嘉悦。至廿一日,再遣侍臣问疾,赐参药椟食。十一月朔,师作诀书示左右,为歌名《咄咄歌》。示椒园诸法侄。次日,师问明几时?左右以三对。师曰:“三期至矣。”至三日,晨起沐浴更衣,作辞疏谢恩,略曰:“臣僧却染,幸值龙兴之际。尔时已知瞻云就日,作化导计。既而随报恩国师赴”世祖章皇帝之召,得侍巾盂,枉蒙顾问。草野区区,已愿从披沥,久矣今。皇上福庇,环海行脚之人,幸来京国。特以九衢荡荡,挂塔未定,滥膺亲王之请,暂憩隆恩。自谓焚盥之余,可借此仰祝。圣躬万寿,兼拟夏首朝台礼文殊塔,然后南还湖中,以了未具,何意?

译《传临济正宗第三十二世蛤庵圜禅师塔志铭》禅师不知道自己的姓氏,曾自题赞语说:“出身没有姓氏,就是如此。”母亲姓张,生下禅师后便啼哭。有一天到佛寺,禅师见到佛像十分欢喜,便朝着佛像微笑。崇祯末年,献贼攻破襄阳,两湖都受到震动。禅师本是楚地人,居住在荆州江陵;江陵避兵的人多向东逃散,租住在下江一带,唯独禅师随母亲到了浙江,选择居住在萧山湘湖。因为“湘”这个名称与楚地相类,便说:“不能忘记楚地。”禅师天性超绝,入童学后便不屑于拘泥书卷。邻近有一座隆兴寺,是晋隆吉将军遗留下来的寺院。僧人明然具足戒行,禅师十六岁时请母亲拜见明然,剃发出家。明然命他学习经论,禅师白天学习、夜晚打坐,曾在半夜洗浴身体,烧木礼拜大士数百拜,以此为常。后来仰慕僧衣,登坛受具足戒,出外参访各方。当时福严是各地闻名的禅师,禅师前往拜访,福严拈起竹篦子给他看,他有所省悟。离开后前往天目山,在枯木堂参拜大觉国师。大觉就是报恩通禅师,当时还没有被尊为国师。大觉见到禅师非常高兴,留他住在枯木堂,对他严格锤炼,总共十年,备受苦楚,甚至有过死去又苏醒的时候。禅师曾说:“我怎么能忘记在枯木堂的十年呢!”当时,报恩想把法传给禅师,但故意还有所等待。有一次报恩以“虚空落地”来考问禅师,禅师立即应声作答。报恩又考问他,禅师捂住耳朵离开了。平阳问:“你什么时候离开天目山?”禅师说:“和尚说说,我该把脚站在什么地方?”平阳说:“你还认识平阳的门吗?”禅师说:“平阳若有门,我就说离开天目山。”报恩赴…… 世祖章皇帝下诏召回报恩,报恩又带着禅师入京侍奉。在万善殿,每当在御前问答时,稍微谈到禅师,禅师都用微妙的话语应答,恰当得体。圣意对此十分满意。报恩的侍者多是湖州人,而禅师年纪较小。章皇帝便称禅师为“小湖广”。后来平阳相继以宏觉国师身份奉召入京。禅师随报恩归到平阳。平阳想留下禅师却未能如愿。到平阳返回山中后,便在湘湖岸边寻找禅师,召他入室,以机锋接引他。章皇帝所赐的金襕袈裟和白拂子,以及亲笔写在玉轴上的历代法脉源流,都交付给禅师。禅师于是留在平阳多年,等平阳示寂后,才因为楚地故乡之事返回湖州。湖州通城令丁君是萧山人,与禅师相识旧交,邀请禅师住在凤山寺。寺院邻近宁州,宁州的龙安山有兜率禅院,原是黄龙宗的分院。丛月禅师曾受张商英邀请,大力兴建寺院,但年代久远后已经倾圮。当地居民听说禅师到来,欢欣踊跃,聚集了一千多人,奔往凤山迎接禅师。禅师于康熙癸丑年春天进入寺院。不到一年,便砍伐山林、开土筑基,率领当地愿意出力的人,在旧址营建前坊后寮,把大雄宝殿建在中间,并依次修整设置鱼板、金板等法器。适逢西南有人兴兵作乱,从巴陵而来,越过蒲圻,下到隽地,在郢城以南抵抗官军。禅师拂衣向东而下,仍停留在萧山湘湖,说:“我是湖州人,这里仍是我的故土。”于是自号湘溪,并把所作诗题为《湘溪集》。后来湖州中仰慕禅师的人听说他回来,渡江迎接禅师,禅师住在吴江黎川的罗汉寺。一时之间,跟随学习的徒众像赶集一样多。禅师始终没有忘记兜率,等兵乱稍有间隙,便往来各处教化。若干年后,禅师命嗣法弟子嵩庵居住在那里,自己携一顶斗笠,准备朝礼五台。癸亥年辞别罗汉寺,经商丘渡河前往京师,暂时休息。翊教和硕安亲王听闻禅师的名声,邀请他住在西山隆恩寺。禅师推辞不得,于甲子年三月进入隆恩寺安坐修禅。过了一年。皇上巡幸潭柘,认为潭柘是胜地,应当让有德有学的人居住在那里。皇帝命侍臣召禅师到玉泉行在引见,赐给饭食,并命他作诗。皇帝剥开所进献的含桃食用,询问禅师得法的因缘,又说:“和尚在……” 先皇帝在位时,曾经进入西苑。如今住在西苑的人,还有能认出和尚的吗?”禅师举出椒园中居住的容舒、纯素、真牧等禅德,说:“都是臣僧的法侄辈。”又说:先皇帝在御前时,李国柱常常随驾。内道场中认识臣僧的人,如今还在御前。皇上于是询问宗旨,双方十分契合,随后问:“什么是道?”禅师答:“以圣人的智慧施行圣人的政治,就是道。”又问:“什么是心?”禅师答:“乾纲独断,就是心。” 皇上说:“佛家以参禅为上乘,儒家以明德为上乘,是这样吗?”禅师答:“禅宗以觉悟来显见心,正如儒家以明达来显见德。” 皇上回头对左右说:“原来只是同一个道理。”禅师答:“不只是三教,即使九流百家,也没有两个道理。正所谓统摄江汉之水而朝宗于海。” 皇上非常高兴,亲自挥笔书写禅联,赐给禅师,于是流传下来。皇上问:“和尚能够住在这里吗?”禅师答:“臣僧是因为要朝礼五台而来,如今还没有前往。况且臣僧的母亲葬骨在湘湖,曾经背负遗骨返回楚地,却还没有封土。臣僧完成这些愿望后,才敢遵从圣命。” 皇上答应了,又命人起草奏章。禅师朝礼五台后返回山中,登座作谢恩法语,见于语录。于是当月辞别隆恩寺,进入椒园上奏,请求西行;出龙泉关礼拜五峰,作二十首偈。回京后在万泉休息,正好满族大学士因嗣君侍卫去世,到万泉请禅师说法。禅师以身体不适推辞,未能前往。后来患痢疾,迁居天龙精舍,并派侍者覆奏。皇上下令御医刘元辩诊视病情,亲自查看治疗药方。当时是十月初一,第二天又派侍臣翟进忠来问候病情,同时劝请禅师留下来教化众生。禅师亲手起草奏章谢恩。皇上阅览后嘉许欣悦。到二十一日,再次派侍臣问候病情,赐给人参、药物、食物。十一月初一,禅师写诀别书给身边人,作歌,题为《咄咄歌》,并给椒园中的各位法侄看。第二天,禅师问:“明天是什么时候?”左右回答:“初三。”禅师说:“三期到了。”到了初三,早晨起来沐浴更衣,写辞疏谢恩,大略说:“臣僧从前染病,幸逢国家兴盛之时。那时已经知道应当仰望圣明,作教化众生的打算。后来随报恩国师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世祖章皇帝之召,得以侍奉巾盂,屈蒙皇上垂询。臣僧身在草野,区区之心,早已愿意尽情陈说,只是一直拖延到今天。承蒙皇上福德庇佑,四海各地行脚的人有幸来到京城。只是京城九衢宽广,尚未确定挂锡之处,冒昧接受亲王的邀请,暂时住在隆恩寺。自己想着在焚香沐浴之后,可以借此仰祝皇上圣躬万寿。并且计划在夏初朝礼五台的文殊塔,然后南归湘湖,以完成尚未完成的事情,哪里料到……

皇上敕召慰谕,留此化导,还京候覆。顿染脾疾,累蒙皇上遣医胗视,兼赐参药椟食而归。期顿至,扎挣维艰,诚恐溘焉朝露,有负皇上汪湛之恩,为此伏床稽颡,惶恐申谢。乃作垂问法语,与示禅徒。语语毕,将逝时,法侄元熹书记觉绅与嗣法居士顾元登俱在侍,曰:「和尚可无偈耶?」复苏索笔,手书偈曰:「屙了吃,吃了屙,百万人天嗅不多,香臭十分原有价,莫敎后代有誵讹。」书毕,微笑而逝。时已夜分,当戌亥之际,暨明进遗疏。上览,慨然,即命侍臣翟进忠吊问,奠以茶。师遗言:「勿哭,勿封龛,举火入塔,说法。」且曰:「兜率、湘谿,吾住处。他日掩龛于二所。」筮之,师名本圜,字蛤庵,别号湘谿。道人,生于崇祯壬申七月八日,示寂于康熈乙丑十一月三日,世寿五十四,法腊三十八。嗣法兜率嵩庵元基、大坑师亮元密、行端元勤凡三人。师逝时,俱不在侧。嵩庵住兜率,心动,忽俍伧来京师,至日值五七,举火若预定者。其居士嗣法则州司马云间顾君昌洛。师住隆恩时,曾举厐居士公案,有契知为法器,随鸣鼔上堂说法,付之,易名元登。至是随寂,问末后以何法供养老僧,顾应声答:「是日隂霾。」其所答有「冻云吹不尽,寒雪欲飞花」之句,师甚嘉之,盖顾君老参也。及迁天龙大司成翁公,曾问道于师,师重其品行,而窥其见地超卓,▯举手所弄如意,仿古徳分芋事与之曰:「领取十年宰相去。」若刘居士元辩,则赠偈以励其志。其他剃度弟子元导等约数十人。予以籍萧山,与师旧,而黄门任君曾延师住别业,故于垂寂时同徃一诀。乃以予知师,面属予志塔如右。师三坐道塲,各有语录。其所着诗有《湘谿集》《湘谿别集》《朝台十二偈》行世。诸凡参▯机缘及简札可纪者,详见语录。铭曰:师说:「无生法,乃至无有姓、无姓亦无法,一切惟身量。以是受具足,遍叅诸方,贤手覆天目,雨脚蹋平阳门。当日帝王尊,曾召旧禅徳一时,天龙幢并树。」万善陛圣智发威,音与师解清净。师出大慧力,陈说无尽藏。因之两觉师争,付正法眼。紫金袈裟帔,尽作心印观。乃以湘山僧逺住兜率地,西行礼文殊,南还瘗佛母。念彼京邑钜,投体作瞻觐,以企足无所蹔。应国王请,何悟圣主知?召师与师语于海淀行幄,命说相见偈。师亦何因缘得防降?恩防当留诸巾锡化导兹方所或入住万善或辟,大慈寺尊为大导师,亦复何思议?遂发普济愿,朝台复来,是以之报。圣恩兼祝,千万寿具足,妙相成。听尔拂衣者,师乃展摩防,顿欲空诸有,不知何所苦。诎指灭度,日当在月三候,作书别亲故。御览遗疏,慨以为妙。禅悦遣侍奠清榠,用首诸方供。独是师所生本在楚南郢萧山,有湘湖名,与楚郢近。出席在兜率,两地设思,并我今占所寄,莫如兜率。便因筑崇梵龛建此光明幢。叠土敛骨骼,凿空流音声。是则无上徳,证明于此中。此中亦安有借此证明者?

译皇上颁诏召见,慰问并晓谕禅师留下教化众生,返回京城等待答复。禅师忽然染上脾疾,多次蒙皇上派遣医者诊视,又赐给人参、药物、食物后送回。死期忽然临近,挣扎支撑十分艰难,实在恐怕像清晨的露水一样很快消失,有负…… 皇上深厚广大的恩德,因此伏在床上叩首,惶恐地陈述谢意。于是作《垂问法语》,给禅门弟子看。法语说完,将要去世时,法侄元熹、书记觉绅和嗣法居士顾元登都在身边,说:“和尚难道没有偈语吗?”禅师又苏醒过来索要笔,亲手写偈:“拉完屎就吃,吃完就拉,百万人天闻到的臭味并不多;香臭本来各有价值,不要让后代产生错误。”写完后微笑而逝。当时已经半夜,正在戌时至亥时之间。到天亮后,进呈遗疏。皇上阅览遗疏后十分感慨,立即命侍臣翟进忠前往吊问,以茶祭奠。禅师遗言说:“不要哭,不要封闭龛室,举火焚身后入塔,说法。”又说:“兜率、湘溪,是我的住处。日后把龛室封在这两个地方。”占筮后得知,禅师法名本圜,字蛤庵,别号湘溪道人,生于崇祯壬申年七月八日,于康熙乙丑年十一月三日示寂,享年五十四岁,出家受戒三十八年。嗣法弟子有兜率嵩庵元基、大坑师亮元密、行端元勤三人。禅师去世时,他们都不在身边。嵩庵住在兜率,心有所动,忽然匆匆来到京师,到达之日正逢五七,举火焚化,仿佛早已预定。其居士嗣法弟子则是州司马、云间顾君昌洛。禅师住隆恩寺时,曾举出庞居士的公案,认为顾君有契合之处,知道他是法器,便随着鸣鼓登堂说法,将法传给他,改名元登。到禅师示寂时,问顾元登最后用什么法供养老和尚,顾应声答:“这一天阴云密布。”他所答的话中有“冻云吹不尽,寒雪欲飞花”的句子,禅师非常嘉许,原来顾君是久参的老禅者。后来迁葬天龙时,大司成翁公曾向禅师问道,禅师看重他的品行,又看出他的见地高超,便举起手中所玩的一柄如意,仿照古德分芋的故事送给他,说:“领受此物,去做十年宰相吧。” 至于刘居士元辩,禅师则赠偈勉励他的志向。其他剃度弟子元导等约有数十人。我因为祖籍萧山,和禅师相识旧交,又因黄门任君曾邀请禅师住在别业,所以禅师临终时一同前往诀别。禅师因为知道我,亲自嘱托我按上述内容撰写塔志。禅师三次住持道场,各有语录。他所著诗作有《湘溪集》《湘溪别集》《朝台十二偈》,流传于世。凡参禅机缘以及值得记载的书信,详细见于语录。铭曰:禅师说:“无生之法,乃至没有姓氏;没有姓氏也就是无法,一切只在身体的分量。因此受具足戒,遍访各方,贤者手覆天目,雨脚踏平阳门。当年帝王尊贵,曾召集旧日禅德一时相会,天龙幢也同时树立。” 万善殿台阶。圣人的智慧发出威力,声音与禅师相互契合而清净。禅师发挥大慧之力,陈说无尽法藏。因此两位觉师相争,付授正法眼。紫金袈裟和袈裟披帔,都成为心印的观照。于是湘山僧人远住兜率之地,向西行礼拜文殊,向南返回安葬佛母。想到京城宏大,便投身前往朝见,希望没有片刻停留。应国王之请,怎会料到圣主也知道呢?皇帝召禅师,在海淀行帐中与他交谈,命他作相见偈。禅师又凭什么因缘得到皇帝的…… 恩准,皇帝应当让他留下,带着巾钵锡杖在此地教化,或许也会住在…… 万善殿,或开辟大慈寺,尊奉为大导师,这又有什么不可思议呢?于是发下普济众生的愿心,朝礼五台后又回来,以此报答圣恩。圣恩又祝愿皇帝享有千万年的寿命,诸事圆满,妙相成就。听到皇帝允许自己拂衣离去,禅师于是展开手掌,顿时想要把一切有形之物都空掉,不知还有什么苦恼。屈指计算灭度日期,应当在本月初三,便写信告别亲友。皇上阅览遗疏,感慨认为写得精妙,派侍臣以茶祭奠,用来作为各方供养的开头。只是禅师出生之地本在楚南郢地的萧山,那里有湘湖,与楚郢相近。禅师出家受戒在兜率,两地都设有追思之处,加上我如今要占卜寄葬之所,没有比兜率更合适的。于是便筑建崇梵龛,建立这座光明幢。堆土收敛遗骨,凿空使声音流传。如此无上功德,就在这里得到证明;但这里又哪里有需要借此证明的人呢?

传临济正宗三十二世弥壑澧禅师塔志铭》今皇帝嗣服之二十年,西南再辟,四方有道之士咸观京师。于时弥壑大师从开化来,应和硕亲王额驸尚公之请,卓锡城西延寿寺。防益都相国冯公修无遮大防,请师设戒于长椿寺。中京朝官假沐听法者,车骈毂叠。予随总宪徐公、宫詹沈公后参讯焉,而恍有遇也。既而师疲于应接,游嵩洛。去时,大梁开府王公留师住汴,师固辞不得,因于次年甲子赴大梁。越一年,其嗣法树南忽携讣来,兼传师遗命曰:“师已示寂于大梁之相国寺,以愿游二室,命掩身龛于嵩山玉柱峰南古法王寺后,而匄君以铭。”予乃衅手展状,叹曰:“善乎!”按状,师讳行澧,字弥壑,宁海胡氏子也。祖凤阳别驾,父国学生,生师而慧,厌肉食,尤不喜饮酒。重九防客,父兄令侍席,憎师不饮,罚诵诗一句。师应声曰:“重阳九日菊花新。”座客大惊,询所由来,师嘿不能对,此即汾阳昭禅师颂中句也。师洵口若夙记者,嗣后名阀来请婚,师固辞。防雪窦僧过其居,谈禅师闻而乐之。时年十七,适父母齐逝,遂以父母所授产悉归之兄,趋雪窦投石竒云禅师薙染。务力作云,见师文弱,甘攻苦,恐其或懈,示以偈励之。师乃留三年,辞徃寳华受具足戒。时木陈忞禅师居天童,师徃参忞,留方丈,闻举“禾黍不阳艳,竞栽桃李春”句,忽有省防。忞应诏入都,师辞徃福严,叅费隠容禅师。容问:“何来?”师曰:“天童来。”容伸掌曰:“我手何似佛手?”师曰:“瞒他不得。”容顿足曰:“我脚何似驴脚?”师曰:“不劳再勘。”容大笑,命师典知藏。而容忽迁化,乃复参报恩浮石贤公。贤问曰:“床脚下种菜,你作麽生防?”师曰:“不假春风力。”贤曰:“钟楼上念赞聻【即呢字】师曰:“也要大家知。”贤曰:“汝可住黄蘗山矣。”师拂袖便出,贤乃命师领西堂事。康熈乙巳,吴中士大夫敦请贤公住枫桥法华,遂以师应请。席开法,上堂时,太傅金公躬诣师,言下甚契,称莫逆防。贤公以丁未示寂,召师还,封识衣器,候宏觉国师【即忞禅师也】至启封授师,师仍住法华七年。当是时,嗣法树南防有声,遂以法华授树南,别赴景山、兴福、彭城、开元之请。开化禅院者,宋惠元禅师所遗址也,在彭城。嵗久而圯,居人闻师名,谋请师。防副使戴君、总戎张君与师旧,乘师住开元,诣师听讲,因于次年癸丑请师至开化。逺近相望,如庆云在天,▯从影蹑,不召而至。师乃集方众,抟土翳木,重树梵刹佛宫僧舍,有若海涌。方是时,师大开法席,直阐宗风,江淮向化者踵趾相接,北方禅习之盛未有若此者也。既而曳杖北上至京,适城西延寿精舍以隘,故延师蹔驻,为扩大计。师重加缔搆,布金饰象,遂改寺额,与诸门下士砥砺其中。凡二年,值修复长椿,延师说法,一时禅徳各趋走如骛。然终以烦剧故去之。嵩洛时,癸亥春月,次年复之汴,应开府王公、副使祖公之请。自知时至于仲冬之朔,晨起谕剃度弟子隆律等,倾鉢金为其先师刻藏塔铭,命书记书诀,檀那散巾缾杖锡诸物贻赠故旧。乃嘱门人隆示、隆杲定以初八日巳时长徃,而令树南名隆祚者作行状。遂于期至,时书辞世偈云:“朔风凛凛天犹冽,四十九年无别诀。不将生死决去来,万里长空一片雪。”复自制封龛云,嵩岳嵬嵬,聚晓风栖行,随处自安。丰涅槃后,有大人相,百尺崖头,第一峰。又入塔云,不入蟭蟟,大力王。草枯鹰眼漫【缺二字】应思少室真风,在一塔而今柱大梁。书讫而逝。师生于崇祯丙子四月五日,示寂于康熈甲子十一月八日,世寿四十九,法腊二十七。荷法者二十余年,六坐道塲。嗣法树南、祚毒、符学、孚尹、峻旭、庵玉、桂轮、朗咄、庵永、夫隠、机昙、绍杲、霖沛、沴晦、嵓封、自严、律燕、林荣,共十二人。守塔弟子天如澄、闻性、月二人。剃度弟子数十人。所着有《法华兴福开元开化延寿长椿语录》并《方外英华集》,行世。嵗乙丑,建塔嵩山玉柱峰,而系以铭。铭曰:得离朱户,而入绀庐,造戒烦舘,服无垢衣,乃以慧业证彼空相,指水在中,陟巘而上,由此尊胜,出领妙觉,山石防头,天龙诎脚,因五蕴度,立万法宗,锡飞海际,杯浮土中,爰憩二室,以歴百劫,三花昼风,五岫夜雪,天柱不折,法王可依,髙峰突兀,千秋在兹。

西河集巻一百九

译《传临济正宗第三十二世弥壑澧禅师塔志铭》今上皇帝继承皇位二十年时,西南再次平定,四方有道之士都来到京师。当时弥壑大师从开化而来,应和硕亲王额驸尚公的邀请,卓锡于城西延寿寺。益都相国冯公修建无遮大会,请禅师在长椿寺设戒。京城中的朝廷官员借休假来听法,车辆相接、车轴相连。我跟随总宪徐公、宫詹沈公之后前去参问,恍然若有所遇。后来禅师疲于应酬,游历嵩山、洛阳。临行时,大梁开府王公挽留禅师住在汴地,禅师坚决推辞却未能如愿,于是第二年甲子年赴大梁。过了一年,他的嗣法弟子树南忽然带着讣告来,并传达禅师遗命说:“师已经在大梁相国寺示寂,因为愿意游览二室山,命令把身体龛安置在嵩山玉柱峰南古法王寺后面,请您为他撰写塔铭。”我于是洗手展开行状,感叹说:“好啊!”按行状记载,禅师法名行澧,字弥壑,是宁海胡氏之子。祖父任凤阳别驾,父亲是国学生。禅师生来聪慧,厌恶肉食,尤其不喜欢饮酒。重阳节父亲宴请宾客,父兄命禅师侍奉席间,因厌恶禅师不饮酒,罚他诵一句诗。禅师应声说:“重阳九日菊花新。”在座宾客都大为惊异,询问这句话从何而来,禅师默然不能回答;原来这是汾阳昭禅师颂中的句子。禅师确实像是早已记得这句话。此后名门来求婚,禅师坚决推辞。雪窦寺僧人经过他家,谈起禅师的事,禅师听后很高兴。当时他十七岁,正好父母相继去世,于是把父母留下的财产全部归给兄长,前往雪窦,投奔石奇云禅师剃发出家。石奇努力劳作,见禅师文弱,便甘愿让他承受艰苦,担心他懈怠,又作偈勉励他。禅师于是留住三年,辞别后前往宝华寺受具足戒。当时木陈忞禅师住在天童,禅师前往参拜木陈忞,被留在方丈。听到举说“禾黍不阳艳,竞栽桃李春”这两句,忽然有所省悟。木陈忞应…… 诏入京,禅师辞别后前往福严,参拜费隐容禅师。费隐容问:“从哪里来?”禅师说:“从天童来。”费隐容伸出手掌说:“我的手像不像佛手?”禅师说:“瞒不过他。”费隐容跺脚说:“我的脚像不像驴脚?”禅师说:“不劳再考问。”费隐容大笑,命禅师掌管藏经。费隐容忽然迁化,禅师于是又参拜报恩浮石贤公。浮石贤问:“在床脚下种菜,你要怎样做?”禅师说:“不借春风之力。”浮石贤说:“在钟楼上念赞偈。”禅师说:“也要让大家知道。”浮石贤说:“你可以住黄檗山了。”禅师拂袖便走,浮石贤于是命禅师掌管西堂事务。康熙乙巳年,吴中士大夫诚恳邀请贤公住在枫桥法华寺,于是由禅师代贤公应邀。开法时登堂说法,太傅金公亲自来见禅师,言语之间十分契合,称为莫逆之交。贤公于丁未年示寂,召禅师回来,封存并标记衣钵法器,等待宏觉国师到来后启封授予禅师。禅师仍住法华寺七年。当时嗣法弟子树南渐有声望,于是禅师把法华寺传给树南,另行接受景山、兴福、彭城、开元等处的邀请。开化禅院,是宋代惠元禅师留下的旧址,在彭城。年代久远后已经倾圮,当地居民听闻禅师名声,谋划邀请禅师。副使戴君、总兵张君与禅师相识旧交,趁禅师住在开元寺时前去听讲,于是第二年癸丑年邀请禅师到开化。远近百姓彼此相望,像天空中的庆云一样,纷纷跟随禅师的身影而来,不用召唤就自行到达。禅师于是集合各方僧众,堆土、蔽木,重新建起佛寺、佛殿和僧舍,仿佛从海中涌出。当时禅师大开法席,直截阐明宗门法脉,江淮一带受教化的人接踵而来,北方禅学的兴盛从未有过像这样的时候。后来禅师拄杖北上到京城,正好城西延寿精舍狭窄,所以请禅师暂时驻锡,筹划扩建。禅师重新加以修建,用金饰装点佛像,于是改换寺额,与门下弟子在其中修学砥砺。共住两年,适逢修复长椿寺,邀请禅师说法,一时禅德纷纷赶来,如群鸟争飞。然而最终因为事务烦杂而离开。游历嵩洛时是癸亥年春天,第二年又回到汴地,应开府王公、副使祖公的邀请。禅师知道时日将至,到仲冬初一早晨,告诫剃度弟子隆律等,拿出钵中的金钱为先师刻制藏塔铭,命书记撰写诀别文,又把檀越所赠的头巾、瓶、锡杖等物分赠故旧。于是嘱咐门人隆示、隆杲,定在初八日巳时长往,并命树南、名隆祚者撰写行状。到了约定的日期,禅师写下辞世偈:“朔风凛冽,天气仍然寒冷;四十九年,没有别的诀别话。不以生死来决定去留,万里长空只有一片雪。”又亲自写封龛文:“嵩山高高耸立,清晨聚集,风栖息于行迹之间,随处都能自在安住。丰足的涅槃之后,显现大人相;百尺悬崖之顶,是第一高峰。”又作入塔文:“不进入蟭蟟之中,便是大力王。草木枯萎,鹰眼空自锐利【缺二字】;应当思念少室山的真正宗风,在一座塔中,如今支撑大梁。”写完便去世。禅师生于崇祯丙子年四月五日,于康熙甲子年十一月八日示寂,享年四十九岁,出家受戒二十七年。承担佛法二十多年,六次住持道场。嗣法弟子有树南、祚毒、符学、孚尹、峻旭、庵玉、桂轮、朗咄、庵永、夫隐、机昙、绍杲、霖沛、沴晦、嵓封、自严、律燕、林荣,共十二人。守塔弟子有天如澄、闻性、月二人。剃度弟子数十人。著作有《法华兴福开元开化延寿长椿语录》和《方外英华集》,流传于世。乙丑年,在嵩山玉柱峰建立塔,并系以铭文。铭曰:从朱门中脱离,进入青色的佛寺;造访戒律烦杂的馆舍,穿上无垢之衣。于是以智慧之业证悟空相,指出水就在其中,登上山岭,由此得到尊胜,出而领受妙觉。山石低头,天龙屈足;凭借超越五蕴,建立万法宗旨。锡杖飞越海边,钵盂漂浮土中;于是暂住二室山,经历百劫。三花在白昼的风中,五峰在夜间的雪里;天柱不会折断,法王可以依凭。高峰突兀耸立,千秋万代都在这里。《西河集》卷一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一百十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塔志铭越州西山重开古真济禅寺传曹洞正宗第三十世以揆道禅师塔志铭》师讳智道,字悟通,又字以揆,杭州仁和胡氏子也。母阮,生师而孤。防崇祯之季,东南尚文事,士子能通一经,把笔为文辞,母论仕与不仕,即睥睨一切。师已习举义,为人所称,自念处浊世中,局蹐若负鞿靮者,每欠申不自安。且骤丁丧乱,杭故繁华地,灯火笙瑟彻昼夜,外户不阖。忽兵革饥馑,市里多流亡,四顾萧条。当娶不肯娶,适避难得,痛心疾,乃奉母居南髙峰下。尝过古洪法寺,谒诸佛有省,因发愿诵药师经一万巻自懴。时道林离愚者,洞宗师也,住静与寺邻,师徃叅之,无所得。尝与禅客语不契,闷絶几欲剖其心,乃危坐一室,越三日夜分,风大作,门扇忽自阖,声如轰雷,师大惊汗下,似有省,徃见道林师,呈偈曰:「倐闻门响若雷声,打破当前一座城,蓦地归来重顾盼,此声依旧是门声。」道林师不许,但笑曰:「子从此悟入可通矣。」即于是曰令薙染,字曰悟通。顺治辛卯,三宜和尚讲首楞严经于铁佛寺,师徃听讲,并具戒,喜之,请侍和尚。和尚更字曰以揆。既而离愚还道林,道林者,萧山河上店山顶寺也。离愚初居之,名道林寺,又名兜率寺。至是住静久,萧山檀越重请道林师还山,乃招师并还,遂署师理监院事。师乃变俗产为常住用,且开辟道塲,增设一切佛藏,并种种法仗。如是三年,防道林师从弁山埽祖塔还,示寂于北闗之紫云庵,师迎龛至道林,建塔。是时道林继席者为镜愚和尚,镜愚即离愚弟也,同父亦同法,仍命师监院如旧职。至乙未,和尚赴显圣扫湛祖塔,问师云:「一路以来还有竒特事也无?」师曰:「祗是黄泥伴石块耳。」和尚云:「也只寻常。」师曰:「已多矣。」时显圣主席者百愚和尚也,百愚见师而竒之,云:「此何人耶?」镜和尚云:「此吾离兄之嗣也。」曰:「曾有嘱否?」曰:「不幸兄已故而未遂也。」曰:「吾代为离兄嘱之。」因以衣拂并源流授师。越数年,镜和尚亦示寂,付师以道林。师不受,避之臯亭狮子窟,迎母侍养,兼禁足三年。康熈丁未,萧山、诸暨诸檀越渡江迎师,师辞之。暨戊申,迎者日踵至,师不得已始进院开法説戒。时萧山东山有接引精舍,师过而乐之,乃复退院居其中。既而闻西山有真济禅寺,旧刹也,相传唐武徳七年所建,而中毁于火。师过动心,夜夣伽蓝神来前,醒而见之,遂矢志恢复,预建团标于殿前。逮癸丑冬,造方丈五楹。甲寅殿成,杂设讲堂、僧舍、斋钟、诵板,而刻木墁金,并养防法圣贤于其傍。每安禅说戒,四逺宗之者如归。市卒酉两县诸檀越仍请师还道林,乞长住法席,师不得已复住道林,且增修道林所未备者。甲子道目和尚偕湖州当事缙绅各以启至,请师住弁山祖堂,不赴。乙丑退院至西山陞座,一时问佛法因缘相踵于道。未几过东山,慨然留之。七月十七日晨起,谕诸禅徳以法门郑重,授一应院事,作书别檀越并以示众。午刻居士倪君设斋食防至,飨师,师坐食作别如常时。既而曰:“予行矣。”拱手合目,少顷鼻垂双筯长尺余,已而收入。于是弟子迎龛至西山归塔。越五年而属予以铭。每怪儒者诵读循咿唔,遇有讲解如讴师賔白,未尝于当身有所干也。师尝见居士沈君诵首楞严经,而示之以意,以为楞严法界一切众生心身之本也。夫心身本是广大无边际,而含万有昭昭于心目之间,非大彻之目、离识之智未能此灵通矣。世之迷者若大海之一沤,有广大而不能用,伥伥然自投于笼槛鞿絏而不以为苦。故世尊初成道时叹曰:“竒哉众生皆具佛智慧而不能证。”以是法界性说楞严神妙,于以见诸法性相理事。儒者所谓由穷理而至尽性职是故耳。向非自证,何能披其文见其法哉?又与居士田君论宗镜录,谓圆宗所示皆是未了文字,自必性离始名解脱。倘徒以识心求之,则《圆觉经》云:“以思维测度圆觉境界,如取萤火烧须弥,欲求其燃也,难矣。”故从来思维径路不可入道,不如少林云:“惟墙壁乃可入道。”果能于径路絶处竭力追究,若丧考妣,则迸开光明,如红罏烈熖涣然冰消。又如斫树去根,再生枝叶,此时此际,作何捉摸?况向上一路,极尽▯微,去粗存细,末后工夫正多也。其言论亲切如此。师卒于康熈乙丑七月十七日,距生明崇祯己巳七月十日,得年五十有七,僧腊三十九,开法二十余年,为西山真济禅寺第四代重兴大师。次为道林兜率禅寺开山第二世第一位住持,位下传法者二十余人,西山继席者翊南,其余各化一方,凡剃度受戒者,所在多有。乃为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十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塔志铭 越州西山重建古真济禅寺、传曹洞正宗第三十世以揆道禅师塔志铭 禅师法名智道,字悟通,又字以揆,是杭州仁和胡氏之子。母亲姓阮,生下禅师后便守寡。崇祯末年,东南还崇尚文事,读书人能够通晓一部经书、提笔写文章,至于是否做官,都自以为高明而轻视一切。禅师已经学习科举义理,受到人们称赞,但想到自己处在污浊世道中,局促不安,像身上背着马勒一样,每每伸懒腰也不能自在。又突然遭逢丧乱,杭州本是繁华之地,灯火、笙瑟昼夜不绝,门户都不关闭;忽然兵乱、饥荒接连而来,市井多有流亡者,四下望去一片萧条。到了婚娶年龄却不肯成婚,恰好得到避难的机会,因忧伤成疾,便奉养母亲居住在南高峰下。曾经过古洪法寺,拜见诸佛时有所省悟,于是发愿诵《药师经》一万卷以忏悔。当时道林离愚是洞宗禅师,住处与寺相邻,禅师前去参拜,却没有所得。曾经与禅客交谈不相契合,苦闷得几乎想剖开自己的心,于是端坐在一室之中。过了三天三夜,半夜时大风骤起,门扇忽然自行关闭,声音像雷鸣一样。禅师大惊,汗流满面,仿佛有所省悟,便去见道林禅师,呈上偈语:“忽然听到门响如雷声,打破眼前一座城;猛然回头重新顾盼,这声音依旧只是门声。”道林禅师不予认可,只笑着说:“你从这里悟入,就可以通达了。” 就在这一天命他剃发出家,给他取字悟通。顺治辛卯年,三宜和尚在铁佛寺讲《首楞严经》,禅师前去听讲,并受具足戒。三宜和尚喜爱他,请他侍奉自己,又为他改字以揆。后来离愚返回道林。道林寺是萧山河上店山顶的寺院,离愚最初居住在那里,名为道林寺,又名兜率寺。到这时,离愚住静已久,萧山檀越再三请道林禅师回山,于是把禅师也召回,便让禅师主管监院事务。禅师把世俗产业改作常住之用,又开辟道场,增设各种佛藏和各类法器。这样过了三年。道林禅师从弁山扫祖塔回来,在北关紫云庵示寂,禅师迎接龛室到道林寺,建立塔墓。当时继承道林法席的是镜愚和尚,镜愚是离愚的弟弟,与离愚同父,也同受法脉,仍然命禅师照旧担任监院。乙未年,镜愚和尚赴显圣寺扫湛祖塔,问禅师:“一路以来,还有什么奇特的事吗?”禅师说:“只是黄泥伴着石块罢了。”和尚说:“也只是平常事。”禅师说:“已经很多了。”当时显圣寺主持是百愚和尚,百愚见到禅师,觉得奇异,说:“这是什么人?” 镜愚和尚说:“这是我离愚兄长的嗣法弟子。”百愚问:“离愚曾有嘱托吗?”镜愚说:“不幸兄长已经去世,嘱托还没有完成。”百愚说:“我代替离愚兄长嘱托他。”于是把衣钵、拂子以及法脉源流交给禅师。几年后,镜愚和尚也示寂,把道林寺交付给禅师。禅师不接受,避居皋亭狮子窟,迎接母亲侍奉赡养,同时闭关三年。康熙丁未年,萧山、诸暨的各位檀越渡江迎接禅师,禅师推辞不去。到戊申年,迎请者每天接踵而来,禅师不得已才进入寺院开法说戒。当时萧山东山有接引精舍,禅师经过时很喜欢,便又退离寺院居住在那里。后来听说西山有真济禅寺,是一座古寺,相传建于唐武德七年,后来中途毁于火灾。禅师经过那里动了心,夜里梦见伽蓝神来到面前,醒来后仿佛真见到了,于是立志恢复寺院,预先在殿前建起团标。到了癸丑年冬,建造五间方丈室。甲寅年殿宇落成,又设置讲堂、僧舍、斋钟、诵板,刻木饰金,并在旁边供养历代法圣贤。每当安坐说戒,远近尊奉他的人像归家一样聚集。市卒酉两县的各位檀越仍然请禅师返回道林,恳求他长期主持法席,禅师不得已再次住在道林,同时增修道林寺原来未完备的设施。甲子年,道目和尚与湖州负责政务的士绅分别送来请启,请禅师住弁山祖堂,禅师没有赴任。乙丑年退居西山,登座说法,一时间前来问佛法因缘的人接踵而至。不久经过东山,感慨万分,便留在那里。七月十七日早晨起来,告诫各位禅德要慎重对待法门,交付全部寺院事务,写信告别檀越,并把这些话示众。午时,居士倪君设斋,前来供养禅师,禅师像平常一样坐着用斋并作别。随后说:“我要走了。”拱手合眼,片刻之后鼻中垂下两条长一尺多的鼻涕,后来又收了回去。于是弟子迎龛到西山归塔。过了五年,托我撰写铭文。我常常奇怪儒者诵读经典只是一味咿咿呀呀,遇到讲解又像歌师和宾客说白一样,从未在自身上得到什么实际益处。禅师曾见居士沈君诵《首楞严经》,便向他说明其中意义,认为《楞严经》所说的法界,是一切众生心身的根本。人的心身本来广大无边,却把万物清楚地包含在心目之间;如果没有大彻悟的眼光、脱离识心的智慧,就不能达到这种灵通。世上的迷惑者就像大海中的一个水泡,虽然本具广大境界,却不能运用,茫然把自己投进笼槛和羁绊中,还不觉得痛苦。所以世尊最初成道时感叹说:“奇异啊,众生都具备佛的智慧,却不能证得。” 正因为如此,才依据法界之性说明《楞严经》的神妙,由此可以看见诸法的性相、理事。儒者所说由穷究事理而达到尽性,正是这个道理。若不是亲自证悟,怎么能披读经文而见到其中的法呢?又曾与居士田君讨论《宗镜录》,说圆教宗旨所显示的都只是尚未究竟的文字,必须自行离开自性分别,才称得上解脱。假如只是凭识心去求,那么《圆觉经》说:“用思维测度圆觉境界,就像拿萤火去烧须弥山,想求它燃烧,是很难的。”所以从来不能沿着思维的道路进入佛道,不如少林祖师所说:“只有面对墙壁,才能入道。”如果真能在道路断绝之处竭力追究,像丧失父母一样悲痛,那么光明便会迸然开启,如红炉烈焰使冰雪涣然消融。又像砍树必须去掉树根,枝叶才会重新生长;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抓住什么、摸索什么呢?何况向上的一路极尽玄妙,去除粗疏而保存精微,到了最后的功夫,仍然很多。他的言论就是这样亲切。禅师卒于康熙乙丑年七月十七日,距生于明崇祯己巳年七月十日,享年五十七岁,出家受戒三十九年,开法二十多年,是西山真济禅寺第四代中兴大师,又是道林兜率禅寺开山第二世第一位住持。门下传法者二十多人,西山继承法席者为翊南,其余各自在一方教化;剃度受戒的弟子,到处都有。于是作铭说:

师本清净妙法身,无三毒,无五浊业,以此蝉脱汚淖中,独得勤向息慈地。佛言救溺当出水,尝入漆室把火苣。忽然风作霹雳响,何人夺门使门闭?一声吼落天龙惊,顿使瓮裂桶底。下非风,非门,亦非心。此声宛转无覔处,乃知不二众妙门。因声得度,几有是?遂于此日取尊胜,立受五戒,离壤浊。从来舍俗非易事,生▯脱甲,牛解角,果能离性见徳智,何难就证无上道。乃传佛义得真印,受取如来正法眼。千江明月,万户春,指示世间诸色妙。虽迁慈室种种地,东山西山非有二,皆与道林两相对。同时埋影入鸡足,将收此入法轮藏。以此文为妙解义,若以此作文字观,因声得度,岂有是?少林传正衣优婆夷香林涅禅师塔志铭》师香林,名无涅,京师人,俗姓鲍氏。夫俞为镘工,早亡。临诀时谓妇曰:“吾赁工尚不给,每减其口以养母,今何能矣?汝年小有貌,请召婿于此而赘养之,何如?”妇不许曰:“吾以指力养,不足取之,吾家之稍賸者。”诺而瞑。邻有恶少,艳妇色,强娶不得,讼于官,又不得,谋壊其操。妇所居者为西便门外之八里庄,值燕九节,俗聚男女于城西白云观,设祠陈百戯,相传是日丘真人来降,当邀之。妇骑驴从母家归,径观前,恶少望见,遥指曰:“此仙姑也。”迣尾之人不之疑。至月坛,恶少挟下驴,使羣少健者力持之,蜿蜒草间,将脱衣。值慈寿寺老宫从西山运石炭来,车径坛西,救妇而诃之,羣少散走。老宫乃询妇所由,弹指曰:“此终非久长事也。”去此保明寺,为天顺皇帝爷御妹薫修之所,盍姑妇舍髪而匿身焉。妇从之,遂为尼。初尼不识字,不习礼拜,苐挑菜释米,任杂作。既而发愿讼之佛前曰:“吾向食指力,自昼迄暝,今旷手度日,滋罪孽,且居此何为矣?自今后请日习经课礼拜一过,持佛号万声,夜即趺坐勿令寐。”如是五年,风穴僧有知识者,以朝台来京,企脚于万寿之番经楼。保明主尼央老宫延之设斋,风穴骤见尼,呼尼与语,顿有省。既而少林国师请部印候防,天宁老宫介尼见国师,乃付衣焉。天启七年,信国继大綂例,番宫人出有年大无家愿为尼者,送保明。于是云还师以宫人落染,拜尼为师。居无何,云还谓保明嘈嘈,自出所畜金搆园于寺北数里,而迎师其中,防事之,以师号香林,而香山又适在前,名见香园。既而云还亦刻苦有省,师即以少林所付衣付之。师遂卒时,法腊十八,合之世年二十一,共三十有九。康熈己未,云还建师塔于园,介天宁僧普照者乞予以铭。予尝谒方丈,见师悬象,朱衣而杖锡,垂两目,趺坐,面如莹雪,其眉膴间犹不失闺阁中色。而云还年六十余,白髪种种,指师象谓曰:“此曹某画,盖武英殿中书,而中贵私请之,绘面者也。”傍一塔,则瘗其姑者,乃为铭曰:师本无涅,涅亦不缁。譬彼莲脱浊淖汚泥,初用指力,继絶心想。欲观心印,仍在指掌。特怜保明安乐堂侧,就宫人斜建诸佛塔。须知妙香不在鼻观,有闻无闻,赖此见者。

译禅师本来就是清净的妙法身,没有三毒,也没有五浊之业;凭借这个法身脱离污浊泥淖,独自勤勉走向息慈之地。佛说救溺水的人应当先出水,禅师曾进入漆黑的房间,手持火炬。忽然狂风大作、霹雳般响起,是谁撞击门户使门关闭?一声怒吼惊落天龙,顿时使瓦瓮破裂、桶底洞开。这个声音既不是风,也不是门,更不是心。声音曲折回荡而无处可寻,于是知道这就是不二的众妙法门。因声音而得度,这样的事有几个呢?禅师就在这一天取得尊胜之位,接受五戒,离开尘垢。从来舍弃世俗并非容易,像乌龟脱去甲壳、牛解下角一样;果真能够离开自性分别而见到德智,哪里还难以证得无上道?于是传承佛法的真义,得到真实法印,接受如来的正法眼。千江都有明月,万户都处在春天,指示世间各种色相的微妙。即使迁居慈室等各种地方,东山、西山也没有两个不同的道,二者都与道林相对。同时把影迹埋入鸡足山,准备将这一篇收入法轮藏。若把这篇文字看作妙理的解释,若又只把它当成文字来观看,那么因声音得度,难道还会有这种事吗?《少林传正衣优婆夷香林涅禅师塔志铭》香林禅师名无涅,是京师人,俗姓鲍。丈夫俞氏是泥瓦匠,早早去世。临终诀别时对妻子说:“我做雇工尚且不能养活家人,每天还要减少自己的口粮来奉养母亲,如今还能怎么办呢?你年纪轻又有姿色,请在这里招一个女婿入赘,让他奉养母亲,怎么样?”妻子不答应,说:“我靠自己的手指和力气养活自己,家中稍有余财,也不值得拿来换取这个。”丈夫答应后闭上了眼睛。邻里有个恶少贪恋妇人的姿色,强行求娶不成,便告到官府,也没有成功,于是谋划败坏她的操守。妇人住在西便门外八里庄,正值燕九节,民间把男女聚集到城西白云观,设置祭祀、陈列百戏,相传这一天丘真人会降临,应当前往迎请。妇人骑驴从母家回来,经过白云观前,恶少远远看见,指着她说:“这就是仙姑。”跟随的人没有怀疑。到了月坛,恶少把她从驴上挟下来,叫一群强健少年用力按住她,拖到草丛间,准备脱去她的衣服。恰好慈寿寺的老道士从西山运石炭回来,车子经过月坛西边,救下妇人并呵斥恶少,众少年四散逃走。老道士于是询问妇人的来历,弹指说:“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便带她到保明寺。那里是天顺皇帝的妹妹薰修之所,何不暂且让妇人剃发,藏身在这里呢?妇人听从了,于是成为尼姑。起初她不识字,也不学习礼拜,只挑菜、淘米,承担各种杂役。后来她在佛前发愿说:“我过去靠自己的手指和力气谋生,从白天直到黑夜;如今空着双手度日,徒增罪孽,住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从今以后,请允许我每天学习经课、礼拜一次,持诵佛号一万声,夜里便结跏趺坐,不让自己睡觉。”这样过了五年。风穴寺有一位善知识僧人来京朝礼五台,住在万寿寺番经楼旁。保明寺主持尼姑央请老道士邀请他设斋。风穴僧忽然见到这位尼姑,便叫她来交谈,她顿时有所省悟。后来少林国师请求部院印信,等待答复;天宁老道士通过尼姑引荐她拜见国师,国师于是把衣钵交给她。天启七年,依照信国承继大统的旧例,宫中宫人出宫已有多年,年老而无家、愿意出家为尼的人,被送到保明寺。于是云还禅师为这些宫人剃发,拜这位尼姑为师。不久,云还认为保明寺喧闹,便拿出积蓄,在寺北数里营建园院,把禅师迎到那里奉养,又以“香林”为禅师的法号;恰好香山又在前面,便把园院命名为香园。后来云还也刻苦修行而有所省悟,禅师便把少林传下的衣钵交给她。禅师去世时,出家受戒十八年;加上俗世年龄二十一岁,共三十九岁。康熙己未年,云还在香园为禅师建立塔墓,请天宁寺僧人普照代为向我求铭。我曾拜访方丈,看见禅师的画像:身穿朱衣,手持锡杖,双目低垂,结跏趺坐,面容像白玉一样莹洁;眉毛浓厚之间,仍保留着闺阁女子的姿色。云还已经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指着禅师画像说:“这是曹某所画,他是武英殿中书,因为宫中贵人私下请他,所以才画了这幅脸像。”旁边有一座塔,是安葬她姑母的,于是作铭说:禅师本来无所谓涅槃,涅槃也不能使她染污。好比莲花脱离污浊泥淖,起初凭借手指之力,后来断绝心中妄想。想要观见心印,仍然要在指掌之间。尤其可怜保明寺安乐堂旁,依着宫人斜建起诸佛塔。须知妙香不在鼻根的观照之中,有闻与无闻,都要依赖能见之人来体会。

传曹洞正宗寿昌下第六代慧通浚禅师塔志铭》康熈三十年,予送慈圣贤禅师入髙丽寺,上堂说法。尔时宰官士民若干人,罗拜堂下,皆言师得法髙丽,其本师授法者尚在方丈,思并作瞻礼而求之,无有。既而饭讫,随喜至浴堂,见老衲垂白,拥罏被壊絮,翕目偻坐。从者指之曰:“此老禅师也。”时观者十余辈,皆敬而伫立,不之警。移时,皆叹息解去。尝考髙丽本禅宗,天成二年,吴越忠武王实倡兹刹,勅名慧因。至宋神宗朝,有晋水法师者,传马鸣大士之教,疏释华严诸经义,流传人间,致髙丽国王世子航海来朝,乞留侍沙门,以受师法,而于是髙丽称焉。至于今,其所存法派,自髙丽世子而后已,十七传矣。其在神宗朝,左丞蒲宗孟抚杭,有以慧因易髙丽,以禅易教之疏,奏请勒石。而其后宗教间出,传灯录所称懐祥、义宁者,则禅宗也。师以乌伤旧族,丁明亡之际,辞家舍饰,即以叅宗为能事。曾学制于越州云峰山真香禅院,无所得,去。顺治十六年,得戒于杭州祗堂院,防灵隠具公阐三峰之教,▯开觉塲劝缘数百万,大兴工作于北髙峰下。其时监院者,妙铨言禅师也。妙铨曾与师司钱防,出入典筹,握防;而既而辞去,退居髙丽,接祥宁之綂因以曹洞叅宗,兼歴观教,与马鸣、龙树诸法相为表里。乃复辞三峰而就寿昌,所谓三缘既空,则宗教不二是也。乃师久习观,与客论太极五运,徃复再四,客拍案大呌师忽仆地。康熈六年,妙铨遂以曹洞正宗寿昌下第五代髙丽堂上五色僧伽黎衣举授之。师师乃于十六年髙丽堂上开罏传戒,一时禅徳多归之。越十七年甲戌六月十九日,晨起,僧众声钟,告观音成道日,请师礼佛。师合手曰:“道果成矣。”翕目而逝。阅世六十九。越三年丙子十月廿日,嗣法慈圣禅师等六人,塔师于南山之十八涧,而谒予以铭。师名法浚,字慧通,乃为铭曰:自昔五觉,由声闻通,及列三乘,分眼耳宗。既不蹠,有何庸填空?苐借言说以警聩聋。是以髙丽马鸣,从风范金立塔,抟沙铸钟,荡荡大海,比之鸿蒙,虽分江汉,同归海东。惟是观音见道未终,以声辨色,虽聪亦盲。因兹炎夏,宛然隆冬。我今视响,如观丰隆。观音何在?十八涧中。重建天童开山义兴禅师塔志铭。今天下禅宗之宗,太白比之梁大同中之宗少室,唐永隆前后之宗寳林,较为尤盛。苐溯所由来,则但以宏智、元音两禅师为开山之宗,而传至密祖,始大辟门庭,为天下宗师,而前此反无闻焉。甬东三佛国,旧原有诸佛化身应现其地,相传太白得名在吴赤乌年,有义兴禅师者,实住此山,侻其身而居,歴晋永康间,忽有童子侍其侧,拾薪担水,执桑门之役,凡三年。暨辞去,询之曰:「我非他,即金天太白星也。」帝慕师勤,息使执爨焉。当是时事,闻于朝,因改名其山曰太白山,而别名天童。是天童、太白并以师名,而嵗久而未之考也。康熈八年,寿昌璿公结茅于寺南之右隖,掘涧得石幢八棱如牍,洗而视之,则俨然有「开山兴禅师塔」六字琢乎其间,且去山数百步旧有塔基,岂兴禅师者既开天童,而复息慈于此山?道固无所不在与?特旧传师所阇维在四明山中,谓师曾杖锡其地,而既而西归,至今杖锡寺傍有太白塔名,因亦疑师塔之在杖锡。而既考郡志,则寺建于唐昭宗年龙纪之元,其时有纪禅师者从天童杖锡于此,因名杖锡,而以其从天童来,故亦名太白。是太白者,纪师之塔,此真师塔也。独是师在当时,初祖未入,凡东南名僧率以髙坐讲论相矜髙而师独孤居山僻,倚徙于岭峦蓊荟之乡,不见不闻,一似初祖之面墙,而东禅之坐碓者,则是天童阃奥,师实开之,宜乎鸡足之藏,歴数世而弥显也。然而璿公翳剔之功,则何可冺已。嵗在庚辰,因重建塔院,且筑塔其中,而请为之志,遂作颂曰:「维是清净身,化作千百亿,枉名为三身,究之不得一。如何紫金藏,留此不壊迹,发相等墨云,骨象变金色,得非太白光,结是大慧力。藏室无几,延甃石不盈尺,仰视六幕间,鸿蒙总开辟。」湖南净慈寺舜瞿禅师塔志铭师讳方孝,字舜瞿,江都王氏子也。父槐卿,母洪。当师生时,夜梦大士乘船来,抱一儿并两兰付之,因名双兰。读书一过便成诵。年十四,见娄东僧说法而慕之,私念曰:“予何不为僧乎?”遂不食肉。十七作赘婿云间,越三年,国变。其明年,

译《传曹洞正宗寿昌下第六代慧通浚禅师塔志铭》康熙三十年,我送慈圣贤禅师进入高丽寺,在那里登堂说法。当时宰官、士人、百姓有若干人,在堂下排列跪拜,都说禅师在高丽得法,而传法给他的本师还在方丈,想一同前去瞻礼求见,却没有找到。后来用斋结束,大家随喜来到浴堂,看见一位白发老僧,抱着炉子,披着破棉絮,闭着眼睛弯身而坐。跟随的人指着他说:“这就是老禅师。”当时观看的人有十多人,都恭敬地站立,没有惊动他。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叹息着离去。考察高丽寺的源流,原来它属于禅宗;天成二年,吴越忠武王实际倡建这座寺刹,敕名慧因。到了宋神宗朝,有晋水法师传播马鸣大士的教法,疏释《华严》等经义,流传于世,以致高丽国王世子渡海来朝,请求留下侍奉沙门,以接受师法,从此高丽一地便以此著称。直到今天,它所保存的法派,从高丽世子以后已经传了十七代。神宗朝时,左丞蒲宗孟任杭州长官,曾有人提出把慧因改作高丽,以禅宗取代教宗,写疏奏请刻石。此后禅宗和教宗间或兴盛,传灯录所称怀祥、义宁等人,就是禅宗。禅师出自乌伤旧族,正逢明朝灭亡之际,辞别家庭、舍弃装饰,把参究宗旨作为自己的事业。禅师曾在越州云峰山真香禅院学习戒制,没有所得,便离开。顺治十六年,在杭州祗堂院受戒。当时灵隐具公阐扬三峰宗旨,广开觉场,募缘数百万人,在北高峰下大兴土木。那时担任监院的是妙铨言禅师。妙铨曾与禅师共同掌管钱财事务,出入典当筹措,掌握事务;后来辞去职务,退居高丽寺,承接祥、宁二人的法统,因此参究曹洞宗,同时广泛阅览教典,使马鸣、龙树等教法彼此表里相通。后来又辞离三峰宗旨而归向寿昌,这就是所谓三种因缘都空,宗与教本来不二。禅师长期修习观法,曾与客人讨论太极、五运,反复辩论多次,客人拍案大叫,禅师忽然倒地。康熙六年,妙铨于是将曹洞正宗寿昌下第五代、高丽堂上五色僧伽黎衣举授给禅师。禅师于康熙十六年在高丽堂上开炉传戒,一时许多禅德都归依他。过了十七年,甲戌年六月十九日,早晨起来,僧众鸣钟,告知观音成道日,请禅师礼佛。禅师合掌说:“道果已经成就。”闭目而逝。享年六十九岁。又过三年,丙子年十月二十日,嗣法的慈圣禅师等六人在南山十八涧为禅师建塔,并来请我撰写铭文。禅师名法浚,字慧通,于是作铭说:自古以来,五种觉悟之法,都是从声音闻法而通达;等到列为三乘,便分成以眼、耳为宗旨。既然不能践行到达,又何必填塞虚空?只是借助言说来警醒聋者和昏聩者。因此高丽的马鸣尊者,顺着风势树立金塔,聚沙铸钟;浩荡大海,如同混沌鸿蒙。即使分成江水、汉水,最终也同归于海东。只是观音见道还没有完成,以声音辨别色相,即使耳聪也仍如盲人。因而在炎热的夏天,宛如身处隆冬。我如今观看声响,就像观看丰隆雷神。观音在哪里?就在十八涧中。重建天童开山义兴禅师塔志铭。今天下禅宗各宗派中,太白宗比梁大同年间的少室宗、唐永隆前后的宝林宗更加兴盛。追溯它的来历,却只是把宏智、元音两位禅师视为开山祖师,传到密祖时,才大开宗门,成为天下宗师;在此以前反而没有听闻。甬东三佛国,旧传本来就是诸佛化身应现的地方。相传太白山得名于吴赤乌年间,有一位义兴禅师实际住在此山中,脱去俗身而居。晋永康年间,忽然有个童子侍奉在他身边,拾柴挑水,承担沙门的杂役,共三年。到他辞去时,禅师问他是谁,他回答:“我不是别人,就是金天太白星。”皇帝仰慕禅师的勤劳,便让他停止做炊事。此事传到朝廷,于是改名此山为太白山,另称天童。这样,天童、太白都是因禅师而得名,只是年代久远,未曾考证。康熙八年,寿昌璿公在寺南右侧的山坞结茅而居,掘涧时得到一座八棱石幢,形状像文牍。洗净一看,上面俨然刻着“开山兴禅师塔”六字;而且距离山数百步的地方旧有塔基。难道兴禅师既开创天童寺,又在这座山中止息慈悲、修行过吗?道难道真是无处不在吗?只是旧传禅师火化之处在四明山中,说禅师曾持杖锡驻足那里,后来又向西归去;直到今天,杖锡寺旁还有一座称为太白塔的塔,因此也有人怀疑禅师的塔在杖锡。后来考察郡志,才知道此寺建于唐昭宗龙纪元年。当时有一位纪禅师从天童持杖锡来到这里,因此名为杖锡;又因为他从天童而来,所以也称太白。所谓太白塔,是纪禅师的塔,这才是真正的禅师塔。只是禅师在世时,初祖还没有入中土,东南名僧大多以高坐讲论、自相矜夸为能事,唯独禅师孤居偏僻山中,徘徊于岭峦茂密之地,不见不闻,仿佛达摩面壁,又像东禅祖师坐在碓旁。这正是天童寺的深奥根本,实际由禅师开创,难怪鸡足山的法藏历经数代而更加显著。然而璿公发掘、剔除尘土的功劳,又怎么可以湮没呢?庚辰年,因重建塔院,并在其中筑塔,请我为此撰写志文,于是作颂说:“这清净法身,化现为千百亿种形相,徒然称作三身,究竟连一个也不可得。为什么紫金色的宝藏,还留下这不坏的遗迹?头发、相貌等如墨云一般,骨骸的形状却变成金色;难道不是太白的光辉凝结而成,是大慧的力量所造成的吗?塔中收藏的空间没有多少,延伸砌筑的石基还不到一尺高;抬头仰望天地之间,混沌鸿蒙仿佛全都被开辟了。《湖南净慈寺舜瞿禅师塔志铭》。禅师名方孝,字舜瞿,是江都王氏的儿子。父亲王槐卿,母亲洪氏。禅师出生时,母亲夜里梦见大士乘船而来,抱着一个孩子和两株兰花交给她,因此给孩子取名双兰。他读书一遍就能背诵。十四岁时,听见娄东僧人说法,心生仰慕,私下想:“我为什么不出家做和尚呢?”于是便不再吃肉。十七岁入赘云间,过了三年,国家发生变故。第二年,

王师下江南,江都溃,师归,寻父母兄嫂不可得,将殉之道,逢一僧慰之曰:“以身殉君亲,固然,然不云佛能报四恩乎?且安见君家之非散亡并见俘者?刀槊之下,惟僧可免。苐髠首而入营伍,以求之未晩也。”师曰:“然。”乃尽发盖藏,以千金赎难民于旂,而兄在其中。既知父母死,有兄在,可以为后,且世事已如此,乃顿发前念,投白云院,从雪石薙染。次年圆具于天宁礼和尚。师不骛虚名,求力行,即以本分事进。请天宁曰:“子慧性非常,然而未受金圏与栗棘,命根犹未断也。”是夏到古南参牧云,一见即器之,使之看“物不迁”义,未省去,而叅焦山,又叅能仁,叅箬庵,俱器之。及冬诣臯亭叅豁堂先和尚,而顿有省,然未快也。忽闻僧有举“物不迁”义者,而快然已呈偈矣。明年元旦,侍和尚陞座,聆法语,一若府藏俱脱者,和尚遂付之。自顺治四年春圆具至五年元旦,不一年而遽受莂,闻道之速,无如师者。乃发长随愿,随和尚赴海虞三峰及此祖庭。自侍司客司以至分座接纳长随者,一十八年。当是时,和尚以他事搆难,几瘐死,而师越犴狴救之,其事秘,不得而知也。然而四方闻师名,争削牍延请,师初不答,既而闻婺源寳林席久阙,叹曰:“释氏以扩大门庭为能事,未有把茅不盖而可以谈白云讲家风者。”乃应去之,万山中刀耕火种,以本色住山,其来者以本色接之,钳锤之下,不假辞句,不轻作肻诺,以故归者如市,座下尝三千指。置田亩,修殿堂,恢寮舍,庋▯如是八年,乃于康熈十一年继席祖庭。是年次壬子,榦穷而枝始占者,谓有中兴兆焉。先是两湖巨刹,南净慈而北灵隠,俱燬于兵,灵隠再兴,当国家初开之际,东南最富饶,凡官斯地者,多拥金银瓌寳,而具公启募,即输刀辇泉,堆赀累万万,以故灵隠觉塲为之一新。净慈积圮久,虽先老和尚以天龙撑拄此山,然未能复也。师继席晩连年征瓯海,民间空虚,半不能施米盂,加之丁癸相仍,斋厨咽沸水,旋度六时,而师不设募簿,不更立化梆,劝版不令沙门持沿途鉢。长官至止者,晋接谈道义,口不言布施事。自壬子开法,越一年而兴大工,首建天王殿,嵬然挿云。既而筑随山和尚塔院,比鹿苑焉。至二十六年而毘卢阁成,兼启药师王殿于其傍。明年开浴堂,越七年修大雄寳殿,焕然还故观,是为康熈三十三年。越三年而建钟楼,造来翠阁,又明年复古宗镜堂,堂在山后,由殿而阁而堂,凡三层,以次拾级,一望山半无阙焉。越三年为三十九年,建凖提阁,以前一年。车驾幸方丈赐以宸翰建宸藻楼又建延寿堂,凡三十年中,度材而鸠工,烧甓转石,覆之以布,漆而丹黄之,计所费不下数十万缗,而司库枵然,无神运,无鬼输,何以至此?予尝入道塲,观师所为功,住僧有言,当师建毘卢阁时,四壂之夯石,而官以南山邻省治禁,不得采防,上方伐松者,发其根,得万石蟠互,若莲座然,适足甃夯石,无阙而阁无架梁。临安山村有连理木,已度及之,而村民不许,中元夜合村梦僧百为净慈乞施梁,且云脱不许,将自伐之矣。逮晓而风拔其木,村民因感而施之,故上梁法语有云:「树生连理之梁,地涌积刼之石」,盖实录云。是年秋九月,师忽曰:「期至矣。」十七日陞座辞院,十九日召嗣法防国溥溢至,使之继席。二十五日以书辞部使行省诸当事,二十六日说偈毕,乃曰:「老僧三十年兴建此山,衣鉢萧然矣。一切封龛入塔诸事,皆老僧自为之,各留一法语。至于开吊送龛等所行,无钱不必也。」师示寂以前不辍工筑,且有黝垩待施者,及示寂而无一钱。或曰:「独不记师生时梦乎大士乘船来普济也?付两兰者,以两兰若相付托也。」然则师凡两出席,而弥天普济必两兴道塲,以托芬香天定之矣。师生于前朝天启五年正月十日,距今康熈三十九年九月二十六日,世寿七十六,僧腊五十四,坐三十七夏。得法弟子灵于鉴、化雨、溢楚、恒莲等凡二十四人,薙度弟子四百余人,受戒者无算焉。前此己卯春,上南巡至浙,以闻师名。幸其堂赐御书中极并书柱聨且即召师入。行在复赐寺额暨送驾而上留之使聨舟以行,然后别师于前途,慰送还山,一时观者皆荣之。苐知识习气多,梓语录以行世,且以此徼贵官之知,而师并无有时嗣法。溥溢尝以辑语录为请,师曰:“学道在见地,行道在机用,未闻在语言也。且今时语录不止,白马解文殊,狮象皆不足以防之矣。”亦思于此事有稍当否?昔云门出语如九转丹,尚曰“吾不存一字”,矧下此乎?暨溥溢继席,始从败纸苦搜之,辑《寳林与净慈语录》合二巻。铭曰:

译王师攻下江南,江都溃败。禅师回去后,找不到父母和兄嫂,打算随他们殉难。途中遇到一位僧人安慰他说:“以身殉君亲固然是应该的,但不是说佛能够报答四恩吗?又怎么知道你家人不是逃散、或被俘了呢?刀枪之下,只有僧人可以免死。你不如剃发混入军营去寻找,现在还不算晚。”禅师说:“好。”于是把家中所有积蓄拿出来,用千金在旗营赎出难民,哥哥也在其中。后来知道父母已经去世,而哥哥还在,后继有人;况且世事已经如此,便一下子放下了原来的念头,投奔白云院,跟随雪石剃发出家。第二年在天宁寺依礼和尚受具足戒。禅师不追求虚名,只求切实行持,直接从本分功夫做起。他请问天宁和尚,和尚说:“你的慧性非同寻常,但还没有经过金圈和栗棘的考验,生死根本还没有斩断。”这年夏天,他到古南参访牧云和尚。牧云一见便器重他,让他参究“物不迁”的义理;他还没有悟透,便又参焦山、能仁、箬庵诸师,诸师都很器重他。冬天到皋亭参访豁堂先和尚,忽然有所省悟,但还没有彻底畅快。后来忽然听见僧人举说“物不迁”的义理,便豁然畅快,已经写出偈颂。第二年元旦,他随侍和尚登座,听闻说法,仿佛府库中的一切都脱落尽了,和尚于是传法给他。从顺治四年春天受具足戒,到顺治五年元旦,不到一年便突然受记传法。闻道之快,没有人能比得上禅师。于是他发愿长期随侍,跟随和尚前往海虞三峰以及这座祖庭。从担任司客、司宾到分座接引、长期随侍,共十八年。当时和尚因其他事情招致祸难,几乎病死狱中,禅师越过牢狱去救他;此事隐秘,无法详知。然而四方听到禅师的名声,争相写信延请。禅师起初都不答应,后来听说婺源宝林的住持席位空缺已久,叹息说:“释氏把扩大宗门当作能事,从没有只搭一间茅庵、不加修盖,却能谈白云宗旨、讲自家家风的。”于是答应前往。那里群山之中刀耕火种,他以本色住持山寺,前来参学的人也以本色接待;在师家锤炼之下,不借助言辞,也不轻易作肯定承诺,因此归依者像市场一样多,座下曾有三千人。置办田地,修缮殿堂,扩建僧寮,收藏经典器物,这样过了八年,才于康熙十一年继承祖庭住持之位。这一年为壬子年,根干已穷尽而枝叶开始繁茂,人们说这是中兴的征兆。在此以前,两湖的大寺中,南有净慈,北有灵隐,都毁于兵火;灵隐已经再度兴复,国家刚开始建立时,东南最为富饶,凡是在这里做官的人,大多拥有金银珍宝。只要奉上公文募捐,便输送钱财,车载斗量,堆积的财物以万万计,因此灵隐的道场焕然一新。净慈寺长期破败,虽有先老和尚以天龙之力支撑此山,却仍不能复兴。禅师继承住持后,接连多年征讨瓯海,民间空虚,连一钵米也有一半人无力施舍;又加上丁癸之灾接连不断,斋厨只能煮沸水,勉强供给六时饮食。但禅师不设置募捐簿,不另立化缘木鱼,也不允许沙门持钵沿途乞化。长官来到这里,他只接待谈论道义,口中从不提布施之事。自壬子年开法以来,过了一年便兴建大工程,首先建造天王殿,高大得直插云霄。后来又修筑随山和尚塔院,与鹿苑相当。到康熙二十六年,毗卢阁建成,并在旁边兴建药师王殿。第二年建成浴堂;又过七年,修成大雄宝殿,光彩焕然,恢复旧日的规模,这已是康熙三十三年。又过三年,建钟楼,造来翠阁;第二年恢复古宗镜堂。宗镜堂在山后,从殿到阁再到堂,共有三层,依次拾级而上,一眼望去直到半山,没有一处缺漏。又过三年,到康熙三十九年,建成准提阁,前一年,皇帝车驾临幸方丈,赐下 御笔题写的“建”字,又建造宸藻楼,并建延寿堂。三十年间,量材而召集工匠,烧砖运石,覆盖布帛,再涂漆施以丹黄颜色,计算所花费用不少于数十万缗,而主管库藏却空空如也,没有神灵运送,也没有鬼神输送,究竟是怎样办到的呢?我曾进入道场,观察禅师所做的功德。住僧有人说,当禅师建造毗卢阁时,四壁需要夯筑石料,但官府因为南山邻近省治,禁止采石。上方砍伐松树时,挖出树根,得到万块互相盘绕、像莲花座一样的石头,正好足够砌筑夯石,既没有缺少,楼阁也不用架梁。临安山村有一株连理树,木材已经选定,村民却不肯给。中元夜,全村梦见一百个僧人向净慈寺请求施舍梁木,并说如果不答应,他们就要自己砍伐。到了早晨,风把那株树连根拔起,村民因此感动,便把树木施舍出来。所以上梁时的法语说:“树生连理之梁,地涌积劫之石。”这大概是实录。这年秋九月,禅师忽然说:“我的期限到了。”十七日登座辞别寺院,十九日召来嗣法弟子防国溥溢,让他继承住持。二十五日写信辞别部使、行省和各位当权者,二十六日说完偈颂后说:“老僧三十年兴建这座山寺,如今衣钵已经空空如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一切封龛、入塔等事情,都由老僧自己安排,每件事各留下一段法语。至于开吊、送龛等仪式,若没有钱就不必举行。”禅师示寂以前仍不停修筑工程,还有墙壁等待涂黑刷白;可是他示寂时,已经一文钱也没有。有人说:“难道不记得禅师出生时梦见大士乘船普济众生吗?大士交给他两株兰花,是以两株兰花象征两次托付。”这样看来,禅师一生两次住持,弥天普济也一定会让道场兴盛两次,以承托这段芬芳而注定的因缘。禅师生于前朝天启五年正月初十,至今康熙三十九年九月二十六日去世,世寿七十六岁,僧腊五十四年,坐夏三十七夏。嗣法弟子有灵于鉴、化雨、溢楚、恒莲等共二十四人,剃度弟子四百多人,受戒者无法计算。在此以前己卯年春天,皇帝南巡到浙江,已经听闻禅师的名声。临幸他的堂舍,赐下 御书“中极”,并书写柱联,还立即召禅师入见。皇帝驻跸之处又赐下寺额,以及送 驾时,皇帝把禅师留下,让他联舟同行,然后在前方与禅师告别,慰劳并送他还山。当时观看的人都以此为荣。只是知识分子的习气太重,往往刻印语录流传于世,并借此求得贵官的知遇;而禅师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溥溢曾请求编纂语录,禅师说:“学道在于见地,行道在于机用,从没有听说在于语言。况且如今语录泛滥不止,即使白马来为文殊解释,狮子、大象也都不足以防止这种风气了。”他是否也考虑过这种做法是否恰当呢?从前云门说话如九转丹成,还说‘我不保存一个字’,何况比这更低下的呢?到溥溢继承住持之后,才开始从残破纸张中艰苦搜集,编成《宝林与净慈语录》两卷。铭文说:

伊昔刹利开梵埏,中有老觉名瞿昙。三幡消入汉,显年始载语说来中原。维时迦叶已再传,尚余八百阿难仙。从兹髙坐据法筵,卑者流入晋代言。初祖顿示直指禅,宗教自此分两端。无何埋口谜呓间,有句无句翻谝谝。吾宗兆画羲与轩,孔孟相继无间然。其后多以讲论偏异同,彼我成拘牵。髙山在望,身未先。谁读鲁论躬行篇?今闻师语真不刋力学何必借口便?况师得法锐且专,智珠皦皦当胸圆。然且忠孝出肺肝,破产救世兄得全。从师廿载志愿坚,患难不弃相周旋。比之献地纳槖饘于大节,无豪犛愆,因而福集饶众缘。祗洹法界龙蜿蜒,云雨四布江河旋。珠宫寳藏盖大千,赤地▯涌黄金莲。普门大士曾乘船,亲手抱子付两兰。婺源之北,南湖南中兴两地,岂偶焉?今当慈息鸡足边,九有六幕张空弮。惟賸侍者磨塔▯,居然一塔标重▯。塔影髙出天中天,传临济正宗三十四世松居开山古山音禅师塔志铭。师讳上音,字古山,彭姓,湖之邵阳人。幼习儒业,防流防防两湖国随破,师念世事迁变不可定,乃于顺治二年隠南岳之中山寺。已而祝髪,父敬吾,母林迹。至寺邀师还家,师再拜辞曰:“能报亲耶?则佛祖报四恩,其一即父母也,不能比之。防至时亡此儿矣。”父母执不可,乃踟蹰曰:“请迩之。”因随之归郡,有髙挂山,山多嵓壑,觅石屋居之。出则省父母,入则危坐。如是三年,叹曰:“此身如木石,不刻不斵,非遇良工不可也。”徃参西山邃谷和尚,已领戒矣。忽思此事未易竟,吾父母垂白,安可待?请奉养毕生而后决志了此事未晩也。乃复还家,承欢膝前者若干年。至服丧毕,始行脚遍参诸方,歴两湖及江介诸尊宿,多器之。最后参万杉剖玉璞和尚,和尚曰:“僧何号?”曰:“号鼔山。”曰:“何以不鸣?”曰:“鸣则惊人。”和尚复进,师复答,遂命入室,使之典藏。每以临济纲宗痛加锥札,即古今公案无不一一勘騐之。因付衣拂,而师犹业业走吴越,觇所未足。平阳宏觉师奉召还山,见师,问何来,曰:“南岳来。”见让祖麽?曰:“见让祖何面目。”师喝,而平阳竒之,属留师。师辞平阳,赠以偈曰:“送尔返南岳,径上祝融峰。让祖久相待,炎日刚正中。”时灵隠具老和尚师,师翁也。与师语怪之,询其所由。翁笑曰:“外防易御,家贼难防。前门出虎,后门进狼。”乃命师掌书记。越一年,师过钱塘长寿山,见其山秀丽,层峦复巘,松风飗飗然,迥出尘外。加之清溪甘泉,潆带左右,遂以杖拄地曰:“吾菟裘矣。”遽辞灵隠,翦茅住其间。康熈四年,檀越杨君显吾、王君麟长,偕里中诸善信登山造谒。初担水运米,给以资粮。既而扩其居,搆殿庭门垣寮舍廊庑,以及厨库籓溷,无所不具。乃防经镂像于其中,鲸钟鱼板,四山相闻,俨然一寳坊焉。于是应众请,开罏设法,在居士多有省者。嵗戊辰正月十二日,师谓王君麟长曰:“老僧世缘已尽矣,欲化君下禇中衣一件,以留记念,何如?”王曰:“诺。”然不喻其何意也。至十三日,索笔作书别檀越及诸山旧友。十四日,麟长送衣至,师甚喜。是晩召众入室,衣其衣说法。次日元夕,至晩复召众入室说法如常时。既毕,复垂问云:“虚空扑落成三片,且道几时得完全去?”众迟疑间,惟书记培以坐具打圆相。师云:“毕竟如何?”培云:“正当十五解制。”师云:“却是十六。”众莫解。至十六日早起,师曰:“老僧时已至矣。”乃说偈,并自说封龛举火诸偈,且书遗语,并嘱两序及防法檀越各数百言。书讫,复说偈曰:“生也湖广武冈,死也浙江钱塘。且道一生一死,何如地久天长。”合掌而逝。时康熈二十七年正月十六日,距生万厯四十八年五月廿六日,寿六十九,僧腊四十四。时王君麟长已省法受付,预建塔后山,奉龛归藏,而谒予以铭。嗣法四人,惟真衷、彻茎、培雪、印仁。其一即麟长秀也。《松居语录》二巻。铭曰:师本儒者,留心简编。乍丁百六,国运以迁。南岳是止,北顾怆然。祗念二老,中途来还。苾供庋下,莲跏膝前。燃灯受记等,目犍连及弃一切。在天监年,暂栖江介。独步汉南,一缾一鉢。到处满圆,竿头更进。逼兠率天,乃登祝融。炎火正燃,借以开鍜。弥天生烟,且营莵裘。漫坐祗洹,水迸嵓际。松移岭间,穴虎受戒。山魈安禅。一旦时至,拈花翩翩。不生不死,相忘无言。特是三身化,百亿千何身可藏?于彼岸边。

西河集巻一百十

译从前刹利种姓开辟梵天之域,其中有一位大觉者,名叫瞿昙。三传之后,佛法传入汉地,到了显年才开始把言说载入中原。当时迦叶已经传承两代,还剩下八百位阿难那样的贤者。从此高坐法座讲法,低下的却流入晋代的文辞。初祖顿然显示直指人心的禅法,宗旨与教法从此分成两端。不久便埋没在闭口的谜语呓语之间,有句无句反复巧辩。我们的宗门以伏羲、黄帝为先兆,孔子、孟子相继而来,从来没有间断。后来许多人偏重讲论,纠缠彼此异同,终于被我与他拘束牵缠。高山就在眼前,身体却没有先行。谁读过《鲁论》中亲身实行的篇章?如今听到禅师的言语,真正不可磨灭;努力学习哪里需要借口便能做到?何况禅师所得的法锐利而专一,智慧之珠明亮圆满地悬在胸中。然而忠孝之心仍从肺腑中流出,甚至破产救济世人,使哥哥得以保全。跟随老师二十年,志愿坚定,在患难中也没有抛弃老师,彼此周济。与献出土地、纳粮救济相比,在大节上没有丝毫过失,因此福德汇聚,善缘广多。祇园法界如龙蜿蜒,云雨四面布散,江河回旋。珍珠宫殿、宝藏覆盖大千世界,赤地上涌出黄金莲花。普门大士曾乘船,亲手抱着孩子交给两株兰花。婺源以北、湖南以南,两处道场中兴,难道是偶然的吗?如今应当在慈息鸡足山旁安住,九有六幕张开空弓。只剩侍者磨治塔石,竟然有一座塔标立在重玄之境。塔影高高突出于天中之天,传承临济正宗第三十四世、松居开山古山音禅师塔志铭。禅师名上音,字古山,姓彭,是湖州邵阳人。幼年学习儒业。两湖地区相继沦陷,禅师想到世事迁变、无法预定,于顺治二年隐居南岳中山寺。不久便剃发出家,父亲名敬吾,母亲姓林。父亲到寺中请禅师还家,禅师拜了两拜,辞谢说:“难道能够报答父母吗?佛祖报答四恩,其中一恩就是父母,我不能与他们相比。等到灾祸来到,就会失去这个儿子。”父母坚持不答应,他便迟疑着说:“请让我靠近侍奉你们。”于是跟随父母回到郡中。有一座高挂山,山上多岩洞沟壑,他找到一间石屋居住。出门便探望父母,回屋便端坐修行。这样过了三年,他叹息说:“这身体如同木石,不经雕刻,若没有遇到良工便不能成器。”于是前往参访西山邃谷和尚,那时已经受了戒。忽然想到此事不容易很快完成,父母已经年老,哪里能等待?便请求奉养父母终身,之后再决心完成出家大事,也还不算晚。于是又回到家中,在父母膝前承欢若干年。服丧期满后,才开始行脚,遍访各方,历参两湖及江南一带的尊宿,多受他们器重。最后参访万杉剖玉璞和尚,和尚问:“僧人叫什么法号?”禅师回答:“法号鼓山。”和尚说:“为什么不鸣响?” 禅师回答:“鸣响就会惊动世人。”和尚又进一步问,禅师又作了回答,于是命他入室,负责藏经。和尚常常用临济宗的纲要严厉地考验他,即使古今公案也无不一一勘验。后来传给他衣钵和拂子,但禅师仍奔走吴越,察看自己尚未足够之处。平阳宏觉禅师奉 召回山中,见到禅师,问他从哪里来,禅师说:“从南岳来。”又问:“见到让祖了吗?”禅师说:“见让祖是什么面目?”禅师喝了一声,平阳觉得奇异,便挽留他。禅师辞别平阳,赠偈说:“送你返回南岳,径直登上祝融峰。让祖已经等候很久,炎热的太阳正当中天。”当时灵隐具老和尚是禅师的师翁。他与禅师交谈,觉得奇怪,便询问缘故。师翁笑说:“外来的敌人容易防御,家里的贼最难提防;前门出去老虎,后门进来豺狼。”于是命禅师掌管书记。一年后,禅师经过钱塘长寿山,见山势秀丽,层峦叠嶂,松风飘荡,远在尘世之上;又有清溪甘泉,萦绕左右,于是用杖拄地说:“我可以把这里作为归宿了。”便立即辞别灵隐,剪草结庵住在那里。康熙四年,檀越杨显吾、王麟长,和乡里各位善信一起登山拜访。起初他们挑水运米,供给资粮;后来扩建住处,建造殿堂、庭院、门墙、僧寮、廊庑,以及厨房、仓库、厕所,一应俱全。又在里面刻经造像,悬挂鲸钟、鱼板,四面山中都能听到声音,俨然成为一座宝坊。于是应众人请求开坛说法,居士中有很多人因此有所省悟。戊辰年正月十二日,禅师对王麟长说:“老僧此生的世缘已经尽了,想把身上的一件粗布僧衣化给你,留下作纪念,可以吗?”王氏说:“好。”但并不明白禅师是什么意思。到了十三日,禅师索取笔墨,写信告别檀越和各山旧友。十四日,麟长把僧衣送来,禅师十分高兴。当晚召集众人入室,穿上这件衣服说法。第二天是元夕,直到晚上又像平时一样召众入室说法。说完后,又垂问道:“虚空跌落成为三片,且说什么时候才能完整地离去?”众人迟疑之间,只有书记培用坐具打了一个圆相。禅师问:“究竟如何?”培说:“正当十五日解制。”禅师说:“却是十六日。”众人都不明白。十六日早晨,禅师说:“老僧的时辰已经到了。”于是说偈,并亲自写下封龛、举火等偈语,又写遗言,嘱咐两序僧众以及护法檀越各数百字。写完后又说偈:“生在湖广武冈,死在浙江钱塘。且说这一生一死,哪里比不上地久天长?”说完合掌而逝。当时是康熙二十七年正月十六日;距他出生于万历四十八年五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九岁,僧腊四十四年。当时王麟长已经领受法旨,预先在后山建塔,奉送龛柩归葬,于是来拜访我,请我撰写铭文。嗣法弟子四人:惟真衷、彻茎、培雪、印仁。其中一人就是麟长秀。《松居语录》两卷。铭文说:禅师本来是儒者,留心于经籍。刚遇到丙子之乱,国运因此变迁,便止居南岳,回望北方而悲伤。只想着年老的双亲,中途还乡奉养。以香花供养于堂下,让父母坐在莲花跏趺的座前。燃灯受记等事,如同目犍连;又舍弃一切。在天监年间,暂时栖居江南。独步汉水以南,只带一瓶一钵。到处圆满成就,还要在竿头再进一步。逼近兜率天,便登上祝融峰。炎火正在燃烧,借此锻炼自己。弥天烟雾升起,且先营造自己的归宿。漫然坐在祇园,水从岩石间迸出。松树移到山岭之间,洞穴中的老虎也受戒。山魈也安然禅坐。一旦时辰到来,便拈花而行,翩翩离去。不生也不死,彼此相忘,无言无语。只是三身化现,百亿千身,又有哪一种身体可以收藏在彼岸之边?《西河集》卷一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一百十一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事状武林处士吴先生遗状▯当先生易箦时,其子寳崖方成童,未能举先生行事而状述之也。顾寳崖夙慧,能以儿时交海内士,海内士争欲得见寳崖,订缟纻,去以故,先生之逝,少司防髙公、太史唐公、宪副曹公,以及家明府、孝廉辈,竞相为传志,着其生平,比中郎之于有道,而属予以状镌之▯。予尝访寳崖,过先生所居载墨舫者,相传先生故居,杭马坊里。俄有乡豪者侵其居,徙之武林门柳间。顾好施赢金,随手尽,既已营新址,度木陶甓,仅树楹土中,腓其磉,钱匮不能继,掩樊而卧。亲交之徳之者,争醵钱决樊助成之。今所称载墨舫,又称墨艇是也。但当时以载墨名,缘先生嗜翰墨如曩时所谓寳绘者,而弆书画于其中。乃闻先生所珍秘,搜宋元名迹,暨近代边吕文唐辈,凡值佳好,不惜多其金购之。已积累成轴,盥手摩挲,以为生平适情,事无过于此。偶装潢无厉,窃衒其一,急贷金赎之,不使阙,因为顔其居,志勿复忘。而无何有者,忽过其所居,负之而趋。先生笑而曰:“夫物之得失有如此画矣。”夫先生之傥防垒落,不为世芥蔕如此。先生讳盛祖,字宗彦,别字适情,常自称墨舫主人,则志所嗜也。先世家新安,有将仕郎迁于杭,始为杭人。髙祖忠一公为获鹿县簿,有声。祖玉成公,两以举文中乙科。先生岐嶷受书,目兼行下,年十九而孤,负薪事母,慨然有髙世出尘之思,俗人虽与交不知也。父书以迁居散去,重购千余巻,刘览经史暨诸子百家之言,每有论辨,輙杂题上方,顾未尝彚辑,任其零屑。所着文无兼本,今存笥者独幽梦轩杂咏诗百首而已。髙司防尝曰:“先生诗在陶韦之间,词左揖和仲,右揖改之,而唐太史亟称先生所着桃源图、满江红词,依其韵和之。”夫桃源图者,即载墨舫中所弆之一也。今其图何在,而词至今犹啧啧人间世。嗟乎,其所着足重如此,然先生之视其文与视所弆画则一而已矣。先生生于明天启辛酉五月八日子时,卒于大清康熈丁巳六月十二日未时,年五十有七。性好山水,居近西子湖,当风日暄妍,尝携诸子游其中,或驻舟柳塘,借草而饮,或挈榼蹠山麓,自歌所为诗,响振林木,望者疑为神仙中人。晩复辟草堂于斜桥之西,杂植花蘤,张油幕其旁,自题旌聨,招所好赋咏,不彻宵旦,以为常。配李孺人,生子二,长陈琰,即寳崖也。娶王次芳,娶沈女六,四适名家子,二未字。寳崖举茂才第一,尝游齐人有指道傍金,谋发之,以告寳崖。寳崖笑不言,其同行者却之曰:「寳崖之先人尝居马坊,有主于居者遗黄金一囊,去追之不及。其后客还来取金,封识俨然。夫金投其家而不之取也,况道傍金哉!」夫先生之介,其为世诵述如此。诰赠翰林院侍讲学士高公崇祀乡贤主隂事状。公讳厚,字古生,先世余姚人,以游学徙居钱塘。少博羣籍,有声艺林间。崇祯末,中原冦兴,公絶意仕进,受生徒,讲学里门。先徳器而后词业,言坊行表,为后进领袖。东扬逺近,多宗之。尝居防,过哀毁三年,未尝去衰绖。人劝以勿过,公曰:“先贤子羔为吾宗所自出,三年泣血,当时不以其逾礼而贬其贤,吾嗣吾宗贤,幸矣。”事伯兄如父,所遗犹子三女一,公为之嫁娶。亲党有贫者,恒膳之,▯给以产。邻里有所乞,无勿应。会越大饥,郡守王孙兰,司李陈子龙,令所在设粥厰,公特立厰于里门,贷钱烧糜,全活甚众。且复储槥栁,掩胔骼,以广徳意。临殁,书“忠孝”二字,呼嗣子以勿忘君父为嘱。所遗诗二巻,文一巻,格言一巻,《朱陆异同论》三首。康熙二十五年,以子贵。诰赠奉直大夫翰林院侍讲学士二十七年廵抚金公提督学政王公廵盐常公从士民之请崇祀杭州府学及余姚县学乡贤奉主入祠后学史官某谨撰事状而勒之主隂二月朔日谨状敕赠征仕郎翰林院检讨先君竟山公崇祀乡贤事。状一本贤事母何太君孝。家失盗什器一空。虑太君知。晨起急贷银买什器补设。如所盗物一若未有失者。太君下楼失足磕去膝肤肉。公顿防己膝肤肉填之。立愈。后太君葬湘湖。公移住墓邻盛靖三宅。三载不预家事。一本贤席先岐山公旧业有大屋一。所在北干村章堰。时兄弟三人小有分争。公立让屋与兄弟。自赁下岸小房居住。今季子检讨所居即是也。一本贤,身无二色,有寡婢,遣随姑嫁,婢不肯行,询之曰:“主人贤,此间无暴客见犯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十一。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事状。武林处士吴先生遗状。先生临终时,他的儿子宝崖正值成童年纪,还不能把先生的事迹写成传状。不过宝崖自幼聪慧,年少时便能与海内名士交往,海内士人争相希望见到宝崖,与他订交。由于这个缘故,先生去世后,少司寇高公、太史唐公、宪副曹公,以及家明府、孝廉等人竞相为他撰写传志,记载他的生平,比拟班中郎为有道之士作传,并托我撰写事状刻石。我曾访问宝崖,经过先生居住的载墨舫。相传先生故居在杭州马坊里,后来有乡中豪强侵占住宅,先生迁到武林门柳树之间。他一向喜欢施舍,赢余的钱随手花尽;新址营造好后,测量木材、烧制砖瓦,只来得及在地上立起几根柱子、安好础石,钱财便匮乏不能继续,只好关闭篱门躺下。亲友中敬重他的,争相集资打开篱门,帮助他完成住宅。如今所称的载墨舫,也称墨艇。当时以“载墨”为名,是因为先生酷爱翰墨,像从前人们所说的珍藏名画一样,把书画收藏在其中。听说先生珍藏的东西,都是搜集来的宋元名迹,以及近代边文进、吕纪、文徵明、唐寅等人的作品;凡是价值优美的,他不惜花重金购买。积累到后来成为成轴的书画,他洗净双手抚摩观赏,把这当作一生最适意的事情,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满足。有一次装裱的书画没有封严,有人偷偷炫耀其中一幅,先生急忙借钱赎回,不让它有所缺失,并因此给自己的居所题名,表示不要再忘记这件事。不久,那位得到画的人忽然经过先生的住处,把画背起来就走。先生笑着说:“物品的得失,就像这幅画一样。”先生就是这样洒脱磊落,不把世间琐事放在心上。先生名盛祖,字宗彦,别字适情,常自称墨舫主人,正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嗜好。祖先世代居住在新安,有一位将仕郎迁居杭州,从此成为杭州人。高祖忠一公任获鹿县主簿,颇有声望。祖父玉成公,两次因乡试文章中乙科。先生幼年聪颖,接受教育时一目数行;十九岁丧父,背柴奉养母亲,慨然有超出世俗、脱离尘俗的志向,俗人虽与他交往,却不知道这一点。父亲留下的书籍因迁居散失,他重新购买了一千多卷,广泛阅读经史及诸子百家的著作;每有论辩,便随手题写在书页上方,却从未汇编整理,只任其零散。所写文章没有完整抄本,如今书箱中保存的只有《幽梦轩杂咏》诗一百首。高司寇曾说:“先生的诗在陶渊明、韦应物之间;他的词,左边可向和仲致意,右边可向改之致意。唐太史非常称赞先生所作《桃源图》《满江红》词,还依照他的韵作了和词。” 所谓《桃源图》,就是载墨舫中收藏的一幅画。如今那幅画在哪里呢?但那首词直到今天仍在人世间被人啧啧称道。唉,先生的著作足以如此受重视,然而先生看待自己的文章,与看待所收藏的书画一样,不过如此而已。先生生于明天启辛酉年五月初八子时,卒于大清康熙丁巳年六月十二日未时,享年五十七岁。他生性喜爱山水,住处靠近西子湖,每逢风和日丽,常带着几个儿子游览湖中;有时把船停在柳塘,借草地饮酒,有时提着酒壶到山麓,一边亲自吟唱所作诗篇,声音震动林木,远望的人疑心他是神仙中人。晚年又在斜桥以西修建草堂,杂种花木,在旁边张挂油幕,亲自题写楹联,招来志同道合者吟咏,通宵达旦,以此为常。妻子李孺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陈琰,就是宝崖。宝崖娶王次芳;又有沈氏六女,四人嫁给名门子弟,两人尚未出嫁。宝崖考中茂才第一名,曾与齐地人出游,有人指着路旁的金子,打算挖取它,并把此事告诉宝崖。宝崖只是笑而不说话,同伴拒绝道:“宝崖的先人曾居住在马坊,有人把一囊黄金遗留在他家,他追赶出去却没有追上。后来客人回来取金,封记仍然完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黄金已经送到他家,他都没有取用,何况是路旁的金子呢!”先生的耿介清廉,就是这样被世人传诵。诰赠翰林院侍讲学士高公,追崇乡贤、奉祀神主的事状。高公名厚,字古生,祖先是余姚人,因游学迁居钱塘。年轻时博览群籍,在文坛颇有声望。崇祯末年,中原盗乱兴起,高公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收授学生,在乡里讲学。他先重视德行器识,后讲求文章学业,言语可为规范,行为足作表率,成为后进的领袖。东部扬州远近的人,大多尊奉他。曾经居丧,悲哀毁损身体三年,始终没有脱去丧服。有人劝他不必过度,他说:“先贤子羔是我们宗族所出,三年泣血,当时并没有因为他超过礼制而贬低他的贤德;我能够继承我宗族的贤德,已经很幸运了。”他侍奉伯兄如同父亲,对伯兄遗留下的侄子三女一人,也替他们办理婚嫁。亲族党友中有贫困的,他常供给饭食,甚至分给他们产业。邻里有所请求,没有不答应的。适逢越地发生大饥荒,郡守王孙兰、司李陈子龙下令各地设置粥厂,高公特意在乡里门口设厂,借出钱财、熬煮粥食,使很多人活了下来;又储备棺材,掩埋尸骨,以扩大施德之意。临终时,他写下“忠孝”二字,呼唤嗣子,嘱咐他不要忘记君亲。遗有诗二卷、文一卷、格言一卷、《朱陆异同论》三首。康熙二十五年,因为儿子显贵而获诰赠。诰赠奉直大夫、翰林院侍讲学士。二十七年,巡抚金公、提督学政王公、巡盐常公顺从士民请求,将其神主奉祀于杭州府学以及余姚县学乡贤祠。后学史官某谨慎撰写事状并刻石。神主奉祀之日为二月初一日,谨此记载。敕赠征仕郎、翰林院检讨先君竟山公,崇奉为乡贤的事。事状。其一,贤公侍奉母亲何太君非常孝顺。家中遭盗,器物被偷得一空。他担心太君知道,早晨起来便急忙借银子买来器物重新摆设,仿佛被盗之物从未缺少。太君下楼时失足,膝盖磕破,皮肉脱落。贤公立即割取自己的膝上皮肉填补,伤口马上痊愈。后来太君葬在湘湖,贤公迁居墓旁的盛靖三宅,三年不参与家中事务。其二,贤公承继先岐山公留下的一处旧业,有一座大屋,坐落在北干村章堰。当时兄弟三人略有分争,贤公便把房屋让给兄弟,自己租住下岸的小屋。如今季子检讨所居住的地方就是那里。其三,贤公一生守身如一。有一个寡居的婢女,他让她跟随姑母出嫁,婢女却不肯走。问她原因,她说:“主人贤良,这里没有暴徒来侵犯我。”

一本贤少与陈咸五读书,亡银廿两,疑咸五取去,遂成大隙。时北岭庙吴道士能巫蛊术,名下煞可致人死。因下公生辰干枝于地,镇煞之。公夜齿防,逮晓有告之者,急诣龙虎山见天师。天师解之,以未满七七得不死,遂请天师符持归为防宅,终身或谓此讐当必报。公笑谢之曰:「煞可解,怨何不可解也?」相好如初。一本贤少谙音律,其先汀州司马听斋公,孙启吾公极善等韵,兼能击鼔作等韵声,使隔墙闻声知翻切字。或曰即诸葛鼓之遗,公尽其技,着《先天字母之学》名《竟山等韵录》一巻。又曾受起吾所藏《涵虚子谱》,唐五调曲二首,笛色工尺皆近代音律家所未有者。见检讨所辑,公乐说名《竟山乐录》,凡三巻。一本贤长子仁和教谕为推官陈卧子先生试取第一,季子检讨为太守王雪肝先生试取第一。二公敕县给榜,送公曰:「今之太丘,公藏而不悬,曰不敢也。」及国朝初,知县黄畏庵先生迎公作乡饮正賔仍以此四字给榜,不得已悬之旧居,后燬于火。一本贤事迹略载《浙江通志·孝义传》中,余不备录【附录绍兴府萧山县儒学廪增附生员等公揭:为志传已载其人,享祀宜膺其典,公请崇祀乡贤,光爼豆励风俗。事窃闻国宪攸垂,典莫隆乎飨徳;王政所载,礼莫大乎尊贤。是非出学校而始,公毁誉至乡邦而后定。惟积行近圣人之域,斯崇禋表至徳之师。伏见已故】【诰赠征仕郎翰林院检讨毛公,姚江旧阀,余暨耆英,五世绍忠襄家。余碧血六经,传殿翰代嬗青箱。趋庭闻诗礼之风,亢宗勤闵曾之行。幼敦孝则,曽庐墓于湘濆;长笃友于,实推居于章堰。目睹襄阳防乱,长弃毛锥,身辞江上行间,潜归鐍室。▯有遗诗,步芳规于苌享里;名君子追淑徳于荀陈。推至诚而及物,不媿儿童;慎幽独以褆躬,无慙衾影。非公不至,标子羽之清风;有难必排,尚彦方之髙义。郡给太丘之榜,让而不悬;县崇桓傅之賔,领之犹歉。以故义方成教,长君授司理以改鳣堂;燕翼能贻,季子进承明而登虎观。数世门生,多推篮轝绕庭;孙子半在公车。《浙江通志》录事实于孝义传中,《越社遗编》列姓名于耆英表内。况】【思荣之载锡,孰禋祀之可遗?谨吁公情,原非阿好。伏乞鼎惠钧评,俯从舆论,推惟徳是亲之意,▯教人以善之心。敕县吏以敦迎,绍邦贤之崇祀,庶几楷模足式,允生▯序之光,冠履长存,永沐蒸尝之泽。提督浙江等处学政日讲官起居注右春坊兼翰林院王据详本贤鉴,重君宗行髙模楷,枯王裒之桧栝墓绕慈乌,推薛包之田园庭交让木。踞艺林之髙,目睹戎马而伤心,见机拂袖长辞幕下之罗,吹律成书堪作枕中之秘。惟汝南之月旦,儗人必于其伦,斯太丘之品题定论允孚乎众?况且王家龙虎早拥风云,兼之谢氏琳琅渐成珪璧。凡此家门之昌炽,即皆盛徳之仪型。学校既有公言,爼豆亟宜崇祀。仰该府行学遵例迎主入祠,仍取给册事实报】姜司谏治外事状姜司谏君用治吏起家世祖皇帝持召诸治吏二十三人,各予两省官,令入谏。而司谏君称首,于是君得謇謇为直臣,凡五年。今皇帝践阼念其劳以列卿诏进君乃乞假觐省。水部君于堂乡游,而其友毛甡以避人故,主君家防守越者来,请君谏书,兼录君为吏时事,取其大都一二则可为典者,而属甡以状。谨状君自言曰:「治内者纲也,治外者理也。纲以制理,徃用意科以列纪,徃用事。事之所在而政举焉,意之所至而法以张焉。」君筮仕司教,在浙之温。温于汉为东瓯王国,其地北当海而环山,可薮多防。君以司教摄瑞安县事,适防至时,防轻瑞安,用少尝之。君帅镇兵之守门者数十人,骤杀而出,贼遁。时戊子五月。六月,贼大至,渠刘姓,有名环城以营,余尽伏仙山间。君帅众登城,未固,稍为补苴。裂衣标于竿,闗举门礟,发城之南端。城久敝也,震之崩一角,众大恐。君乃复捡诸门礟,得防大者,遍搜城硝炭及七十斤,尽实之大礟中,闗举城中山发之,以稍仰逾贼营,不甚伤贼,然贼乃大恐,却之环数里外。君乃敛民家▯瓿凡百余,丹纸泥其唇,以唇四向架陴间。贼望见瓿,惊以为列礟,不敢近。然贼且尅期,必三日下,又益召诸贼众甚恐。君时登陴瞭望,示无惧意,安众心,而隂募丐僮,裂竹衣方寸,作告警牒,覆以县符,绹履之蒯绳,使夜出之丐,经贼营而请于郡。三日,郡兵至,乃合诸门兵杀贼,贼又遁。

译其四,贤公年轻时与陈咸五读书,丢失了二十两银子,怀疑是陈咸五拿走的,于是两人结下很深的嫌隙。当时北岭庙有个吴道士,能施行巫蛊之术,声称可以用煞气致人死亡。于是有人把贤公出生的干支写在地上,用煞气镇压他。贤公夜里牙齿疼痛,直到天亮,有人把此事告诉他,他急忙到龙虎山拜见天师。天师为他解除了诅咒;因尚未满七七四十九天,他得以不死。贤公于是请天师写符带回家镇宅。有人说这仇一定要报。贤公笑着谢绝说:“煞气可以解除,怨恨难道就不能解除吗?”于是两人的交情恢复如初。其五,贤公年轻时熟悉音律。他的先祖汀州司马听斋公,以及孙启吾公,都极其精通等韵,并且能击鼓发出等韵的声音,使隔墙的人也能听声辨认反切字。有的人说这就是诸葛鼓的遗法。贤公把这些技艺全部发挥出来,撰写《先天字母之学》,名为《竟山等韵录》,一卷。他又曾接受启吾所收藏的《涵虚子谱》,其中有唐五调曲二首;笛色、工尺等记谱,都是近代音律家所未有的。检讨把这些编定为书,关于贤公音乐的著作名为《竟山乐录》,共三卷。贤公的长子任仁和教谕时,被推官陈卧子先生主持考试,录取为第一名;季子任检讨时,被太守王雪肝先生主持考试,也录取为第一名。两位公卿奉敕令县里制作榜文,送给贤公说:“今天的陈太丘,您把榜文收藏起来而不悬挂,说是不敢。”等到国朝初年,知县黄畏庵先生迎请贤公担任乡饮酒礼的正宾,仍然用这四个字制作榜文。贤公不得已,只好把它悬挂在旧居,后来旧居毁于火灾。贤公的事迹大略已经载入《浙江通志·孝义传》中,其余的不再全部记录。附录:绍兴府萧山县儒学廪生、增生、附学生员等人的公揭。为了说明:志书和传记已经记载此人,享受祭祀应当符合相应典制,特此公请崇奉乡贤,以光大祭祀礼仪、激励风俗。私下听说,国家法典所规定的制度中,没有比享德更隆重的;王政所记载的礼制中,没有比尊崇贤人更重大的。是非要从学校产生,公论和毁誉则在乡邦之后才能确定。只有积累德行、接近圣人境界的人,才值得举行崇高祭祀,表彰至德之师。恭敬地看到已经去世的 诰赠征仕郎、翰林院检讨毛公,出自姚江旧日名门;我等与地方耆老,五代承继忠襄家风。以碧血与六经相合,传承殿翰文业,代代相继。入庭便听闻诗礼家风,努力光大宗族,实行闵曾之孝行。幼年恪守孝道,曾在湘湖岸边结庐守墓;长大笃行友爱,确实把房屋让给兄弟居住于章堰。亲眼见到襄阳兵乱,长期弃置毛笔,辞身于江上行伍之间,暗中归入闭锁的居室。遗留下诗篇,步武芳规于苌享里;成为名君子,追随荀氏、陈氏的美德。以至诚之心推及万物,对儿童也无愧;谨慎独处以修养自身,面对衾影也没有惭愧。若不是毛公,便达不到子羽那样的清风;遇到困难必定排解,仍有彦方那样的高义。郡里颁给太丘的榜文,他谦让而不悬挂;县里尊崇桓傅那样的宾礼,他接受了仍感到不足。因此义方成为家教,长子授任司理而改建鳣堂;善于培育后代,季子进入承明殿而登临虎观。几代门生,多有人乘篮舆绕行庭院;孙子一半在公车中任职。《浙江通志》把事实记入《孝义传》,《越社遗编》把姓名列在耆英表中。何况 思念荣誉而加以表彰,哪里可以遗漏祭祀呢?谨慎陈述公情,原本不是阿谀偏爱。恳请大人惠赐公正评议,俯从舆论,推行亲近有德之人的宗旨,弘扬以善教人的仁心。请下令县吏恭敬迎接,继承本地贤人崇祀的传统,使人们有足以效法的楷模,确实增添学校的光彩,使冠履之风长存,永远沐浴在祭祀恩泽中。提督浙江等处学政、日讲官、起居注官、右春坊兼翰林院王据详察:本贤公鉴,重视君亲宗族的高尚品行和楷模;枯木般的王裒墓旁有慈乌环绕,推重薛包让田让宅、庭中交让树木的美德。您在文坛占有高位,亲眼见到战乱而伤心,见势不利便拂袖长辞幕府,吹律成书,足以作为枕中秘笈。按照汝南月旦品评人物的旧例,品评人物必须与其同类相比,这样太丘的品题定论才能得到众人信服。何况王氏家门早已兼具龙虎风云之势,谢氏子弟也渐渐成为美玉。所有这些家门的兴盛,都是盛德所形成的仪范。学校既然已有公论,祭祀当然应当及时崇奉。请贵府依例迎接神主入祠,仍取给册事实报告。姜司谏君用治理地方事务状。姜司谏君用以治理吏事起家。世祖皇帝特意召见各位善于治理吏事的二十三人,各授予两省官职,命他们入朝进谏。司谏君名列第一,于是君得以直言不讳,成为正直之臣,共五年。今上皇帝登基后,念及他的劳绩,准备把他列入卿位,下诏晋升他,他于是请求休假回乡省亲。水部君在堂乡游历,他的朋友毛甡因为避开世人,主持君家防守越地的事务,前来请求君的谏书,并兼录君做官时的事迹,只选其中一两件可作为典范的,托我撰写事状。谨记。君自己说:“治理内政的是纲,治理外部事务的是理。用纲来制约理,往往运用心意来分科列纪;往往依据具体事务来办理。事务所在之处,政令便在那里施行;心意所到之处,法令便在那里建立。” 君最初做官时任司教,在浙江温州。温州在汉代是东瓯王国,北面临海,四周环山,草木繁茂而盗匪很多。君以司教身份代理瑞安县事,适逢盗贼来到,盗贼轻视瑞安,派少数人前来试探。君率领镇兵中守门的几十人,突然杀出,盗贼逃走。当时是戊子年五月。六月,盗贼大举来到,首领姓刘,名为环城扎营,其余盗众全都埋伏在仙山之间。君率众登城,城防尚未坚固,便逐渐修补。他撕下衣服插在竿上作旗,关闭并举起城门炮,从城南端发炮。城墙已经破旧,被震得崩塌一角,众人非常恐惧。君于是又检查各门的火炮,得到几门大炮,搜遍城中硝石和木炭,共七十斤,全都装入大炮,关闭并举炮,从城中山地发射,炮弹稍微越过贼营,虽没有严重杀伤盗贼,但盗贼大为惊恐,退到环城数里之外。君又收集百姓家中的瓦瓿一百多个,用红纸封住器口,四面架设在城墙之间。盗贼看见瓦瓿,惊恐地以为是排列的火炮,不敢靠近。但盗贼已经限定期限,必定三天攻下城池,又不断召集盗众,城中更加恐惧。君当时登上城墙瞭望,表现出毫无惧色,以安定众心;暗中招募乞丐和儿童,撕竹片成方寸大小,写成告警文书,盖上县符,用麻绳系在鞋底,让乞丐夜间出城,经过贼营,向郡中求援。第三天,郡兵到达,于是会合各门守兵杀退盗贼,盗贼再次逃走。

君迁元城县令,县西接衞河,自衞辉达内黄河,受淇及漳及沁,下与滹沱直沽合,多水患。而沁时暴涨入衞,东下汤汤,县故附郡,郡之恊守者率镇丁随郡坊筑于衞之上流,思遏之。而留君捍城,君躬先负刍,结刍于枋之木间,以板以障城,赖之。燥而上流坊筑者不得成,水怒且奔,势汹汹,居民大恐。忽一镇丁狂言曰:「予河神也,予方请帝命将潴尔城,而元城令姜君仁,长者也,又善治水,必姜君亲祷予潴可免,趣煆琅珰环首项间。」当是时,民固已望君至,是闻狂丁言,望益甚,踵请于路。君夙不肻神,且虑中狂誖不应,顾民心宜慰也,乃命洁于社,设水土神祠之,若祷社者,竟不一顾狂丁,水平。顺治壬辰,畿辅饥,且人心未定,往往轻去其乡,遂多流民。及其向诸郡,而各不内也,则流益众。方是时,立逃人法,防严,凡去旗歴人讼匿勿出勾稽者,得之十家坐。故他郡来无名数,悉不敢以内,而流者贯于道,僵如毫毛。乡民既键户居,即丛祠社宇亦闭以土。流者多仆櫩下。君怜之,召集诸父老,谕之使留。父老曰:“如逃人何?”君曰:“可辨其擕子妇者耳,三窟于环逃妇也。否则留而以却其独行者,则且可无虑,且独身易生也。且夫郡亦饶闲田,各任而亚旅,而教以垦土待年升科,是公与私均利也。”众曰:“诺。”于是留者以万计,井里皆满。既而督抚亷其事,下其式诸郡,使效行之,流民以安。及其既也,流者或不得于其所主,又其势不可以去。初以饥来附,既或饱而生其心,则或自指为逃人,觊与所在胥吏等幸相认,则坐主以法;不然则亦押子妇还里,可自便。于是有检举称逃者,时特设督部府司逃事。君每闻称逃,立为文押赴府,使不得瞻顾为奸。然犹惧审诈,则狡者犹得押还自便也。君复移之曰:“审诈得还县,还县则严治以罪,或从解喻之。”而于是称逃者亦竟以息。论曰:司谏饶治迹,即此观之,亦管乐之材也。或谓司谏对闼时,多行仁以意,如预积贮以备荒政,缓并征而苏民贷,伤心宅流告以祥刑,目瘝士穷促之拣选,皆恵爱也。即其他戢兵弭盗,调铨佐储,无一非实効,而此悉不载,独载其治外者。时复有催科法防良,至今西北俱效之,见别录。赵孝子遗事状予与山隂赵甸游,慕其为文,尝兄事之。既而丁国变,髠顶披缁,更其名壁云,今画题称壁云甸是也。甲寅,甸死,其门下士刘世洙已为之传,名《赵孝子传》。予采其遗事而状之。甸九嵗时,其父游学归,大雪不能举火,出古画一幅,命甸诣友所易米,不得其人,怅然。甸闭户,乃吟诗曰:「吾家有古画,其价重连城,不易街头米,归来雪满罂。」父闻之,笑曰:「有子如此,饥亦何憾哉!」甸幼执爨,下洒埽澣濯,以余工读书。既而念所以治生者,尝为姊描绣床,至是请试为之,遂与姊对床绣。针刺精妙,每持以易米,人争夺去。曰:“赵家绣,邻儿诮之,勿顾也。”夜读一楼,文日进。甸母性严,小不豫,跪请备至。尝出妻数月,感悟始返,里中称赵孝子。程节母事状程母氏,吴休宁商山女,归程自康。年二十二而孀居,思以殉程,毁瘠絶奉。既而率其孤饍姑于闱。见姑中身方嗛嗛,食菰而甘,乃泣曰:“吾死谁食吾姑哉?”遂努力昼夜组绩,指败繙四子书,视儿读。读顷复组绩如故。崇祯庚辰嵗大饥,姑已八十,卧病。初觅姑嗜,百计购所难致,而身与孤屑柳榆。及病久而姑嗜衰也,夜分视药,背不借茵衣絮。弥月解澣而绳髪缕结,如是一年。既而病棘,乃号于程之栗曰:“吾无以疗姑矣,吾将飨姑肉。倘能吁天得延姑三年者,吾以匄汝。”遂刲臂和汁进,强啜之甘。啜竟竟愈。三年始卒。临卒姑曰:“妇孝事我,吾死后,吾隂遣妇孙之孝妇,一如妇也。”后九年母卒。西河甡曰:如母者,正旌典所称节与孝也。而未旌,虽然,旌之矣。母之子名斯敏者,乙卯举孝廉,与吾邑来给谏游。吾尝思其贤,今而知为得母教也。斯敏曰:吾兄弟三人,各冠婚次与幼,皆不以累长,则皆母自操持之。母祷姑而神,既能假天而遗命,勿事禅诵。其善持大体如此。嗟乎,贤已!斯敏以状属予传,予自以不文,仍为具状乃状。

西河集巻一百十一

译君调任元城县令。县城西面连接卫河,从卫辉到内黄一带的河流,承受淇水、漳水、沁水,下游又与滹沱、直沽相合,水患很多。沁水有时暴涨流入卫河,向东浩荡奔流。元城县原来隶属郡中,郡里的协守官率领镇兵,随郡中人役在卫河上游修筑堤坝,想要阻挡洪水;却留下君守卫县城。君亲自带头背负柴草,把柴草捆在木桩之间,又用木板遮挡城墙,县城因此得到保护。天气干燥,上游筑堤的人不能完工,洪水更加汹涌奔腾,形势十分危险,居民大为恐慌。忽然有一个镇兵狂妄地说:“我是河神,正要请皇帝命令将洪水蓄积在你们城中;不过元城县令姜君仁厚,又善于治水,一定要姜君亲自向我祈祷,才能免除蓄水之灾。快把镣铐烧热,套在头颈上。”这时百姓本来已经盼望君前来,听到狂兵的话,盼望更加迫切,接连在路上请求君祈祷。君平素不信鬼神,又担心介入狂妄悖逆之事会不妥,但想到民心需要安慰,便命人在社坛洁净,设置水土神祠,像祭祀社神一样举行祈祷,却始终不看那名狂兵,洪水便退平了。顺治壬辰年,京畿发生饥荒,而且人心尚未安定,人们往往轻易离开故乡,于是流民很多。等他们流向各郡,而各郡又都不肯接纳,流民便越来越多。当时正实行逃人法,防范严密;凡是离开旗籍、有人来申诉却隐匿不出、不接受查验的,一旦被捕,十家都要连坐。因此外郡来的流民没有名籍,地方全都不敢接纳,他们拥挤在道路上,冻死的尸体多得像毫毛。乡民关门居家以后,连丛祠社宇也用土封闭。流民多倒卧在屋檐下。君怜悯他们,召集各位父老,劝他们把流民留下。父老说:“如果被当作逃人怎么办?”君说:“可以辨认那些携带妻子儿女的人;这类人不过是逃避饥荒。其余若留下来,拒绝那些独自逃走的人,也可以没有忧虑;况且单身者容易谋生。再说郡中也有闲置田地,可以任他们编入乡里,并教他们开垦土地,等到收成后登记纳税,这对公家和私人都有利。”众人说:“好。”于是留下的流民以万计,乡井都充满了人。后来督抚查察此事,把这种办法下达各郡,让他们仿效施行,流民因此安定下来。事情完成后,有些流民得不到原来主家的安置,又势不能离开;起初因饥荒来依附,后来有的吃饱后起了别的心思,便有人自己指称为逃人,希望与当地胥吏串通相认,使原来的主人依法获罪;否则就把妻子儿女押送回乡,自己也可以得到方便。于是有人检举称他们为逃人,当时特设督部府司掌管逃人事务。君每次听说有人被称作逃人,立即写文书押送到府中,使那些人不能回头作奸。然而他仍担心审查有诈,于是狡猾的人仍可能被押回去而获自由。君又改作安排说:“审查发现是欺诈的,先送回县里;回到县里后严厉治罪,或者听从解释而释放。”这样以后,诬称逃人的事情也终于平息。评论说:司谏有很多治理政绩,仅从这些事情看,也有管仲、乐毅那样的才干。有人说,司谏在朝廷任职时,多次按照自己的心意施行仁政,例如预先积储粮食以备荒年,减缓并征以使百姓苏醒,因忧伤民宅、流民而发布仁厚的刑政,体恤士人困苦、催促选拔,都是仁惠爱民之举。至于其他止息兵乱、平定盗贼、调理铨选、辅助储备等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实际成效;但这些都没有记载,只记载他治理外部事务的事迹。当时还制定了催科法来防止苛刻扰民,直到今天西北各地都还在效法,见另录。赵孝子遗事状。我与山阴赵甸交游,仰慕他的文章,曾像对待兄长一样尊敬他。后来国家发生变故,他剃去头发、披上僧衣,改名壁云;如今画题上称作“壁云甸”,就是他。甲寅年,赵甸去世,他门下的学生刘世洙已经为他作传,名为《赵孝子传》。我采录他的遗事,写成这篇事状。赵甸九岁时,他的父亲游学归来,家中大雪,不能生火,便拿出一幅古画,命赵甸到朋友家换米,却没有找到那个人,怅然回来。赵甸关上门,便吟诗说:“我家有一幅古画,价值重到连城;不肯拿它换街头的米,回来时雪已经装满了瓦罂。”父亲听见后笑着说:“有这样的孩子,挨饿又有什么遗憾呢?” 赵甸幼年便掌管炊事,又洒扫、洗涤,利用剩余时间读书。后来想到谋生的方法,曾替姐姐描画绣床,到这时便请求试着做绣活,于是和姐姐面对绣床一起刺绣。他下针精细巧妙,每次拿绣品去换米,人们都争着买走。他说:“这是赵家的刺绣,邻家孩子讥笑它,不要放在心上。”夜里在楼上读书,文章一天比一天进步。赵甸的母亲性情严厉,他稍有不合母亲心意,便跪下恳求,态度十分周到。他曾经把妻子送回娘家数月,等妻子感悟之后才接回;乡里因此称他为赵孝子。程节母事状。程母氏是吴休宁商山的女儿,嫁给程自康。二十二岁便守寡,想要以死殉夫,因而身体毁损瘦弱,断绝供养。后来她带着孤儿和婆母住在内室。见婆母年近中年,身体正衰弱,吃菰米却觉得甘美,便哭着说:“我死以后谁来供养我的婆母呢?”于是昼夜努力纺织,手指磨破,仍翻阅四书,督看儿子读书;读一会儿便又照常纺织。崇祯庚辰年发生大饥荒,婆母已经八十岁,卧病在床。起初她寻找婆母所爱吃的东西,千方百计购买难以得到的食物,而自己和孤儿只吃柳叶、榆叶。等婆母病久后口味衰退,她半夜起来照看汤药,连背上也不肯借用褥子和棉衣。一个月才解衣洗涤一次,头发因绳束而结成缕缕。这样过了一年。后来婆母病势危急,她便对程氏宗族哭喊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医治婆母了,我将割肉给婆母吃。倘若能向上天祈求,使婆母延寿三年,我愿以此求取你们的帮助。”于是割下手臂上的肉,和药汁一起送给婆母,强使她咽下,婆母觉得甘美。吃完竟然痊愈了。三年后才去世。临终时婆母说:“媳妇孝顺地奉养我,我死后将暗中派遣妇人的孙辈做孝妇,像妇人一样。”后来九年,程母氏去世。西河甡说:像这位母亲这样的人,正是旌表制度所称的节妇和孝妇。然而她没有得到旌表;即使如此,她实际上已经获得旌表了。她的儿子名叫斯敏,乙卯年考中孝廉,曾同我邑的来给谏交游。我过去常想她的贤德,如今才知道斯敏之所以贤,是得自母亲的教诲。斯敏说:我们兄弟三人,按长幼先后成婚,谁也不把事情拖累长兄,都是母亲亲自操持。母亲为婆母祈祷,竟感通神灵,既然能够借助上天留下遗命,就不必从事禅诵。她善于主持大体,就是这样。唉,真贤德啊!斯敏把事状交给我,请我作传。我自认为不擅长文章,仍然替他具备事状,便写成这篇事状。《西河集》卷一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一百十二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事状严贞女状严贞女者,上舍严君长发女也许嫁同学柴君敛硎子际洛为妇,而际洛亡。贞女年十五,闻讣,隂却绣绮朱碧衣,而以缟绳束其髪。父母初恶之,未之问也。越一年,俞氏来请婚,父许之。先是贞女却衣时,减食卧牀,咯喉血。居常喜窃繙父书,针黹小暇,即与女弟奕。至是屛去,且与同居。婶氏沈道从一之志,婶氏累劝之,乃闻俞氏请,僵卧不肯起。父大怒,诣卧诃曰:“未嫁而守志,礼乎?”且曰:“审尔,吾当立谴汝至柴氏门。”贞女闻语,据牀起请行。父复揶揄之。时七月,天大热。贞女乃屛食,出絮被防面,使汗竭得就死法。母见而怜之,请以次女应俞聘,父不许。陈夫人者,邹明府端木之妻,贞女之祖姑也。谓贞女曰:“女子从一,谓夫已嫁夫而从夫者也。世无女在家而语从一者,夫夫之未从一,于何有?”贞女曰:“不然,未嫁之夫即已嫁之夫,无二夫也,无二则一矣。夫在家与出嫁虽不同,而守志则一。儿以为守一之志,当从许嫁之日始。夫彼固求之,此则许之,成言不违,何谓非从?故使许嫁而非夫也,则已许嫁而夫则儿方恨许嫁之不幸有二,而夫人谓一夫之未从,儿不解也。”陈夫人无以难。时婶氏在坐,泣而曰:“吾亦寡妇也,为严氏守志已二十年,岂不乐成汝志哉?顾我有嗣子可恃,子安恃耶?且何必死也?”贞女曰:“归柴则所恃在柴,在家则所恃在家,何谓无恃?且婶氏视儿,岂愿死者哉?夫亦有迫之者,而非得已也。”时闻之者悉流涕。越数日,贞女幡然曰:“吾不死矣。以吾处重緆之中,一日不再浴,即形秽。死则更秽矣,吾不可以秽自处。”遽起彊食,家人咸相庆,谓其有变志也。越三月复不食,父母屡喻之不听。康熈三十一年十月二十七日咯血死。死之日告其母曰:“儿年已十六,当有讣。顾讣称柴氏妇耶?则彰父过也。称俞耶?非儿志也。勿讣。便苐儿志未明,即死必告。”柴氏使知儿之死有为也。既而父犹豫,贞女既已暝,复瞪目曰:「父怜我,必告柴氏,否则吾死不瞑矣。」父曰:「诺。」遂瞑。太史氏曰:「予乞病防城,所僦仁和县祖庙巷傍,与贞女居近,故知贞女事最详,而特为之状。方予在舘时,曾修《明史》,▯题作《孟贞女传》。孟之夫蒋文旭者,以童年为明髙帝朝监察御史,因言事赐死,而未婚也。孟守志不嫁,其事在洪武二十九年,而宣宗朝特旌之。时同官张烈者,儒者也,谓贞女非是,不当传。独不闻先儒之为戒者乎?有云:未嫁而守志,与淫失同。夫守志善行也,纵未嫁,亦何至等之淫失?夫亦以学贵明理,当未嫁则不成为夫,不成为夫而为之守,与非夫等。盖惟恐世之好为畸行,而故为甚词以杜其后也。予曰:「否否。夫天伦有五,而人合者三,谓君臣、朋友与夫妇也。然而不成为君臣者,为君死,而世未尝以为奸;不成为朋友者,为友死,而世不敢以为僻。何则?贞淫不两立矣。故王蠋不仕齐而死齐,谓之忠臣;龚胜不仕汉而死汉,谓之义士;张元节与孔文举未尝为友也,而文举藏元节而几为之死,谓之良友。若夫妇许嫁,则名定矣。定名则与臣之未仕、朋友之未交者迥不同矣。乃以未仕之臣尽臣道而不为奸,未交之友尽友道而不为僻,独此明明夫妇正名定分,既已许嫁之为妇,而反谓不成为夫;许嫁之妇,既已恪守妇志,而反谓未嫁守节等之淫失,是何儒者之好诬善,喜刻酷,其不乐成人之美,一至于是!」时同官闻者皆称快。去今相距有年,较之孟氏之事,其在洪武至今者约三百余载,而仅此一见,世鲜畸行,其不烦垂戒之殷切可知也。即未婚守志不列旌典,其在宣徳一举行,而继此而沮,独行者不求奬,更不借禁令之杜絶抑可騐也。独此天理在人,其说不着,徃徃躬行君子逡巡未逮,而闺中偶行之,即文人学士。老师宿儒,讲习有素,亦不能畅举其义;而巾裙年少,不数言而决之。善哉,贞女之答陈夫人之言也!此天理也,此王者之教不絶于人世者也,此圣学也,此非畸行也。吾故备述之,以示后之言人伦者。若夫孟贞女不死,而贞女死,则贞女亦自言之已。大理寺寺丞前兵科掌印给事中任君行状。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十二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事状 《严贞女状》严贞女,是上舍严君长发的女儿,许配给同学柴君敛硎的儿子际洛为妻,但际洛去世了。贞女十五岁,听到讣告,暗中拒绝绣绮朱碧之衣,只用白色丝带束发。父母起初厌恶她,没有过问。过了一年,俞氏来请求婚配,父亲答应了。此前贞女拒绝衣服时,便减少饮食,躺在床上,咯出喉间的血。平时她喜欢偷偷翻阅父亲的书,针线稍有空闲,就和妹妹下棋。到了这时,她把这些都抛开,并且与婶母同住。婶母沈氏也同意她守志,屡次劝说她;等听说俞氏来求婚,她便僵卧不起。父亲大怒,到床前呵斥说:“尚未出嫁便守志,这合乎礼吗?”又说:“如果你确实这样做,我就把你押送到柴家门上,当面责罚你。”贞女听了,扶着床起身,请求立刻出发。父亲又讥笑她。当时是七月,天气酷热。贞女于是绝食,拿出棉被蒙住脸,使汗水耗尽,以便达到自杀的目的。母亲见了怜悯她,请求让次女答应俞家的婚聘,父亲不许。陈夫人是邹明府端木的妻子,也是贞女的祖姑,她对贞女说:“女子从一而终,是说已经嫁给丈夫,便跟随丈夫。世上没有女子还在家中,却说要从一而终的。丈夫尚未跟从,哪里谈得上从一呢?” 贞女说:“不是这样。尚未出嫁的丈夫,就是已经出嫁的丈夫,不能有两个丈夫;不能有两个,便是一。丈夫在家和已经出嫁虽然不同,但守志却是一样的。我认为守一的志向,应当从许婚之日开始。丈夫已经向我求婚,我也已经答应他,既已订下婚约而不违背,为什么说不是从一呢?如果说许婚的对象不是丈夫,那么我已经许婚,却把他当作丈夫,我反而要恨自己因许婚不幸而有两个丈夫;夫人所谓‘一个丈夫尚未跟从’,我实在不明白。”陈夫人无法辩驳。当时婶母在座,哭着说:“我也是寡妇,为严氏守志已经二十年,难道不愿成全你的志向吗?只是我有嗣子可以依靠,你靠什么呢?况且何必一定要死?”贞女说:“嫁到柴家,所依靠的就在柴家;留在家中,所依靠的就在家中,怎么能说没有依靠?况且婶母看着我,难道真愿意我死吗?只是还有逼迫我的因素,并不是我自己能够完全作主。”当时听见这番话的人全都流泪。过了几天,贞女忽然改变主意说:“我不死了。身处厚重的棉衣之中,一天不洗两次澡,身体就会肮脏;死后反而更加污秽。我不能让自己处在污秽之中。”她立即起身勉强进食,家人都相互庆贺,以为她改变了守志的想法。过了三个月,她又不进食,父母多次劝谕,她都不听。康熙三十一年十月二十七日,她咯血而死。死那天,她告诉母亲说:“我已经十六岁,应当发布讣告。可是讣告若称我为柴氏妇人,就彰显父亲的过错;若称俞氏妇人,又不是我的志愿。不要发布讣告。即使这样,至少也要说明我的志向;我死后一定要告诉柴氏,使他们知道我的死是有原因的。”后来父亲仍然犹豫不决。贞女已经闭眼,又睁大眼睛说:“父亲如果怜惜我,就一定要告诉柴氏,否则我死也不会瞑目。”父亲说:“好。”她这才闭上眼睛。太史氏说:“我因病请假,住在防城县,租住处靠近仁和县祖庙巷,和贞女住处相近,所以知道贞女的事情最详细,特意替她写这篇事状。当时我在馆中,曾修撰《明史》,拟题为《孟贞女传》。孟氏的丈夫蒋文旭,年少时在明高帝朝任监察御史,因为上言论事被赐死,而他和孟氏尚未成婚。孟氏守志不嫁,这件事发生在洪武二十九年,宣宗朝还特意旌表她。当时同僚张烈是儒者,认为贞女的做法不对,不应为她立传。难道他没有听说先儒的警戒吗?有人说:‘未嫁而守志,与淫乱失节相同。’守志本来是善行,即使尚未出嫁,又怎么能把它同淫乱失节相提并论?又因为学问贵在明白道理,尚未出嫁便不成为丈夫;不成为丈夫却为他守志,便与为非丈夫守志相同。” 大概只是害怕世人喜欢故意做奇特的行为,所以故意说得严厉,用来杜绝后患。我说:“不对,不对。天伦有五种,而由人彼此结合的有三种,即君臣、朋友和夫妻。然而尚未成为君臣的臣子为君主而死,世人从未认为这是奸邪;尚未成为朋友的人为朋友而死,世人也不敢认为这是怪僻。为什么呢?贞洁和淫乱不能同时存在。因此王蠋不仕齐国却为齐国而死,被称为忠臣;龚胜不仕汉朝却为汉朝而死,被称为义士;张元节和孔文举从未成为朋友,但孔文举藏匿张元节,几乎为他而死,却被称为良友。至于夫妻,既然已经许婚,名分就确定了。名分确定以后,就与尚未出仕的臣子、尚未交往的朋友完全不同了。尚未出仕的臣子尚且可以尽臣道而不被认为奸邪,尚未交往的朋友尚且可以尽朋友之道而不被认为怪僻,唯独这明明已经确定了夫妻名分、已经许婚的女子,却反而说她不成为丈夫;已经许婚的妇人,既然恭敬地守着妇道,却反而说她尚未出嫁守节,等同于淫乱失节。这些儒者为什么喜爱诬蔑善行、喜欢刻薄严酷,不乐意成人之美,竟到了这种地步!”当时同僚中听到这话的都称快。距离现在已经多年,和孟氏的事相比,孟氏之事发生在洪武年间,至今约三百多年,而只有这一例,可见世上少有这种奇行,也可知道根本不必反复垂戒。即使未婚而守志不列入旌表制度,在宣德年间也曾举行过一次;此后虽被阻止,独自行义的人不求奖赏,也不借助禁令来杜绝压制,这同样可以得到验证。只是天理存在于人的内心,却没有显著的言说,往往亲身实行的君子还迟疑未能做到,而闺中偶然实行这种道理的女子,却能明白决定;即使文人学士、老师宿儒平素有讲习,也不能畅通地阐明其中义理,而年轻女子却不需几句话便能作出判断。贞女回答陈夫人的话,多么好啊!这就是天理,是王者的教化在人世间没有断绝的表现,是圣学,不是奇异的行为。因此我详细叙述这些事,来给后来谈论人伦的人看。至于孟贞女没有死,而严贞女死了,严贞女自己也已经说明了原因。”},{ 《大理寺寺丞、前兵科掌印给事中任君行状》。

康熈三十一年十月一日,原任大理寺寺丞任君卒于家。距生故明,天启三年五月廿日,年七十矣。予与君同年生,俗例年七十遇所生辰,亲朋防酒榼相饟,谓之贺寿。君久厌俗例,避不纳,且嘱予踵其事。予方避贺间,防同邑周先生为予同舘,前进以通政使司通政使死,受朝祭。予归渡,作行摈便,过君,而君已病疟五日,坐起握予手于牀,备讯予行礼状,言词忼慨,据案接殽核,一如常时。又五日而讣音至,承重荣登等擗踊哭拜,使西渡乞状,谓登等昏迷不能出一言,且棘遽无记忆,即记忆亦不具。先生先大夫良友,同生同里闬,同学同官于朝,又同时归田,其知先大夫莫先生若也。古有状以良友者,先生忍不出一言为先大夫状。予闻之,哭于寓亭,遂索笔拭泪,稍述其概。君讳辰旦,行四字,待庵,世居萧山东门外。近祖元礼,当元明之际,豁达有大志,尝破产任侠,结天下豪士,天下豪士争归之。防青田刘基以行军叅谋,受浙江行省左丞铁里帖木尔之聘,征海丧师,乃奉其母遁萧山,而自投劾去,遂与元礼订刎颈交。一时名贤隂以舍养来从游者,如东阳王祎,河东张翥,西江掲徯斯,东嘉髙明,临川危太朴,皆前后相过。及髙帝龙兴,始幡然退耕于野,辞诸路辟召,散其财以济难民,难民称之为长者任氏。长者任氏,几八传而君生。君父赠公,生四子,君其长也。幼慧,与予并总覊就里门学,学师令角读出汉贾生治安疏,读之各五过,各不误一字。中书舍人王先吉,举人韩其昌,尝偕君与予同受书于予伯兄仁和教谕东壶公。公每坐讲,必左右视曰:“此四杰也。”防国变,江东民徒合方马军抗王师,君族人有封爵于军者,与予家保定伯合,武宁侯王君军西陵君,尝与予诣行间觇事,必败去之。君父赠公已破产,从西陵归,贫且死,而君窜马谷与予。所匿坑相近,顾道梗,不能从,頼。王师东渡,得归里,乃从故明诸生籍应试。顺治丁酉,以第四人举于乡。先是,君母韩太君以君封孺人,待赠安人者,吉安推官韩公女也。君以外氏籍,名韩灿,附绍兴学。至是,以韩灿名谒公车门,值朝议改八比取士,易防论。丁未防试,以防论中式,殿试成进士,遂奉。防复姓改,今名授江南松江府上海县知县。上海故难治,户甲十万,嵗所入田丁租税不下四十万,而漕复半之。民田产木棉不给漕粟,每卖棉买粟以填漕舟。其在冬及春,凡四阅月,棉梗未释土,而漕舟二百余遮浦而下。其帖追簿比如叠浪之发,而君调以意,不缓不迫,絶追比诸费,加以咻噢。民虽苦输将,而不至于困。值新令撤海濵防军,虑军发时必乘间剽民财,君密请将军,预怀令符之防行者,故邀军主饮,请展其期。次日忽下令促之行,且盛具牛酒以劳前军。军乃捃鐎釜帐栈及马匹械仗不给,毋敢迁延他顾者。吴淞江者,禹贡三江之一也,受具区之水而下注于海。阏则湓涌,多水患。前此中丞马君、行省慕君以疏濬入请,而可之,且复建牐于黄龙浦口,以启以闭。而牐成而圯屡矣。君力任修筑,谋于邑之晓事者,皆云修必盛冬,伺水稍卑减,急筑两塘,戽其中干之,然后量楗石而加累垜焉。然而用防若干,用木石若干,栏之为塘,然后用牛车若干,桔橰若干,夫领夫役若干。既禀若十伍伯督视与差押监课若干。然且沍寒无几时,春水将至,傥度腊不就,则前工尽隳。从来建牐其坐糜金钱而率无成,以是也。君乃仿浙之为梁者,命匠先范石于陆,第其甲乙牝牡之,而以次入水。然后募善泅者暗理石而累垜其中,一如陆地所范者,短长合榘,不筑塘,不戽水,不下防楗,傍作剡柱而上覆之以横梁。且垒石作埂,鳞布牐下如堦级然,广左右防堤而约束就牐,使水无横溢。而又善下其经画若此。君初到日,以廉称,身衣木棉,履疏履栈,马不食豆,日买水二百钱,屋腐不葺。台使嘉其廉,将荐之。至是服其多才能,且富经术防。天子右文,设制科,招天下有学之士,使彚送于公车门,择俟。亲试,名为博学鸿儒科,台使以君荐,入京。赐宴于体仁阁下,呈巻而忽以数限复故官,台使乃特破例,请谓是官清廉有治行,徒以蘓松多逋赋,例不令荐,则是剧县无迁官矣。夫循例而荐者庸人也,破常格而使进用者良吏也。臣窃谓逋赋可偿,良吏不可失。疏入。上遽可其请,不后例,乃命取召,以科员用。康熈癸亥补授工科给事中,当是时,君深感。圣恩思竭蹶报称而无所恃,意者身为言官,惟尽其言职,即足当矢効之地,乃连上五疏,言过急切。

译康熙三十一年十月一日,原任大理寺寺丞任君在家中去世。任君生于故明天启三年五月二十日,至此享年七十岁。我和任君同年出生。按照世俗惯例,年满七十岁的人逢生辰,亲友要带着酒器前来馈赠,称为贺寿。任君早已厌恶这种习俗,常常避开不接受,而且嘱咐我继承他的做法。我正躲避前来贺寿的人,恰逢同邑周先生与我同馆,他先来告诉我通政使司通政使去世、接受朝廷祭祀的事。我回来渡河时,写了一篇行状草稿,路过任君家,而任君已经患疟疾五天了。他坐在床上起身握着我的手,详细询问我行礼的情形,说话慷慨激昂,扶着几案接取食物果核,一切和往常一样。又过了五天,讣告传来。承重孙荣登等人捶胸顿足、哭泣拜祭,请我到西边渡口为任君求取行状,说他们悲痛昏乱,不能说出一句话,而且事情紧迫,毫无记忆;即使还能记得,也无法完整叙述。周先生是我先父的好友,与先父同年、同乡里,同学于朝廷,又同时归隐田园;了解先父的人,没有比周先生更深的了。古来有请好友作行状的例子,周先生怎忍心不说一句话,为先父撰写行状呢?我听说此事后,在寓所亭中哭泣,于是取笔拭泪,略略叙述任君的生平大概。任君名辰旦,排行第四,字待庵,世代居住在萧山东门外。任君的近祖任元礼,生活在元、明交替之际,性情豁达而有大志,曾经倾尽家产行侠仗义,结交天下豪杰,天下豪杰也争相归附他。当时青田人刘基以行军参谋的身份,接受浙江行省左丞铁里帖木尔的聘任;刘基征讨海寇失利后,便奉母亲逃到萧山,自己又上表辞职离去,于是同任元礼结为生死之交。一时的名贤暗中带着资财来投奔、与他交游的,如东阳王祎、河东张翥、西江揭徯斯、东嘉高明、临川危太朴等,都先后前来拜访。到高帝兴起时,任元礼才突然退隐乡野务农,辞绝各路征召,并散尽家财救济难民,难民称他为“任氏长者”。任氏长者传了将近八代,才生下任君。任君的父亲赠公生有四个儿子,任君是长子。任君幼年聪慧,和我一起被送到里门求学。老师命我们轮流读汉代贾谊的《治安疏》,每人读五遍,都没有错一个字。中书舍人王先吉、举人韩其昌,曾和任君、我一起在我伯兄、仁和教谕东壶公门下读书。东壶公每次坐着讲学,必定左右环视说:“这是四位杰出的人才。”后来国家发生变故,江东百姓聚集起来,配合方马军抵抗王师。任君族中有人在军中受封爵位,曾与我家保定伯联合;武宁侯王君驻军西陵时,任君曾和我到军中侦察情况,发现不利便一定击败并驱逐他们。任君的父亲赠公已经破产,跟随西陵军返回后,贫困将死;任君便和我一起逃到马谷。我们藏身的坑穴相距很近,只是道路阻塞,不能彼此往来,幸而如此。王师东渡后,任君得以回到故里,于是按照故明诸生的名籍参加考试。顺治丁酉年,在乡试中考取第四名。此前,任君的母亲韩太君因任君的功名而被封为孺人,等待追赠为安人;她是吉安推官韩公的女儿。任君借用外祖家的姓氏,取名韩灿,附籍于绍兴府学。到这时,他以“韩灿”的姓名到公车门投递名帖,恰逢朝廷议论改用八股文取士,改为策论。丁未年会试时,任君以策论中式,殿试考中进士,于是奉命…… 后来又恢复任姓并改回现在的名字,被授任江南松江府上海县知县。[原文此句与上句疑有串句或脱文。][原文疑有大量OCR讹误或串句,无法据此完整确定句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钱〕 天子重视文教,设置制科,招徕天下有学问的人,让各地汇集送到公车门,选拔后等待皇帝亲自考试。这种科目名为“博学鸿儒科”。台使以任君的才能加以推荐,任君于是进京。任君在体仁阁下接受赐宴,呈上试卷后,朝廷忽然因为名额限制,仍让他回任原官。台使于是特意打破常例上疏请求说:“此人是清廉而有治理政绩的官员,只因为苏州、松江一带拖欠赋税很多,按惯例不许推荐;如果这样,那么治理繁难县份的官员就永远不能升迁了。遵循常例而推荐的,是庸碌之人;打破常格而使其得到任用的,才是良吏。臣私下认为,拖欠的赋税可以补偿,良吏却不可失去。”奏疏送入朝廷。皇上立即批准了他的请求,不再拘泥成例,于是下令召任君入朝,按照科员的资格任用。康熙癸亥年,补授工科给事中。在这时,任君深深感念皇恩。他想到自己应当竭尽全力报答皇恩,却没有可以凭借的资本;或许自己既然担任言官,只要尽到进言的职责,就足以作为报效皇上的地方,于是接连上了五道奏疏,所说的话过于急切。

上嘉其梗直,优容之。大抵君以廉进,本破格,而君谓奬廉者当用为例。又身苦繁赋,亲见蘓松租额溢于他郡,思欲为比较,使江南诸郡地力户口势相仿者稍为均一。又当为县时,苦军兴之费,无可设法,遂谓设法非长。防其云核廉贪、酌赋则筹经费,皆其平时所欲告而势不能者。防天子神圣,功成治定,念四海辽濶,抚字者几三十年而不一周,知其地则绥要四讫,何自通浃?因用廷臣言,先省南服,而不设掌较,不具扈垒,不办宫城梐枑及坛壝礼觐仪仗,不谯诃民众,此真王通所云「虞舜一嵗巡五岳而国不费,民不劳」者。予时备史职,因撰《司賔答问》辞一,破俗儒拘牵之见,而君过忠爱,有所指陈于上前上复容之。既迁兵科掌印给事中,防甲子賔兴。钦防湖广正主考得解士宋如辰等六十三人。先是君任上海时,值丁巳乡试,司使辟君为房官,其所拔解若今省中刘国黻等,皆名士。至主文亦如之。丙寅内转,改授大理寺寺丞,方谋省觐,而太夫人遽谢世,遂奔丧归。湖抚张君以事败,其为副使时曾分守吾浙,有能名,故当廷推,询保荐于诸卿间,而君应曰善。至是以牵误落籍。尝读君疏,有请酌裁兵利弊者,其略谓:兵冗奉裁,得以核实数而杜虚糜,载戢载槖,岂不甚善?然而裁不尽散,散不尽挿,皆足为害。夫逍遥河上固属可虞,乃以游手之人而一旦使失其职,饥寒切肤,务为攻剽,此其所系匪细事也。向者屯田汝蔡既有成说,今抛荒之土所在都有,请查官兵若有裁而未散,散而未挿者,着督抚察明,檄行有司拨给荒田,资以牛种,俾之耕垦,三年以后偿还所给,六年起科。卖刀买犊,皆为良农,不两利乎?又有请酌藩司防印者,其略谓:督抚均封疆重臣,其体綂同,故督抚员阙可互相防印。若有抚无督,其应用何官署理,须奉防定夺以明郑重,近巡抚偶阙,藩司遽自取印符,升堂排闼,甚非礼也。夫藩司虽应陞巡抚之官,然不得陞本省巡抚者,所以防其弥缝任内事也。其所▯钱粮及诸要事体,平时皆申详巡抚,方得施行,今一旦绾巡抚之篆,申详之官即允详之官可乎?且藩司与属吏较为亲切,因缘甚便,万一乘势市恩与逞威胁,众将行私丛弊,无所不至矣。今窃计各省惟直▯、山东、山西、河南四处无总督耳,其有总督者,虽道里辽逺,不难兼摄。若山东、河南,或照前部议,令总河带管;至直▯山西,则现有长芦河东御史,可权宜也。其经画明晳,且谙于大体。如此君性孝友,而峻于遇物,不屑屑言貌,其视亲串情甚摰,而外近落落,且有不假以色者,以故爱者多,即嫉者亦不少。少以文名,自通籍后即殚思吏治,不暇及,即偶及之,亦弃去。所着诗文有《介和堂集》各一巻。君尝入东华,执予手曰:「予与王内使及君四人同受书于东壶先生之门,三人皆通籍,而韩君亦领解,此盛事也。」今韩君先死,内史犹家食,惟予与君各登。朝而予主封驳,君以善文职,词翰可谓相副。然两君何如矣?予尝闻其言,伤之。今予年七十,内史王君亦厌世。即予邑京朝官一时共事,惟君与周先生三人,而两年之间,两人皆先我而逝,独防防一老,犹黯然搦笔而为之状,悲可知己。君父某以赠如君官,母韩太君封孺人。初娶蔡,继丁即予友大声君女也。大声与君为忘年交,既而爱其才,妻之以女,曰乐广。衞玠未尝非友也。子六:衡、华、恒、岱、崧、海。华嫡早卒,以其子荣登承重,即拜使乞予状者。孙六:长即荣登,次仑、介、和、葵、寰。女二,女孙七。诸所娶、所嫁、所聘、所许嫁,皆名族。

西河集巻一百十二

译皇上赞许他的刚直,宽厚地容纳了他。大体说来,任君因为廉洁而得到升进,本来就是破格之举;但任君认为,奖赏廉洁之人,就应当把这种做法作为常例。他自己又深受繁重赋税之苦,亲眼见到苏州、松江的租税数额超过其他郡,便想通过比较,使江南各郡中地力、户口大致相近的地方,赋税稍微均平一些。他任县令时又苦于军费兴起,却没有办法解决,于是认为只设置办法并不是长久之计。至于他所说的核查官员清廉贪污、酌量赋税、筹措经费,都是他平日想要上告却因形势所限而不能说出的事情。[原文末“防”疑为衍文或残缺。]天子圣明,功业完成,政局安定,想到四海辽阔,而巡抚教养百姓的人将近三十年还不能遍行全国;即使了解各地情况,怎样才能使四方都得到安抚,又怎样才能使各地彼此沟通融洽呢?于是采纳廷臣的意见,先巡省南方,却不设置掌管考核的官员,不装备扈从和营垒,不筹办宫城门禁、坛场及朝觐礼仪所需的仪仗,也不呵斥百姓。这正是王通所说的“虞舜一年巡行五岳,而国家不耗费,百姓不劳苦”。我当时任史官,因此撰写《司宾答问》一篇,破除俗儒拘泥牵强的见解;任君怀着忠诚爱国之心,在皇上面前有所指陈。皇上当面又宽容了他。后来任君升任兵科掌印给事中,适逢甲子年举行宾兴之典。任命他主持湖广乡试的正考官,录取宋如辰等六十三名中式士子。在此以前,任君任上海县令时,适逢丁巳年乡试,司使征召他担任房考官;他所选取的中式士子,如当今在省中任职的刘国黻等,都是名士。后来任命正考官时也同样如此。丙寅年,任君调入京城,改授大理寺寺丞,正打算回乡省视母亲,太夫人却突然去世,于是奔丧回乡。湖广巡抚张君因事情败露而获罪。他任副使时曾分守我浙江一带,很有能干的声名,所以朝廷推举副使时,曾在各位卿大夫之间询问是否保荐他,任君回答说好。到了这时,任君却因牵连错误而被除名。他曾读任君的奏疏,其中有请求斟酌裁减兵员利弊的内容,大意说:兵员冗多,裁减其俸禄和数量,可以核实实际人数,杜绝虚耗,军队收束、军需储备充足,难道不是很好吗?然而裁减之后不可能全部遣散,遣散之后也不可能全部安置,这些都足以造成祸害。那些游荡在黄河岸边的人本来就令人忧虑,如果使无业之人一旦失去职位,饥寒逼身,必然专门从事抢劫,这关系到的并不是小事。从前汝州、蔡州实行屯田,已经有成法;如今各处都有荒废的土地,请查明官兵中已经裁减但尚未遣散、已经遣散但尚未安置的人,命督抚查清后行文所属官府,拨给他们荒田,资助牛和种子,使他们耕种开垦;三年以后偿还所给的物资,六年开始征收赋税。让他们卖掉刀剑、买来牛犊,都成为善于务农的良民,岂不是两方面都得到好处吗?又有人请求斟酌藩司印信的设置,大意说:督抚都是镇守疆土的重要大臣,体制和统属相同,所以督抚的员额有空缺时,可以互相兼理印务。如果有巡抚而没有总督,那么应当由哪个官署代理此事,还须奉…… 朝廷裁定,以表明郑重。近来巡抚偶然空缺,藩司便擅自取出印信,升堂打开门户,实在很不合礼。藩司虽然是可以升任巡抚的官员,却不能升任本省巡抚,正是为了防止他掩饰任内事务。藩司所处理的钱粮和各种要务,平时都要详细申报巡抚,得到批准后才能施行;如今突然掌管巡抚的印信,申报的人和批准申报的人竟是同一个人,难道可以吗?况且藩司与属吏关系更加亲近,利用关系十分便利,万一借势施恩、逞威胁迫,众人将会徇私舞弊,什么坏事都可能发生。如今私下计算各省,只有直隶、山东、山西、河南四处没有总督;有总督的省份,虽然路途遥远,也不难兼摄。至于山东、河南,或许可以依照前部的议案,令总河兼管;至于直隶、山西,则现有长芦、河东御史,也可以权宜代理。他的筹划清楚明白,而且深知大体。任君性情孝友,但待人接物严峻,不屑于周旋言貌;他对亲属情谊非常深厚,对外人却显得疏落,甚至不肯假以辞色。因此爱他的人很多,嫉恨他的人也不少。他年轻时以文章闻名,自从出仕以后便竭尽心力于吏治,没有闲暇顾及文学;即使偶尔写作,也往往丢开不再继续。他所著诗文有《介和堂集》各一卷。任君曾进入东华门,握着我的手说:“我和王内使以及你四人同在东壶先生门下受学,三人都已经取得仕籍,而韩君也考中乡试第一,这是盛事。”如今韩君先死,内史还在家闲居,只有我和任君都登上了仕途。在朝廷中,我主持封驳,任君凭借擅长文章任职,文辞翰墨可以说相互匹配。然而两位先生如今怎样了呢?我曾听到任君这样说,感到悲伤。如今我七十岁,内史王君也已经去世。即使是我邑中曾在京朝共事的官员,一时之间只剩任君和周先生三人;两年之间,两人又都先于我去世,只剩我这个孤独衰老的老人,还黯然执笔为他写行状,悲痛可想而知。任君父亲某因任君之官赠官如君,母亲韩太君封为孺人。任君起初娶蔡氏,继娶丁氏;丁氏是我朋友大声君的女儿,名叫乐广。大声君和任君是忘年之交,后来爱惜任君的才华,便把女儿嫁给他。卫玠并没有不是朋友。任君有六个儿子:衡、华、恒、岱、崧、海。嫡子华早年去世,以他的儿子荣登承重;荣登就是来请我写行状的人。孙子六人:长孙就是荣登,其次是仑、介、和、葵、寰。女儿二人,孙女七人。所有儿孙的婚娶对象,都是名门望族。《西河集》卷一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一百十三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事状徳州文学李先生状先生讳润,字静岚,徳州衞李氏。父监臬公,为郎时以仪部督少府行钱,生先生京师。先生生有异禀,受书不再过目,兼行下顾。儿眚五嵗始行地,迨就外传诵不得过午,过午輙肌热。家人子为日程,寅徃卯退,终一日之诵,而同学之聚诵者终六时,皆不之及。然亦终不能日徃防。监臬公督清江船政,归里复入都,留先生于家。既而以诸道使之广西,家人不能随,则复留先生武昌。先生既善疾,且又以随养故徃复道路,虽与兄编修公年上下相逐,同砚究未殚于学,顾且试輙髙等予食廪。每举必应,有司荐而卒以他故舍去。康熈乙卯,兄编修公领乡荐第一,先生书义皆完好。人之见之者咨嗟赏叹,谓此行伯仲必并济,而复以失▯不令誊巻入。先生乃慨然拊其首曰:「吾知命矣。」于是究黄符之术,呼噏沆瀣。尝视兄京师归,语人曰:「年来析性命之防,颇得其要,始知七还九转,茹芝餐醴之事非虚语也。」顾时不我与,而老冉冉将至矣,谓之何哉?先是先生就试时,从武昌还归,虽善疾,然思殚于学,散书一室,閴然若无人者。人隔轩櫺听,少顷度一纸霅然而响,而既而仍寂。其勤如此。顾其所旁及,凡揲蓍数草,推厯算步,以及姑布子卿、公乘阳庆之学,无不毕备。尝以方书疗家人疾,立效。防太夫人病下痢,先生侍汤药,谓必以梅诸治之,羣医不可。既而病剧,先生防药时,觅诸藏袖间,暗投之,果愈。先生性警敏,而意甚容暇。东地震,家人争窜走,先生坚坐曰:「将安之乎?」书室不戒火,先生从容率家人运书,运毕整衣冠而出。十嵗时,与兄编修君随父监臬公于郊,昼晦雷发声,家人恐雨至,促亟行望村而避,先生独否曰:「徐之。」昼雷郁律不成雨,纵雨不必久,况未雨耶?既而果然。先生以癸亥五月,年三十七卒。卒之明年甲子,而其兄编修君属予为状。编修君讳涛字紫澜,予同馆前辈也。尝谓予言:「先生孝且友。五嵗时,监臬公以缮部提督两窑,居琉璃厰官署,而编修君疹疾发,惧传染,不令见也。先生日寻兄哭泣不食,不得已见之,时编修君痂未雪,瘢耆满颊,不可识。先生对之,挽其颈,号啕,在旁观之者至不能仰。及编修君官京师,先生隔嵗必诣兄,留十日去。癸亥夏将复来,忽意不自乐,揲蓍得蹇困,以为不吉,遽止。而逾月而卒。卒之日,编修君在京,夜梦右臂折,醒而臂痛。而既而讣至,其友爱相感如此。」「先生席累世外台之后,以州牧、编修两君为之兄,而身抱竒器,独不得少展其志,以上承先业,诚为可哀。而编修君于卒服之后,嵗月已移,尚恐其弟之不得嬗后,而哀思涕洟,彷徨踯躅,以向夫同馆之后,进而为之状之。嗟乎,此其兄弟何如已!」临海叶赠君状赠君讳维藩,字价叔,别号翰生,浙之临海人也。读书尚躬行,自龆歳为艺文立作数千言,观者器之。而赠君志冲然,以为为学不当徒借借作进取计。时母陈太君弟寒山公间亦授赠君举子文,怪赠君志如此,尝以问赠君。赠君曰:「曾吾舅氏而亦以科名重耶?」寒山愕然。既而赠君同砚有周大叅者,与赠君中外兄弟共为文诎然,让赠君及大叅成进士。谓赠君曰:「吾文不及君,然读书事幸已毕,君将如何?」赠君曰:「吾读书而已,以视子则进取己毕,读书事正未毕也。」赠君志髙而善下,刻意谦退,终其身未尝见喜愠色。其庭训诸子,未尝不严,而出之以和。遇人无少长,称已必名。与人行肩而不并,有来者却立让之。过其冲懐伟度,为学者所抚范。而每临大事遘大节,断断不茍。尝讲学里门,绍其曾王父孝廉公理学之传,以躬行为本,手注《孝经》《大学》二书,穿丳通析,有裨实践,学者宗之。乃创修方正学祠,买食田廿亩,作春秋二祀费,复建义学,养四方来学者,而请知名士五六人为之讲解,不足仍买食田继之。崇祯之末,寒山公以大宗伯蹈海死,赠君哀之,为不食。未几亦死,赠君曰:「吾苐行吾事而已。」家所传仕谱后有继者,吾能禁子姓之必吾若哉?先是赠君之父典膳公仕楚府久,赠君念身已长大,不能亲馈食,蹑革走三千里觐典膳公。防典膳公方思归,赠君流涕作启事奏王,请假,王许之。当是时,赠君以少年为文章动王父子,阳阳然扶侍归,里人以为孝。至是赠君之子州牧君以其官上之,赠君顺治十四年貤赠湖广安陆府潜江县知县,康熈六年又貤赠湖广直▯郴州知州。二十一年,提学使刘君分巡张君台州府知府鲍君辈合词请先生从祀胶宫,而赠君之孙别驾君由庐江任赍表来京,请为之状。状之者曰:「予与赠君之子州牧君游,叹其学问渊粹,著书等其身,为诗且能追三唐间。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十三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事状 《德州文学李先生状》先生名润,字静岚,是德州卫李氏。父亲监臬公任郎官时,因仪部督理少府事务,先生出生在京师。先生天生禀赋异常,书读一遍便能记住,还能一边走路一边回头看。五岁才开始在地上行走,等到跟随外传老师学习时,诵读不能超过午时,过了午时就全身发热。家中仆人给他安排每日课程,寅时前往,卯时退出,整天所诵读的内容,即使同学们聚集诵读六个时辰,也都赶不上他。然而他最终也不能每天前往学习。监臬公督理清江船政,回乡后又入京,把先生留在家中。后来监臬公奉诸道使之命到广西,家人不能随行,便又把先生留在武昌。先生既然体弱多病,又因为随侍奉养父亲而往返道路,虽然与兄长编修公年龄相近,常常前后相差不多,却始终没有把学问完全钻研透;但参加考试总是名列前茅,获得廪膳生资格。每次乡试都参加,有司推荐他,却最终总因其他缘故被搁置。康熙乙卯年,兄长编修公考中乡试第一,先生的书义答卷都完整优良。看见的人无不赞叹,认为兄弟二人这次一定会一同考中;但又因为试卷遗失,竟不让他的卷子入录。先生于是慨然拍着自己的头说:“我知道命运了。”从此研究黄帝符箓之术,吐纳天地精气。曾看望从京师回来的兄长,对人说:“近年来我分析性命之理,颇得其中要旨,才知道七还九转、服食灵芝和甘露之事并非虚言。” 只是时运不等我,老年渐渐将要到来,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此前先生参加考试时,从武昌返回家乡,虽然身体多病,却一心想把学问钻研到底,把书散放满一室,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有人隔着窗棂听,只听一会儿纸张发出哗的一声,随后又恢复寂静。他勤奋到了这种地步。至于他旁涉的学问,凡是用蓍草占筮、推算历法、计算步数,以及姑布子卿、公乘阳庆一类的学术,无不完全掌握。曾用医方治疗家人的疾病,立即见效。太夫人患腹泻时,先生侍奉汤药,说一定要用梅子等药物治疗,众医都不同意。后来病情加重,先生端药时,从藏在袖中的药物里取出一些暗中投进去,果然病就痊愈了。先生性情警敏,而神态十分从容。东边发生地震,家人争相逃跑,先生稳坐着说:“要逃到哪里去呢?”书房失火,先生从容地率领家人搬运书籍,搬完后才整理衣冠出去。十岁时,他和兄长编修君随父亲监臬公在郊外,白天忽然昏暗,雷声响起,家人害怕将要下雨,催促赶路,想到村中躲避;先生独自拒绝说:“慢一点。”白天的雷声沉闷而未成雨,即使下雨也未必持久,何况还没有下雨呢?后来果然如此。先生于癸亥年五月去世,享年三十七岁。去世的第二年甲子年,他的兄长编修君请我写事状。编修君名涛,字紫澜,是我的同馆前辈。他曾对我说:“先生孝顺而友爱。五岁时,监臬公任缮部提督两窑,居住在琉璃厂官署;编修君出疹子,担心传染,不让先生去见他。先生每天寻找兄长,哭泣而不进食;实在没有办法,才让他见面。当时编修君脸上的痂还没有脱落,满脸疤痕,已经无法辨认。先生面对兄长,拉住他的脖子号啕大哭,在旁观看的人都悲痛得不能抬头。等编修君做官在京师,先生每隔一年必定去看望兄长,住十天才离开。癸亥年夏天本来又要来,忽然心情不快,卜得蹇、困卦,认为不吉,立即停下不来;过了一个月便去世了。去世那天,编修君在京师,夜里梦见右臂折断,醒来后右臂疼痛。后来讣告传来,他们兄弟相互感应竟到了这种地步。”先生家世连续几代任外台之职,又有州牧君、编修君两位兄长,而自身怀有奇才,却独独不能稍稍施展志向,继承祖业,实在可悲。编修君服丧期满后,岁月已经过去,仍担心弟弟不能传之后世,因哀伤流泪,徘徊踯躅,来到同馆旧友这里,请我替他写成这篇事状。唉,这兄弟二人真是怎样的情谊啊!” 《临海叶赠君状》赠君名维藩,字价叔,别号翰生,是浙江临海人。读书崇尚亲身实践,从童年起便为应试文章写作数千言,观看的人都认为他非同寻常。但赠君志向高远,认为求学不应只是借此求取功名。那时母亲陈太君的弟弟寒山公偶尔也教赠君写举子文,对他的志向如此感到奇怪,曾拿这件事问他。赠君说:“难道连我的舅父也把科举功名看得重要吗?”寒山公惊愕不已。后来赠君同砚中有周大参,与赠君是内外兄弟,二人一同写文章;周大参自觉不如赠君,谦让赠君和自己一同成进士。他对赠君说:“我的文章不如你,但读书求取功名之事幸好已经完成了,你将怎么办?”赠君说:“我只是在读书而已。和你相比,求取功名的事已经完成了;但读书求学的事情,正还没有完成。”赠君志向高尚而待人谦下,刻意谦让退避,一生从未显露喜怒之色。他教训几个儿子,未尝不严格,但总是以和缓的态度表达。遇到人无论年长年幼,称呼自己一定直呼其名。和人同行时肩膀不与人并行,有人来便退后站立让路。他胸襟宽广、气度宏伟,成为求学者的典范。每逢大事、遭遇重大节义关头,他总是坚定不移,绝不苟且。曾在乡里讲学,继承曾王父孝廉公的理学传授,以亲身实践为根本,亲手注释《孝经》《大学》二书,贯通分析其中义理,有助于实践,学者都尊奉他。他于是创建修建方正学祠,购买食田二十亩,用作春秋两次祭祀的费用;又建立义学,供养各地来求学的人,并请五六位有名望的士人替他们讲解,不足之处仍然购买食田接济。崇祯末年,寒山公以大宗伯的身份蹈海而死,赠君悲痛不已,因而不进食。不久寒山公也去世了,赠君说:“我只管做我自己的事罢了。家中世代相传的仕宦谱牒,后来总会有继承者;我难道能够禁止子孙一定像我这样吗?”此前,赠君父亲典膳公长期在楚府任职,赠君想到自己已经长大,不能亲自给父亲送饭,便穿着皮鞋徒步三千里去拜见典膳公。恰逢典膳公正想回乡,赠君流着泪写下启事上奏楚王,请求准假,楚王答应了。当时赠君年少,凭文章打动楚王父子,意气洋洋地扶侍父亲归乡,乡里人都认为他孝顺。后来赠君的儿子州牧君将他的事迹上报,赠君于顺治十四年追赠湖广安陆府潜江县知县,康熙六年又追赠湖广直隶郴州知州。康熙二十一年,提学使刘君、分巡张君、台州府知府鲍君等联名请求先生从祀学宫;赠君的孙子别驾君由庐江任所携带表章来到京城,请我写一篇事状。写事状的人说:“我和赠君的儿子州牧君交游,赞叹他的学问深厚纯粹,著书几乎等同于他的身高,写诗也能追踪三唐之间的风格。

而今给諌前潜江令黄湄王君尝为余言:州牧君治潜江事,知赠君后人皆尝躬行,非仅文章之士也。别驾年少,其治庐江即不减州牧,而父子共扬骏烈,以广锡类。古所称孝子不匮者,以是与赠君不求闻达,而其子姓以善继继之。必谓轩冕非赠君志,不可吾故为之状,而反称之曰赠君。嗟乎!可观已。柴征君墓状君讳绍炳,字虎臣,前朝侍御史醴泉公孙也。父洞山公,以恩贡授福建莆田县学教谕。故事,教谕子许随任赴试。君垂髫于崇祯癸酉,赴莆田县试,取第一;府试再第一,已入学籍为诸生。防任满,福建督学使特移牒改归仁和,而仁和不受。时浙学使方试仁和,君已更名试,恐不得当,兼以他名试钱塘。案发,两第一乃弃钱塘名而就仁和,为仁和生入。国朝君集同社生更相砥砺,其社名登楼。君与陆行人兄弟主之。方行人通籍时,君为序其文,各以气节相矜髙至是,行人赴水死。君欲应漳浦黄宗伯檄召,不得,乃屏居南屏,以理学经术授生徒,不入城。尝以哭父过自叹曰:“礼有卒哭,谓不设行哭礼耳,岂制其涕泪耶?”又曰:“士不入朝者,亲闬闉也;其不歴城市者,以应与坟墓亲也。吾安亲矣。”乃时过墓林,徘徊哭泣以为常。里中儿有避父杖出亡者,君遇而止之曰:“父杖将焉逃?”还自指曰:“是虽欲乞一父杖,其可得哉!”言未已而泣,乃为游子遇孤儿行,以劝之。其人幡然归,卒改悔为孝子。云海宁吴太常,山隂刘掌宪,漳浦王宗伯,华亭陈黄门,皆东林君子,千里驰书请为友。君尝忾然谓:“明亡寡实学,大率通籍致身,并以八比为惑溺。即究心章句,喋喋谈性命,何益?”遂于理讲外,更肆力于象纬舆地,律厯礼制,农田水庸,以及戎兵赋役之事,与及门子弟共相砥砺曰:“毋使后世袭经生空言,徒误人国也。”时东西各郡尚社事,每立社必推君为首。君谢之去,顾伉直不媕。遇有不韪,必力折其非。陈际叔者,同社友也。尝于髙防间辨论人物,或过为矫异变黒白,际叔面叱之。其人惊顾曰:“是必柴先生也!”起逸去。公▯于躯干行步凉凉,而气沛然不可御。有大吏欲致公附已,不得,忽遇君净寺,或指之,其人讶曰:“若是其小乎?”君闻之笑曰:“欲令其附已,则方苦其钜,何言小也?”君家无长物,四方名公卿遇有餽饷,悉麾去不受。尝卧南屏山,有偷儿入其室,君觉其为邻人也,嘿勿言。既而搜捃及卧被,徐曰:“独不能留此为我御寒耶?”偷儿始惊拜牀下,君傋慰之,且劝其自新,乃检枕中钱百枚及案前铜器一二具,使持出。其人泣受去。康熈二十年西南再辟下诏举山林隠逸之士,巡抚范君屏车骑到门者再,君力辞之,且请雕其所著书,不许。先是,君赡古今学,自九经诸史,以及秦汉魏晋六朝诸家文,不及唐以后,故其所著书,亦徃徃以秦汉六朝为指归,而宋元以后不及焉。时同社吴君锦雯、丁君飞涛、张君用霖、孙君宇台、陆君丽京、陈君际叔,皆以古文词名世,而君为倡始。自前朝启祯以迄今顺康之间,别有体裁,为逺近所称,名西泠体。故终君之世,不敢以宋元诗文入西泠界者,君之力也。君所着有《翼望山人集》二十巻,《青凤轩诗》十巻,《白石轩杂稿》四巻,《经史通考》十二巻,《柴氏古韵通》八巻,《省过记年录》二巻,《家诫》四巻,《家传》二巻,《明理论》二巻。及卒,督学使春坊王君敕令有司迎木主,崇祀学宫。越数年,塟于南屏花家圩之阳。督学使春坊周君题其墓曰「崇祀理学名儒柴先生墓」。又越数年,孝子世堂、世台因修家乘成,请予为状。状曰:「崇祯之末,尝见君于陆行人坐间,意气忼忾,纵谈天下事,娓娓可聴,不减王景畧披褐扪虱见桓温时。暨予避人归,相逄湖滨,除道故旧,外形神索,莫执手无一言,抑何瘁也?君尝寓所知曰:「近惟着一裘,垂幕拥火,此身如寒氷,祗觉墙东皆附热地,伤哉!」当崇祀时,既为五君崇祀记,乃复为此状,以孝子幼孤未尝状也。孝子善继志,有文章名。」施母王孺人墓状

译而今任给谏、前任潜江县令黄湄王君曾对我说:州牧君治理潜江时,知道赠君的后人都曾亲身实践,并不只是会写文章的人。别驾年纪尚轻,治理庐江却不比州牧君逊色;父子共同发扬美好的功业,使孝道广泛延续。古人所称孝子不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赠君不求闻达,而他的子孙以善于继承志业来继承他。如果一定要说轩冕仕宦不是赠君的志向,便不应称赞他;所以我特意写这篇事状,反而称他为赠君。唉,真值得观览啊!” 《柴征君墓状》君名绍炳,字虎臣,是前朝侍御史醴泉公的孙子。父亲洞山公因恩贡授福建莆田县学教谕。按照惯例,教谕的儿子可以随任赴试。君童年时在崇祯癸酉年赴莆田县试,考取第一;府试又考取第一,随后入学成为诸生。任期届满时,福建督学使特意发文把他的籍贯改回仁和,但仁和不接受。当时浙江学使正在考试仁和,君已经改名参加考试,担心不能合乎规定,于是又用另一个姓名参加钱塘考试。案卷公布后,两个第一名都被取消钱塘的名籍,改归仁和,成为仁和县学生。本朝时,君集合同社诸生互相砥砺,社名叫登楼。君和陆行人兄弟主持此事。行人将要取得仕籍时,君曾为他的文章作序,二人各以气节相互推重。到了这时,行人投水而死。君想应漳浦黄宗伯的檄召而不得,于是隐居南屏,以理学经术教授学生,不进入城中。他曾因哭父过度而感叹说:“礼制有‘卒哭’,只是说不再举行出行哭祭的礼仪,难道是限制人的眼泪吗?”又说:“士人不入朝,是因为要亲近父母的门闾;不经过城市,是因为要亲近父母的坟墓。我这是在安慰亲人啊。”于是常常经过墓地树林,徘徊哭泣,成为常态。乡里有个孩子因为躲避父亲的棍棒而逃走,君遇到他便阻止说:“父亲要打你,你能逃到哪里去?”又指着自己说:“像我这样,即使想求得父亲打一棍,又哪里还能得到呢!”话还没说完就哭了,于是作《游子遇孤儿行》来劝诫他。那个人忽然改变想法回家,最终悔改成为孝子。海宁吴太常、山阴刘掌宪、漳浦王宗伯、华亭陈黄门,都是东林君子,相隔千里寄信请求和君交友。君曾慨然说:“明朝灭亡,是因为缺少真实学问,大多是取得仕籍、求取功名,把八股文当作迷惑沉溺之物。即使专心研究章句,喋喋不休地谈性命之理,又有什么用?” 于是除了讲论理学之外,又极力研究天文星象、地理、律历礼制、农田水利,以及军务兵役和赋税劳役等事情,和门下弟子共同砥砺,说:“不要让后世承袭经生空谈,白白耽误国家。”当时东西各郡还盛行结社,每次建立社团都推举君为首领。君辞谢离去,但性情刚正,不阿谀奉承。遇到不正确的事情,必定竭力驳斥其错误。陈际叔是同社朋友,曾在高氏家族之间辩论人物,有人或过分故作奇异、颠倒黑白,际叔当面斥责他。那人惊讶回头说:“这一定是柴先生!”于是起身逃走。君身材高大,行走稳健,气势充沛,无法抵挡。有大官想招致君依附自己,没有成功;后来忽然在净寺遇到君,有人指给他看,那人惊讶说:“原来他这样矮小吗?”君听见后笑着说:“想让他依附自己时,正因为觉得他太高大难制服,怎么会说他矮小呢?”君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各地名公卿有馈赠财物的,他都一概挥手拒绝。曾卧居南屏山,有小偷进入他的房间,君察觉那是邻人,便默不作声。后来小偷搜取东西,甚至搜到他的被子,君慢慢说:“难道不能把这件东西留下来给我御寒吗?”小偷这才惊慌,跪拜在床下。君安慰他,劝他改过自新,又检查枕头中的钱一百枚和案前的几件铜器,让他拿出去。那人哭着接受后离去。康熙二十年,西南再次发布征召,下达 诏令举荐山林隐逸之士。巡抚范君两次屏去车骑亲自到门,君竭力辞谢,并请求刊刻他所著的书,未获允许。此前,君通晓古今学问,从九经诸史直到秦汉魏晋六朝诸家文章,无不研究;唯独不涉及唐以后。因此他所著书也往往以秦汉六朝为宗旨,而不涉及宋元以后。当时同社的吴君锦雯、丁君飞涛、张君用霖、孙君宇台、陆君丽京、陈君际叔,都以古文辞名闻天下,而君是倡导者。从前朝启祯年间直到顺治、康熙之间,另成一种文体,受到远近称赞,名为西泠体。因此在君一生之中,人们不敢把宋元诗文带入西泠文体的范围,这都是君的力量。他所著有《翼望山人集》二十卷、《青凤轩诗》十卷、《白石轩杂稿》四卷、《经史通考》十二卷、《柴氏古韵通》八卷、《省过记年录》二卷、《家诫》四卷、《家传》二卷、《明理论》二卷。去世后,督学使春坊王君命有关官府迎取木主,在学宫崇祀。过了几年,葬在南屏花家圩南面的高地。督学使春坊周君在他的墓上题写:“崇祀理学名儒柴先生墓。”又过了几年,孝子世堂、世台因修成家谱,请我写事状。事状说:“崇祯末年,我曾在陆行人座中见到君,他意气慷慨激昂,纵论天下大事,娓娓道来,值得聆听,不亚于王景略穿着粗布衣、抚摸虱子去见桓温时的情形。等我避开他人归来,在湖边相逢,与旧友清除道路,他在外表上神情憔悴,精神涣散,和他握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这是多么困顿啊!君曾对熟人说:‘近来我只穿一件皮衣,垂下帷幕拥着火取暖,身体像寒冰一样;只觉得墙东的人都在依附有权势的地方,真令人悲伤!’在崇祀之时,我已经为五位君子写了崇祀记,于是又写下这篇事状;只是因为孝子年幼丧父,从未替人写过事状。孝子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也以文章闻名。” 《施母王孺人墓状》

礼,佳妇不通私假。又曰:不假亦不与。此言授室以前,男女别嫌之一节耳。若古者中外婣防,则九夫共井,原有同巷相从之谊,所以通贫富而合习俗。况缓急赒助,尤主馈者所有事乎?施母王孺人,以望族之子归于清门,当时积着未彰,守中人恒产,作田氏分荆而不足者。自孺人归后,家稍起。防崇祯辛巳,绥贼乱天下,隂阳流甾。浙东西旱蝗,沟中之僵仆者日以百计。孺人解奁具,发葢藏,劝君子行惠,散钱设粥,乡里全活无仆数。既而疫作,人责施无已,力竭无所继。孺人咨嗟曰:「为徳不卒,古所戒也。」减膳节费,尽括其所居,掩骼埋胾。间有可疗者,则合乐以起之。在昔青台之筑,自擅其利,徒以涪陵丹穴起家不訾,世亦遂相与传之,以为用财自衞,不见侵犯,将以抗万乘而显天下。而况推其所有,公以与物,救甾而防患,虽至艰窘无所恡。此郑侨之所难,而端木之所歉者,而孺人优致之,可不谓贤焉?今孺人之子以艺文着矣,义方之训,励之于早,因得以文学而肄成均,作明廷之献,授以监郡。其子姓之知书者,复相继以起。古之所谓扩其闬闳,以待夫髙车之来,其是谓与?若夫姻娅之相防,羣从之相赒,其为给嫁娶而养孤惸,固时时有之,不足夸也。孺人旧居在钱江之濵,乡人感徳者至,比之家媪,朝夕问讯相慰劳。及其后而兵革屡兴,播迁者再矣。入本朝之后,郊市安堵,甫得还旧居,而三藩弄兵,居复丁瓯闽之冲,仍徙之在城而久,而屋壊。孺人意不乐,尝曰:“不见门柳下坐羣儿,意钱比之,梦寐入金台,虽广厦何益?”而乡人之思孺人者,每过门必左顾頺屋,重以不见我母,为唧唧。监郡乃复购土木大修故居,迎母还居之。与乡人慰劳问讯者,又十年而后,母以八十卒。康熈二十八年己巳秋八月,将塟母某阡,而乞状以谢亲知之迎殡者,状如右。敕赠文林郎益园沈君遗事状赠君长于予二嵗顺治三年王师征海,者闾左括民徒为夫,有旧家子误雇旗人应夫去,得罪粥产以赎,予以通家故,为挟劵导地彊赠君授值,而赠君应之。既而其家谋益值,驾言占产,讼之官,赠君乃益所值金,并出劵左右操之,告其家人曰:“以为占耶,则请取劵去;请益耶,取金去。何速讼?”为其家乃大慙,领金而谢。一时闻者多贤之。当是时,赠君长八尺,防防下垂,日能行百里。顾予孱然而慰之曰:“君神癯骨清,当飨大年。所歉于予者,他日相逢在道间,君扶藜,我挂肘耳。”于君何如?予曰:“有是乎?”及予出游三十年不相闻。康熈辛酉,赠君之子举于乡,值赠君六十,同里所亲者皆为赠君庆,谓称觞续食,两喜相辐辏。而予以官京师,不及贺,寄之以诗。暨乙丑鏁院,予忝预考事,及发卷而首予郡者,君犹子也;继之者,君子也。兄弟喜同榜,而唱榜之夕,每呼名主房者必向同郡者而问其生平。时两呼予郡名,两相问知为一氏子,则满堂称快。去而予则益因所答而倍念赠君之为人。逮予归乡里,值赠君杖国之嵗,已七十矣。予尚挂肘行,而赠君肃撎拜跪,不借扶掖,顾盼卓荦如平时。予祝而笑之,乃相距四嵗而赠君以微疾逝,时丙子六月,距生时天启辛酉年,七十有六。越一年,其子由四川屏山县知县归治丧,已着有行略,而复以予言可征,将以其言徼世之为铭诔者。因于丁丑之夏,缁衰到门,向七十有五之老人而属为之状。夫状则行略已具矣,今所状者遗事耳。特予前一年于病隙之际,已自为墓文,将以辞世,而家人劝之,虽刻其文不令行。今又迟一年而复为,长予二年者为之文,惄不自安。虽然,犹愈于少于予而文焉者矣。予尝谓今人不及古而胜古者三:古祭不及祧,而今则四亲以上同堂共祀,于礼为黩。赠君曰:“吾宁为其黩者。”古一姓而分数氏,一氏而分数族,族愈烦则分愈逺;而今则上聨遥胄,下通疏属,不无太滥。乃赠君修谱,偕族兄度支员外名振豪者,统宗而合族。自晋唐至今,异地散处者,纎悉不漏。曰:「吾宁为其滥者。」古父子异宫,兄弟逺房室,故缌麻之服不及五世,至六世而亲服俱絶。而今则两世共财,三世公爨,甚至七世、九世、十八世犹然同居而合处,谓之畸行,亦谓之异节。而赠君与两弟公财共居,垂老不分爨,曰:「吾宁为其畸且异者。」夫祀逺孝也,惇宗者睦也,兄弟不忍分,友也。孝友因睦至徳,何加焉?世见赠君不自爱,刻于自奉,食监门而衣▯褐,防持戴负,每以是为赠君恡。尝过界塘矣,界塘故坎险,舟车难通,而赠君梁之界塘故疎僻,雈苻多出入,挟挺刃以厄行路,而赠君为筑亭设▯,募僧人施饮而防之守之,至今呼其桥曰益秀桥,其道傍之庵曰益秀庵。

译礼制说,贤良的妇人不与人私下借贷;又说,不借贷也不能给予。这些话只是说,在娶妻以前,男女应当避免嫌疑的一项礼节罢了。至于古代内外姻亲之间,九夫共用一口井,本来就有同巷往来的情谊,正可以沟通贫富、融合习俗。何况遇到缓急而赈济救助,尤其是主掌馈送的妇人所应当做的事呢?施母王孺人出身望族,嫁到清贫之家。当时家业还没有显露,只能守着普通人家的恒产,像田氏分荆那样勉强维持,仍然不足。自从王孺人嫁来以后,家道渐渐兴起。崇祯辛巳年,绥贼扰乱天下,阴阳失调而灾异流行。浙江东西发生旱灾蝗灾,沟渠中每天僵卧倒毙的人以百计。王孺人解开嫁妆,打开家中积藏,劝丈夫行善,散钱、设粥,使乡里得以保全活命的人数不清。后来疫病流行,人们不断责求施舍,财力已经耗尽,再没有办法继续。王孺人叹息说:“行善不能坚持到底,是古人所戒的。”于是减少膳食、节省费用,全部搜括自己的居所,用以掩埋尸骨。有时遇到可以救治的人,便奏乐鼓舞其精神,使之振作起来。从前青台修筑工程时,有人只顾独占利益;又因为涪陵丹穴而发家致富,财富不可估量,世人便相互传说,说他用财物保护自己,不受侵犯,将来还要以此抗拒天子而闻名天下。何况把自己所有的财物推出来,公开施与众人,救灾防患,即使处境极其艰难困窘,也没有一点吝惜。这正是郑侨所感到为难、端木所感到歉憾的地方,而孺人却优厚地成全了他们,难道能不说她贤德吗?如今孺人的儿子已经凭文章学业成名,她从小就以合宜的家教勉励他,因此他得以凭文学进成均学习,向朝廷献才,被授予监郡之职。他的子弟中知书识礼的,也又相继出仕。古人所说扩大门户、等待高车来临,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至于姻亲之间彼此扶助,族中兄弟相互周济,拿钱供给婚嫁、抚养孤儿寡妇,这些事本来时时都有,不值得夸耀。孺人旧居在钱江边,乡人中感念她恩德的,甚至把她比作乡里的老媪,早晚前来问候慰劳。后来兵乱屡起,孺人两次迁徙。入 本朝以后,郊外和市镇恢复安定,她才得以回到旧居;但三藩起兵,居处又正处在瓯闽战事的冲要,于是仍迁到城中,久居之后房屋也坏了。孺人心里很不高兴,曾说:“看不见门前柳树下坐着一群孩子,心里总想着钱塘;梦里也进入金台,即使住在高大的房屋里又有什么用?”乡人思念孺人的,每次经过门前都一定回头看看倾圮的房屋,因为再也见不到我母亲,便低声叹息。监郡于是又买来土木,大修旧居,迎母亲回来居住。乡人前来慰劳问候,又过了十年,母亲八十岁时去世。康熙二十八年己巳秋八月,将把母亲安葬在某阡,于是请求我写行状,以答谢亲友中前来迎送灵柩的人,行状如下。敕赠文林郎益园沈君遗事状 赠君比我年长两岁,顺治三年 王师征讨沿海时,从闾里征集百姓充作夫役。有一家旧族子弟被误雇为旗人夫役而去,只得变卖家产来赎罪。我因与他家世代通家,便拿着契券为他引导田地,强行赠君交付价钱,赠君也答应了。后来那家人还想增加价钱,借口说要占有田产,到官府诉讼。赠君于是又增加所付的银钱,并取出契券,左右手各持一份,对那家人说:“如果是要占据田产,就请拿契券离开;如果只是要求增加价钱,就拿钱走。为什么急着打官司呢?”那家人大为惭愧,领钱道谢。当时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很称许赠君。那时赠君身高八尺,胡须下垂,每天能够行走百里。我身体孱弱,却安慰他说:“您精神清瘦、骨格清奇,应当享有高寿。比我所差的,只是将来在路上相逢时,您扶着藜杖,而我把手挂在肘上罢了。”对于您,怎么样呢?我说:“有这种事吗?”后来我出游三十年,彼此没有音信。康熙辛酉年,赠君的儿子乡试中举,恰逢赠君六十岁,同乡亲友都为赠君祝贺,说举杯祝寿、父子功名相续,两种喜事一齐聚集。但我正在京城任官,来不及祝贺,只寄诗给他。到了乙丑年主持锁院考试,我有幸参与阅卷,发榜时排在我同郡第一名的,是赠君的侄孙;紧接着的一名,是赠君的儿子。兄弟二人同登一榜,唱名之夜,每次喊到某房考官主持的名字,必定向同郡人询问他的生平。当时两次喊到我郡的名字,彼此询问,才知道是同一家子弟,于是满堂都拍手称快。离开之后,我反而因他们的回答,更加思念赠君的为人。等我回到乡里,正赶上赠君七十岁。那时我还要把手挂在肘上行走,而赠君却恭敬地作揖、拜跪,不借助扶持,举止顾盼仍像平日一样卓异。我向他祝贺并笑他,后来相隔四年,赠君因小病去世,时在丙子年六月,距离他出生的天启辛酉年,共七十六岁。过了一年,他的儿子从四川屏山县知县任上回来办理丧事,已经写有行略,又认为我的话可以作为征验,准备把这些话交给世上替他作铭诔的人。因此在丁丑年夏天,他穿着缁衰来到门前,向我这个七十五岁的老人请求写行状。其实行状中的事迹,行略已经写得很详尽了;如今所写的,只是遗闻旧事罢了。只是我在前一年病中间歇时,已经自己写好墓文,准备辞世,家人劝阻,虽然把文章刻了出来,却没有让它流传。如今又拖了一年再来写,替比我年长两岁的人作文章,心里实在不安。即便如此,也总好过替比我年轻的人作墓志文章。我曾经说,当今有三件事不如古人却又胜过古人:古代祭祀不能超过祧庙,而如今连四亲以上也同堂合祭,从礼制说是过于繁黩。赠君说:“我宁愿做那个过于繁黩的人。”古代同一姓氏分成几个氏族,一个氏族又分成几个宗族,宗族越繁多,彼此分离得越远;如今上可以联系遥远的祖先,下可以联通疏远的族属,也未免太滥了。于是赠君修订族谱,和族兄、度支员外郎名振豪的人一起,统合各宗、合并全族。从晋唐直到今天,散居各地的人,纤细琐碎之处都没有遗漏。他说:“我宁愿做那个过于滥的人。”古代父子分居不同宫室,兄弟住在远隔的房间,所以缌麻之服不能施及五世,到了六世,亲属服制便全都断绝。如今两代共同理财,三代共同做饭,甚至七世、九世、十八世还同居共处,被称为奇异的德行,也称为特别的节操。而赠君和两个弟弟共同掌管财产、同居生活,直到老年仍不分灶,说:“我宁愿成为这种奇异而特别的人。”祭祀远祖是孝,敦厚宗族是和睦,兄弟之间不忍分离是友爱。孝友因和睦而达到最高的德行,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世人见赠君不爱惜自己,对自己的生活十分节省,吃的是守门人的粗食,穿的是粗布衣;防御、持拿、肩挑、背负,每每因为这些事而替赠君惋惜。曾经经过界塘,界塘原来道路险坎,舟车难以通行;赠君在界塘架桥。那里过去偏僻荒疏,常有盗贼出入,拿着刀棍为难行路的人;赠君便筑亭、设置▯,招募僧人施饮,并加以防守,直到今天人们仍称那座桥为益秀桥,路旁的庵为益秀庵。

益秀者,赠君之字也。夫啬以视已,而厚以待物,益秀有惠迹,恡何害已?赠君讳以庠,字秀之,别字益园,世居萧山长巷里。有宋熈宁间兵曹公某,以父子兄弟显于时,择慈孤山傍而家之。入明而侍御公某,伯仲聨解,以甲乙递嬗者凡九世。赠君生遭盛世安居,草茅以积着自喜。长子士本,由乙丑进士授四川屏山县知县。次子士澜,邑庠生。行略曰:「屏之民有闻讣,奔哭填门,拥巷如失慈母者旬余。」又曰:「屏邑士民无逺近老幼,皇皇总总而趋赴者,无不相望而哭。夫屏之民何与于赠君,而哭之如是?以为赠君丧,则赠君之子将去此也。然则赠君之教子又何如哉?」例哀词铭诔皆有韵语,惟状以质,故省之,且以俟世之铭之者。温节妇墓状乌程温邻翼以文章名示予,家传三:一徽州府推官死义寳忠公,一相国文忠公,一节妇也。节妇事早传人间,有传五,序二,纪略一,书后一,大抵皆生时所为豫志之,以待旌者,而今已却世复出。节妇所自为示儿文一篇,诗词若干首,并孤子所为状,请传于予。曰:予安能传哉?节妇事诸传已悉,且他日者必更有国史为之传之。予在籍日久,固不当为史传;若家传,又非吾事。独状云事,尚有不能言者,非不知也。夫亦以知之而仍难言者,固就其所言重言之,以当志墓曰墓状。按节妇温氏,大学士太傅公母弟刑部郎中幼真公子贡士梅士第四女也。温氏与沈氏世为婚姻,沈工部侍郎端靖公子刑部尚书何山公,为大学士文定公母弟,其子举人文五,亦以第四子文然聘节妇为妻,然未娶也。顺治十四年乡试榜发,文然兄始然名在榜中,有謡诼者罗织诸名籍,指为请托懐甓之徒搆蜚语,汹汹四起。先是文然伯兄重熈已早登贤书,而怨家啣之,将投以所隙,而无自也。沈氏以世济之故,赀产盛大,怨者与忌者交伺成衅,伏其名于江宁之逆案间。至是籍捕,谓通逆,法当死,家口财产入县官。当是时,文然名已填册去,查律兄弟过房者不坐。文然少曾过其伯氏都御史彦威公房,得徼免,而科塲情重,南北搆狱,市朝堂议者皆执法,遂奉特防,兄弟连坐戍塞外,虽过房不免。时文然年十六,收之繋按察司狱。或谓梅士曰:「君女幸未嫁,犹可谢也。」梅士曰:「不然。」归谓室人韦氏曰:「不幸婿当逺离,吾女虽未嫁,然许之矣。他日将更嫁之乎?抑守耶?」曰:「岂有吾女宜更嫁者?且庸讵知去者之不复还也?守之。」曰:「虽然,未嫁而守之,无名,且何以繋其心?吾欲先嫁之,而后守之,特时不久留如何?」曰:「譬之甫成婚而夫骤亡,无如何也,今逺离等耳。果能婚之,则虽婚一日犹愈于已矣,宁计久暂焉?曰:何哉?能如是乎?虽然后将无悔与?曰:后亦何悔?只今不能出诸狱,可奈何?曰:吾当匄诸官,呼节妇出,告故节妇号咷,无一言,遂愬其情于按察司,使钱君朝鼎许之,立遣伍伯押出狱,就婚于温。是日轿至门,亲戚逺近咸来观。越七日返狱,防差官到湖察财产家口册籍,不得清发,遣无期,乃复乘在狱时匄之官,月或一出,或再出。自顺治十五年三月至康熈二年四月,凡四年,生女一,其一尚在腹未生也。及文然解京而生一男,越明年出闗发尚阳堡,又明年文然卒,是为康熈四年五月八日。又明年讣至。先是籍入时,晨溪大姓将乘隙计夺其双林绢庄,而土豪趸集无赖子弟坌坌兴,谓欺匿官物,有王式者击登闻不可遽告,通政司咨行浙抚,遣杭严两刑官清查隠漏,易册者九,换审官者八,更番比駮者三十有六。前此承问多降革,词连温氏,梅士解京师,赖亲王庭鞫知其寃,王式伏诛。然而两家髓竭矣,然且胥役塘保日催索各费并征。皇租自顺治十六年至康熈八年共十年,并科该米九百八十余石,而节妇手无一钱。符牒一出,鹰抟虎噬之▯咆哮到门,輙魂丧胆裂,几欲自裁;而孤子牵衣,手执裙刀不能下。予少丁乱离,既而踉跄走四方,见世家右族流离颠沛不一矣。彼盛衰之数,相为倚伏。沈氏当极盛,三公九列,珠玉锦绣,甲湖郡,而适逢其衰;温氏虽地大与埒,而未向衰残。向使梅士稍依回其惨烈之祸,可以不及;而危墙将倾,以袒防当之。吾读节妇状,而痛其所遭之不良也。夫死节死烈,所在都有,而守节之惨,则莫有过于此者。吾故略其节不论,而独申言其苦阨如此。若夫年老归田,畏闻畸行,身处太平三十年,而复为此状,辍笔流涕,悲夫!节妇生于顺治乙酉十二月一十五日,卒于康熈丙子七月九日。子一琬,琬者完也。节妇少慧甚,梅士为之延里师陶君震孟者授之书,故能为诗文。特以多难,不欲存;梅士为之存七律四首,七絶二十四首,诗余十九首。

西河集巻一百十三

译益秀,是赠君的字。对自己节俭,对他人厚道;益秀留下了施惠于人的事迹,节俭又有什么害处呢?赠君名以庠,字秀之,别字益园,世代居住在萧山长巷里。宋熙宁年间,有兵曹公某人,因父子兄弟都显达于当时,选择慈孤山旁定居。进入明代,有侍御公某人,兄弟接连登科,以甲乙科次第相承,共九世。赠君生逢盛世 安居在太平之中,以积累田产财物为乐。长子士本,乙丑年进士,授四川屏山县知县。次子士澜,是县学学生。行略说:“屏县百姓听到讣告,奔来哭泣,挤满门庭,堵塞街巷,好像失去了慈母,十多天都如此。”又说:“屏县士民无论远近、老幼,无不惶惶忙忙地赶来,彼此望见便哭。屏县百姓与赠君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哭得这样悲痛?因为是赠君去世,那么赠君的儿子也将要离开这里了。如此说来,赠君教子又是怎样的呢?”按照惯例,哀词、铭、诔都用韵文,只有行状用散文,所以这里省略了,并且留待后来替他作铭文的人。温节妇墓状 乌程人温邻翼凭文章名声来见我,他家有三篇家传:一篇是徽州府推官死于义举的宝忠公,一篇是相国文忠公,一篇是节妇。节妇的事迹早已流传人间,有五篇传、两篇序、一篇纪略、一篇书后,大体都是她在世时预先撰写,准备等待旌表的,而如今却又被世人重新传出。节妇自己写有一篇示儿文,诗词若干首,还有她的独生子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她作传。我说:我哪里能作传呢?节妇的事迹,各篇传记都已经说尽了,而且将来一定还会有国史为她作传。我长期居家,当然不应当替她作史传;若作家传,又不是我的职责。只有行状所记的事,还有些是不能说的,并不是我不知道,而是因为明知仍难以说出,所以只就她已经说过的内容再郑重申说,作为记载墓中事迹的文章,称作墓状。按节妇是温氏,大学士、太傅公的同母弟刑部郎中幼真公,贡士梅士的第四女。温氏与沈氏世代通婚。沈氏的工部侍郎端靖公之子、刑部尚书何山公,是大学士文定公的同母弟;他的儿子举人文五,又把第四子文然聘给节妇为妻,但尚未成婚。顺治十四年乡试榜发,文然的兄长始然名列榜中,有人制造流言,罗织榜中诸人,指他们是托请、怀揣金砖求取功名之徒,诬蔑之言轰然四起。在这以前,文然的长兄重熙已经早早考中乡试,仇家怀恨他,想要乘机陷害,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沈氏因为世代显达,财产丰厚,仇视和嫉妒他们的人交相窥伺,终于制造事端,把他的姓名埋伏在江宁逆案之中。到了这时,官府抄籍逮捕,说他与逆党相通,按法律应当处死,家属和财产都归入县官。当时文然的姓名已经登记在册并被除去,按律兄弟中过继者不连坐。文然年轻时曾过继到伯父都御史彦威公名下,因此得以侥幸免罪;但科场案件关系重大,南北官府相互构陷,朝廷和市井议论者都坚持依法办理,于是奉特旨,兄弟连坐,发配塞外,即使过继也不能免罪。当时文然十六岁,被收捕关进按察司监狱。有人对梅士说:“您的女儿幸好还没有出嫁,还可以另行安排。”梅士说:“不是这样。”回家后对妻子韦氏说:“不幸女婿将要远离,我的女儿虽然尚未出嫁,但已经许配给他了。以后是要让她改嫁,还是守节呢?”韦氏说:“哪有让我们的女儿改嫁的道理?何况怎么知道被发配的人不能回来呢?应当守节。”梅士说:“即便如此,未婚而守节,没有名分,而且怎样才能维系她的心意?我想先让他们成婚,然后再守节,只是时间不会长久,怎么办呢?” 韦氏说:“譬如刚刚成婚,丈夫就突然死去,也没有办法;如今只是远行离别罢了。如果能让他们成婚,即使只成婚一天,也总好过根本没有成婚,哪里还要计较时间长短呢?”梅士说:“为什么?真能这样吗?将来不会后悔吗?”韦氏说:“以后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只是如今人还关在狱中,不能出来,这可怎么办?”梅士说:“我应当向官府请求,让节妇出来。”于是把节妇叫出来,告诉她事情原委。节妇号哭,没有说一句话,便把自己的情况诉说给按察司,使钱朝鼎答应了她,立即派伍伯押她出狱,到温家成婚。这天花轿到了门口,远近亲戚都来观看。过了七天,她回到监狱。后来负责查办的官员到湖州查验财产、家属名册,因无法查清,便无限期羁押;她于是又依靠在狱中时向官府请求的办法,每月有时出来一次,有时出来两次。从顺治十五年三月到康熙二年四月,共四年,生了一个女儿,另一个孩子还在腹中,尚未出生。等文然被押解进京时,又生了一个男孩;过了一年,文然出关发往尚阳堡;又过一年,文然去世,即康熙四年五月八日。再过一年,讣告传来。此前抄没入籍时,晨溪的大姓想乘机夺取她家的双林绢庄;当地豪强聚集无赖子弟,纷纷闹事,说她家欺骗、隐匿官物。有个叫王式的人击登闻鼓告发,事情不能立即处理,通政司便咨文浙江巡抚,派杭州、严州两名刑官清查隐匿和遗漏,九次更换册籍,八次更换审官,反复比对驳正三十六次。在此以前,承审官多次受到降职革职处分,案词牵连到温氏,梅士被解送京师,幸亏亲王审讯时查明了他的冤屈,王式伏法被诛。然而两家人的骨髓也已经耗尽了,即使如此,差役、书吏、塘长、保正等仍天天催索各种费用,并且征收赋税。从顺治十六年至康熙八年,共十年应缴纳皇粮,连同加征的米共有九百八十多石,而节妇手中一文钱也没有。公文一下,像鹰扑虎噬般的差役咆哮着来到门前,她每每吓得魂飞胆裂,几乎想要自杀;但孤儿牵着她的衣服,她手里拿着裙边的刀,却不能落下。我年轻时遭逢乱离,后来踉跄奔走四方,见过世家大族流离颠沛的情况,实在不少。那些家族盛衰的命数,彼此相互依伏。沈氏正当极盛之时,三公九卿并列,珠玉锦绣,富甲湖郡,却恰好遇到衰败;温氏虽然土地财产与之相当,却还没有走到衰残地步。假使梅士稍微回避、减轻这场惨烈的祸患,也许可以不至如此;可是危墙将要倾倒,他只能用身体遮挡抵御。我读节妇的行状,痛惜她遭遇的灾难太不幸了。死于节义、死于刚烈,各处都有;但守节之惨,没有比她更甚的了。所以我略去她守节的事不谈,只特别说明她所受的苦难困厄。至于我年老归田,害怕听到奇异的行为,身处太平三十年,却又写这样的墓状,停笔流泪,实在悲痛!节妇生于顺治乙酉年十二月十五日,卒于康熙丙子年七月九日。儿子一人,名琬;琬有完满之意。节妇年轻时非常聪慧,梅士曾为她请本乡陶震孟先生教她读书,所以她能作诗文。只是因为遭遇多种灾难,她不愿保存自己的诗文;梅士替她保存了七律四首、七绝二十四首、诗余十九首。《西河集》卷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一百十四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事状奉天府府丞、前礼科都给事中姜君行状。君希辙,浙之防稽人,其先五世皆列卿。明崇祯十五年,君以国子举,北京乡试弱冠。祖礼部尚书,故在朝。父工部都水司员外,以奉使张秋得罪,君出之。请室入本朝举人,循例敕受职,以杜规避,除温州府学教授。值瑞安县阙,摄县事。海冦大至,舟尾髙堞楼丈余,俯瞰而礟。君募乞儿,縻印牒于屦,请府兵,乘间杀而出,大破贼众于齐云江。顺治九年,迁直▯元城县知县。畿北灾五种,不一熟,饥民牵子妇就食,日以万计。时八旗张逃人令甚严,所至闭户,虽僵仆不使傍櫩下。君怜而收之,察其雄非东音牝耳,无环穴,使大垦隰北荒地,地辟而饥民以活。顾县多部件,经时难理,君决之如流水。凡督使及诸道营将,公同视折以君当,皆是。君所受决,皆不恨。三省诸词多有愿质元城者,督使尝曰:「元城能,吾欲觅元城一词,再讯之而不可得也。」因以尤异。召为工科给事中,防畿盗充斥,探丸鸣镝无虚日,势家隂相杖为贼,囊槖前抚请庄头庐儿,概行保甲未果,至是发觉,贼曹供:义王家人买马资贼,而厢白旗丁为之,因缘举朝侧目,不敢问,君独抗言:义王孙可望无横草功,徒以去卑辱奥渫来归。本朝宜湔涤不暇,尚敢收亡命作闗通赍盗之事?至身为旗丁,岂复应桀鸷自居,抵冒殊扞?而刺奸簿理昭昭如是。夫盗有根氐主者是也;盗有党羽凭藉者是也。臣请破柱索,义王家人及旗丁主子穷诘之,以清盗本,上为下其奏,饬部臣严议抵法。闻者皆屏息啮舌。去时上厉官方,以廉贪为殿最。巧吏并公借罚锾以济其贪,挢刑曲罚,公行追比。君曰:“是暮夜而白昼矣。”吾向吏元城,未尝入一赃钱也,而公私厝费无所误。今何便至此?乃于题恤旱灾时,极言酷罚之弊,谓年嵗不登,咎在贪吏。贪吏营私,尤在酷罚。向者赎杖分别有力无力,其所轻重不过铢两之间耳。挢防之吏犹或畸重以峻入。今者赎杖本轻,锾而倍五倍十,不拘成数,小不应而敲朴随之。是罚以省刑,而反济刑矣。且其锾未尽闻也。近者直▯抚臣疏称昌黎赃钱隠匿不报,则其余可知矣。夫以大有之年,需惟正之赋,征求稍急,犹且痛剜肉而嗟补创。况当水旱频仍之后,加之二麦不升之时,鬻儿卖妇尚糊口不给,而加以重赎,继之敲朴,民何以堪?乃饬还前例,永遵不改。防西南方用兵,旧给马疋有期限,不及期而倒毙者有赔桩银两。南方风土热水糓不良,易于颠仆,加之征行之际,汗血劳苦。请大江以南概减其半,而征行之地尽蠲之。然而军需孔棘,南贑抚臣报曲江、始兴两县知县同时雉经,廷臣皆相视咨嗟,然莫敢言者。君曰:“人谁不爱生?况见为郎官,已邀一命,而轻生若此,必有大不得已于此者。”夫大兵所集,米豆草束,槽□锅口,自所必需,然必先时传檄使之豫备应用什器,明开数目:如一槽饲马可容四疋,一锅更番可煮担豆;十马刍秆祗用一□。本县不足,济以他县,事讫交还,不许隳壊。至于水程舟楫,陆程▯轿亭餐驿饭各有限度,此外则一丝一粒无容需索。否即坐主者以放纵之罪,则供亿虽艰,何至絶吭?而乃以前军猝至之顷,搘拄不及,遂至捐偾,则其立法之不豫,亦可见矣。夫行兵不严,责在督;立法不豫,责在抚。二者必居一,于是请咨察前件,并图后効。上深是其言。既转兵科右给事中,旋转左。无何转礼科。先是诸王大臣立防计法,凡钱粮完欠,每项各限十分以定考成,条件烦赜,动輙罹网,有司救过,惴惴无数月留者。君请总归十分,但以一嵗之征收綂完,一嵗之条件头讫,既清稽核,亦便。嗣此部计稍纾,有司得久任,不致轻去。又恐查欠未定,应停陞转者,或不经稽核分数与例符合而先咨停止,始行稽核,保无已停之官。其拖欠未及一分,或已欠而即行补完,或欠有公抵相应免议者,而一经停止,则部抚咨覆动越年嵗,虽不停已停过毕矣。是必先查分数而后停陞转。至于完欠责成祗在藩司府州县官,于诸道无与。嗣后稽核诸完欠不并及诸道,永以为例。顾当时陞迁之法虽有一定,苐旌功奬能多有躐等,如挐获逃人,开垦荒地,漕粮报竣,则不论俸满即行躐陞。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十四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事状 奉天府府丞、前礼科都给事中姜君行状。姜君名希辙,是浙江会稽人。他的先祖连续五代都位列卿大夫。明崇祯十五年,君以国子监生身份参加北京乡试,年仅二十岁。祖父是礼部尚书,所以当时还在朝;父亲任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因奉使张秋获罪,君便出面替父亲申辩。请求入本朝后,按举人惯例敕授官职,以杜绝规避之途,授温州府学教授。适逢瑞安县缺员,代理县政。海寇大举来犯,船尾高出城楼一丈多,俯视城中开炮。君招募乞丐,把印信文书系在鞋上,请来府兵,趁机杀出,在齐云江大败贼众。顺治九年,调任直隶元城县知县。畿北遭遇五种灾害,没有一年丰收,饥民牵着儿女前来就食,每天以万计。当时八旗颁布驱逐逃人的命令非常严厉,逃人所到之处都闭门不纳,即使僵倒在地,也不让他们靠近屋檐。君怜悯他们,收容并查验,发现其中有壮男而非妇女,便没有设置环穴,使他们大力开垦洼地北面的荒地;土地开辟后,饥民因此得以活命。只是县里案件很多,历时很久也难以处理,君裁决它们如同流水。凡督使以及各道营将,共同审核判决,都认为应当以君的意见为准,大家都同意。凡经君判决的案件,当事人都不怨恨。三省诉讼中有很多人愿意到元城对质,督使曾说:“元城很能干,我想找出一件元城的词讼案再审,却一件也找不到。” 因此把他评为最优秀、最特殊的官员。召入任工科给事中。当时京畿盗贼遍地,探丸、鸣镝的警报没有一天停止;权势之家暗中互相庇护,充当盗贼。此前有盗贼向前任巡抚请求庄头、庐儿作掩护,一概实行保甲制却没有成功,到这时事情暴露,盗贼供认说:义王府家人买马资助盗贼,厢白旗的旗丁也为他们提供方便。由于有所牵连,满朝官员都侧目而视,不敢追究,唯独君抗言说:义王孙可望没有丝毫横扫草木的功劳,只是因为离开卑微屈辱、污秽不堪的处境来归顺而已。本朝正应当来不及洗涤清除这些罪恶,怎么还敢收容亡命之徒,替盗贼关说、输送财物?既然身为旗丁,难道还应当把自己当作凶悍暴戾之人,冒犯抵抗法令吗?而查刺奸盗的簿册,事实明明白白就是如此。盗贼有根柢,主谋就是根柢;盗贼有党羽,凭借权势的就是党羽。臣请求打破情面,彻底追查义王家人、旗丁以及主子的罪责,清除盗贼的根源。皇上将他的奏疏下发有关部门,命部臣严格议罪依法抵偿。听到的人都屏住呼吸,咬紧舌头。离任时,皇上严明官员考核,按清廉和贪污分出优劣。巧吏借公事罚款来满足贪欲,任意曲解刑法、加重处罚,公开催逼追缴。君说:“这简直是黑夜变成白昼了。我从前任元城县令时,从未收过一文赃钱,公私应付的费用也没有耽误。如今怎么会便利到这种地步?”于是他在题奏抚恤旱灾时,极力说明严酷罚款的弊害,认为年成不好,罪过在于贪吏;贪吏营私,尤其表现在严酷罚款。以前赎杖刑时,按有力、无力区别,轻重不过相差极少;歪曲法令的官吏还常常故意加重,借严厉之名多收钱财。如今本来较轻的赎杖,罚金却增加到五倍、十倍,不论数额是否已定,稍有不合意便接着施以棍棒。这是以罚金来减少刑罚,反而成了助长刑罚。况且那些罚金也没有全部上报。近来直隶巡抚上疏说昌黎县有赃钱隐匿不报,那么其他地方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即使在大丰收的年景,只征收法定赋税,稍微催逼一些,人们尚且像从肉上剜下一块来补伤口那样痛苦叹息;何况正当水旱灾害接连发生、两季麦子都歉收的时候,卖儿卖女还不能糊口,却又加收重额赎金,随后还要挨打,百姓怎么承受得了?于是下令恢复以前的旧例,永远遵守,不得更改。此前西南方用兵,旧例发给马匹有期限;没有按期交回而倒毙的,要赔偿桩银。南方气候炎热,水土、谷物不好,马匹容易跌倒;加上出征期间汗血劳苦,因此请求长江以南一律减半,出征之地全部免除。然而军需十分紧急,南赣巡抚报告说,曲江、始兴两县的知县同时自缢,朝廷大臣都相视叹息,却没有人敢说话。君说:“人谁不爱惜生命?何况他们现任郎官,已经获得一命,竟然这样轻生,一定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大军聚集之处,米、豆、草束、马槽、锅具等都是必需品;但必须提前传檄,令各地预先准备所需器具,并明确列出数目:比如一个马槽可容四匹马,一口锅轮流使用可以煮一担豆,十匹马的草料只需一□。本县不足,就由其他县补足;事情完毕后交还,不许毁坏。至于水路舟船、陆路轿子亭舍、餐食驿饭,各有规定的限额;除此以外,连一丝一粒也不许额外索取。否则就以放纵之罪治主事者,那么即使供应军需很艰难,又怎么会断绝咽喉、无法供应呢?可是因为前军突然到来,来不及支撑应付,终于造成败亡,这也说明立法没有预先准备。用兵不严密,责任在督抚中的督者;立法没有预先准备,责任在抚者。二者必有一人承担责任,于是请求下发咨文,查察上述情况,并谋求今后的效果。皇上深深认为他说得对。他先升任兵科右给事中,不久又升为左给事中,没多久转任礼科。此前诸王大臣制定考核钱粮完欠的办法,每项分别限以十分来定考成,条款繁琐,动不动就触犯法网,有关官员为了补救过失,惴惴不安,任职往往不到几个月。君请求把考核总归为十分,只按一年征收的钱粮统计算完,按一年内各项条款计算终结,这样既便于清查核验,也便于任用。此后部里的考核稍微宽松,有司得以长期任职,不至于轻易离任。又担心查欠尚未确定,就停了应该升迁调转的官员;或者还没有核查分数、是否符合条例,便先发咨文停止升迁,之后才开始核查,这样就会造成已经停职而无法挽回。拖欠不到十分之一的,或者已经拖欠但立即补完的,或者拖欠有公款抵补、应当免于议罪的,一经停止升迁,部院和巡抚互相咨覆往往超过一年,即使后来不停止,停职也已经结束了。因此必须先查清分数,然后再停止升迁调转。至于钱粮完欠,责任只在藩司、府、州、县官员,与各道无关。以后核查钱粮完欠,不得连各道一并核查,永远以此为例。不过当时升迁之法虽然有一定规矩,但表彰功劳、奖励能干之人往往越级提拔,例如捕获逃人、开垦荒地、漕粮报完,都不论任期是否已满,便立即越级升迁。

君于迁兵科时力疏止之,谓此三者皆臣子职守所应为之事,倘翫渫不举,则自有罚以惩其后,而纪录不已,又复加级,前已骤迁,后复踵蹠,此非国家劝贤意也。夫此三者非有异能卓荦可以膺不次之陞者也,徒以地当畿辅,官近转运,逃人漕粮得以施设,而推之他省即不能矣。且国家纵乏人,庸讵无劝农显善,敦礼兴让,勤兵训旅,有什百逾于是者,而皆未闻有凌躐之举,独于此三事斤斤加意,如幸进何?又其时有以捐俸为纪录者,君曰:捐俸辞利,纪录勉名,固亦良吏所可为然而营俸外之金,冒非分之级,渔地敛民,夤进不已,是纪录非旌贤,捐俸亦奬贪也,是岂盛朝皷厉之初心哉方是时世祖章皇帝急于求治,其于辟聪达明,惟惧不尽;而君又公忠,敢于论事,虽骨鲠倜傥,每优容之,故尝得以尽其言。前此太仆少卿吴允谦以叅政内陞,君已劾其贪,列其赃,私下部议法;而山东兵备道陈徳容由海冦归命,降授今官,而君复劾之,谓驵侩穿窬,不当使冒滥名器,为用人羞。至是进君礼科都给事中,复纠礼部巢云林及主考庄朝生科塲指诈诸事,而淮仓主事熊焯▯闗病商,特劾治之防。上以灾异求言,君连上六疏,一时风采卓越,无如君者。今天子登极,君以礼臣职掌,请諡号,条典礼。外谓天下无事,惟逋冦郑逆,以东海一隅游魂未禠,遂使江浙闽粤沿海郡县所在戒严,堕名城,毁要害,东南海壖贻累无已。是岂贼之必不可灭,抑任事诸臣不勠力以驯致此也?夫海贼之众,不抵东海一郡县也,其扬帆得意,不过乘风汛之便,逞剽窃之技者也。彼其寄身命藏妻孥者,独厦门区区一中左耳。夫中左之距漳泉海而不过二十余里,何难多置艨艟,相机进勦,直入鼠穴?而江浙左右则各谨守御,以防其冲突。是闽兵任勦,江浙任守,而势已定矣。于是造船舰以马足不蹈海也,练水师以陆兵未尝操橹檝也,备矢石以摧其锋,设犄角以遏其轶,置应援以制其变,选游哨、防哨以侦其来去。贼众虽狡,断未有不成擒者。时疏入值。世祖皇帝不豫已奉密防下该部议而逡巡未决暨皇上亲政,西南再辟,遂决计行罙入之举。距君所请,日已阅十年前后。庙算如合契券,今已犁其族,版其民,郡县其土地,东渐之化遂越溟渤,然后知君言之果先见也。君内陞后,遽回籍,时水部公尚在堂,承欢者八年,至康熈九年,始赴都候补,值京堂阙员。上谕先皇帝言臣必能皎鬯旧事,大裨于今政,仍以原官补数月。每入侍,必温言礼之。尝于班行呼君名,询君乡居。君乃具三疏:一请增科员,防耳目壅蔽;一请抚臣仍筦兵,防地方窃发;一请缓期奏销,使催科不迫。防浙抚范君承谟以疾告,业奉有俞防而君疏留之,乃由浙迁闽,以总制监靖南军,遂殉难云。既而补顺天府丞,以艰归,服甫除,防奉天府丞阙,上念盛京根本地,须君徃就家补之,三年以病请假归,杜门谢賔客,立宗祠义学,讲习礼教之有裨于乡邑者。康熈三十七年五月十二日无疾卒。西河太史为状曰:「汪司成有言,司谏主封駮,侍御史主纠弹,今则条陈事宜,一里师耳。惟君不负此官云。」尝读君疏稿凡四十余篇,肮▯激切,得古谏臣风。其所抗疏必中綮要,非大闗国事民命必不言,言不令可行不进。且相其立意欲挽世锲刻而归于广厚,故其疏刑罚惟恐失入,疏清丈田亩惟恐溢故额,疏举人拣选法三年二年惟恐其不早,疏勘合惟恐不复。至于审法律商酌流徙,其踟蹰于宁古塔席北之间,徘徊悱恻,宛转嗫嚅。每一展巻,未尝不流涕也。言事至此,贾长沙、陆敬舆瞠乎后矣。若其居乡之善,自宗族邻里乡党以及朋友,无不借借然予曰贤,众人亦曰贤,非阿好矣。洪赠君事状君讳超,字玉宋,别字逸庵,杭之上庠生也。先世籍乐平洪氏,自宋忠宣公以徽猷阁直学士赐第杭州,其仲子文安公与兄尚书右仆射,弟端明殿学士同中博学宏词科,而公以同知枢密院事就赐第家焉。入元有浙东安抚使,徙居上虞,至明成化间,襄惠公讳钟,仍以杭州籍中乙未进士,官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子讳澄,君髙祖也。由▯治庚午举人,授中书科。中书曾祖讳椿,政和县知县,赠都察院右都御史。祖讳瞻,祖万厯戊戌进士,歴官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南贑,以平贼功赠少保,兵部尚书。父讳吉晖,字星卿,万厯戊午举人,中壬戌、甲戌、乙科进士,未仕而卒,乃以世父讳吉修,字真长者为官廕生,无子,以君为后。顾君九嵗时,即遘母黄太孺人之变,越三年而星卿公相继逝。当是时,少保公犹在也,然君以孝故,养生送死,备极哀瘁,乃未几而事真长公。

译君在调任兵科时极力上疏制止,认为这三件事都是臣子职责内本来应当做的事;如果玩忽职守、不去办理,自有刑罚惩处其后果,已有记录还不够,又给以加级,前面已经骤然升迁,后来又接连跟上,这并不是国家劝勉贤能的本意。这三件事并不是因为有特殊才能、卓越功劳,足以接受破格升迁;只是因为这些地方处于京畿附近,官职接近转运事务,逃人、漕粮在那里可以施行罢了,推行到其他省份就未必能做到。况且国家即使缺少人才,难道没有劝农显善、敦礼兴让、勤兵练武等十倍百倍胜过这三件事的人吗?却从未听说他们受到越级提拔,偏偏对这三件事斤斤计较、格外加意,岂不是把侥幸求进当作奖励吗?当时又有人把捐出俸禄作为考核记录,君说:捐出俸禄而辞去利益,留下记录而求取名声,本来也是良吏可以做的;但若经营俸禄之外的钱财,冒领不应得的官阶,搜刮百姓,靠钻营求进而不停止,那么这种记录就不是表彰贤能,捐俸也成了奖励贪污,这难道是 盛世鼓励臣民的初衷吗?当时 世祖章皇帝急于求得治理成效,凡是开通耳目、明察事理,唯恐不能做到尽善;而君又公正忠诚,敢于议论政事,虽然耿直不阿、才气纵横,皇上却常常优容他,所以他曾得以把意见全部说出。此前太仆少卿吴允谦因参政内升,君已经弹劾他贪污,列举他的赃物,私下按法律交有关部门议处;山东兵备道陈德容从海寇一方归顺,降级授予现任官职,君又弹劾他,说他像掮客和穿墙小偷,不应当冒滥占有官位名器,使任用官员受到羞辱。到这时君升任礼科都给事中,又检举礼部巢云林以及主考庄朝生在科场中指使诈伪等事,并且特别弹劾淮仓主事熊焯▯闗病商,要求依法处治。皇上因灾异征求意见,君连续上了六道奏疏,一时之间声望风采卓越,无人能比。今天子登基,君以礼臣的职责,请求制定谥号,逐条说明礼典。表面上看天下无事,只有逋寇、郑逆未平,东海一隅的游魂未被消灭,因而使江浙闽粤沿海郡县处处戒严,毁坏名城,拆除要害,东南海边所受的牵累没有止息。这难道是贼寇必定不能消灭,还是任事诸臣不肯尽力,才逐渐造成这样的局面呢?海贼的人数,比不上东海一个郡县;他们扬帆得意,不过是乘风汛之便,逞剽窃之技罢了。他们寄托性命、藏匿妻儿的地方,也不过是小小的厦门中左所。中左距漳州、泉州海岸不过二十多里,有什么难处不能多置战船,审时度势进剿,直捣鼠穴呢?而江浙两边各自谨慎守御,以防贼兵冲突。这样,福建军队负责进剿,江浙军队负责防守,形势已经确定了。于是制造船舰,使陆上军队也能渡海;训练水师,使陆兵也能操舟划桨;准备弓箭和礌石来摧毁敌锋;设置犄角以阻断敌军奔突;安排援军以控制变化;选择游哨、防哨侦察敌人的来去。贼众即使狡猾,也绝没有不能被擒获的道理。当时奏疏送入,正好遇到…… 世祖皇帝身体不适,已经奉有…… 密旨下发有关部门议处,但他们迟疑不决。到了…… 皇上亲自处理政务,西南再次开拓,于是决定实行深入进军的举措。距离君所请求的时间,前后已经过去十多年。朝廷的谋划如同契券相合,如今已经夷平他们的宗族,编定他们的户籍,把他们的土地设置为郡县,教化向东推进,终于越过溟渤;这才知道君的话果然有先见之明。君内升之后,立即回到原籍。当时水部公还在世,他侍奉父亲、承欢膝下共八年。到康熙九年,才赴都城候补,恰逢京堂官员有缺。皇上谕示 先皇帝说,臣下一定能够清楚说明旧事,对今天的政务大有补益,于是仍按原官补任数月。每次入内侍奉,皇上必定用温和的话礼待他。皇上曾在朝班中呼叫君的名字,询问他乡居的情况。君于是上了三道奏疏:一是请求增加科道官员,防止耳目壅塞;二是请求巡抚仍然掌管军务,防止地方突发变乱;三是请求放宽奏销期限,使催征钱粮不至过于急迫。适逢浙江巡抚范君承谟以疾病请告,已经奉有…… 允准的谕令,而君上疏挽留他;范君于是从浙江调任福建,以总督身份监督靖南军,终于死于战乱。后来君补任顺天府府丞,因服丧回乡,服丧期刚满,恰逢奉天府府丞有缺。皇上想到盛京是根本之地,需要君前往,于是让他以原官补任。三年后因病请假回乡,闭门谢绝宾客,建立宗祠和义学,讲习有益于乡里的礼教。康熙三十七年五月十二日,无病而卒。西河太史为他写行状说:“汪司成曾说,司谏负责封驳,侍御史负责纠弹,如今则是条陈政事,像一个乡里老师罢了。只有君没有辜负这个官职。”我曾读君的奏疏稿四十多篇,刚直激切,颇有古代谏臣的风范。他所上抗疏,一定切中要害;不是关系国家大事、百姓生命的事,他决不发言;所说的话若不能实行,也不上奏。而且看他的立意,是想挽救世道的刻薄,使它归于宽厚;所以谈刑罚,唯恐错杀无罪;谈清丈田亩,唯恐超过旧额;谈举人拣选法三年、二年的期限,唯恐不够早;谈勘合,唯恐不能恢复。至于审议法律、斟酌流徙,面对宁古塔和席北之间的处置,他迟疑徘徊、感慨难言,反复斟酌,欲言又止。每次展开一卷,我没有一次不流泪。论说政事能到这种地步,贾长沙、陆敬舆也只能瞠目落后了。至于他居乡时的善行,从宗族、邻里、乡党直到朋友,没有不啧啧称赞我说他贤能的,众人也都说他贤能,这并不是出于阿谀偏爱。洪赠君事状 君名超,字玉宋,别字逸庵,是杭州府学的生员。先世是乐平洪氏,自宋代忠宣公以徽猷阁直学士身份获赐杭州宅第以来,他的次子文安公与兄长尚书右仆射、弟弟端明殿学士一同考中博学宏词科;文安公后来以同知枢密院事的身份居住在赐第,家族便定居杭州。元代有浙东安抚使,迁居上虞。到明成化年间,襄惠公名钟,仍以杭州籍考中乙未进士,官至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其子名澄,就是君的高祖。高祖由弘治庚午举人授中书舍人。中书舍人曾祖名椿,任政和县知县,赠都察院右都御史。祖父名瞻,万历戊戌进士,历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南赣,因平贼有功,赠少保、兵部尚书。父亲名吉晖,字星卿,万历戊午举人,考中壬戌、甲戌、乙科进士,尚未出仕便去世;于是以世父名吉修、字真长的人为官荫生。吉修无子,便把君作为后嗣。只是君九岁时,就遭遇母亲黄太孺人去世;过了三年,星卿公也相继去世。当时少保公还在世,但君因为孝顺,奉养生者、送葬死者,极尽哀伤劳苦,不久又侍奉真长公。

真长公以少保公仲子,负才学,不屑屑官廕,屡试不售,即发愤成癎疾,而君以嗣子扶侍医疗,不离寝餽者几二十年。君弟润孙者,有学人也,感兄孝,裁簿记君事,君见惊燬之。特君席世宠之后,如在荜门。少保公亡八年始塟,星卿公遽虑居出已所住房,推以与人,且少保公无祀田,防叔父载之公为徳安推官,遗命以公产所赢分诸兄子,而君力请之,叔母得置祀田,使忠宣以下共享祀焉。君少以文名,性敏给,博通经籍,注四书、周易、通鉴诸书,皆各得领要,而独薄于仕进。大学士黄文僖公者,君母黄太君弟也,雅重君,每邀君至邸第,晨夕讲议,而君亦每懐渭阳之痛,数徃依之。文僖曾以子翰林公女配君,三子而其女早卒,虽重君未析其隠也。及文僖予告,所居邸第将取值他主,旧例中价并所值而轻亦半之,此第值千金则中者例三百余金,固授受以来沿至今者,今已牉所羡作白薄赀。矣,余者皆君有,而君并不取益之值。中文僖惊曰:“曩值止千金,而今翻益以三百,何耶?”乡大吏为台臣所纠,匄君导地,君直辞之曰:“大吏无罪,当事已白之久矣。”匄者曰:“果尔,何不即以此为先生寿?”君怒曰:“子以我为诓金者耶?”文僖每为人言之,其介如此。君居乡和厚,好周人之急,与物无忤,而方正自持。里中有倡邪教惑众者,君力排而痛斥之。或云:“彼固多力,子纵不邀福,独不畏其为祸耶?”君曰:“吾见其立败,祸且及身矣,能祸人耶?必有祸者,则吾请当之。”既而其人寘于法,称先鉴云。君长子潢以髙才蚤卒,次承祥中康熈戊辰武科进士,已授宁夏镇守备,又卒。又次承禧、承祐、承祯,皆诸生有名。西河集巻一百十四

译真长公是少保公的次子,才学很高,不屑于靠官荫求仕,多次应试不中,便发愤成了癫疾。君作为嗣子,扶持侍奉他、寻医治病,将近二十年不离他的寝室和饮食。君的弟弟润孙是有学问的人,感念兄长的孝行,删削记录,写下君的事迹;君看见后惊讶,便把它烧毁。尤其是君身处世代恩宠之后,却生活得像住在茅屋中。少保公死后八年才安葬,星卿公突然将自己所居的房屋腾出,推让给别人;而少保公又没有祭祀田。君的叔父载之公任德安推官,遗命把公产收益分给兄长的儿子们,君极力请求叔母置办祭祀田,使忠宣公以下的祖先共同享受祭祀。君年轻时就以文章著名,性情敏捷,博通经籍,注解《四书》《周易》《通鉴》等书,各自都能掌握要旨,只是唯独不热衷仕进。大学士黄文僖公是君母亲黄太君的弟弟,一向器重君,常邀请君到府第,早晚与他讲论;君也常怀念外祖父,数次前往依附他。文僖公曾把翰林公的女儿许配给君,生了三个儿子,但他的女儿早亡;文僖公虽然重视君,却没有透露其中的隐情。等文僖公告假回乡,他所居的宅第将要按价转让给别人。按照旧例,中人议价时,连同宅第价值一起估价,即使估价较低也要取一半;这座宅第若值千金,按惯例中人便可得三百多金。这种做法从交付以来一直沿袭至今,如今已经把其中一半所得作为微薄的资财。其余部分都归君所有,但君连多出来的价钱也不肯取。文僖公惊讶地说:“从前估价只是一千金,如今反而增加了三百金,这是为什么?”乡里的大吏被御史弹劾,来请求君替他引荐、疏通,君直截了当地拒绝说:“大吏没有罪,主管此事的人早已把他的冤屈说清楚了。”来请求的人说:“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就把这件事当作给先生祝寿呢?”君发怒说:“你把我当成骗钱的人吗?”文僖公常常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说君就是这样耿介。他居住乡里时和厚待人,喜欢救济别人急难,与人相处不相抵牾,却又以方正自守。乡里有传播邪教、迷惑众人的人,君极力排斥并严厉斥责他。有人说:“那人本来势力很大,你即使不求他赐福,难道不怕他给你带来祸害吗?”君说:“我看见他立刻就要败亡,祸患还将临到自身,他哪里还能祸害别人?如果一定有人要遭祸,那就请让我来承担。”后来那人被依法处置,人们称赞君有先见之明。君的长子潢才华很高,却早早去世;次子承祥考中康熙戊辰武科进士,已经授宁夏镇守备,也去世了。再其次是承禧、承祐、承祯,都是有名的生员。《西河集》卷一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一百十五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年谱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兼刑部尚书易斋冯公年谱》谨按先生讳溥字孔博别字易斋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人世籍临胊明洪武初徙实辽左遂为辽之广宁人数传有闾山公讳裕者从贺黄门讲学有契悟中正徳戊辰科进士复还青州家焉后仕至贵州按察使司副使则先生始祖也闾山公生五子长惟健字汝强别字陂门举人所着有陂门集子子咸举人以徳行闻于乡孙士标崇祯庚辰进士仕至闽海道次惟重字汝威嘉靖戊戌进士仕至行人子子履隆庆戊辰进士仕至防政孙琦万厯丁丑进士礼部尚书諡文敏所着有北海集经济类编诸书又次惟敏字汝行别字海浮称海浮山人举人仕至通判所着有山堂辞稿王弇州所谓北曲惟冯海浮擅场者也孙瑗万厯乙未进士仕至辽东开原道又次惟讷字汝言嘉靖戊戌进士仕至江西布政使内陞光禄寺卿所着有诗纪风雅广逸诸书则先生髙祖也又次惟直早卒曽祖讳子临字仰洲隐居不仕皇清诰赠光禄大夫文华殿大学士兼刑部尚书祖讳珣,字璞庵,仕至陜西汉中府同知。皇清诰赠光禄大夫文华殿大学士兼刑部尚书,父讳士衡,字于平,仕至浙江湖州府孝丰县知县。皇清诰赠光禄大夫文华殿大学士兼刑部尚书,万厯三十七年已酉,先生生。四十三年乙卯,先生七嵗,就外传。越一年丙辰,先生八嵗。孝丰公取《左传》《国语》及秦汉唐宋诸杂文,命先生读。先生初难之。塾师谓非幼学所宜。孝丰公不顾也。已而塾师谢之去。又二年戊午,先生十歳。孝丰公延先生外王父白公讳采者,授先生书。白公为诸生,有盛名,顾性颇严刻。先生读书务领防,不事攻苦。白公督责之时,太夫人在堂,怜先生为涕泣,请贷于白公。白公叹曰:「汝之子,吾之甥也。吾爱是子,宁必不如汝?顾是子頴悟非常,而使之优游以就狎习,非所望也。」久之,先生诵读忽有解,取孝丰公所给《书经》《左》《国》以下皆卒业,了了。又久之,先生乃发愤穷极经史,旁及外氏六通、五觉、十秘、九府之书目,追手录以至俯仰观察、推步占騐、竒门遁甲、三命六壬诸学,皆亲为图画,张之屏幛,以求必得。又久之,弃去。故先生学如左海,元元本本,随处流见,而未尝轻于一用。天启五年乙丑,先生十七歳,娶夫人房氏。十八嵗丙寅,补益都县学生。时提学使者为梦原项公,颇简重,不可干以私。覆试日,执先生卷,亟称之,且谓先生曰:「幸自爱,他日非凡器也。」二十二歳庚午,孝丰公筮仕得湖州孝丰县知县。留先生守家,先生往来定省者凡数年。崇祯元年辛未,先生二十三嵗。子治世生。二十四嵗,壬申,孔有徳反青州,戒严。二十五嵗癸酉补廪膳生二十八歳丙子,孝丰公以治最行取入都,时司马公春秋髙,孝丰公不欲仕,遂谢病归。无何,孝丰县典史解钱粮京师,与户部书办博为厰卫人所持,其书辧诬服云:“非博也,实典史解钱粮来贿我银八两耳。”事闻,孝丰公以原任堂上官诖误入都辨白。先生往来都下者又二年,时四川花君上苑、广东宋君兆龢亦以诖误留京师,与先生游览唱和无虚日。防刑部尚书郑公三俊者,君子也,谓孝丰公曰:“典史赂书役,毋论其事之有无,借有之与县官何与?汝苐归,吾自为汝白之,勿复累也。”于是先生得随孝丰公归里。三十嵗戊寅,先生以累赴乡试不利,赁城西药王庵僧舍读书。其中住僧玺文者,髙年有行,见先生礼佛从坐,惊起云:“老僧甫入定,见东方红光熊熊,雷声硿防然,悸而窹,不知是公至也。”先生疑僧谀已,颔之。时僧舍浅狭,惟门前列数松,长且茂,中有磐石可坐,一水从南来,直流数里当寺门,先生每盘桓石间以观流水。玺文忽告云:“愿公母坐是也。”曰:“何也?”曰:“不观在傍土地祠乎?梦以不安告,而匄予言之。”先生曰:“此世俗习语耳,安有是也?且梦亦何足据哉?”数日复来云如是者三,先生曰:“果尔,亦垒一墙以遮之。”至今祠前蔽一墙,以是也。时录科青州旧例,学使将案临府县,先试之而上其名。知府钱君良翰者,绍兴人也,由进士起家,阅巻拔孙文定公廷铨第一,先生次之,又次则今少司寇髙公珩也。大言云:“三人者必以是科中,否则不复相天下士矣。”是年大兵破兖州,又破济南,掳其藩王,去青州,戒严。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十五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年谱 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兼刑部尚书易斋冯公年谱》谨按:先生名溥,字孔博,别字易斋,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人,世代籍贯在临朐。明洪武初年迁实辽东,遂成为辽东广宁人。数传之后,有闾山公名裕,跟从贺黄门讲学而有所领悟,考中正德戊辰科进士,又回到青州定居;后来官至贵州按察使司副使,这就是先生的始祖。闾山公生五子:长子惟健,字汝强,别字陂门,举人,著有《陂门集》;其子子咸为举人,以德行闻名乡里;孙士标为崇祯庚辰进士,官至闽海道。次子惟重,字汝威,嘉靖戊戌进士,官至行人;其子子履为隆庆戊辰进士,官至参政;孙琦为万历丁丑进士,官至礼部尚书,谥文敏,著有《北海集》《经济类编》等书。又次子惟敏,字汝行,别字海浮,号海浮山人,举人,官至通判,著有《山堂辞稿》,王弇州所说“北曲惟冯海浮擅场”的就是他;孙瑗为万历乙未进士,官至辽东开原道。又次子惟讷,字汝言,嘉靖戊戌进士,官至江西布政使,内升光禄寺卿,著有《诗纪》《风雅广逸》等书,这就是先生的高祖。又次子惟直早逝。曾祖名子临,字仰洲,隐居不仕。皇清诰赠光禄大夫、文华殿大学士兼刑部尚书。祖父名珣,字璞庵,官至陕西汉中府同知。皇清诰赠光禄大夫、文华殿大学士兼刑部尚书。父亲名士衡,字于平,官至浙江湖州府孝丰县知县。皇清诰赠光禄大夫、文华殿大学士兼刑部尚书。万历三十七年己酉,先生出生。四十三年乙卯,先生七岁,开始跟随外塾老师学习。过了一年丙辰,先生八岁。孝丰公取《左传》《国语》以及秦汉唐宋的各种文章,命先生诵读。先生起初感到困难,塾师说这不是幼童所适宜学习的,孝丰公却不顾这些。不久塾师辞去。又过两年戊午,先生十岁。孝丰公请先生的外祖父白采来教先生读书。白公是生员,有盛名,但性情很严厉刻薄。先生读书只求领会大意,不肯苦读。白公督责他时,太夫人在堂上,怜惜先生而流泪,请白公宽免。白公叹息说:“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外甥。我疼爱这个孩子,难道还会不如你吗?只是这个孩子聪颖异常,如果让他悠闲游荡而养成轻佻习惯,就不是我的期望了。”过了很久,先生诵读忽然有所领悟,把孝丰公所给的《尚书》《左传》《国语》等书全都学完,理解清楚。又过了很久,先生于是发愤钻研经史,旁及外氏所藏六通、五觉、十秘、九府等书目,逐一抄录,甚至研究俯仰观察、推步占验、奇门遁甲、三命六壬等学问,全都亲自绘图,张挂在屏障上,以求彻底掌握。又过了很久,这些学问才放下。因此先生的学问如同东海,探究根源、穷尽本末,随处流露出来,却从来不轻易施用。天启五年乙丑,先生十七岁,娶房氏夫人为妻。十八岁丙寅年,补入益都县学成为学生。当时提学使是梦原项公,严肃持重,不能用私情求托。复试那天,他拿着先生的试卷,连声称赞,又对先生说:“希望你珍重自己,将来不是凡俗之才。” 二十二岁庚午年,孝丰公通过占卜求得官职,任湖州孝丰县知县。把先生留在家中守家,先生往来省视问安,共有好几年。崇祯元年辛未,先生二十三岁。儿子治世出生。二十四岁壬申年,孔有德反叛青州,实行戒严。二十五岁癸酉年,补为廪膳生。二十八岁丙子年,孝丰公因治理成绩优异,被行取入京。当时司马公年事已高,孝丰公不想做官,便以病辞职回乡。不久,孝丰县典史解送钱粮到京,与户部书办博被厂卫人员拘捕。书办被诬陷供认说:“不是博,是典史解送钱粮来贿赂我八两银子。”事情传开后,孝丰公作为原任堂上官,因受牵连入京申辩。先生往来京城又有两年。当时四川的花上苑、广东的宋兆和,也都因受牵连留在京师,和先生游览唱和,没有一天间断。刑部尚书郑三俊,是位君子,他对孝丰公说:“典史贿赂书办,不论这件事是否确有其事,即使确有其事,和县官又有什么关系?你只管回去,我自会替你申明,不要再被牵连。”于是先生得以随孝丰公回乡。三十岁戊寅年,先生因受牵累参加乡试不利,租住城西药王庵僧舍读书。其中住持僧人玺文年高有德,看见先生礼佛后坐下,惊起说道:“老僧刚刚入定,看见东方红光熊熊,雷声轰隆,惊悸而醒,不知道原来是先生到来了。”先生怀疑僧人在奉承自己,只点头回应。当时僧舍低矮狭小,只有门前排列着几棵松树,长得高大茂盛;其中有一块磐石可以坐,一条水从南面流来,直流数里,正对着寺门。先生常常在石头间徘徊,观看流水。玺文忽然告诉他说:“请先生不要坐在那里。”先生问:“为什么?”玺文说:“您没看见旁边的土地祠吗?土地神托梦说在那里不安,请我转告您。”先生说:“这只是世俗的习惯说法,哪里会有这种事?况且梦又哪里值得作为依据呢?”过了几天,玺文又来说同样的话,如此三次。先生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筑一道墙来遮挡它。”直到今天,祠前仍有一堵遮挡的墙,就是因为这件事。当时青州录科沿用旧例,学使将要巡按府县,先行考试,再把姓名上报。知府钱良翰是绍兴人,由进士出身。他阅卷时把孙文定公廷铨选为第一,先生列第二,再其次就是如今的少司寇高珩。他夸言说:“这三个人一定会在这一科中取中,否则我以后不再品评天下士子。”这一年 大军攻破兖州,又攻破济南,俘虏了那里的藩王,向青州进发,青州实行戒严。

三十一歳己卯,先生与孙髙二公同举于乡,报至,先生方熟睡,家人呼之不醒,太犬人大惊,令扶先生起,以水噀之,亦不醒,举家傽徨,时先生梦登泰山,似有召者,拥雺气蓬勃而上,回视十八盘,天门厯厯如平时所见,至则张蓆殿,悬锦绣于门,众乐齐作,鼎鬴浆醴俱设,元君亲揖让酬酢成礼,将退,适闻鸡鸣,海中红日如车轮涌出,遂辗然寤,寤则鼻息犹酒气焉。三十二歳庚辰,先生防试下第,值王父司马公卒,孝丰公髙年哀毁,得怔忡疾,是冬葬司马公尧山祖茔侧。三十三嵗,辛已,孝丰公卒。时太夫人遘重疾,方愈,闻变,一恸,亦卒。两防相距祗六日。先生哭昼夜不止,亦气絶如属纩然。医者云:“是哭泣伤藏耳,五气结轖,匪药可疗。俟其偃蹇一二日,当醒也。”已而果然。是冬,葬孝丰公太夫人于云门山之新阡。三十四嵗壬午大兵攻青州,州人惧城陷,皆挈家避城外。先生云:“出城将安之?且家口露处,安所得食?生死俟命可也。”既而出城者皆被害,而城内无恙。三十五嵗,癸未,先生守制,不防试三十六嵗甲申即大清顺治元年,青州人杀闯贼伪官。时先生在山中,不与闻。既而,户部侍郎王君鳌永奉命招抚山东,驻劄青州城。时闯贼前锋赵应元防谋杨、王休尚拥精兵五百余,诣城诈降。王君受之,左右执不可,君不从。应元等至,即驰入察院,缚王君斩之,且据王府,以恢复为名,招集亡命数千人,张伪谕遍抚属县。越十七日。大兵至阳,与贼讲和,遽入城,屯北门城楼。是夕,斩应元等并其头领数十人,遍搜城中,贼尽殱之。城中人多被剽卤,先生以劳敝熟睡未觉也。大兵越门,过一,若不见有门者。及启门,则门外之尸满矣。三十七嵗乙酉,有司敦请谒选,先生至京师,既而归。三十八歳丙戌,防试中式,时以乏资费未放榜即归。三十九歳丁亥,复行防试,先生至京补殿试,得二甲,授庶吉士。四十歳戊子读书馆中四十一歳己丑,散馆,授翰林院编修。四十二歳庚寅四十三歳辛卯先生奉使颁诏江宁并苏松常镇诸府四十四嵗壬辰防试同考得张暥等二十三人。四十五嵗癸已陞司经局洗马兼修撰。未防陞侍读。四十六嵗甲午陞国子监祭酒。旧例考课拨厯出咨给假皆有献,先生悉禁之。惟按期课士,亲阅试巻,务使学术一底醇正。防秋试录科,或谓每科监元必以当科中式为胜,今抢卒恐未必得。先生笑答曰:「安知一顾无良马也?」既而以全椒吴国对巻置苐一,果以是科中式戊戌。廷对第三人四十七歳乙未四十八歳丙申陞侍讲学士四十九歳,丁酉,转侍读学士,考四品满,赐币二,羊酒各一。五十歳戊戌是时世祖章皇帝屡幸内阁,一日指先生谓诸大学士曰:“汝等以何者为翰林?朕视冯溥真翰林也。”五十一歳,已亥陞吏部右侍郎。新例学士皆兼内阁衔,不得复陞侍郎,故先生以侍读学士佐铨焉。是时尚书为孙文定公廷铨,左侍郎为石公申。先生到任日,二公皆以目眚暂假值。各省学道缺,部郎不副,以知府补之,已经吏、礼二部防同议放。而给事中张惟赤妄以徇私劾先生有防命先生回奏,先生奏略云:「臣初任吏部,此事同礼部公议,非臣一人所得私也。且徇庇何人?张惟赤既能发觉,亦何妨指名题叅?而故为悬揣之词,以快私意,何以服众?」世祖章皇帝云吾固知冯溥不为也,置不问。”五十二嵗,庚子,京堂三品以上官自陈,忽奉严防黜去满尚书科尔坤及两侍郎,而独留汉官在部。先生偕孙公等上疏云:「部事满汉同办,今满臣得罪,汉臣安得免?臣等无状,伏▯」。皇上一体处分有防着供职,不必求罢。防满堂官缺,将以汉官考满,官未便复,疏请补满堂官奉。防令先生等得考察满洲大小官员,而先生等复疏辞,谓汉人官员,臣等不辞嫌怨,自行考察;若满洲则素无生平,苐令其人当前,犹不能别识其面目,而记其姓与氏也,况得而定其优劣哉?奉防防同五部尚书及都察院考察,此一时破例。其重先生等若此。五十三歳辛丑世祖章皇帝升遐皇上幼冲登极,四大臣同秉国政。有御史李秀者,旗下人,先以京察被黜,而怨之。至是夤缘复故官,遂列四欵叅先生,谓先生为故相刘正宗党人。其主铨选时,尚书孙廷铨目昏不能视文书,侍郎石申多病不进衙门,而某以一手遮天,部事徇私任行,改易旧例。其言皆荒谬无实据,先生一一面奏奉。防谓李秀诬奏大臣,肆口横詈,殊不合理,着严饬行。五十四歳,壬寅。五十五歳癸卯先生给假回籍五十七歳乙已

译三十一岁,己卯年,先生与孙高二公一同在乡试中考中,报信传到时,先生正在熟睡,家人呼唤他也叫不醒,太夫人大为惊慌,命人扶先生起来,用水喷他,他仍然不醒,全家惶恐不安。当时先生梦见登上泰山,仿佛有人召唤,拥着蓬勃的雾气向上而行,回头看十八盘,天门历历在目,如同平时所见;到了那里,只见殿中张设席筵,门上悬挂锦绣,众乐齐奏,鼎、鬴、浆、醴全都陈设好了。元君亲自作揖礼让,与先生酬酢,礼节完毕,正要退下时,恰好听见鸡鸣,海中红日像车轮一样涌出,于是猛然醒来;醒来后鼻息中还带着酒气。三十二岁,庚辰年,先生乡试落第,恰逢祖父司马公去世,孝丰公年高而哀伤过度,患了怔忡病。这年冬天,将司马公葬在尧山祖茔旁边。三十三岁,辛巳年,孝丰公去世。当时太夫人正患重病,刚刚痊愈,听到变故后大恸,也去世了。两位老人去世相隔只有六天。先生昼夜不停地哭泣,也气绝了,像临近断气一样。医生说:“这是哭泣伤害了脏腑,五脏之气结塞,不是药物能够医治的。等他僵卧一两天,自然会醒来。”后来果然如此。这年冬天,把孝丰公和太夫人葬在云门山的新墓地。三十四岁,壬午年。大军攻打青州,城里人害怕城池陷落,都带着家人逃到城外避难。先生说:“出了城又能到哪里去?况且一家老小暴露在外,哪里能得到食物?生死听凭天命就是了。”后来出城的人都被杀害,而城内却平安无事。三十五岁,癸未年,先生守丧,不参加乡试。三十六岁,甲申年,即…… 大清顺治元年,青州人杀了闯贼的伪官。当时先生在山中,没有参与和听闻此事。后来户部侍郎王鳌永奉命招抚山东,驻扎在青州城中。当时闯贼的前锋赵应元,以及谋划此事的杨、王休,还拥有人数五百多人的精兵,来到城下诈降。王君接受了他们,身边的人都劝阻说不可以,王君没有听从。赵应元等人一到,就骑马冲入察院,把王君捆绑起来斩首,并且占据王府,以恢复旧政为名,招集数千亡命之徒,张贴伪谕,遍告所属各县。过了十七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大军抵达阳地,与贼军讲和,突然进入城内,驻扎在北门城楼。这天晚上,斩杀赵应元等人以及他们的几十名头领,并搜遍城中,将贼军全部消灭。城中许多人遭到抢掠和俘虏,先生因劳累疲惫熟睡,毫无察觉。大军越过城门,经过一座门时,仿佛没有看见那里有门。等到打开城门,门外的尸体已经满地都是。三十七岁,乙酉年,有司敦促他进京参加谒选,先生到了京师,后来又回去了。三十八岁,丙戌年,乡试中榜,当时因为缺少路费和资财,尚未放榜便回去了。三十九岁,丁亥年,再次参加乡试,先生到京补行殿试,考中二甲,授为庶吉士。四十岁,戊子年,在翰林院读书。四十一岁,己丑年,散馆,授翰林院编修。四十二岁,庚寅年。四十三岁,辛卯年,先生奉命出使,颁布…… 诏令于江宁以及苏、松、常、镇诸府。四十四岁,壬辰年,乡试同考官,取中张暥等二十三人。四十五岁,癸巳年,升任司经局洗马,兼任修撰。不久升为侍读。四十六岁,甲午年,升任国子监祭酒。按照旧例,考核、拨历、发出咨文、给假等事都有馈赠,先生全部禁止。只是按期考核士子,亲自阅览试卷,务必使学术完全归于醇正。秋试录科时,有人说每科的监元一定以本科考中的人为最优,如今仓促举行,恐怕未必能得到这样的人。先生笑着回答说:“怎么知道一次回顾中就没有良马呢?”后来,他把全椒县吴国对的答卷置于第一,吴国对果然在这一科中式,戊戌年参加廷试。廷对第三名。四十七岁,乙未年。四十八岁,丙申年,升任侍讲学士。四十九岁,丁酉年,转任侍读学士,考核四品任期届满,赐给钱币二份、羊一只、酒一坛。五十岁,戊戌年,这时…… 世祖章皇帝多次驾临内阁。一天,他指着先生对各位大学士说:“你们认为谁才是翰林?朕看冯溥才是真正的翰林。” 五十一岁,己亥年,升任吏部右侍郎。新例规定,学士都兼有内阁衔,不得再升任侍郎,所以先生以侍读学士的身份协助铨选。当时尚书是孙文定公孙廷铨,左侍郎是石公申。先生到任那天,两位大人都因眼疾暂时请假。各省学道有空缺,部中郎官不够任用,便用知府补充,已经由吏部、礼部共同议定放任。给事中张惟赤却妄以徇私为由弹劾先生,说有…… 皇帝命先生回奏,先生奏议大意说:“臣初任吏部,这件事是与礼部共同议定的,并不是臣一人能够私自决定的。况且臣徇私包庇的是谁?张惟赤既然能够揭发,为什么不妨指名列举参劾?却故意使用悬揣猜测的话,以满足个人私意,这怎么能使众人信服?” 世祖章皇帝说:“朕本来就知道冯溥不会这样做。”于是置之不问。五十二岁,庚子年,京堂三品以上官员自行陈述时,忽然奉到…… 严厉的命令,罢黜满尚书科尔坤及两位侍郎,却独独把汉官留在部中。先生与孙公等上疏说:“部中的事务由满、汉官员共同办理,如今满臣获罪,汉臣怎么能够免罪?臣等无能,请俯伏等候处分。” 皇上对满、汉官员一体处分,有…… 命令他们照常供职,不必请求罢免。等到满堂官有空缺,将以汉官考核期满为由补任;官职暂时不便恢复,便上疏请求补充满堂官,奉…… 命令先生等考察满洲大小官员,但先生等又上疏辞谢,说:“对于汉人官员,臣等不顾嫌疑和怨恨,尚且可以自行考察;若是满洲官员,臣等平素与他们没有交往,即使让他们站在面前,也尚且不能辨认他们的面貌,更不用说记住他们的姓氏了,怎么能够评定他们的优劣呢?奉…… 命令先生等会同五部尚书及都察院进行考察,这是在当时破例的做法。皇帝如此看重先生等人。五十三岁,辛丑年。世祖章皇帝去世。皇帝年幼登基,四位大臣共同执掌国政。有一名御史李秀,是旗人,先前因京察被罢黜,因此怀恨在心。到这时,他通过钻营重新恢复原官,于是列举四条罪状弹劾先生,说先生是故相刘正宗的党羽。他说,在主持铨选时,尚书孙廷铨眼睛昏花,不能看公文,侍郎石申多病,不到衙门办公,而先生一手遮天,部中的事务任意徇私,擅自更改旧例。这些话都荒谬而没有事实根据,先生逐条当面奏明,奉…… 命令说:李秀诬告奏劾大臣,肆意辱骂,完全不合道理,着令严加训饬办理。五十四岁,壬寅年。五十五岁,癸卯年,先生请假回乡。五十七岁,乙巳年。

五十八歳丙午五月入都,七月复补吏部侍郎。时四大臣欲各省差大臣二员,设立衙门于督抚之傍,以廉督抚。吏部满尚书阿思哈,侍郎太必兎议设衙门于各省东西,一切书役蒯▯人员聴其招募,颁与勅印等项。先生执不可,谓:“创造衙门,费将不赀,内之伤度支,外之劳民力,毁房坏屋,势必不免。且国家设立督抚,皆系重臣,今又不信,复遣两大臣,实逼处此,东西相望而稽察之,甚无谓也。夫权太重则势相轧,势相轧则当之者碎,保无下属仰承左右,讥苛为民害者时。”太必兎防古人性暴无礼,闻见先生语则大恚,瞠目起立,张拳向先生。先生徐应曰:“鸡肋何足安尊拳哉?夫尔我等也,既系公议,汝必不容吾两议,何耶?且议之可否自有。”圣裁岂尔我所得而专主?之时四司满汉官皆恐惧股栗,率书吏人等环跪先生前,请先生稍贬损从满议。先生曰:国家大事,非汝等所知也。坚执不可,疏遂上。上是先生议,其事得止。其后太必兎反,修好,每事就先生商酌。然终以夤缘得官,伏诛。先是,先生入都时,诸翰林以新例,有五部员外与翰林较俸,陞侍读者,母论翰林俸不能较,且部司杂处,彼此不安。又翰林论俸不论资,即前后倒置,亦非所宜。乞先生改正,先生许之。至是,尽改从初例焉。五十九歳丁未防试主考,得黄礽绪等一百五十人。时建育婴防于夕照寺,收无主婴孩,贳妇之乳者育之。就其傍买隙地,种栁万株,名万柳堂。暇则与宾客赋诗饮酒其中。是年长孙肃生。六十歳戊申陞都察院左都御史掌院事先生首具王言不宜反汗一疏谓当慎重于未有防之先不当更移于已奉防之后,以是时盛京缺工部侍郎,多规避,已防推奉防,不旬日而三易其人,故首及之。次有广东盗贼充斥,总兵宜严加处分,一疏。是时首相为班布尔善,恶先生言直,但拟。防云知道了上取先生疏阅之,即云:“此二本俱説的是,何以批知道了,令改票?因得”防云:这本説的是该部确议具奏时,逃人法最严,先生疏根本之计,终及逃人。大略谓初年所逃,皆系八旗战争所得之人,故禁之当严。今天下承平日久,或系投充,或系新买,或系入官,似此人等,即在地方有司,尚难稽察。愚民无知,鲜有不为其所欺者,此非敢于抗。朝廷之法也。臣以为,若逃者系旧人,则当用旧法;若系新人,亦当稍示寛典,使督捕详议分别,以为定例。此亦本治之一端也。又疏谓国家重兵多在闽粤,但各处驻防过多,恐转输易困。古者防边之士不带家口,及期则换,今皆携家而往。约略计之,十万之师便有百万。途中口粮、人夫及到地方一切养育之资,无一不取之。朝廷故藩王提镇,其各处贸易,虽曰扰民,其实不可禁止也。且室家重则难于转动,夫兵随将转,将到便行使。一旦他处有缓急之调,而此家口重累之将与兵,能符到即行乎?则伍籍定额,所当与军政计通变也。又疏请有司初授,不当限年。近见吏部选人,进士、举人以及廕生等项,俱论年分。进士则压于厯科拣选之余,举人则待之五科不中之后,非迟数十年之久,不能预选。保无有老耄昏聩,不堪民牧者乎?如其有之,则自上京领凭赴任,道路赀费,不知凡防。及履任而上司以昏聩去之,即或姑留尝试,事败聴叅,而地方被害。各案覊留,至有老死他乡而妻子代累者矣。是官与地方两受其病。乃吏部虽有临选面验之例,而叅摘未尝多见也。廕生应得州县者,部例准十八嵗选授。夫天生人才,少年早成者,自不乏人。然上智不常有,保无有童心尚在,操刀使割者乎?如其有之,是以知识未谙之人,使之骤膺民社之重,内不得不聴之主文之导引,外不得不聴之衙役之指使。及既败而官与地方两受其病。乃吏部但有计年授职之例,而考试未尝讲求也。臣请勅吏部:当截取投供之日,照兵部考验弓马之例,畧试其身言书判,取其堪授职者,以次铨除;而不堪任者,则予以应得之衔顶带休致。其幼稚不通者,或停其授官,寛以年限,待学成再补;或照品改授佐领,待练习世务,照常陞转,则迟速老幼均得之矣。又疏请申严内外职任之要务,谓六部堂官于事之合于例者,照例行之,持守必坚;于例之不符于事者,据理行之,担当必力。惟于疏内题明公私自见,若各部司官满汉同办,其贤否进退,总在本堂鉴别之内。乃京察六年之后陞迁转易,计其时堂上执笔所注之人,半皆素昧平生之辈,悬揣定评劝惩何处?臣谓宜仿外督抚纠劾之例,一年摘叅一次,则贤智尽勉,而愚不肖无所容矣。若夫

译五十八岁,丙午年五月进京,七月重新补任吏部侍郎。当时四位大臣想让各省派两名大臣,在督抚旁边设置衙门,用来监察督抚。吏部满尚书阿思哈和侍郎太必兔主张在各省东西两处设置衙门,所有书吏、差役及属员都听任他们招募,并颁给敕书、印信等物。先生坚决表示不可,说:“新设衙门,费用将无法估量,对内会损害财政,对外会劳累民力,拆毁房屋也势必无法避免。况且国家设置督抚,都是重臣,如今又不信任他们,再派两位大臣,实在是把他们逼到这种地步;东西相望而加以稽察,非常没有意义。权力太重,势力就会相互倾轧;势力相互倾轧,承担其事的人就会被压垮,怎么能保证下属不会迎合左右、苛刻挑剔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呢?”太必兔是蒙古人,性情暴躁无礼,听见先生的话非常恼怒,瞪眼站起,握拳对着先生。先生从容回答说:“鸡肋一般的人,哪里值得劳烦您的尊拳呢?你我都是官员,既然这是公议,你却一定不容许我发表不同意见,为什么呢?况且事情是否可行,自有……” 圣上的裁决,岂是你我能够擅自作主的?当时四司满、汉官员都害怕得两腿发抖,带着书吏等人围跪在先生面前,请先生稍微退让一些,依从满官的意见。先生说:国家大事,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先生坚持认为不可,奏疏于是上呈。皇上赞同先生的意见,这件事得以停止。后来太必兔反而与先生修好,每件事都来同先生商议。但他最终因为钻营求官而被处死。在这以前,先生进京时,各位翰林因新例而来请教:有五部员外郎按照俸禄与翰林比较,升任侍读的人,暂且不论翰林的俸禄无法相比较,而且部司杂处,彼此都不安宁;再说翰林只论俸禄、不论资历,会造成先后倒置,也不合适。大家请求先生改正,先生答应了。到这时,全部改回遵从最初的旧例。五十九岁,丁未年,主持乡试,取中黄礽绪等一百五十人。当时在夕照寺修建育婴堂,收养无主婴孩,雇乳妇哺育他们。在育婴堂旁边买下空地,种柳树一万株,命名为万柳堂。有空闲时,便与宾客在那里赋诗饮酒。这年长孙肃出生。六十岁,戊申年,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掌管院务。先生首先上了一道《王言不宜反汗》的奏疏,说应当在尚未发布之前慎重决定,不应在已经奉到…… 命令之后再行更改;因为当时盛京缺少工部侍郎,很多人设法回避,已经奉命推举并奉…… 命令,没过十天却三次更换人选,所以首先谈及此事。其次,针对广东盗贼横行,提出应严加处分总兵的一道奏疏。当时首相是班布尔善,他厌恶先生说话直率,只是拟定…… 命令说:知道了。皇上拿起先生的奏疏阅读,随即说:“这两本奏疏说得都对,为什么只批‘知道了’,还要让人改票拟?于是得到……” 皇上的批示说:“这本奏疏说得对,应当交给有关部门确实议定后具奏。当时逃人法最为严厉,先生奏疏所说的根本办法,最终还是涉及逃人。大意是说,最初逃走的,都是八旗在战争中俘获的人,因此禁止逃走应当严格。如今天下太平日久,有的逃人是投充的,有的是新买来的,有的是入官没收的。像这类人,即使由地方有司,也很难查考清楚。愚昧百姓没有知识,很少有不被他们欺骗的;这并不是敢于抗拒……” 朝廷的法令。臣认为,如果逃人属于旧人,就应当使用旧法;如果属于新人,也应当稍微显示宽大的法典,使督捕官详细议论并分别处理,以此制定定例。这也是从根本上治理的一端。奏疏还说…… 国家的重兵大多驻扎在闽、粤,但各处驻防过多,恐怕转运粮饷容易困乏。古代守边士卒不带家属,期限一到便轮换;如今都携带家属前往。粗略计算,十万军队便有一百万人。途中所需口粮、夫役,以及到达当地后所有供养的费用,无不从民间取用。朝廷原有的藩王、提镇,他们在各处进行贸易,虽然说是扰民,实际上却不能禁止。况且家属负担沉重,就难以转移;军队跟随将领调动,将领一到便要出发。一旦其他地方有紧急调动,带着沉重家属负担的将领和士兵,能够接到文书就立即出发吗?因此,军队编制和定额,应当同军政一起通盘考虑、灵活变通。奏疏又请求有司初次授职不应限制年限。近来看到吏部选用人员,进士、举人以及廕生等,都按年限论定。进士被历科拣选剩下的人压在后面,举人要等五科不中之后才可选用,不是迟延几十年,便不能参加选任。怎么能保证其中没有年老昏聩、不适合治理百姓的人呢?如果真有这种人,他们从京城领取凭证赴任,路上的资费不知要花费多少。等到到任后,上司又因昏聩而将其罢免,即使姑且留任试用,事情失败后也会听任弹劾,而地方百姓已经遭受祸害。各种案件拖延不决,甚至有人老死异乡,妻子儿女还要受到牵连。这就使官员和地方双方都受到损害。吏部虽然有临选时当面查验的规定,但弹劾摘发的情况却从未多见。廕生应当担任州县官的,部中条例准许十八岁选授。天生的人才,少年早成的,当然不在少数。然而上等的聪明才智并不常有,怎么能保证没有童心未泯、还拿着刀就要割人的人呢?如果有这种人,便是让一个知识尚未通晓的人,突然承担治理百姓的重任;对内不得不听从主文官的引导,对外不得不听从衙役的指使。等到事情败坏,官员和地方双方都受到损害。吏部却只有按年限授职的条例,而从未认真考察。臣请求…… 敕令吏部:在截取投供之日,按照兵部考验弓马的例子,略微考察他们的仪表、言语、书法和判牍能力,选取适合授职的人,依次铨选任用;不适合任职的,则授予他们应得的官衔和顶戴,让他们退休。年幼而不通事理的,可以暂缓授官,放宽年限,等学业有成后再补授;或者按照品级改授佐领,等熟悉世务后,再照常升迁。这样一来,无论迟速、老幼,都可以得到适当安排。奏疏又请求申明并严格执行内外职任的重要职责,说六部堂官对于合乎条例和事务要求的,应当照例办理,坚守原则必须坚定;对于不合条例但事情确实需要办理的,应当据理办理,担当必须有力。只是应当在奏疏中注明公私方面的意见。如果各部司官由满、汉共同办理,他们的贤能或否、升迁或退黜,总在本堂官鉴别之内。然而京察六年以后升迁调动,考察当时堂上执笔所批注的人,其中一半都是平素互不相识之辈,凭空猜测而定出的评价,究竟能起到什么劝善惩恶的作用?臣认为应当仿照外地督抚纠察弹劾的例子,每年摘发参劾一次,这样贤能聪明的人都会尽力,而愚昧不肖者便无处容身。至于……

朝廷之委任在督抚,督抚之委任在司道。总覈钱粮者,藩司之责;讯谳刑狱者,臬司之责。惟守巡各道,乃承上发下之官,皆有激扬表帅之任。倘或私收餽遗,诡其踪迹以明亷实,政废弛,文其告条以欺众。官吏之贪污不问,百姓之疾苦不知。迨有司败露,乃急补一揭以避平日徇庇之罪。今大计在迩,臣谓宜首严此辈,以儆官常。即督抚寻常举劾,果系揭报,始列其具掲名衔,或别有访闻,不必定列府道公揭,以为此辈掩饰之地。如此互相觉察,则贤者不敢蔽,不肖者不敢容矣。又尝因遵谕陈言请寛刑税,如曰省刑者,非谓其犯罪而姑寛之也。古者罪人不孥,今一事而连数人,或数十人。此等人非其本身犯大罪也,虽事终亦必省释。但其▯审之劳,盘费之苦,至有本犯尚未完结,而牵连者先朝露矣。且问官贪懦,不即审结,多有迟至二三年,或七八年者。纵或未死,而抛家失业,弃妻离子,可矜孰甚?乞皇上勅部严禁诸凡案件,除叛逆外,不得牵累多人。其无益证佐,槩免提究。有寛限者,即治督抚以才力不及之罪,则刑可省矣。且薄税者,非谓其应纳而姑免之也。古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言在上征收之急也。今者正月即开征矣,庆酬未已,追呼已至。旧逋未偿,新贷又起。而有司之不肖者,更设重刑以惩之。臣前有缓征一疏,部覆未准,乞皇上再行酌议,夏税定于六月,秋税定于十月。上缓国脉,下寛民命,则税已薄矣。其余敷陈时政、有闗民瘼者,不可胜仆。即密疏入告,尚有请禁三藩贸易、酌议三藩买马诸疏。其稿不存,然载在政府,可稽也。六十一歳,已酉。六十二嵗,庚戌,陞刑部尚书。先生甫到部,即有愚民犯法日众。朝廷教化宜先一疏上嘉纳之,未防以年老,疏请骸骨,不许。六十三嵗,辛亥,授文华殿大学士。有首荐原任光禄丞魏公象枢、兵部主事成性一疏。又以嵗丰谷贱,有宜广行积贮一疏。上俱嘉纳之六十四嵗壬子先生复上疏求去,有曰:「臣今年六十有四,筋力衰惫,机务何地堪此?昏愦。臣前任刑部时,防以老病乞休,未防。」俞允今相距又二年,精力愈衰,不得不冒昧再凟天聴。上曰:「不肯相助为理耶?朕岂不知卿年高,但六十四嵗未衰也,俟卿七十乃休耳。」六十五歳,癸丑,武防试主考。冬十一月,吴三桂反,时阁事旁午,先生早入晩出,不敢言去。六十六嵗甲寅六十七嵗乙卯夫人房氏卒六十八嵗丙辰六十九嵗丁巳七十嵗戊午,福建平时先生以防。上许可,又上疏求去,大畧云:「礼曰:大夫七十致政,今臣年已七十矣。臣向所以不即请者,缘时方多事。」皇上宵旰不暇,臣何敢以犬马余生为自便之计?今四方渐次平定。皇上盛徳大业与日俱新,而臣以衰朽之躯溷玷朝右,此臣所梦寐不宁者也。且皇上曽许臣七十乃休息,壤在彼不许。七十一嵗,己未防试,主考得马敎思等一百五十人。时两广平。朝廷征天下文学之士,仿古制科例,名博学鸿儒,先后诣阙御试赐酒馔,优礼选取,五十人皆授以翰林官,余髙年者间授中书职衔,遣回籍,辟门之典于此为最,但是时上亲阅巻讫,糊名付阁下覆阅。先生审慎,甲乙所取,尽名士一时。伏先生冰鉴,是年五月,先生婴热疾,乞疏益切。上遣翰林满学士喇萨里就家问病,且传。谕:调理稍痊,即出供职,不必求去。及小愈,先生复入阁面奏,请乞。上亲留先生,仍遣还宅调理,俟强健入阁。七十二嵗庚申四川平七十三嵗,辛酉,云南平,先生复求去。上曰朕知卿年髙顾朝有老臣,不綦重耶?因以其疏还先生,不许。七十四嵗壬戌元夕前一日上赐宴大臣及词臣、讲官以上于乾清宫许羣臣至御座傍观鳌山灯上亲赐先生巨觥,命釂。先生不能饮,遂大醉。及先生捧觞稽首,登台献觞,旋下台,复稽首▯釂。上止先生曰:「汝老矣,登降不便,即在此▯釂可也。」及出,上命二内侍扶掖,又传令先生家人辈用心扶侍。到家,是日。上命赋柏梁体诗上首唱云:「丽日和风被万方,羣臣各续成之。」既而上东出阙,祭告。诸陵先生日入阁不敢怠暨上归先生复上疏请奉防卿辅弼重臣,端敏练达,简任机务,效力有年,勤劳素着,倚毗方殷。览奏以年迈请休,情词恳切,准其原官致仕,驰驿回籍,遣官防送,以示眷懐。及先生谢。恩

译朝廷把官员委任给督抚,督抚又把事务委任给司、道。总核钱粮,是藩司的职责;审讯判决刑狱,是臬司的职责。只有守道、巡道,是承上启下的官员,都负有激励和表率的责任。如果有人私下收受馈赠,伪造行迹来表明自己清廉,政务废弛,却用文饰之词写在报告中欺骗众人;官吏贪污不追究,百姓疾苦也不知道。等到有司的罪行败露,才急忙补写一份揭帖,以逃避平日徇私包庇的罪责。如今大计将近,臣认为应当首先严惩这类人,以警戒官场。即使是督抚平常的举劾,如果确实是据揭帖报告,也应首先列出被揭发者的姓名和官衔;如果是另有访闻,则不必一定列入府、道的公揭,不给这类人掩饰罪行的机会。这样互相察看,贤者不敢隐瞒,不肖者也不敢容身。臣又曾因遵…… 谕令陈述意见,提出应当放宽刑罚、减轻税负。所谓减刑,并不是说罪犯犯罪后姑且宽免,而是古代罪人不连累家属,如今一件事却牵连数人,甚至数十人。这些人并非本人犯了大罪,即使案件最终结案,也必然会减免释放;但他们等候审讯的劳苦、盘缠费用的困苦,有时本犯尚未结案,被牵连的人已经死去。况且审问官员贪婪懦弱,不立即审结,很多案件拖延到二三年,甚至七八年。即使没有死去,却抛弃家庭、失去职业,妻离子散,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怜悯呢?请求…… 皇上敕令有关部门严格禁止各种案件,除谋反叛逆外,不得牵连多人。对于没有实际作用的证人和佐证,一概免予提审追究。有宽限期限的案件,如果拖延不决,就应治督抚以才力不济之罪,这样刑罚就可以减少。所谓减轻税负,也不是说应当缴纳的税暂且免除。古人说:“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说的是上面征收得急迫。如今正月就开始征收了,庆贺酬酢还没有结束,催逼征收的差役已经到来。旧欠尚未偿还,新借贷又开始了。而那些不肖有司,更设置重刑来惩罚欠税者。臣以前有一道请求缓征的奏疏,部议覆奏没有准许,请求…… 皇上再次酌情议定,夏税定在六月,秋税定在十月。上面放缓国家的财赋征收,下面宽解百姓的性命,这样税负自然就减轻了。其余陈述时政、关系百姓疾苦的内容,多得无法尽数。即使是秘密上疏报告的,也还有请求禁止三藩贸易、酌情议定三藩买马等奏疏。奏稿虽然没有保存,但载录在政府档案中,可以查考。六十一岁,己酉年。六十二岁,庚戌年,升任刑部尚书。先生刚到刑部,就遇到愚民犯法的人日益增多。应当把朝廷的教化放在首位的一道奏疏。皇上嘉奖并采纳了这项意见,不久先生因年老上疏请求退休,皇上不准。六十三岁,辛亥年,授任文华殿大学士。有一道奏疏,首先推荐原任光禄丞魏公象枢、兵部主事成性;又因当年丰收、谷价低廉,提出应当广泛实行积贮的一道奏疏。皇上都嘉奖并采纳了。六十四岁,壬子年,先生再次上疏请求离职,说:“臣今年六十四岁,筋力衰弱疲惫,机务之事哪里还能胜任?如今已经昏聩。臣前任刑部时,曾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未蒙…… 批准。如今相隔又有两年,精力更加衰退,不得不冒昧再次惊扰圣听。” 皇上说:“你是不肯帮助朕治理政事吗?朕难道不知道你年纪大了?但六十四岁还不算衰老,等你七十岁时才退休。” 六十五岁,癸丑年,主持武乡试。冬十一月,吴三桂反叛,当时内阁事务繁忙,先生早入晚出,不敢谈及离职。六十六岁,甲寅年。六十七岁,乙卯年,夫人房氏去世。六十八岁,丙辰年。六十九岁,丁巳年。七十岁,戊午年,福建平定时,先生因而…… 皇上准许了,先生又上疏请求离职,大意说:“礼记说:大夫七十岁退休。如今臣已经七十岁了。臣先前之所以没有立即请求,是因为当时事务正多。” 皇上日夜辛劳,没有空闲,臣怎么敢拿犬马般的余生来为自己谋求安逸呢?如今四方渐渐平定。皇上的盛德大业日新月异,而臣却凭衰老朽败的身体混杂玷污朝廷的行列,这是臣日夜梦中都不得安宁的事。况且…… 皇上曾经答应臣七十岁才退休,竟然又不准。七十一岁,己未年,主持乡试,取中马教思等一百五十人。当时两广已经平定。朝廷征召天下有文学才学的人,仿照古代制科的惯例,名为博学鸿儒,他们先后到达…… 宫阙。皇帝亲自考试,赐给酒食,优厚礼遇并选取人才,五十人都授予翰林官职;其余年纪较大的人,间或授予中书职衔,遣送回乡。这种广开门路选拔人才的典礼,在这里达到了极盛。不过当时…… 皇上亲自阅完试卷,糊去姓名后交给内阁复阅。先生审慎办理,所评甲乙等次,选出的全都是当时的名士。众人都佩服先生的鉴识。这年五月,先生患热病,请求退休的奏疏更加急切。皇上派翰林院满学士喇萨里到家中问候病情,并且传达…… 谕旨:“调养稍有痊愈,就出来供职,不必请求离职。”等到稍微好转,先生又入阁当面奏请,恳求退休。皇上亲自挽留先生,仍派人送他回宅调养,等身体强健后再入阁办事。七十二岁,庚申年,四川平定。七十三岁,辛酉年,云南平定,先生再次请求退休。皇上说:“朕知道你年纪大了,只是朝廷有老臣,难道不是极其重要吗?于是…… 把他的奏疏退还给先生,不准他退休。七十四岁,壬戌年,元旦前一天。皇上在…… 乾清宫赐宴给大臣以及词臣、讲官以上的官员,允许群臣到…… 御座旁观看鳌山灯。皇上亲自赐给先生一只大酒杯,命他饮尽。先生不能饮,于是大醉。等到…… 先生捧着酒杯叩头,登上台献酒,随即下台,再次叩头等候饮尽。皇上阻止先生说:“你老了,上下台阶不方便,就在这里等候饮尽吧。”等先生出宫时,皇上命两名内侍扶持,又传令先生的家人用心扶侍。到家后,这一天…… 皇上命令赋作柏梁体诗。皇上首先唱道:“丽日和风被万方,群臣各续成之。”随后皇上向东出宫,到…… 诸陵祭告。先生每天入阁,从不敢懈怠。等到…… 皇上回来,先生又上疏请求,奉…… 皇上的批示说:“你是辅弼重臣,端庄敏达,熟悉政务,负责机要事务,多年来尽力效劳,勤劳功绩一向显著,正深受倚重。朕看到你的奏疏,以年老请求退休,情意言辞恳切,准许你以原官退休,乘驿站车马回乡,派官员护送,以表示眷顾怀念。”等到先生谢…… 恩。

上赐饭复传防云卿,自今后无有职掌,可常至。▯台一看越数日先生至▯台上令人引至上所御阁东小阁内赐饭讫命先生遍游西苑遣内侍二人扶先生登舟,厯诸亭台及曲槛回廊、岩壑之胜,内有御书「曲涧浮花」四大字,迤逦登陟,至浮杯亭。上遣侍臣携酒菓随先生,令每至一处,坐饮三爵,力倦且稍憩,勿遽出游。毕告归,即以酒菓送至家。先生遂有微臣去国恋。主一疏内列五事一曰皇上不宜费财二曰皇上不宜远出三曰皇上勿轻遣官,四曰,台湾不宜轻剿,五曰,闗税盐课不宜増额。上嘉纳之上遣翰林院掌院学士牛钮、陈廷敬、侍卫二格到宅,颁赐御制诗文一轴。内云:“内阁大学士冯溥,赞襄密勿,着有劳勚。乃以髙年,数请归老。念深箕颍,顿谢簪绂。怅别之心,聊书四韵。”环海销兵日,元臣乐志年。草堂开绿野,别墅筑平泉。望切岩廊重,人思霖雨贤。青门归路远,逸兴豁云天。康熙二十一年八月廿六日。御笔又印章一方,上勒「适志东山」四字。又墨刻《升平嘉宴诗》一册。次日辞谢。上遣中书舍人罗映台防送到家,京朝官数百人同饯之。彰义门外,祖帐相望十余里。京城小民有牵车泣下者,时值太宗文皇帝实录告成赐银币、鞍马,加太子太傅,一时荣之。七十五嵗癸亥先生家居

西河集巻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一百十六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记事李女宗守志记事予修《明史》,曽载女子未嫁守志者一人为髙皇帝朝监察御史蒋文旭妻孟氏,暨僦杭州,适遘隣人严氏女事,而为之状。余所闻虽多,不敢载以为其事难,然实未尝中礼也。李庚星者,予门都讲生也,尝问曰:“孙鑛曰:‘《▯之柏舟》共姜未婚而守志,信与?’曰:‘未有也。’共伯,武公之兄也。卫武四十始为君,然犹待父僖之死,国人杀共伯于隧,而后武公得继立,则共伯岂少者与?而未婚与?然则何以称两髦?曰:‘子信以为两髦者童子之饰乎?’童子饰鬌鬌者,角发也,及长而后代以髦,髦者结鬌以为饰者也。故男子娶妇,共事父母,则拂髦而冠緌缨,必父母没而后脱之,礼亲没不髦是也。谁谓髦者童饰也?曰:‘若然,则父母为子女成嫁娶,既纳币且告吉矣,而不幸而婿父母死,或女父母死,则男可改娶,女可改嫁与?’曰:‘恶焉得此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之言乎!父没观行,以父母所成之嫁娶,而一死而遂背之,不仁。婿父母不并死也,一死一改娶,已不胜娶,而苟其所聘之女氏皆有父母,则凡其所聘者皆非其所得娶者也。男终身改娶,女终身改嫁,凡为此言与?闻此言而信之而述之者,皆谓之不智,且此何礼何义而可为之?’曰:‘归有光曰:未婚而守志,非礼也。

译皇上赐饭,又传…… 旨说:“卿从今以后没有职务掌管,可以常常来。” 到御台看了一次。过了几天,先生来到…… 御台。皇上命人引他到…… 皇上所使用的阁楼东面小阁中。赐饭完毕。命令先生游览遍…… 西苑,派两名内侍扶先生登船,经过各座亭台以及曲折的栏杆、回廊和山岩沟壑等胜景,里面有…… 御书“曲涧浮花”四个大字,曲折攀登,到达浮杯亭。皇上派侍臣带着酒和果品跟随先生,命令每到一处,坐下饮酒三爵;如果体力疲倦,就稍微休息,不要急着游览。游览完毕,告辞回去时,便把酒和果品送到先生家中。先生于是有了微臣离开国都仍眷恋朝廷的感受。在一篇奏疏中列举五件事:第一说…… 皇上不应浪费财物;第二说…… 皇上不应远行;第三说…… 皇上不要轻易派遣官员;第四,台湾不应轻率征剿;第五,关税、盐课不应增加定额。皇上嘉奖并采纳了。皇上派翰林院掌院学士牛钮、陈廷敬以及侍卫二格到宅中,颁赐御制诗文一轴。其中写道:“内阁大学士冯溥,赞襄机密政务,著有功劳。如今因为年高,多次请求告老还乡。想到箕山、颍水,顿时辞去簪缨官服。惆怅惜别之情,姑且写成四韵。环海销兵日,元臣乐志年。草堂开绿野,别墅筑平泉。望切岩廊重,人思霖雨贤。青门归路远,逸兴豁云天。”康熙二十一年八月二十六日。御笔又钤盖印章一方,印上刻着“适志东山”四字。又赐墨刻《升平嘉宴诗》一册。第二天,先生辞谢皇恩。皇上派中书舍人罗映台护送我到家,京城朝廷官员有几百人一同为我饯行。彰义门外,送行设下的祖帐相互连接,绵延十多里。京城百姓中有人拉着车哭泣相送,正值 太宗文皇帝《实录》编纂完成 皇上赐给我银帛、鞍马,加授太子太傅,一时之间人人都以此为荣。七十五岁,癸亥年,先生居住在家中。《西河集》卷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十六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记事 《李女宗守志记事》我编修《明史》时,曾记载女子尚未出嫁而守节的一人,是高皇帝朝监察御史蒋文旭的妻子孟氏,以及寄居杭州时恰好遇到邻人严氏女的事情,并替她写了事状。我所听闻的事虽然很多,却不敢都记载,因为这类事情难以处理,而且实际上也未必合乎礼制。李庚星是我门下的都讲生。他曾问我说:“孙鑛说:‘《▯之柏舟》中的共姜,尚未出嫁便守志,是真的吗?’有人回答说:‘没有这回事。’共伯是武公的兄长。卫武公四十岁才即位,但还要等父亲僖公去世;国人又在隧道中杀死共伯,武公才得以继承君位。那么共伯难道年少吗?难道尚未婚配吗?既然如此,为什么称为‘两髦’呢?”回答说:“你难道真以为两髦是童子的装饰吗?”童子把头发梳成鬌鬌,是把头发分成两角;长大以后才用髦代替它。髦,就是把头发结成鬌鬌作为装饰。因此男子娶妻、共同侍奉父母时,要拂去髦发而戴冠、系缨,必须等父母去世后才脱掉它;《礼》中说亲人去世后不再留髦,就是这个意思。谁说髦是童子的装饰呢?又问:“如果这样,那么父母替子女安排婚嫁,已经纳币并且告知吉日了,后来不幸男方父母去世,或者女方父母去世,男方可以改娶,女方可以改嫁吗?” 回答说:“怎么能说出这样不仁、不智、无礼、无义的话!父亲去世后要观察子女的行为;父母所成就的婚姻,因为一方死亡便立即背弃,这是不仁。男方父母不可能同时去世,一个去世便改娶,已经娶妻不胜其数;如果所聘的女子都还有父母,那么凡是他聘娶的女子,便都不是他真正能够娶的人。男子一生改娶,女子一生改嫁,难道都要这样吗?说出这种话、听到这种话还相信并传述的人,都可以说是不智;而且这种做法有什么礼、什么义可言呢?”又问:“归有光说:尚未出嫁而守志,不合礼制。古代父母去世就可以改嫁,不必等到婿死。曾子问道:‘婚礼已经纳币并确定吉日了,如果男方的父母去世,应当怎

古父母死即改嫁,不待婿死也。’曽子问曰:‘婚礼既纳币有吉日矣,婿之父母死则如之何?’孔子曰:‘婿已葬,婿之伯父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许诺而弗敢嫁,礼也。婿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婿,弗取而后嫁之,礼也。女之父母死亦如之。若此者何也?’曰:‘此所谓不善读经者也。经之言此,以为此告吉而遭丧之变礼也。使遭丧而未告吉,则免丧之后诣女氏而请吉期,何必致命?而无如其已告也。已告则女待嫁矣,女待嫁则必于既葬之后致命不娶,而后女氏弗敢嫁,谓不敢。’来嫁也,盖愆吉也。既免丧,可即吉矣。然女氏临嫁,又必请婿,且勿娶,及来娶而后嫁之,谓不忍即吉也,盖承丧也。此则告吉遭丧,议礼之尽美善者,而康成偶不能注,而孔氏之疏之者,又误以娶之为别娶,此经遂不明矣。夫此经尚不明,而可以之证他经乎?于是两问各不决,怏怏而退。当是时,生意盖有在而未敢间也。既而三衢王防者,以江山陈氏未嫁而守志,请题其册,予谢之曰:“非礼也。”而李生蹴然避席而请曰:“生家于礼者也。王祖太仆公着礼乐疏,而王父工部公述之,见者不以为非礼。不幸家亦有此事,而疑与礼悖,然既已如此,且其事颇可悯。父尝咨嗟焉,不敢告人,今十五年矣,诚不知于礼在何等?曰试言之。”曰:“李婃者,女兄也,仁和人。父勉庵茂才,以贫故授生徒外舍。有友张斌客武昌,使其子仕华来学,十三能文,与婃同年。生父每思妻之未言也。康熙十五年,相传有诏选良家女,民间争嫁娶,州师里长窥于门,父患之,谋之母。张母惧,甲媪者司判者也,导于士华家而酌以婚。士华母蒋喜甚出意外,遂以轝轿来拟,假行配以待之。婃过士华家,行见姑礼,且与姑同卧起如是五日,姑爱之甚,拟留婃不得,泣而送之返。既而其舅还家,婃往拜舅,又返。又既而姑念婃病,婃再往,姑留之,越数日泣返。婃恻然告母曰:“姑妇尚有日,而姑每见儿必泣,得非不祥耶?”其明年姑大病,病中念婃不可已,曰:“安在?安在其家复来迎。”曰:“请一相诀。”婃闻之急往,未到门而姑死,遂留之视含敛,视殡服丧服返。当是时,其舅尚在客,而士华仍留学外舍未去也。越二年而士华病,病数月死,死时年十八,举家傽徨。婃初请视敛不许,既而请易服,父踟蹰间初阻之,然而义不可絶,且此终身事,将谋之一旦未易定,以询亲串,亲串曰:“此未成妇也,礼重成妇,不成妇则不告。”祖不拜舅姑,不见兄弟姊妹,死则絶之,何服之有?或曰:「服亦何不可,特不宜终服耳。」礼娶女有吉日,而女死,则婿必齐衰而吊葬,而后除服。

译么办?’孔子说:‘男方已经下葬后,男方的伯父向女方传达消息说:“某人的儿子遭逢父母丧事,不能继续与兄弟成婚,所以派我向女方传达消息。”女方答应而不敢出嫁,这是礼。男方服丧期满后,女方父母派人去请男方;男方不来迎娶,然后女方才可以出嫁,这是礼。女方父母去世,也同样处理。’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这就是所谓不善于读经的人。经文这样说,是因为已经告知吉日而遭逢丧事,需要改变礼仪。如果是在遭逢丧事而尚未告知吉日的情况下,那么服丧期满以后到女方家请求确定吉日就可以了,何必还要传达什么消息?问题在于吉日已经告知。既然已经告知,女子就已经等待出嫁;女子等待出嫁,就必须在男方父母下葬以后传达消息,暂不娶她,于是女方才不敢出嫁,这里所谓‘不敢’,是指不敢改嫁。服丧期满以后,就可以举行吉礼了。然而女方临近出嫁时,又必定派人请男方,并且仍然不马上迎娶;等男方来迎娶后,女方才出嫁,这是说不忍心立即举行吉礼,因为还承接着丧事的影响。这是已经告知吉日却遭逢丧事时,把礼议论得最完备妥善的说法;只是郑康成偶然没有作出正确注解,而孔颖达作疏时又误把‘娶’解释成另娶,这段经文于是就不明白了。经文尚且不能明白,又怎么能拿它来证明其他经文呢?于是前后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他闷闷不乐地退去了。当时,李生似乎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不敢插话。不久,三衢王防因为江山陈氏未嫁而守志,请我为她的册页题词。我推辞说:‘这不合礼。’李生局促不安,离席请求说:‘我家世代研习礼制。王祖太仆公著有《礼乐疏》,王父工部公又加以阐述,读到的人不认为这件事违背礼制。不幸我家也有这样的事情,怀疑它与礼制相悖;但事情既已如此,而且这件事很值得怜悯。父亲曾经为此叹息,不敢告诉别人,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实在不知道按照礼制应当属于哪一种情形,请你试着说说看。”他说:“李婃是我的姐姐,仁和人。父亲勉庵,是一名茂才,因为贫穷,便在外舍教授学生。有一位朋友张斌客居武昌,派他的儿子仕华来求学。仕华十三岁便能作文,和婃同年。我的父亲常常想着把女儿嫁给他,只是没有说出来。康熙十五年,传说朝廷下诏选取良家女子,民间争相嫁娶,州师、里长窥伺门户,父亲为此忧虑,便和母亲商量。张母害怕了,甲媪是掌管判事的人,她引导人到士华家,以酒促成婚事。士华的母亲蒋氏非常高兴,喜出望外,便出资置办轿子前来,准备假借举行婚配仪式来等待正式婚礼。婃经过士华家,依礼拜见婆母,并且和婆母同寝同起,这样过了五天。婆母非常爱她,想把她留下却不能,只得哭着送她回去。不久她的舅父回家,婃前去拜见舅父,随后又回来了。后来婆母思念婃,病中想念不止,婃再次前往,婆母留她住下,过了几天她哭着返回。婃忧伤地告诉母亲:‘我和婆母相处的日子还多着呢,可婆母每次见到我都哭,难道是不吉祥吗?’第二年婆母病重,病中不停思念婃,说:‘她在哪里?在哪里?让她再回家来迎接。’有人说:‘请让她们见最后一面吧。’ 婃听说后急忙赶去,还没有到门口婆母就去世了,于是留下来侍奉含殓、看着出殡,穿着丧服返回。当时她的舅父还在外地,士华也仍然留在外舍求学,没有离开。过了两年,士华生病,病了几个月便去世,死时十八岁,全家惊慌失措。婃起初请求观看含殓,没有得到允许;后来请求换上丧服,父亲犹豫之间起初想阻止她,但道义上又不能断绝,而且这关系到她终身的大事,不是一时可以决定的,于是询问亲族。亲族说:‘她还不是正式成婚的妇人。礼制重视已经成妇,尚未成妇就不必告丧。祖先不拜见舅姑,不与兄弟姊妹相见,死后便断绝关系,还有什么丧服可穿?’有人说:‘穿丧服又有什么不可以,只是不应当终身服丧罢了。’礼制规定,女子已经确定婚期而去世,男方必须穿齐衰前往吊丧送葬,然后除去丧服

夫必齐衰而吊者,不忍絶也;葬而即除者,谓可以絶也。言未既,婃脱色衣出,跪且泣曰:「吾不谙礼,不知宜何如,特念死姑遇我厚,痌于心,此生不能忘。且吾李氏女也,无故而入人之家,拜其母,并服其母丧,而犹谓非其妇,何忍言?惟父母哀怜之。」

译。男方必须穿齐衰吊丧,是因为不忍断绝关系;下葬后立即除服,是说可以断绝关系。话还没有说完,婃便脱下素色衣服出来,跪着哭泣说:‘我不懂礼,不知道应当怎样做,只是想到死去的婆母待我深厚,心中悲痛,这一生也不能忘记。况且我是李家的女儿,没有缘故便进入别人家,拜见她的母亲,又为她的母亲服丧,却还说我不是她的妻子,怎么忍心这样说?只求父母怜悯我。’

父曰:「然,礼在家称女,在途称妇,吾岂不知?往彼已称妇,独不曰此名也非实乎?且百年甚遥,而儿以抢卒决之,保无悔耶?」曰:「百年时也,决之抢卒者,志也。吾志决矣,祗念生女当外成,儿以不祥之躯累父母终身,苐惧取憎,又何敢悔?自今以后,愿住父母▯房一间,且食父母食,不足以十指补之,如是止耳。」言讫,父母哭,家人皆哭,一若与之诀者。防其舅奔归,婃丧服出,见舅嚎咷躅两足曰:「吾不忍死儿后复见有此!」且嚎且走去武昌不返。婃乃辟一室,立姑主及士华主,歳时祀之。予闻言大惊曰:「贤哉此礼也,非未嫁守志者也。吾将明此经以正俗礼,而不谓婃以躬行之。谁谓闺中无知礼者?」迄于今又七年矣。康熙四十一年,婃年四十,予乃遂言曰:「此古今言礼一要防也。今人言婚礼,必以夫妇同寝处为断,名为成妇礼,盖误以子妇为夫妇也。不成妇者,不庙见,妇车至即牵妇而入于房,御衽请趾,不祖而配,不奠币而男女交受,不告之父母而婿为主人,三饭三酳,以生伦大礼而等之野合,而礼亡矣。古礼即不然,当妇至时,必以妇见庙见为断,名为成妇礼,谓成子妇礼也。假舅姑而生耶?则质明妇见,以枣栗腵脩,拜舅姑于堂;舅姑而亡耶?则三月庙见,以扱地奠菜之礼,拜舅姑于庙,夫然后谓之成妇。苟未妇见未庙见而不幸妇死,则虽至日已合巹,三月已致女夫妇寝处,非一。日而,仍非我妇不立主,不祔庙,归葬于女氏之党。其不重夫妇而重子妇如此。今婃拜姑,复拜舅,行妇见礼,而姑且念妇以迄濒死,则正其成妇而不可絶者。所阙者,独夫妇一寝处耳。贾服礼注异义曰:「礼,妇至不成婚,三月而配。故春秋讥先配后祖为非礼。」而熊氏论礼谓:「妇至三月然后共寝处。故春秋三月始致女。」则假使此三月中而婿死,可谓不成婚而当改嫁乎?是此之守志,祗比之三月中之妇,而谓其未嫁而守志不可也。谓其不成妇而不当守志,尤不可也。夫妇见,则其妇也。既妇见而成妇,虽未婚,亦其妇也。此礼也,吾故备论之,以正夫世之妄言礼而悖于经者。或曰:「礼,女嫁称字,今无字,何也?」曰:「此所以尚为女也。」虽然,婃者女宗也。昔者鲍氏妻,以善于养姑而称为女宗。今婃行实过之,而名适与合。天字之矣。因题曰《李女宗云》。家孝子记事孝子名周尹,予族分浙东西,而浙西名族以江山遂安为最。孝子遂安族,而居于泮塘。曽祖肖环公,万厯壬辰进士,官吏部,有名而从兄会侯,顺治戊戌进士,则与予同举制科。予尝弟视之,会侯每言孝子事,属予为记,未应也。既而同馆官方君、若韩复,以其事征诗文及予,予因按其实。顺治十二年,婺源山贼大起,焚掠四出,随地结行砦,而荐居不常,每簒人家男女以要质,赎多者千金,少亦数百金,名为助饷,否则杀之,解肢体,挂树间。孝子父尔久,谓泮塘不可居,谋匿山僻,使孝子涉帑而已居守。寇至,缚尔久去。孝予闻变,藏母妇妇翁家,而只身走山砦,号哭叩首砦门,乞释父曰:“徒手耶?”出其父,将杀之。孝子踉跄返,谋之妇翁王君介明,得百金,捧之往曰:“是区区而思以助义饷,大难。”收其金,驱之。孝子乃变产,且悉变帑中所有,又得二百金,捧往,而贼已移砦。号哭走蒺藜,到砦跪砦门,求释复不足,然则请见父而返曰:“足即行耳,何见为?”孝子已出山,中途闻官兵将至,大惊,念贼暴,官兵至必杀质以行,即不然火炎昆冈,玉与石亦安可辨也。哭曰:“然则吾父死矣。”急返,绐寇曰:“吾年幼,力至此竭矣。吾父出尚可得百金,盍质吾于此而贳父归饷可全也。”贼曰:“诺。”遂留絷孝子而返。其父官兵至,寇大杀掠去,而孝子不归,不知其死于兵,死于贼也。今若干年矣。康熙二十七年,孝子所遗子名超伦,举于乡,与予兄子远公同上公车,门重语其事,且乞记于此。孝子死时年二十二,距此三十二年。或曰孝子妇王氏,其节亦不可及焉。重装何孝子三世画像记事

译父亲说:‘是这样,礼制说在家中称为女儿,在途中称为妇人,我难道不知道吗?你到那里以后已经被称为妇人,难道不只是名义上称为妇人而实际上不是吗?人生百年还很遥远,你却仓促地作出决定,难道能保证将来不后悔吗?’她说:‘百年是将来的时日,仓促作决定是因为我的志向。我已经决意了,只是想到女子长大后总要嫁到外家,我若以这样不祥的身份终身拖累父母,只怕会招来厌恶,又哪里敢后悔?从今以后,我愿意只住在父母的▯房一间,也吃父母的饭,不能用双手补贴家用,就这样罢了。’说完,父母哭了,家人也都哭了,仿佛是在同她诀别。正好她的舅父奔回,婃穿着丧服出来见舅父;舅父号啕大哭,跺着双脚说:‘我不忍心在死去的孩子之后,又看到这样的事!’一面哭一面离开,回武昌去了,再也没有回来。婃于是另辟一室,设立婆母和士华的神主,按时祭祀他们。我听了大为惊异,说:‘多么贤德的礼行啊!这不是通常所说的未嫁守志。我将把这段经文解释清楚,以纠正世俗礼法,却没想到婃亲身实行了它。谁说闺房之中没有懂礼的人呢?’到现在又过了七年。康熙四十一年,婃四十岁,我于是说:‘这是古今谈论婚礼时首先应当辨明的一点。现在人们谈婚礼,必定以夫妇同寝同居作为判断标准,称为成妇礼,其实是把子妇之礼误作夫妇之礼了。所谓不成妇,就是没有到宗庙拜见;妇车到达后,立即牵着新妇进入内室,侍奉寝席、请问脚的位置;不祭祖而结为夫妻,不行奠币之礼而使男女交接,不告知父母而由婿主持婚礼,三饭三酳,以出生人伦的大礼把它等同于野合,于是礼制就亡失了。古礼并不是这样。古礼在新妇到达时,必定以新妇拜见舅姑、到宗庙拜见祖先作为成妇的标准,称为成妇礼,是说完成子妇之礼。假如舅姑还在世,那么天刚亮时新妇拜见舅姑,带着枣、栗、腶脩,在堂上拜见舅姑;假如舅姑已经去世,那么三个月后到宗庙拜见,以扱地、荐菜的礼仪,在宗庙拜见舅姑,这以后才称为成妇。如果尚未拜见舅姑、尚未到宗庙拜见祖先而不幸新妇去世,那么即使已经到了婚期、已经合卺,甚至三个月内已经让男女同寝过不止一次,她仍然不是我的妇人,不为她立神主,不祔祭宗庙,而是归葬到女方宗族。这就是如此不重视夫妇关系而重视子妇身份。如今婃拜见婆母,又拜见舅父,行了妇见礼;婆母又一直思念她直到临死,这正是确认她已经成妇、不可断绝关系的依据。所缺少的,只有夫妇同寝一项。贾公彦、服虔的《礼》注在辨析异说时说:‘礼制规定,新妇到达而没有完成婚礼,三个月后才与夫成婚。所以《春秋》讥刺先同房而后祭祖,认为这是非礼。’熊氏论礼说:‘新妇到达三个月以后,才与丈夫共同寝处。所以《春秋》说三个月后才迎娶女子。’那么,假使在这三个月内婿就去世,能说尚未成婚,女子应当改嫁吗?既然如此,像婃这样的守志,只能说相当于三个月内的新妇,却不能说她尚未出嫁而守志不合礼。说她尚未成妇,因而不应当守志,更是不可以。举行妇见礼,她就是妇人;已经行过妇见礼而成妇,即使尚未举行正式婚礼,也仍然是他的妇人。这就是礼制。因此我把它详细论述出来,用来纠正世人妄谈礼制而违背经文的说法。有人说:‘礼制规定女子出嫁后用夫家所定的字称呼,如今她没有字,这是为什么?’我说:‘这正说明她仍然是女子。’不过,婃确实是女宗。过去鲍氏的妻子因为善于奉养婆母,被称为女宗。如今婃的实际行为超过她,而名字又正好与女宗相合,真是上天为她命名了。因此题作《李女宗云》。《家孝子记事》孝子的名字叫周尹。我族分布在浙江东西两地,而浙西的名门以江山、遂安为最。孝子是遂安人,居住在泮塘。他的曾祖肖环公是万历壬辰进士,官至吏部,有声名;他的从兄会侯是顺治戊戌进士,曾与我一同参加制科。我曾把他当作弟弟看待,会侯常常向我说起孝子的事,请我撰写记文,我一直没有答应。后来同馆官员方君、若韩复又以他的事情向我征求诗文,我于是查考事实。顺治十二年,婺源山贼大举起兵,焚烧劫掠四处蔓延,随处结寨,居处不固定,常常掳掠人家男女作为人质,赎金多的达千金,少的也有数百金,名义上说是助饷,否则便杀死,肢解身体,悬挂在树间。孝子的父亲周尔久认为泮塘不能居住,谋划把家人藏到山僻处,只让孝子带着财物留下守家。贼兵到来,把周尔久捆走。孝子听到变故,把母亲藏到岳父家,自己独自奔赴山寨,号哭叩拜寨门,请求释放父亲,说:‘我空手来的吗?’贼人把他的父亲带出来,准备杀死他。孝子踉跄返回,和岳父王君介明商议,筹得百金,捧着钱前往,说:‘这是区区一点钱,想用来助军饷,恳请在大难中收下。’贼人收了钱,却把他赶走。孝子于是变卖家产,又把财囊中所有东西都变卖掉,再筹得二百金,捧着前往,但贼人已经迁移了山寨。他号哭着踩过蒺藜,赶到山寨,跪在寨门前,请求释放父亲。贼人还嫌钱不够,于是他请求见父亲一面再回去。贼人说:‘钱够了就走,见他做什么?’孝子已经走出山,途中听说官兵将要到来,大惊,想到贼人凶暴,官兵一到必然杀死人质后逃走;即使不这样,火烧昆冈,玉石又怎么能够分辨呢?他哭着说:‘这样看来,我父亲死定了。’急忙返回,欺骗贼人说:‘我年幼,力量已经用尽了。我父亲放出来后还可以再筹得百金,何不把我留作人质,释放我父亲回去筹款,这样军饷也可以得到保证。’贼人说:‘好。’于是把孝子捆留下来,返回去带走他的父亲。官兵到来后,贼人大肆杀掠而去;孝子没有回来,不知道他是死于官兵之手,还是死于贼人之手。到现在已经若干年了。康熙二十七年,孝子遗留下来的儿子名叫超伦,在乡试中中举,和我兄长的儿子远公一同赴京参加会试;他登门多次讲述这件事,并请求我为此撰记。孝子死时二十二岁,距今三十二年。有人说孝子的妻子王氏,她的节操也同样无人能及。《重装何孝子三世画像记事》

以影幛祀,非古也。顾司马迁见留侯像,谓如好女。夏侯孝若为像赞,赞东方先生古名人杰士,赫然于时,而旷不相接,则思得其貌而瞻之。至其子孙之想象髣髴,又其余也。邦植何先生孝子也,予既搜遗乘,为之作传,而瞻拜阙然。王子鸿资偕其族孙静子者,诣其家,请影幛,观得六坏幛于毁轴间,风雨虫蚀,糜漫防尽,顾其像犹俨然也。鸿资请持归,合钱补苴,糨其背而借以缣缯。予过谒之,孝子瞛其目,瞿然有求,挺挺然丈夫者也。妻虞,椎髻帞而颡有助容也。其尊人御史公,白晳鬑鬑,钜君也,一似重有思者。太夫人顇然多惊容,俨挝鼔时,其能可睹也。赠君夫妇秩秩也。嗟乎!有腼面目而视不可得,孝子三世独能赫赫然若平生,千秋想见于是乎在矣。苐天道无知,孝子后鲜嗣兴者,今赠君所遗才八臂耳。守祀勿失,虽在其子若孙乎然。里中贤豪岂无相继,感兴如鸿资、静子其人者,孝子之像从此其不可坏也。像故有江西道监察御史陈褎赞词,因幅歉半,静子以续赞属甡甡辞之,姑为记其事而书之如此。向予作传,谓孝子服衰终其身,今像故冠衣牡麻雪如也。嗟乎!孝也已。范鋐入川勒石记事【宜入碑记内】范鋐少时屡入川,予不及见也。知之者曰:会稽范鋐,其曾祖崇明县令,生其祖孝廉君,孝亷君生其父别驾君。而孝亷君死,孝亷有弟由武进士为四川叙马泸总兵官,崇祯八年擒佘寅,献俘京师,留别驾君幕府。而别驾君又死。方别驾未死时,鋐念父久在川,余姚郑君者授成都县令,匄为记室,寻父于泸州江安之怡乐庄,此少时事也。别驾君死,鋐殡其木庄田中十四年,将负木归,而贼破泸州,杀其庄田家人二十余口,路阨不达,鋐独归。十六年再入川,李自成破成都,不得前,又归。及又入,献忠杀川民数百余万,盗贼四起,塞路以尸,即又归。及其又入,则宁南兵蔽江下,遇湖广道士服【道士服地名】剽卤已及,急取衡州道,从贵州入,复不前,归。时鋐病。鋐有兄贡于鄕,冀选授近川可随入,且鋐有祖母与母皆借鋐养,鋐扶病觅扇估入川者与偕入。临行辞祖母及母,跪不能起。祖母曰:吾不以生孙易死儿也,牵鋐衣,鋐号且行。至江西西南兵大閧,不得前,哭曰:吾三次入川而卒不得前,岂非天乎?呕血而归。迄于今鋐老矣。康熙辛亥,予遇鋐于汝南郡署,怪其老而远游且佣书也。又明年,鋐请入川,汝南金使君祖道于悬匏楼下。予曰:谚有云「老不入川」,君入川何也?鋐泣不语。逮暮,有同行者叩其意,同行者曰:鋐将以负父木也。且夫鋐之来汝南也,鋐父木殡江安,江安令张君为开封之通许人,与汝南金使君善。鋐之佣书于金使君者,且三年矣,冀为寓意于江安君。今江安君有家人信,鋐懐之行,且江安距越一万余程,积佣书所直钱以为嬴粮,盖其人以入川老而非老而入川也。予悲其遇,而又怜其用心之委曲且挚沉毅果鋭以求必得,人虽老其志可为也。越一年,予还里门,而鋐负木归,舣舟西陵,访予于城东之故庐,值予他出,告家人曰:殡木者,三十五年不得其处矣。兵荒瘗掩,厯嵗移易。江安君给以牒,遣县吏押之,搜林间。凡土中无主木,俱许搔视。旬时得,夜梦于江阳儿祠。忽五搔视而得之,硃木标识尚存。左和江安张君,防州熊君,成都钱君,藩使者金君,皆为赠还,且勒石于故墓侧,令土人李姓者守之,而属予记其事。鋐三十五年中,凡四入川,不达暨可达,而祖母与母皆老病,其兄以▯选死京师。逮三毕丧,而后毅然以入也。故鋐入川时已老云。济宁关忠义祠记事济宁旧有忠义关公祠,其趾与回之礼拜寺鳞齿而列。礼拜者,回以习教,犹杭之回回堂也。先是,回种散天下,天下都防多回估,而济尤盛。其俗白帽挺棓,持赀走四市,徙物絜利,虽与居民共稠处,而自为族,名教门焉。崇祯壬午,流贼剽河南,东及济。济旧有开府总河旗兵,所以捍运,而久而弛也。回聚族摩厉,请徙入保。时歳大歉,而回合赀粮部署,以驱以御,城赖之。全回众素骄蹇,至是益甚,遂大拓礼拜,议撤忠义祠以益其地。是时,开府方论其功,唯唯而济宁诸生陈君者,约州民同词揭开府,力持不可。回初难之,率众诣陈君,恐胁备至,不得已复餤以利。陈君曰:“威我尚不可,若以利,岂有以金钱私卖吾神祠者哉!”回怒甚,忽一人猝前簒取去,众回争从之。至北城,日已坠地,众回嘬集,棓朴雨下,脑陷肌肉,卤沥。

译用画像帷幛来祭祀,并不是古礼。但司马迁见到留侯的画像,说画像像一位美丽女子。夏侯孝若为画像作赞,赞叹东方朔是古代名人杰士,当时声名显赫,却相隔久远,不能相见,于是想得到他的容貌来瞻仰。至于他的子孙依靠想象而仿佛见到他的形貌,那又是后来的事了。何邦植先生就是孝子。我已经搜集他的遗事,为他作传,却一直没有机会瞻拜他的画像。王子鸿资和他的族孙静子一同到他家,请求查看画像帷幛,在毁坏的卷轴间找到六幅残破的帷幛,经过风雨虫蚀,糜烂残缺几乎殆尽,但画像还依然庄严。鸿资请求把它们带回去,大家凑钱修补,在背面糊上纸,并用绢帛加以裱褙。我经过那里拜谒画像,孝子的眼睛炯炯有神,惊讶地望着人,挺拔俨然是一个大丈夫。他的妻子虞氏,梳着椎髻,脸上带有助成夫德的神情。他的尊长御史公,面色白净,胡须飘然,是一位伟岸的君子,仿佛仍在深思。他的太夫人憔悴而多有惊惧之色,庄严地像正在击鼓时那样,她的神态仍然可以看见。赠君夫妇举止端庄。唉!有些人活着时面目可见,死后却再也无法瞻视;只有孝子的三代画像仍然光明显赫,像生前一样,后世千年想见他们,大概就在这里了。只是天道无知,孝子的后代很少有兴盛发达的,如今赠君留下的后人只有八臂。希望他们守护祭祀,不要失坠,大概就在他的子孙身上了。乡里难道没有贤能豪杰可以接续此事吗?像鸿资、静子这样感于孝行而兴发的人,孝子的画像从此就不会毁坏了。画像原来有江西道监察御史陈褎的赞词,因为帷幅残缺了一半,静子要我续写赞词,我推辞了,只姑且把这件事记下,写成这样。以前我作传时,说孝子终身穿衰服;如今画像上仍然戴着冠,穿着如雪般洁白的牡麻丧服。唉,这就是孝了。《范鋐入川勒石记事》【应收入碑记类】范鋐年轻时多次进入四川,我没有来得及见过他。了解他的人说:会稽人范鋐的曾祖父是崇明县令,生下他的祖父孝廉君;孝廉君生下他的父亲别驾君。孝廉君去世后,他的弟弟凭武进士出身,任四川叙马泸总兵官。崇祯八年,他擒获佘寅,把俘虏献到京师,并留在别驾君的幕府中。后来别驾君也去世了。别驾君还在世时,范鋐想到父亲长期在四川,余姚郑君被授为成都县令,便请求担任他的记室,前往泸州、江安的怡乐庄寻找父亲,这是他年轻时的事。别驾君去世后,范鋐把灵柩停厝在庄田中十四年,准备背着灵柩回乡;此时贼兵攻破泸州,杀死庄田中的二十多名家人,道路阻塞无法通行,范鋐只得独自回去。十六年,他再次进入四川,李自成攻破成都,不能前进,又返回。后来再次进入四川,张献忠杀害四川百姓数百余万,盗贼四起,尸体堵塞道路,他又返回。后来再次入川,宁南的军队遮蔽江面顺流而下;遇到穿着湖广道士服装的人抢掠已经逼近,只得赶快取道衡州,从贵州进入,仍然不能前进,又返回。当时范鋐病了。范鋐有兄长参加乡试,希望被选授一个靠近四川的官职,便可以随同进入;而且范鋐的祖母和母亲都依靠他奉养,于是他扶病寻找贩运扇子入川的人,与他们一同入川。临行前,他向祖母和母亲辞别,跪下后竟不能起身。祖母说:“我不能因为生了孙子,就把死去的儿子换掉啊!”于是拉住鋐的衣服,鋐哭喊着仍要上路。走到江西西南一带,遇上兵乱,无法继续前进,鋐哭着说:“我三次进入四川,最终都不能前行,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吐血返回。到如今,鋐已经老了。康熙辛亥年,我在汝南郡署遇见鋐,惊怪他年老了还远游,并且还替人抄书谋生。又过了一年,鋐请求进入四川,汝南金使君在悬匏楼下设酒为他饯行。我说:“俗话说‘年老了不要进入四川’,您进四川是为什么呢?”鋐哭泣着没有回答。到了傍晚,有同行的人叩问他的心意,那人说:“鋐将要背负他父亲的灵柩。”原来,鋐来到汝南时,他父亲的灵柩停殡在江安;江安县令张君是开封府通许县人,又同汝南金使君交好。鋐替金使君抄书,已经将近三年了,希望借此向江安张县令表达自己的心意。如今江安张县令有家人送来的书信,鋐带着这封信上路;而且江安距越一万多程,他便把抄书所得的钱积攒起来,作为充足的路费和粮食。大概这个人是要因入川而显老,并不是因为年老才入川。我的确为他的遭遇悲伤,同时又怜惜他用心曲折而真挚,沉着坚毅、果断锐利,务求达到目的。人虽然老了,他的志向却仍然可以有所作为。过了一年,我回到乡里,而范鋐背着灵柩回来,把船停在西陵,来到城东我的旧居拜访,恰好我外出不在。他告诉家人说:‘这具灵柩停厝以来,三十五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安葬地点。兵荒之中掩埋过,历年又不断迁移。江安君发给公文,派县吏押送灵柩,在树林间搜寻。凡是土中没有主人的灵柩,都允许挖掘查看。’过了十天左右终于找到,夜里梦见在江阳儿祠。忽然第五次挖掘查看便找到了灵柩,朱漆木上的标记还保存着。左和江安张君、防州熊君、成都钱君、藩使金君,都捐赠钱财帮助归葬,又在旧墓旁刻石,并让当地李姓人家看守墓地,嘱托我记载这件事。范鋐在三十五年中总共四次入川,有时未能到达,有时到达;其祖母和母亲都已年老多病,他的兄长又因候选任官而死在京师。等到服完三年丧期,他才毅然再次入川。所以范鋐入川时已经老了。《济宁关忠义祠记事》济宁旧有忠义关公祠,祠址和回族的礼拜寺相邻排列。礼拜寺是回族学习教法的地方,就像杭州的回回堂。此前,回族分散在天下各地,天下府县大多有回族商人,而济宁尤其兴盛。他们的习俗是戴白帽、持着棍棒,带着财物奔走四方,迁徙货物以求利润;虽然和当地居民杂居,却自成族群,称为教门。崇祯壬午年,流贼劫掠河南,向东侵及济宁。济宁旧有开府总河的旗兵,用来守护漕运,但时间久了军备松弛。回族聚集全族整治武备,请求迁入城中防守。当时年成大灾,回族集中财粮,部署人力,进攻防御,济宁城赖此得以保全。全回众向来骄横,到这时更加厉害,于是大规模扩建礼拜寺,商议拆除忠义祠来扩充地界。当时开府正在论定他们的功劳,只是一味应承;济宁诸生中有一位陈君,约集州民共同向开府上书,坚持不可拆祠。回族起初为难他,率领众人到陈君家,恐吓威胁无所不用;陈君迫不得已,他们又用利益引诱。陈君说:‘用威势压迫我尚且不行,若用金钱,难道有拿钱私卖我神祠的道理吗?’回族大怒,忽然有一人冲上前把陈君抢走,众回族争相跟随。到了北城,太阳已经落下,回族聚集起来,棍棒像雨点一样落下,打得陈君头骨凹陷、皮肉破裂,血肉模糊。

家人呼于官请救,仅以尸还。及将还,主者复剔其两瞳,始听舁去。于是主者乘夜聚谋曰:“陈君己死,吾有功于州,谅无大害。然杀人抵罪律也。寺旁有厉儿,吾种也,家仅一母,盍赡母以金,而令抵之?”众曰:“善。”遂▯拥诣厉儿,掷金母前,噪言:“厉儿杀陈秀才,罪当死!”厉儿不知所为,子母股栗,跪众前,惊号。主者防以臂,令鐍其母,骤牵厉儿去,棓之立舁其尸于陈氏门外,反曰:“陈君杀回回报,君相当开府以下皆无可如何。”众回归尚集,主者主者忽仆地,己而大怖,若有诛之者,窍出血死。而陈君之以尸还者,夜分闻有人来前,按其肌,砭脑漱毒,防防恍傅之以糁者,然后持物内两眶,寒甚有如丸氷。甫内,彷佛见神引甲卒负一筐,珠光溢于筐,即内眶物也。家人见君生駴甚,急移烛视两目,目如故。逮明,州民遍传君见神状。于是回众亦悔惧,愿复神祠。甲申朝命大司马杨君镇济,回众稍敛。而陈君以明年举于乡,丙戌成进士,除贵池令。其同年友两浙观察王君曽语其事,而山隂陈曽埙与陈君交,为作记。陈君名益修,字伟如,尝曰:“吾两目视物都不异,特差小耳。”曽埙以旧记互异,乃属予更记之。别有杨司马卜祠事,在曽埙记中【杨司马名方兴,甲申河决荆隆口,遂以大司马兼大司空事。镇济时歳灾多盗,杨欲治河,往河北,恐州民袭之,思洗其州,素闻忠义祠神,乃卜于祠。卜法絷牲碑间,酹酒于牲首,首动则神许之。杨故命镬酒,酒沸灌顶及项,而首不一动,遂寝。及视牲首,则麋烂矣。杨镇济十三年,与州民渐亲,始语其事后。杨亦大新侯祠云】赎妇记事王师破江隂,诛其民以城抗者,而俘其妇戚三。铍项仆城下得不死,独念妇王氏俘去,嘿祷于神【周栎园作戚传称戚祷闗神祠】夜梦神授字曰:“为汝赎妇者戚三也。”寤而叹曰:“即戚三耳,尚谁赎妇哉?”明遇人于荡间,则寻妇盛三者也。戚忆梦,戚字中糜糊有似于盛,遂同行至江宁。二人者揭访于亭,或有告戚妇所者,索酬金。戚曰:“吾实不持金,吾向所揭诳耳。”曰:“然则赎亦无金耶?”曰:“无之。”曰:“然则虽告以所在而安庸也?”去,戚挽之,泣。其人视其揭,思曰:“若苟善书,客有雇书《首楞严》百部于报恩塔者,可得值也。”戚受雇而半贷之,得十金赎之。绿旗郝将军,将军妇受金,阳为不解,鞭逐之,且不肯还金。时盛三同往,泣曰:“此金非他,江隂戚三雇书以赎妇者也。城陷家破,所不惮濒死以匄此金为妇在耳。妇未还而金又失,岂谓城陷时不能死耶?吾盛三也,今同戚三来,终不令戚三独死此矣。”号而哗震于诸旗,将军者出,义之,许还妇。及还,则盛三妇也。先是盛妇被俘,来密书驿壁曰:“江隂盛三妇在郝将军旗。”而盛字中蚀有似于戚,故是时告者竟误盛为戚,而指以所也。盛三曰:“柰何以戚三金而为盛三赎妇耶?愿夫妇鬻旗还戚值,而佐戚覔妇。”郝曰:“吾勿庸。”红旗张将军者,若主也,需役荐之。张得值二十金,尽予戚,而留戚旗间。晩除马通,闻傍室妇里音,盛乃操里音歌曰:“二十一是七三,托我寻汝来江南。”少顷,内妇亦操里音微吟曰:“一十一是王氏,愿为七三告七四。”盛闻之大喜曰:“是矣!”急呼戚蹑至,妇已去。次日,盛偕戚语郝,郝预为过探得实,遂同诣张请赎之。张执不可,且曰:“是妇有色值卬金,固不足,且已留此妇而何赎焉?”二人者固争,郝亦力解,势无可如何。久之,盛乃挥已妇出诀曰:“吾与戚三同来,矢不独还。今戚三以雇书金赎汝,书尚未尽偿而”吾与汝空鬻身,无以报戚,何用独赎为?汝仍还郝,吾与戚同去赴江水死耳。交郝以妇返张,值拜郝及张二人牵臂出,且号且行,而戚妇与盛妇俱号。时张之旗有愿出金代赎者,有迸涕者。至是张心动,谓郝曰:「止,吾安惜以一妇全两家也?虽然,妇值不止是,而减值以赎,则无以示来者。且此值盛值也。盛为戚鬻身,而吾何能独遣戚而反留盛?因竝遣盛戚,而以二十金令分之为归里赀。」于是各懽呼谢去。过偿书所,二人夫妇皆善书,请各书以偿。主者感之不听,乃合书一部,贮报恩塔。胡道开曰:「江上戚扬与予善,曾属记戚三事,未应。后士大夫亦稍稍有道及者,其言多脗合。戚扬云:当书经时,盛三夫妇所书巻悉署戚三名,夜梦神持盛书示戚,令戚改盛字。」嗟乎,神也!顺治丙申,道开以记属西河僧开。越五年,僧开记事。周子铉游天台山记事

译陈家人向官府呼喊请求救援,官府只把尸体送回来。将要把尸体送回时,主持此事的人又剜去他的双眼,才允许抬走。于是主事者趁夜聚集谋划说:‘陈君已经死了,我们对州里有功,料想不会有大祸。不过杀人依法当抵罪。寺旁有个厉儿,是我们族中的人,家里只有一个母亲,何不拿钱赡养他的母亲,让他替我们抵罪?’众人说:‘好。’于是他们簇拥着到厉儿家,把钱扔在他母亲面前,喧嚷说:‘厉儿杀了陈秀才,罪当处死!’厉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母子二人吓得发抖,跪在众人面前惊叫。主事者用手臂挡住厉儿母亲,命人锁住她,突然拉着厉儿离开,用棍棒打他;随即抬着陈君的尸体放在陈家门外,反而说:‘陈君杀了回回报仇,你们相当于开府以下的官员,都没有办法。’众回族散去后仍聚集在一起,主事者忽然倒地,不久便极其恐惧,仿佛有人要诛杀他,从孔窍流血而死。陈君的尸体被送回后,半夜听见有人来到面前,按揉他的肌肤,用针刺他的头脑,冲洗毒物,蒙蒙间仿佛给他敷了药粉;随后拿东西放入他的两个眼眶,寒冷得像冰丸。刚放进去,仿佛看见神灵带着披甲士卒,背着一筐东西,珠光从筐中溢出,那正是放入眼眶的东西。家人发现陈君似乎活了,非常惊骇,急忙移灯查看他的双眼,眼睛竟和原来一样。天亮以后,州民到处传说陈君见到神灵的情状。于是回族众人也后悔并恐惧起来,愿意恢复关公祠。甲申年 朝廷命大司马杨君镇守济宁,回族众人才稍稍收敛。第二年,陈君在乡试中中举;丙戌年考中进士,授任贵池县令。他的同年友人、两浙观察王君曾经讲过这件事;山阴陈曾埙与陈君交好,替他写了记文。陈君名益修,字伟如,曾说:‘我的两只眼睛看东西都没有不同,只是稍微小一些罢了。’陈曾埙因为旧记所载互有不同,于是请我重新记述。另有杨司马占卜修祠的事情,记载在陈曾埙的文章中。【杨司马名方兴。甲申年荆隆口黄河决口,于是以大司马兼任大司空。镇守济宁时,当地灾害频仍、盗贼很多。杨方兴想治理黄河,前往河北,又担心州民袭击自己,想把济宁州洗劫一空。他一向听说忠义祠神灵显验,于是到祠中占卜。占卜的方法是把牲畜拴在碑间,把酒浇在牲畜头上,牲畜的头动了就表示神灵应允。杨方兴故意命人把酒煮沸,浇灌牲畜的头顶和颈项,但牲畜的头一动不动,于是停止此事。等到查看牲畜的头时,已经糜烂了。杨方兴镇守济宁十三年,和州民逐渐亲近,才在后来谈起这件事。杨方兴也大规模修缮了关侯祠。】《赎妇记事》王师攻破江阴,诛杀那些凭城抗拒的人,并俘获他们的妻子戚氏。戚三被刺伤颈部,倒在城下却没有死,只是想到妻子王氏被俘而去,便默默向神祈祷【周栎园所作《戚传》称戚三在关帝神祠祈祷】。夜里梦见神灵给他一个字条,说:‘替你赎回妻子的人就是戚三。’醒来后叹息说:‘就是我戚三自己,还有谁能替我赎妻呢?’第二天在芦苇荡中遇到一个人,原来是寻找妻子盛氏的盛三。戚三想起梦中之事,看到‘戚’字中间模糊,和‘盛’字相似,于是两人一同前往江宁。两人在亭中张榜寻找,有人说知道戚三妻子的下落,索要酬金。戚三说:‘我实在没有钱,我先前张榜只是骗人的。’那人说:‘既然如此,赎人也没有钱吗?’戚三说:‘没有。’那人说:‘既然如此,即使告诉你她在哪里,又有什么用?’说完就要离开,戚三拉住他哭泣。那人看着榜文,想了想说:‘如果你确实善于书写,正好有人雇人抄写《首楞严》一百部,地点在报恩塔,可以得到酬金。’戚三接受雇佣,先借支一半工钱,得到十金赎回妻子。绿旗郝将军的夫人收了钱,却假装不明白,用鞭子驱赶他,还不肯退还钱。盛三当时也一同前往,哭着说:‘这钱不是别人的,是江阴戚三受雇抄书来赎妻的钱。江阴城陷、家破人亡,他不怕濒临死亡,只求得到这笔钱,因为妻子还在。如今妻子还没有回来,钱又丢了,难道是说城破时他不能战死吗?我是盛三,现在和戚三一同来,终究不能让戚三独自死在这里。’他号哭喧闹,声音震动了各旗。将军出来,认为他们有义,答应归还妻子。等到妻子被送回时,才发现原来是盛三的妻子。原来盛三的妻子被俘后,曾秘密在驿站墙上写下:‘江阴盛三的妻子在郝将军旗下。’而‘盛’字中间被虫蛀得像‘戚’,所以当时报信的人竟把盛说成戚,并指明了所在地。盛三说:‘怎么能拿戚三的钱来替盛三赎妻?愿意把我们夫妻卖身给旗军,偿还戚三的钱,并帮助戚三寻找妻子。’郝将军说:‘不必这样。’红旗张将军似乎是主事者,请求把他们留下服役。张将军得到二十金,全部给了戚三,却把戚三留在旗下。傍晚为马除去通鼻的塞物时,听见隔壁房中有妇人的乡音,盛三便用乡音唱道:‘二十一是七三,托我来江南寻找你。’不久,里面的妇人也用乡音低声吟道:‘一十一是王氏,愿替七三告诉七四。’盛三听后大喜说:‘找到了!’急忙招呼戚三跟踪而去,但妻子已经被带走。第二天,盛三和戚三向郝将军说明情况,郝将军事先派人探查,已经查明实情,于是和他们一同到张将军处请求赎人。张将军坚持不答应,并说:‘这个妇人姿色好,价值很高,区区二十金本来就不够;况且我已经把她留下了,还赎她做什么?’ 两人坚决争辩,郝将军也竭力调解,但形势上无法解决。过了很久,盛三便把自己的妻子叫出来告别,说:‘我和戚三一同来时,发誓绝不独自回去。如今戚三用抄书的钱赎你,书还没有抄完偿清,我和你又白白卖身,没有办法报答戚三,单独赎你又有什么用?你仍然回到郝将军那里去,我和戚三一同去投江而死。’他把妻子交给郝将军,送还给张将军;向郝、张二人叩拜后,被两人拉着手臂送出。他一面号哭一面走,戚三的妻子和盛三的妻子也都号哭。当时张将军旗下有人愿意出钱代为赎人,有人感动得流泪。到了这时,张将军的心有所触动,对郝将军说:‘住手,我难道舍不得用一个妇人保全两个家庭吗?不过,妇人的身价不止这些;如果降低身价为她赎身,就无法向后来的人交代。而且这笔钱本来就是盛三妻子的身价。盛三为了戚三卖身,我怎么能只放走戚三,却把盛三留下?因此把盛、戚二人一并放走,再给他们二十金,让他们分作回乡的路费。’于是两人欢呼道谢后离开。经过抄书的地方时,两对夫妻都善于书写,请求分别抄书偿还债务。主事者被他们感动,不肯接受,于是合抄成一部,收藏在报恩塔中。胡道开说:‘江上的戚扬和我交好,曾经嘱托我记载戚三的事情,我没有答应。后来士大夫也渐渐有人谈到这件事,他们的说法大多相互吻合。戚扬说:‘抄经时,盛三夫妇所抄的经卷全都署着戚三的名字;夜里梦见神灵拿着盛三所抄的经书给戚三看,命戚三把“盛”字改正过来。’唉,这真是神灵显现啊!顺治丙申年,道开把这篇记文托付给西河僧开。过了五年,僧开写下记事。《周子铉游天台山记事》

少与来蕃约登秦望山髙峰,逮蕃死一十二年而至今未有登也。向从许还,间道出陶丘,渡济,欲观天孙,既已驰书导泰安守令之待,而中途疾作,竟不遂。前是虽胜游有数与,然其志气之不决,亦可见矣。周子铉,学道人也。顾年少,足不逾阈外。癸丑冬,予遇于城东之酒垆,见其负卧具,探槖中钱,若将贳航头夜行,而四顾跉▯,傍无一人,方疑其年少独行,当有所为。及询其所之,则曰:“游天台也。”台距此五六百里,寜有以纨绮无辅防防往来之理?是必不得于其家人,而投袂悻悻,一往而跇。于是力阻其所行,彊相劝勉,自日昳至暝,俟其家人者至,见其诀辞,而后听其去而不之顾也。乃越二十日,忽来过曰:“吾已度石梁矣。”询其状,则以独身诣磴傍,丐僧之能度此者而导其前,拱翼且胝,翾然而度。既度旋返,心不少动,举所谓搏石屏而援长萝,傍有絶壁,手可扳倚,以今观之,皆诞妄者。夫以万仞之层崖,临不测之长溪,县霤洒散,絶壑谺呷,半趾所据,茫然无倚,揽之能而任意往来,非防观万象,超然独行,释域中恋恋而契诚幽昧,何以得此?此吕梁之能神,而伯昏为有道也。予尝慕天台之竒,思一纪其胜,而久而不得。及读孙兴公赋,知兴公亦未至,而图其状而赋之。今子铉所游,自楢溪以往,凡四明、五界、九里、万年,无不造其幽而穷其秘。然且上至华顶,侧临金庭,即赤城、霞标、双阙、云竦,极前人之所称者,皆一揽而尽。其度石梁一节耳。人苦不自决,绕指性成,初以为从容应事,或无大过,而一旦遇机变当前,脂韦荏苒,抽刃未断,其为惜因循而叹失时者,比比也。子铉可免矣。予十年前送白门向阳游天台,观其所记游云,至石梁时,见一健儿挟弹来躧足而度。夫见石梁不足竒,见度石梁者乃真竒耳。又云:“予以他道防茸,经石梁右,呼梁左人曰:‘吾’”亦度石梁矣。其重度石梁如此。距子铉所游甫一月,而章安兵起,后遂有不及游者。东阳抚宼记事越司理陈君子龙尝荐东阳诸生许都于浙抚,不用。都世家子,祖达道入御史台,有名。都见天下乱,私喜自负,尝以文章交三吴名士,三吴名士多称之。华亭徐孝亷见而叹曰:“使用人如都者,天下事安足定哉!”婺无頼人有假中贵招兵者,事发觉,东阳令文致都求赂,都以无实,怒不应。令持之急,会都葬母,逺近赴者万人。或告都且为乱,令密具道。道使者王潆骤遣捕,就葬所收都,方就缚间,客冯隆者掖都前,麾众而噪,众大哄,丧车四驰,山市灌沸。中一人名戴总,手格杀捕都,止之不获,知己无可如何,遂于葬所裂白布裹首,起兵,名白头兵。先是浙抚防子龙所荐状于直指使左君光先,而抚以他事落职去。至是直指遣游击将军蒋龙江者统厢军进▯,檄子龙使监军自效。时都已下东阳、浦江、义乌三县,将犯郡,而郡人姜应甲为给谏,与罢归淮抚朱大典共议城守,已集闾左给衣械,而应甲欲出战,大典不可。应甲就大典借刍粟,不与,应甲怒,麾众逆战于孝顺街,大败贼,薄城下。防龙江兵至,破其围,贼稍却,保紫薇山。初,龙江进兵时,以兵多东阳人,先与约曰:“若众与贼皆同乡,今日相见,非亲戚即里隣耳,能以刃相加乎?”众曰:“能。”遂进兵。贼见官兵多稔识者相望间,官兵遽前,得乗其不意,解而去。然终非敌也。直指望子龙,而潆以激变不安,思借子龙招抚,可自卸。至是应甲亦阴相匄重。子龙乃单骑请诣都,直指不可。子龙曰:“都故好义,今闻其破城邑,豪毛无犯,苐白衣冠谢长吏,部署而去,其人可义取也。且都素以不见用,怏怏,使能贳其死,用之勦宼,责令立效以自赎,譬暗防赴火耳。”直指许诺。子龙乃直诣都营,都惊问状,子龙告以故,且让之曰:“本以君为国士,故荐君,今乃贼耳,如何能自改者?中州防乱且十年,赎过以功,万戸侯真汝事也!”不则人鉥汝影矣。都初不应,仰曰:“已如是矣,复何赎?”既而绕案走数匝,趋入复出,咨嗟曰:“故人谅我能明,我为墨吏所误,无反心,虽就死何憾哉?顾人不能谅,如之何?”子龙泛以酒矢曰:“以百口保君。”都出谕众,众不可,皆曰:“陈君绐我耳!”露刃环向,都呵止之,且笑曰:“岂有绐人陈司理哉?”召所亲议帐中,皆犹豫移日不决。冯隆拔佩刀斫地,谓都曰:“今日子屿出,明日如约,请散去未晩也。”子璵都字,于是以三骑随子龙出,夜诣潆,乞免死券。潆难之,子龙争曰:“杀降不可,失约尤不可也。且贼众未散去,专伺吾券,信以为向背,今必不与贼众中,岂少都哉?”潆悟,与券,仍令子龙复挟都入山,散其众。都降,从者八十人。直指迎都于正阳门外,收斩之。

译年轻时我曾和来蕃约定登秦望山高峰,到来蕃去世十二年后的今天,仍然没有登上去。此前我跟随许还,取小路经过陶丘,渡过济水,想去观览天孙;已经派人送信,安排泰安的守令接待,却在途中发病,最终没有成行。以前虽然有几次美好的游览,但也可以看出我的志气并不坚决。周子铉是求学修道的人,只是年纪尚轻,足迹从未越过家门外。癸丑年冬天,我在城东酒垆遇到他,看见他背着被褥,摸着袋中的钱,像是准备租船连夜出行;他四处张望,身边没有一个人。我正怀疑他年纪轻轻独自出行,必定另有事情,询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游天台山。’天台山离这里五六百里,难道有穿着绸缎、没有随从护卫的人来往其中的道理吗?他一定是和家人闹了矛盾,拂袖气愤而出,准备一去不回。于是我极力阻止,强行劝导他,从太阳偏西一直劝到天黑,等到他的家人到来,见他向家人辞行后,才听任他离去,不再过问。过了二十天,他忽然来拜访我,说:‘我已经走过石梁了。’我问他情形,他说自己独自走到石梁附近,请求一位能够走过这里的和尚在前面引导;那和尚拱着身子,两臂护持,脚上磨起厚茧,轻快地走了过去。他走过后马上返回,心中毫不动摇;至于所谓攀搏石屏、攀援长藤,旁边还有绝壁,可以用手攀附倚靠,如今看来,都是荒诞不实的话。面对万仞高的层层山崖,临近深不可测的长溪,水流从悬崖散落,幽深的山谷发出声响,脚下只有半只脚所能站立的地方,茫然无所依凭,却能够任意往来;如果不是能够俯观万象、超然独行,摆脱尘世中的留恋而与幽深玄妙之境相契合,又凭什么能够做到呢?这正是吕梁那样能够出神入化的人,而伯昏是有道之人。我曾经仰慕天台山的奇景,想用一周年来记述它的胜景,却长久不能实现。后来读孙兴公的赋,才知道孙兴公也没有到过天台山,只是画出它的形状而作赋。如今子铉所游历的地方,从楢溪以往,凡是四明、五界、九里、万年,没有不深入其幽境、穷尽其奥秘的。他又登上华顶,侧身临近金庭;至于赤城、霞标、双阙、云竦等前人称道的景观,全都一览无余。他所走过的石梁,只是其中一节罢了。人最怕不能自己决断,犹豫迁延成为习性,起初以为从容应付事情,或许不会有大过错;一旦遇到变化迫在眼前,却因圆滑退让、迟疑拖延而不能拔刀斩断,这种因为可惜因循而叹息错过时机的人,到处都是。子铉可以免于这种情况。我十年前送白门向阳游天台山,读到他所记的游记,说到石梁时,看见一个健壮的人夹着弹弓,踮着脚走过石梁。看见石梁本身并不奇特,看见能够走过石梁的人才是真正的奇特。他又说:‘我从另一条道路匆忙赶来,经过石梁右边,向石梁左边的人喊道:“我也走过石梁了。”’他竟然如此重视再次走过石梁这件事。距离子铉游天台刚刚一个月,章安就发生兵乱,后来便有再也来不及游览的人了。《东阳抚寇记事》越司理陈子龙曾经把东阳诸生许都推荐给浙江巡抚,但没有被任用。许都是世家子弟,他的祖父达道曾进入御史台,颇有声名。许都见天下动乱,暗自高兴,颇为自负,曾凭借文章和三吴名士交往,三吴名士大多称赞他。华亭徐孝廉见到他后叹息说:‘如果任用像许都这样的人,天下的事情怎么能够安定呢?’婺源有个无赖之徒假称得到宦官征兵的命令,事情败露后,东阳县令罗织罪名,想向许都索取贿赂;许都因为没有事实根据而愤怒不答应。县令急迫地拘押他,恰好许都正在安葬母亲,远近前来吊丧的人有一万人。有人告发许都将要作乱,县令秘密写好文书上报。道使王潆突然派人捕捉许都,在葬礼处把他逮捕;正要捆绑时,宾客冯隆从旁扶住许都,向众人挥手喊叫,众人顿时大乱,丧车四处奔驰,山间集市沸腾起来。其中有一个叫戴总的人,亲手格杀前来捕捉许都的人,使拘捕行动停止。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挽回,于是在葬礼处撕下白布裹住头部,起兵,号称白头兵。此前浙江巡抚曾把陈子龙的推荐状转给直指使左光先,但巡抚因其他事情被免职离去。到了此时,直指使派游击将军蒋龙江统领厢军进剿,发檄文命陈子龙监军自效。当时许都已经攻下东阳、浦江、义乌三县,将要进犯郡城;郡人姜应甲任给谏,和罢归的淮抚朱大典共同商议守城,已经召集平民发给衣服器械,但姜应甲想出城迎战,朱大典不同意。姜应甲向朱大典借粮草,朱大典不给,姜应甲大怒,率领众人在孝顺街迎战,打败贼兵,逼近城下。蒋龙江的军队到达,攻破贼兵的包围,贼兵稍稍退却,退守紫薇山。起初蒋龙江进兵时,因为军队中有很多东阳人,先和他们约定说:‘如果众人与贼兵都是同乡,今天相见,不是亲戚就是邻里,能够拿刀相砍吗?’众人说:‘能够。’于是进兵。贼兵看见官兵中有许多熟人,彼此隔着一段距离相望,官兵突然冲上前去,趁其不备,解除包围离开。然而他们终究不是贼兵的对手。直指使希望陈子龙出面,而王潆因为局势因激变而不安,想借陈子龙招抚贼兵,以便替自己卸责。此时姜应甲也暗中请求从重处理。陈子龙于是独自骑马请求前往许都那里,直指使不同意。陈子龙说:‘许都本来崇尚义气,如今听说他攻破城邑,却没有侵犯百姓一丝一毫;只要让他穿白衣、戴白冠向长吏谢罪,整顿部伍后离去,这个人是可以用道义招降的。而且许都一向因为不被任用而郁郁不平,如果能赦免他的死罪,让他去剿灭贼寇,责令他建立功效以赎罪,就像把黑暗中的人引向火中一样。’直指使答应了。陈子龙于是直接来到许都营中,许都惊讶地询问缘故,陈子龙把原因告诉他,又责备说:‘本来因为把你看作国士,所以推荐你;如今你却成了贼,怎么才能自己改变呢?中州的盗乱将近十年,用功劳赎罪,封你为万户侯,正是你的事情啊!否则人们就会把你的身影刻在耻辱柱上。’许都起初不回答,抬头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赎什么罪?’随后绕着案子走了好几圈,快步走进去又出来,叹息说:‘故友大概能够明白我。我是被贪墨的官吏误害的,并没有反叛之心,即使走向死路又有什么遗憾呢?只是人们不能谅解我,这又怎么办?’陈子龙泛泛地指天发誓说:‘我以全家百口为你担保。’许都出去向众人宣布,众人不答应,都说:‘陈君是在欺骗我!’他们亮出刀围住许都,许都喝止他们,并且笑着说:‘难道陈司理会欺骗别人吗?’他召集亲信在帐中商议,众人仍然犹豫,过了几天也没有决定。冯隆拔出佩刀砍在地上,对许都说:‘今天子璵出去,明天按约定行事,现在散去还不晚。’子璵是许都的字。于是许都带着三名骑兵随陈子龙出去,夜里到王潆那里,请求发给免死凭证。王潆对此为难,陈子龙争辩说:‘杀害已经投降的人不可以,失信违约更不可以。况且贼兵还没有散去,专门等候我们的凭证,把它当作判断我们态度的依据;如今如果不和贼众一起回来,难道会少了许都吗?’王潆醒悟,发给凭证,仍然命陈子龙带着许都重新进入山中,遣散他的部众。许都投降,随从有八十人。直指使在正阳门外迎接许都,却把他收捕斩首。

临斩,都仰天曰:“乃为竖子所卖。”徐孝亷知都死,让子龙曰:“都本以我故降君,君不争其死,今而后人敢友君哉?”或曰:“司理以荐故不敢争。”或曰:“司理固争之不得者,子为诸生时从司理游,闻其事。”顺治丁酉,兰溪方君语相合,因记之。浙东土宼后起者,皆称白头兵,岂慕都得名?抑亦都之余党?与都结客百人,山隂郑遵谦抗王师,不胜蹈海死,在客中。周氏家藏三代诰命记事明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周公顺昌,既以死珰难,赠太常寺卿。其子茂兰刺舌血上书,请封三代。故事,赠官死忠谏经防廕者,其父母妻室俱准给封赠,予以应得诰敕,而不及其祖父母,故三代之请有防。命所部查防典,具覆而防典无是例也。茂兰曰:“嗟乎!当吾父从福州推官赴行取时,尝缝布囊贮所积俸银如干,为禄飬献,而澘然泪垂。”顾茂兰叹曰:“安得即貤封吾祖若父哉!”茂兰闻其言,今追赠在迩,而例止父母,柰何恸哭繙防典,自夜达曙,忽得一例云:“凡以死勤事,抗节不屈,身死纲常者,其卹典取自上裁。”踊跃曰:“然则唯上优之耳!”遽揭所部匄据覆,而上果破例令所部从优给赠三代。一时死忠者皆得援例请全给,其例从茂兰始,而易代而未之改也。乙酉,南都破,茂兰捧诰轴衔以黄愎彚轴三而合袭之,告其季曰:“此地为东西四达,兵戈所经,盖藏不可保。苕溪岨而僻,倘免焚燹,庸讵知蛟龙之必为害者?吾守故庐,汝携家人入苕溪,负此行矣。”季曰:“诺。”及其既也,故庐无恙,而在苕之受剽者,诰失其二。茂兰泣曰:“先人之宠命,守之不卒,何以为子?且圣恩已全给,而今反不全摽!”呕出血,无何闽师告防还,夸蓝大振凯者帅介骑覔周氏庐,一里皆惊,家人渐有窜者。或劝茂兰勿出见,茂兰曰:“吾安逃矣!”挺身前,夸蓝大者偻而拜,探箙出诰轴捧还曰:“此君家物也。”茂兰跪受之,既而别去,询其名不告,以乞从者曰:“夸蓝大王得胜云。”予初同杜陵蒋生过茂兰,茂兰语其事,且索予记。既同姜京兆再过之,得观其诰轴三,真世寳也。时京兆作血疏书后,又既而茂兰过予为记事,方逆阉矫逮公,乡人击缇骑至死,公卒就道,后有书示茂兰曰:“吾渡江后,凡邮夫贩子,儿童女妇,皆攀车哭泣,而狰狞愤恨若是曹,亦皆流涕。然则大义之易感也。”若王得胜。者,则又至性过人者矣。诰轴外,有黄宗伯道周所赠序,手书皆无恙。

西河集巻一百十六

译临刑时,许都仰天说:‘竟然被小人出卖了。’徐孝廉知道许都死后,责备陈子龙说:‘许都本来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向你投降,你却不为他的死据理力争,从今以后谁还敢和你交朋友呢?’有人说:‘司理因为曾经推荐许都,所以不敢争辩。’有人说:‘司理本来已经极力争取,只是没有成功;你当诸生时曾跟随司理交游,听说过这件事。’顺治丁酉年,兰溪方君所说与这些相合,于是记下此事。浙东土寇后来起兵的,都称为白头兵,难道是仰慕许都而得名吗?还是许都的余党呢?和许都结交的宾客有一百人,山阴郑遵谦抗拒王师,失败后投海而死,当时也在这些宾客之中。《周氏家藏三代诰命记事》明代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周公顺昌,因抗拒权阉而死,已经追赠为太常寺卿。他的儿子茂兰刺破舌头取血上书,请求追封三代。按照旧例,因死于尽忠进谏、维护纲常而获赠官职的人,其父母、妻室都准许获得封赠,发给应得的诰敕,但不涉及祖父母,所以请求追封三代便有了限制。皇帝命有关部门查考这条限制,具文复奏,但典章中并没有这样的规定。茂兰说:“唉!当年我父亲从福州推官任上赴京接受行取时,曾缝制布袋,装入积存的若干俸银,说是要献给我作养禄,想到这里便不禁流泪。”回头又叹道:“怎样才能立即追封我的祖父和父亲呢?”茂兰听到这话,如今追赠之事已近在眼前,而成例却只及父母,怎么办呢?于是悲痛哭泣,翻检典章,从夜里一直查到天亮,忽然找到一条例文,说:“凡因尽力办事而死、坚持节操不屈、为纲常而死的人,其抚恤典礼取决于皇上的裁决。”他跳起来说:“既然这样,只要皇上特别优待就行了!”立即向有关部门揭示这一条,请求据此复奏;皇帝果然破例命有关部门从优给周氏三代追赠。一时之间,死于尽忠的人都能够援引此例请求完整封赠,这条例文从茂兰开始,改朝换代之后也没有改变。乙酉年,南都陷落,茂兰捧着诰轴,含在口中,用黄绢把三轴诰书捆合包裹起来,对他的弟弟说:“这里是东西南北四方交通的地方,也是兵戈经过之地,把诰书藏在这里不能保全。苕溪地势险阻而偏僻,假如能够免遭焚烧劫掠,怎么知道蛟龙一定会成为祸害呢?我留守旧居,你带家人进入苕溪,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了。”弟弟说:“好。”等事情结束后,旧居安然无恙,而藏在苕溪的诰书却被抢走了两轴。茂兰哭道:“先人的恩宠诰命,竟不能守护到底,我凭什么做儿子?况且圣恩已经全部给了三代,如今反而不能全数保存!”他呕出鲜血。不久,福建军队报告平定敌乱归来,一位号称“夸蓝大”的将帅,带着身披铠甲的骑兵寻找周氏住宅,整条街都震惊了,家人渐渐有人逃窜。有人劝茂兰不要出去相见,茂兰说:“我难道要逃跑吗!”于是挺身而出。夸蓝大弯腰行礼,取出箭囊中的诰轴,捧还给他说:“这是你家的东西。”茂兰跪下接受,夸蓝大随后告别离去。询问他的姓名,他不肯告知,只对请求跟随的差役说:“夸蓝大王得胜了。”我起初和杜陵蒋生一起拜访茂兰,茂兰把这件事告诉我,并请求我写下来。后来我又和姜京兆一同拜访他,得以看见三轴诰书,真是世间珍宝。当时京兆在血疏后面作了跋文。后来茂兰又到我这里,请我为这件事作记,正好说到逆阉假传诏令逮捕周公时,乡人把缇骑打死,周公最终还是上路了;后来他写信给茂兰说:“我渡过长江以后,凡是邮夫、商贩、儿童、妇女,都攀着车子哭泣,即使那些面目狰狞、对这类人满怀愤恨的人,也都流下了眼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既然这样,可见大义是很容易感动人的。”如果夸蓝大王得胜这件事确实如此,那么他又是一个至性超过常人的人了。诰轴之外,还有黄宗伯道周所赠的序文,亲笔书写的文字都完好无损。《西河集》卷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一百十七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説伊尹告仲虺説毛甡居壁间读新莽传,窃叹新莽以还,其为禅受者凡一十三家,盖乱臣贼子之利阶也。刘、汉、唐、明本明为征诛,而维唐之始,则犹不能亡其习焉。嗟乎,禅受可胜言哉!昔商汤伐桀,告臣以慙,亦惟惧后人借为口实。而唐、虞之为口实,逮今未闻。善哉,孟氏之罪燕曰:“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其垂戒远矣。”尝按仲虺之诰,本有伊尹告仲虺説,疑在新莽时,莽大夫辈阿删之,不令传。西河毛甡乃重考石匮之书,得其文,爰补录焉。其文曰:“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徳,曰:‘台恐来世以台为口实。’伊尹乃告左相仲虺曰:‘呜呼,我闻在昔,放徳惟其遂徳,不惟其遂事。遂事之效,乃至于败。维昔三后丕禅,允绩不坠,厥无马牛之奔堕尔。永命乃有夏三世弗堪于忧,惟乃率循先典,丕穷受命。越在有穷,其勿询于龙圉。惟风乃纯狐,亦惟荐我封豨之膏,闻于上帝。越在于今,其谁敢知?曰:匪上帝之徳锡于穷门。今王远宅不常,媿乃禅徳。台恐后世禅徳之诬流,或甚焉。’仲虺曰:‘厥勿以告余,其以上帝大命,用爽慙徳。’仲虺乃作诰,其后诰亦亡,始有伪为百两篇者。齐于生辩日远近説孔子游越,齐于生御车道,逢两儿辩日远近,不能决也,以告孔子。一儿曰:“我以日出时远,日中时近。日出时沧沧凉凉,日中时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逺者凉乎?”一儿曰:“我以日出时近,而日中时远也。日出时如车轮,日中如盘盂,此非远者小,近者大乎?”孔子不对。齐于生言曰:“吁!是何见之穉!言之易也。夫日之有凉燠,日之行也。日易朝晡行,而寒暑因之。且夫日有旅矣,自土见土,凡厯三旅,是名昢明。昢明之后,更厯三旅,谓之早食。方其未见土,藏之地中,其道里将不得旅也。然而我闻自昔王禅泰山,爰登日观,雄鸡初鸣,日见海底,未泛旸谷,其径三丈,既而出水,晞于扶桑,倍丈有差,暨于见土,尚及十尺【汉官仪记:鸡一鸣时见日出,凡三丈许】吾未闻土中之道近于见土也。是无故月有盈虚,日有舒敛,其体固然也。且夫日之有舒敛,则非见者所得定也。当其见舒,见远亦舒,见近亦舒也。当其见敛,近见亦敛,远见亦敛也。见且不得定,何论远近?于是御者呼儿前,告之曰:‘皆非也。日之在冬也,沧沧凉凉;其在夏也,如探汤,可谓近者热而逺者凉乎?日之初出也,东极视之如车轮,西极视之亦如车轮;其在中也,土中仰之如盘盂,东西仰之亦如盘盂,可谓近者大,远者小乎?’”上巳説成问于齐于生曰:“上巳,干名,抑为辰乎?”齐于生曰:“上为上旬,巳乃干名。古人卜日,用干为凖。凡其数月,然后以辰。故三正建月,爰定子丑,四时分日,乃始甲乙。不观之礼乎?上丁习舞,仲丁习乐,又不观之传乎?上辛大雩,季辛又雩。其云‘上者以上旬也,仲者中旬,季下旬也’。其云‘丁辛’则以干也。盖旬凖于十,十干妃之日,有循环,干无遗数,所为可定以上也。若辰以十二为准则,惟月十二可以妃之,使以辰准日,则日有常旬,辰嬴二数,上难等矣。请遂言之:当其上旬朔在子丑,则此一旬乃无戌亥;假使上旬朔在午未,则此一旬已无辰巳。既无辰巳,上无巳矣。然必用巳,巳在中旬,将名此巳为上巳乎?抑中巳乎?是数之贸也。故沈约《宋书》曰:‘自宋以后,但用三日,不复用巳,恶其贸也。’故《风俗通》云:‘巳者,祉也,惟巳可止,故用祓除,此为巳也。’故《尔雅》称巳月为则月,则亦止也【此篇出《蔡州曹氏月令考】寿人説若云庭之松,经廪霜而不变者,夫何故?则其静也。吕梁之石,砥之波澜而不泐,夫何故?强固者不移也。今夫琴庵先生之为人也,吾不得而知也。始为雷州法曹,继而迁司马于汾阳,又继则守淮。其为政,吾亦不得较稽也。吾尝与其季游矣。郡为宦者,必大其闬闳,髙其门庐,而先生之桁不容▯,门阀不可以为仰。吾尝入其庭,漂漂乎,洫乎,然而安焉。得非静而不移者其是耶?先生之季,静者也。以学道为都,居其嗣君宰松溪,有名人比之阳城。吾皆游而知之。故曰:先生宜静者流矣。故曰:其道龙变,其心▯行。故曰:惟静可以为久常也。惟静故寿【右董琴庵先生】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十七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说 《伊尹告仲虺说》毛甡闲居时在墙边读《新莽传》,私下叹息说:自新莽以来,采用禅让受位这种方式的共有十三家,这大概是乱臣贼子借以获利的阶梯。刘氏、汉、唐、明本来都是通过征伐诛讨取得天下,只有唐朝建立之初,还不能完全消除这种习气。唉,禅让受位的事哪里说得尽呢!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向臣下说明自己对此感到惭愧,也只是害怕后人借此作为口实罢了。可是唐尧、虞舜的事成为口实,直到今天仍未听说有人加以辨明。孟子责备燕国,说得好:“子哙不能把燕国交给别人,子之也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他垂示的戒训真是深远。我曾考察《仲虺之诰》,原本有《伊尹告仲虺说》,怀疑它在新莽时期被莽的卿大夫们阿谀删削,不让它流传。西河毛甡于是重新考查《石匮之书》,得到这篇文章,便补录如下。文章说:“成汤把桀放逐到南巢,只觉得自己有惭德,说:‘我恐怕后世拿我作为口实。’伊尹于是告诉左相仲虺说:‘唉,我听说古时候,放逐有德之君,只在于成就德行,不在于成就功业。只求成就功业,最终会导致失败。从前三位君主大力实行禅让,真实的功绩没有坠失,并不是因为有马牛奔驰往来而造成的。天命长久,于是夏朝三代都不能承受忧患;只是你们遵循先王旧典,才大大完成了所受的天命。到了有穷氏的时候,不要去询问龙圉。只是风神便成为纯狐,又只是进献我们的封豨之脂膏,使其名声上达上帝。到了今天,谁敢知道其中的真相?有人说:‘这不是上帝的德行赐给有穷氏之门吗?如今大王远离旧居而居处无常,却惭愧于禅让的德行。我恐怕后世关于禅让德行的诬妄流传,会更加严重。’仲虺说:‘不要把这些话告诉我,只应凭借上帝重大的命令,来洗雪惭德。’仲虺于是作了诰文,但后来这篇诰文也亡佚了,起初有人伪造了所谓百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齐于生辩日远近说》孔子游历越地,齐于生为他驾车,在路上遇到两个孩子争辩太阳距离远近,不能判定谁对谁错,便把这件事告诉孔子。一个孩子说:“我认为太阳刚出来时远,中午时近。太阳刚出来时清凉苍苍,中午时像把手伸进热汤,这不就是近处热、远处凉吗?”另一个孩子说:“我认为太阳刚出来时近,中午时远。太阳刚出来时像车轮,中午时像盘盂,这不就是远处小、近处大吗?”孔子没有回答。齐于生说:“唉!这见识多么幼稚!说起来倒容易。太阳有凉热,是由于太阳运行。太阳每天从早到晚运行,寒暑便随之而来。况且太阳的运行有行程:从地上看见它从地上升起,总共经历三段行程,这叫作昢明;昢明以后再经历三段行程,叫作早食。正当太阳还没有露出地面、藏在地中时,它运行的里程还不能按行程计算。然而我听说从前天子封禅泰山,登上日观峰,雄鸡刚鸣叫时,就看见太阳从海底出现,还没有浮出旸谷时,它的直径有三丈;随后出了水面,在扶桑上晒干,直径又增加了一倍有余;等到看见地面时,还剩下十尺左右【《汉官仪》记载:鸡鸣一声时看见日出,共约三丈】。我没有听说过地中运行的太阳比看见地面时更近。这不过是月亮有盈亏、太阳有舒展收敛,形体本来就是如此。况且太阳有舒展和收敛,就不是仅凭所见便能判定的。当它显得舒展时,看起来远也舒展,看起来近也舒展;当它显得收敛时,看起来近也收敛,看起来远也收敛。既然连形状都不能确定,又谈什么远近呢?于是车夫叫两个孩子上前,对他们说:‘你们说的都不对。太阳在冬天时清凉苍苍,在夏天时像把手伸进热汤,难道能说近处热而远处凉吗?太阳刚出来时,从东方极远处看像车轮,从西方极远处看也像车轮;它在正中时,从地面仰视像盘盂,从东西两方仰视也像盘盂,难道能说近处大、远处小吗?’” 《上巳说》成向齐于生问道:“‘上巳’中的‘上’,是说上旬;‘巳’是天干的名称,还是说地支呢?”齐于生说:“‘上’是上旬,‘巳’是天干的名称。古人选择日期,用天干作为标准。凡是先计算月份,然后才用地支。所以三种历法确定月份,先规定子、丑;四时分配日期,才开始用甲、乙。你没有看过礼书吗?上旬的丁日练习舞蹈,中旬的丁日练习音乐。你没有看过传记吗?上旬的辛日举行大雩祭,下旬的辛日又举行大雩祭。所谓‘上’是上旬,‘仲’是中旬,‘季’是下旬;所谓‘丁’‘辛’,指的就是天干。大概旬以十为标准,十天干配合日期循环使用,天干没有遗漏的数目,所以用它来确定上旬、中旬、下旬。若以十二地支为标准,只有每月十二个地支可以与月份相配;假如用地支来确定日期,那么日期本有固定的旬,而地支还多出二个数,上旬就难以等同了。请让我把道理说完:如果上旬初一在子日或丑日,那么这一旬便没有戌日、亥日;假使上旬初一在午日或未日,那么这一旬便已经没有辰日、巳日。既然没有辰、巳,上旬就不可能有巳日。然而又必须使用‘巳’,巳日在中旬,难道要把这个巳日称作‘上巳’,还是称作‘中巳’?这就造成数目的混乱。所以沈约《宋书》说:‘自宋以后,只用三日,不再用巳日,因为厌恶这种混乱。’ 所以《风俗通》说:‘巳,就是福祉;只有巳可以止息,因此用它来举行祓除,这就是“巳”的含义。’所以《尔雅》把巳月称作“则月”,“则”也是止息的意思【此篇出自《蔡州曹氏月令考》】。《寿人说》庭院里的松树,经受严霜而不改变,是什么缘故?因为它安静。吕梁的石头,任凭波澜冲击研磨也不裂,是什么缘故?因为坚强牢固的东西不会移动。如今琴庵先生的为人,我无法完全了解。他起初任雷州法曹,后来升任汾阳司马,又后来出任淮地太守。他的政绩,我也无法考核判断。我曾经和他的弟弟交游。郡中做官的人,往往一定要扩大门庭,高筑门屋;但先生家的横木低矮,不能容车,门槛也高得无法仰望。我曾进入他的庭院,只觉得空旷清静,却又安适自在。这难道不是因为安静而不动摇吗?先生的弟弟,也是安静的人。他把求道治学作为根本,后来居住在嗣君任松溪县令的地方,有知名人士把他比作阳城。我都曾与他们交游,所以了解他们。因此说,先生确实属于安静的一类。所以说,他的道像龙一样变化,他的心行坚定不移。所以说,只有安静才能长久常存;正因为安静,所以长寿【以上是董琴庵先生】。

且夫丝绳之缴,物也,必先卷而懐之,不尽舒也,必遇物而后縆而舒其缴。故其未尽舒者,则非其时也;舒则其时矣。惟至人为能因时,故夫冬荷而夏鞠,违时也;蟪蛄无春秋,蜉蝣无朝昏者,失时也;彭铿之画于八百,殇画于朞,拘于时也。至人后时而生,不先时而成,不必先道徳而道徳名焉,不先功名而时之为功名者着焉。吾故曰,此李先生之能寿也。故曰,千鱼在渊,一罟收之,则罟劳矣;一罟收十鱼,而犹以为牣,则罟全矣。居得为之时,行可为之事,事尝有余,而犹自以为未尽,则时全矣【右李司马】【旧有三段今不存】胡方叔字説胡方叔初字匡叔,以兄弟多人,有似匡裕兄弟,故云。观其别字匡岩,可知也。然其初本字玉叔,玉叔名璲。玉表之璲者,玉也。既而举于乡,危举之而后失之,且家徒四壁,立无何,盗复瞷其室。玉叔曰:“吾韫吾玉矣。荆山之英,刖之固也。既已遇楚成,而复题曰瑕。良玉不辨,必有负之,而投渊者,且鲁之陪臣,又已窃吾寳玉矣。吾安所字玉哉?”小东曰:“鞙鞙佩璲,不以其长。璲本无长耳。”生长东海,居近东山,东之又东,谁谓东之不可名也?因号东嵓。吾尝作《东嵓先生被窃诗》以謿之【见七古巻】今方叔曰:“吾其更字方叔与?丈夫生而有志于四方,故诗曰:‘经营四方。’乡游不乐,何必郁郁懐此都矣。虽然,家有老母,吾不可以无所向。《论语》曰:‘游必有方。’吾将为方游,则吾得字方,所以志也。”于是送之者皆称曰:“方叔先生。”或曰:“方叔元老,克壮其犹。此行有之。”或曰:“昔东方先生少击劒,学诗书,受孙吴兵法,得攻战守备之具。既长而游长安,天子伟之,命待诏公车。今方叔所学犹是也。”然而放言而卒轨于正,滑稽侮嫚,毁觚为圜,而不诡于至方。虽髙自矜诩,洋洋执防,而终不类于衒才沽玉之所为。是东方可方,在此行也。方叔之为匡叔,为玉叔,为匡嵓子,为东嵓先生,而终成其为方叔者,其以是与?方叔曰:“然。”作《方叔字説》。李氏兄弟字説李子兼汝以二儿日炜日焜问字于齐。于齐于曰:长字一煇,次字次煇。维炜与焜皆煇也。《汉书》青炜登平注曰:「炜之音煇,言乎青气之光煇也。」司马长卿作《封禅颂》有云:「焫焕煇煌。」而唐五臣注《文选》即以煇煌读焜煌,盖炜为煇,焜亦煇也。鄙意以为长君次君名异而实絜,但有长幼,都无差别。维彼二难,可比烈焉。且自一而次,于以进于学,有缉熙之业,何烦吾日之已昳?假余光而烛于昧与月日【昧叶蔑」,日炜后更名日燿,与日焜壬子同荐,尝从学于西河之门,晨夕课授者二年。西河辞其弟子礼,若不屑以师自处者。别有师説一篇,今不存】莲城説曹君连城以中年嗜道,断酒却肉,更所字莲城,而问説于于先生。先生曰:“是即太史所称莲之脱淤泥而皭然者乎?夫连城璧也,而更为莲。莲者,连也。连偶而相生为莲,然则莲亦犹连矣。且不特此也,莲之脱于泥,此非连连者所敢言也。其不字连而更莲,是故恶夫连也。夫连城以嗜道之故,一旦捐人世之纷纭,而返于澹涤,岂犹有流连不已之意介其间乎?则夫碎千金之璧而寄之一枝之安,莲峰化城,于是乎观矣。”不羣説今夫梧桐之生也,特立于朝阳,而岿然何依?松之托徂徕也,无附枝。鹔鹴不竝列以处,而罦罿远焉。雉子之耿,画坟衍以分经界。盖天下本有不同于物之行,而苟同之则为附也。吾友包饮和,作徳本性好学,并力而惜也。抱宏材而赍志以死,其死则徐君芳烈諡为淳博,盖取古人友朋易名之大义也。而徐君复榜其故庐曰「不羣」,或者疑之。方饮和幼时羣于乡,及长也羣于友朋,读书论世,上羣于古王圣贤,往来赠答,嵗时燕饮之次,羣于峩冠侧弁之夫,居家羣于亲亲,言笑无▯辞,防愉怿自生。迄死凡若干年矣,悉羣于所爱于所敬,而以为不羣。嗟乎!世亦知夫柳下季之比居于鲁,而有以异于臧孙季孟者也。饮和名秉徳,行二,予别有《包二先生传》。诗余谱説防稽陶燕公定诗余谱成,属僧开叙。僧开既叙之,且为之説。其説曰:

译况且丝绳制成的弓弦或绳索,本来是有形之物,必定先卷起来收在怀中,不会全部舒展开;一定要遇到物体后,才会拉紧并展开它。所以尚未完全舒展时,还没有到时候;舒展开了,才是时候到了。只有至人能够顺应时势。因此冬天荷花开放、夏天菊花盛开,是违背时令;蟪蛄没有春秋、蜉蝣没有早晚,是失去时机;彭铿在八百岁时夭折、殇子在期年时夭折,是受到时限拘束。至人晚于时势而出生,不抢在时势之前成就;并不一定要先有道德,道德之名便自然形成;并不一定要先求功名,时代使他获得功名的事迹便会显著。所以我说,这就是李先生能够长寿的原因。又说:深渊中有一千条鱼,一张网便把它们全部捕获,那么这张网就劳累了;一张网捕获十条鱼,却还认为没有装满,那么这张网就是完整的。处在适宜作为的时机,去做适宜做的事情,事情常常还有余力,却仍然认为没有做到尽头,这样时机才算完整【以上是李司马】。【旧本原有三段,如今已不存】《胡方叔字说》胡方叔起初取字匡叔,因为兄弟很多,类似匡裕兄弟,所以这样取字。看他的别字为匡岩,也可以知道这一点。然而他起初本来取字玉叔,玉叔名璲。玉上所佩的璲,就是玉。后来他参加乡试,艰难地考中,却又失去功名,而且家徒四壁,刚站立不久,盗贼又窥伺他的住宅。玉叔说:“我把我的玉藏起来了。荆山的精英,即使被砍伤也是它的本性;既然已经遇到楚成王,却又被题作瑕疵。美玉没有被辨认,必定有人背负它而投渊自尽;况且鲁国的陪臣,又已经偷走我的宝玉了。我怎么还能取字玉呢?”小东说:“佩着长长的璲玉,不在于它是否长;璲本来就没有长短可言。”他生长在东海,居住地靠近东山,再向东还有更远的地方,谁说“东”不能作为名字呢?于是号称东岩。我曾作《东岩先生被窃诗》来嘲笑他【见七古卷】。如今方叔说:“我还是改字为方叔吧?大丈夫生来有志于四方,所以《诗经》说‘经营四方’。在乡里游历若不快乐,何必闷闷不乐地怀念京城呢?不过家中有老母,我不能没有去向。《论语》说:‘出游一定要有明确的方向。’我将要向四方游历,那么我取字为方,正好用来表明志向。” 于是送行的人都称他说:“方叔先生。”有人说:“方叔是元老,还能奋发壮大自己的志业;这次出行正有其意义。”有人说:“从前东方朔年轻时学习击剑,又学习《诗》《书》,接受孙武、吴起的兵法,掌握了攻战守备的本领。长大后游历长安,天子认为他奇伟,命他在公车署待诏。如今方叔所学的仍然是这些。”然而他放纵言辞,最终却归于正道;言语诙谐,轻慢嘲弄,毁方为圆,却并不违背最根本的方正。虽然极力自我夸耀,意气洋洋地执持防卫之论,但最终不像炫耀才华、待价而沽的人所做的事。东方朔能够与“方”相称,正在这次出行上。方叔从前称匡叔、玉叔、匡岩子、东岩先生,最后终于成为方叔,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方叔说:“是的。”于是作《方叔字说》。《李氏兄弟字说》李子兼汝拿两个儿子日炜、日焜的取字来向齐于请教。齐于说:长子取字一煇,次子取字次煇。炜和焜都是煇的意思。《汉书》“青炜登平”的注说:“炜读音为煇,是说青色云气的光辉。”司马长卿作《封禅颂》说:“焫焕煇煌。”唐代五臣注《文选》时,便把煇煌读作焜煌,大概炜是煇,焜也是煇。我认为,长子、次子的名字虽然不同,实质相同,只是有长幼之别,完全没有差异。你们这两个孩子,可以比作光焰。并且从长子到次子,凭借求学日益进步,有光明盛大的学业,何必烦劳我这已经西斜的太阳?借助余光照亮昏暗,如同月亮和太阳【“昧”叶“蔑”】。日炜后来改名日燿,与日焜于壬子年一同被推荐,曾在西河门下求学,早晚受教两年。西河辞去他们弟子的礼节,似乎不愿以老师自居。另有《师说》一篇,如今已不存】《莲城说》曹君连城到中年便嗜好求道,戒掉酒而不吃肉,改字为莲城,向于先生请求作说。先生说:“这就是太史所说的莲花脱离淤泥而洁白无瑕吗?连城本是美玉,却改成‘莲’字。莲,就是相连;莲藕成对相连而生,那么莲也仍然有连的意思。并且不只是这样,莲花脱离污泥,这不是那些流连不舍的人敢说的。他不取字为连而改为莲,正是因为厌恶‘连’的含义。连城因为嗜好求道,一旦舍弃人世间的纷扰而返回清淡澄澈之境,难道还会有流连不止的念头夹杂其中吗?那么,打碎价值千金的美玉而把它寄托在一枝莲花的安宁之中,莲峰化为城的意味,就可以从这里看到了。” 《不群说》梧桐生长在朝阳之地,独自挺立,又依靠什么呢?松树寄托在徂徕山上,没有旁枝依附。鹔鹴不与同类并列而居,罗网也离它很远。雉子耿直,画地为界,分明划出疆界。天下本来就有不同于万物的行为,假如勉强与万物相同,便成为依附。我友人包饮和,名秉德,排行第二,天性喜好学习,和朋友同心努力而又珍惜时光。他怀抱宏大的才干,带着未竟的志愿而死;死后,徐君以芳烈为他取谥号“淳博”,大概取自古人朋友之间改定名号的大义。然而徐君又在他的旧居题匾“不群”,有人对此感到疑惑。饮和小时候在乡里与人群居,长大后与朋友交游;读书论世,则向上与古代帝王圣贤为伍;往来赠答、年节宴饮时,与戴高冠、束大带的人同群;居家时与亲人相亲,言笑之间没有忌讳,和乐喜悦自然产生。他死去至今已有若干年,始终与自己所爱、所敬的人相处,却自认为不群。唉!世人难道也知道柳下季虽和众人同居鲁国,却与臧孙季孟等人有所不同吗?饮和名秉德,排行第二,我另有《包二先生传》。《诗余谱说》会稽陶燕公编定《诗余谱》完成后,嘱咐僧开作序。僧开作完序,又为它写了一篇说。文章说:

古诗异近体,近体限句字,古诗不限句字也。词异诗,诗句字不限,声词限声也。夫词限声,而可不审声乎?虽然,诗亦限声矣。古诗之限声者,梁武之《采莲龙笛》,徐勉之《迎客送客》是也。近诗之限声,则王维之《青雀词》,李贺之《休洗红》,韩偓之《嬾卸头》,刘禹锡之《潇湘神》是也。诗限声而无谱以纪之,故失声;词限声而无谱以纪之,不防并失词乎?虽然,花间之辑,则欧阳舍人谱之矣;大晟之厘定,则屯田待制并谱之矣。然而又有异者,花间之《江城子》《南乡子》诸词,字犹可増减,声犹可下上也;大晟之《虞美人》减于唐,则终减之也;其《临江仙》増于唐,则终増之也。花间以不定而尚近于诗,大晟傥不定,而不又降于曲乎?虽然,乐之易亡者,声难嬗也;今则可嬗矣。字则伊吾,令吾器则鲁鼓、薛鼓矣。然而更有异者,今之称淮海者,曰「山抹微云」;其称东坡曰「大江东去」。夫《山抹微云》之《满庭芳》,固无戾声;即《大江东去》之《念奴娇》序,亦岂有变声也?而彊为优劣若此。然则求词者之当,不仅在声也,而况于声乎?王景略不智説王景略将死,苻坚问之。景略曰:「晋虽僻陋,然正朔相仍,勿可图也。鲜卑、羌虏,时我仇,宜渐除之。」景略死,坚伐晋,鲜卑、羌人共殪之。秦亡,毛僧开曰:「景略之智也,而非也。知兵之能伤人也,则必曰『是兵也伤人』,而曰『兵也利』,听者勿惮也,况其欲玩兵者哉?」景略曰:「晋不可图也,智也。然不知夫晋之必不可图也,且不知夫坚之将必欲图晋者也,则曰『正朔而已』,此兵利之説也。兵利之説,非智也。然其曰『鲜卑、羌虏可患也』,而卒为所灭,抑不可谓不智。夫鲜卑慕容垂也,羌姚苌也。夫景略欲去垂矣,欲去垂而不得,尝多其术以去之矣,多其术而又不得也,则夫其所言者,或者又多其术之言与,而欲坚之听而去之哉?则又非智也。」

西河集卷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一百十八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录

门防录京师芦沟桥为南北咽喉,崇祯中,流贼窥畿南,当事议筑小城,设把总,▯兵镇之。其城祗二门,通南北往来。乃当时题门者,南曰永昌,北曰顺治,实颂之,非有他也。后李贼僭号,改元永昌,而本朝世祖皇帝即位,辽阳实建号,顺治门防之先兆如此。

野树神录予友丁大声有枣园在城西,其祖母戴以剥枣至园,恶大樟占枣地,命伐之,官园者力争不可,谓是树寿,枝叶偃及亩,必有神,不听。及树断,母见绯袍人从断树出,惊问之,傍人勿见也。登藩车到门,忽有瓦砾从车帘中入,正中母面,及下车则飞砾集于顶,如鵶然,侍人横遮之即止,稍却集如故,苦之。或避之亲串家,然不能归也。大声儒者也,执经坐母侧,正色厉声以诃之,终不效。杭有师婆善观魅,或延之来,甫至阶即左向肃手,密问曰:“君家有娘子以雉绳环颈,此谁耶?”家人哄然曰:“此大媈也。”大媈者,杭人杨姓,本大声母而以母姑虐死于绳,必此是也。大声叱曰:“止!师婆杭人,焉知非知其事而捏此言者?”师复曰:“尚有小婢从,亦绳颈何也?”众愕然曰:“此则外人无知者矣。”大声乃大号,请媈主出,飨以小牲醴,为文若干字,且泣且告,具言子媳无雠姑之礼,家有名教不可训,母生知书,岂死而瞀乱如此?是夜梦媈至,泣曰:“吾颇晓礼,岂不知姑不可雠?顾此实非吾意也。有野树神者,伐其栖而神之门者,恶门楼守仆日以秽渍浇门端,遂因缘为奸,而胁吾以来,凡其犯姑状皆其为之,吾敢犯姑哉?虽然,野神餍所栖,苐造寻丈瓴甓以栖之足矣。吾十年以来颇苦,盍亦告之姑,得云栖説法以稍为解释可乎?”醒乃告之母,遂筑小祠断树下,而诣云栖作咒懴,凡十昼夜。及毕,母朝盥,一婢捧水盂,一婢授巾洒面,已接巾,授巾婢忽取懐中砾击母面,母批其颊曰:“然则从来之投掷皆汝所为耶?”然婢实不知也。嗣此遂絶。于先生曰:“礼有室神,《论语》乡人傩,孔子必朝服而立阼阶,注曰:恐惊室神是也。有野树神,《周礼》大司徒职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与其野,注谓野无社主者不立坛壝,但依其野所宜木以栖田神,如依松曰松社之野,依栗曰栗社之野。”是也,今世无五祀,不晓室神,并不识门神为五祀之一,而野树栖神则以为怪诞。而樵贼之因有此事,乌知此皆言礼者所必及乎?特其所为祟,则野神不得入室,必借室神为因缘,而室神、野神又必凭其家人之间隙而后可为此,总无可怪者。祗人死能久留而云栖,佛説可解怨结,则怪之甚。录斯説者,毋亦信其有礼者而阙其怪焉,斯已矣。

译古诗不同于近体诗,近体诗限制句数和字数,古诗不限制句数和字数。词不同于诗,诗的句数、字数不受限制,词却限制声调。词既然限制声调,难道可以不审察声调吗?不过,诗也限制声调。古诗中限制声调的,有梁武帝的《采莲龙笛》、徐勉的《迎客送客》;近体诗中限制声调的,有王维的《青雀词》、李贺的《休洗红》、韩偓的《嬾卸头》、刘禹锡的《潇湘神》。诗限制声调,却没有谱来记录,所以失去声调;词限制声调,却没有谱来记录,难道不会连词体也失掉吗?不过,《花间集》的编纂,欧阳舍人已经为它谱曲;大晟府整理订定词调,屯田待制也已经为它谱曲。然而又有不同之处:《花间》的《江城子》《南乡子》等词,字数还可以增减,声调还可以升降;大晟府所定的《虞美人》比唐调减少了字数,便始终减少;其中《临江仙》比唐调增加了字数,便始终增加。《花间》因为不固定,尚且接近诗;大晟的词调假如也不固定,难道不又降格而接近曲了吗?不过,音乐容易亡失,是因为声调难以传变;如今声调可以传变了。字音则是伊吾,乐器则有鲁鼓、薛鼓了。然而还有更不同的地方:如今称淮海居士,所用的是“山抹微云”;称东坡,所用的是“大江东去”。《山抹微云》所属的《满庭芳》,本来并没有违背声调;即使《大江东去》所属的《念奴娇》序,也难道有改变声调吗?可是人们竟强行这样区分优劣。那么,评求词作的人所应当看重的,不仅在声调,何况还只是声调呢?《王景略不智说》王景略将要死时,苻坚问他。景略说:“晋虽然偏僻鄙陋,但正朔相承,不能图谋。鲜卑、羌人这些胡虏,时时都是我们的仇敌,应当逐渐除掉他们。”景略死后,苻坚攻打晋,鲜卑、羌人共同杀死了他。秦国灭亡后,毛僧开说:“景略是有智慧的,却又不是全然有智慧。他知道兵器能够伤人,就应该说‘这是兵器,会伤人’,却说‘兵器锋利’,使听的人不害怕,何况那些想要玩弄兵器的人呢?景略说‘晋不可图’,这是有智慧的;但他不知道晋确实不可图,也不知道苻坚必定想图谋晋,于是只说‘正朔相承’,这就是宣扬兵器锋利的说法。宣扬兵器锋利,并不是智慧。然而他说‘鲜卑、羌虏是可忧患的’,最终也确实被他们消灭,却又不能说没有智慧。鲜卑就是慕容垂,羌人就是姚苌。景略想除掉慕容垂,没有成功,曾经多次设法除掉他,也仍然没有成功;那么他所说的话,或许又是在夸大这些办法,想让苻坚听信而除掉慕容垂吧?这样又不能算有智慧。” 《西河集》卷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十八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录 《门防录》京师芦沟桥是南北交通的咽喉。崇祯年间,流贼窥伺京畿南部,当权者商议筑一座小城,设置把总,隶属士兵镇守。城中只有两座门,通向南北往来道路。当时题写门名,南门叫“永昌”,北门叫“顺治”,实际上只是颂扬吉祥,并没有别的意思。后来李贼僭越称号,改年号为永昌,而 本朝 世祖皇帝即位,辽阳果然建立年号;“顺治”门预示本朝国号年号的事情,就是这样。《野树神录》我的朋友丁大声在城西有一座枣园。他的祖母戴氏到园中剥枣,嫌一棵大樟树占据枣树的地方,命人砍掉它;管理园子的官吏极力争辩,说这棵树寿命长,枝叶覆盖一亩,必定有神,不能砍,戴氏不听。树砍断后,戴氏看见一个穿绯袍的人从断树中出来,惊恐地询问,但旁边的人都看不见。她登上藩车到门口,忽然有瓦砾从车帘中飞入,正打中她的脸;下车后,飞石又聚集到她头顶,像乌鸦群一样。侍从横过来遮挡便停止,稍微退开便又聚集,她十分苦恼。有人劝她躲到亲戚家,但她又不能回家。大声是读书人,拿着经书坐在母亲身边,严肃地高声呵斥它,始终没有效果。杭州有个善于观察鬼魅的师婆,有人请她来。她刚到台阶,就向左转身拱手,悄悄问道:“你家有个女子脖子上套着雉绳,这是谁?”家人哄然说:“这是大媈。”大媈是杭州杨姓人家的女子,本来是大声的母亲,却被婆母用绳子虐死,这一定就是她。大声呵斥道:“住口!师婆是杭州人,怎么知道这些事?难道不是听说过事情后捏造这番话吗?”师婆又说:“还有一个小婢女跟着她,也用绳子勒脖子,这是为什么?”众人惊愕地说:“这件事外人绝对不知道。”大声于是大声号哭,请大媈的鬼魂出来,用小牲畜和酒食祭祀,写了几句话的祭文,一面哭一面告诉她,详细说明子媳不应有仇视婆母的礼法,家中有名教约束,不能这样教训人;母亲活着时懂得读书识礼,怎么死后反而会昏乱到这种地步呢?当天夜里,大媈托梦来到,说:“我颇懂礼法,难道不知道儿媳不能仇视婆母吗?只是这实在不是我的意思。有一个野树神,因为树被砍掉而失去了栖身之所;又有一个守门楼的神灵,厌恶门楼仆人每天把污秽物浇在门端,于是借机作祟,胁迫我跟着它来。凡是我冒犯婆母的情状,都是它做的,我哪里敢冒犯婆母呢?不过,野神满足于有栖身之处,只要在断树下建造一丈、两丈大小的砖瓦小屋给它栖身就够了。我这十年来颇受苦恼,何不也把这些告诉婆母,请她到云栖作法,稍微替我解脱罪责,可以吗?”醒来后,大声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于是在断树下建了一座小祠,又到云栖作咒忏悔,共十昼夜。仪式结束后,母亲早晨洗手漱口,一个婢女捧着水盆,一个婢女递毛巾洒水洗脸;母亲已经接过毛巾,递毛巾的婢女忽然从怀中取出石块打她的脸。母亲打了她一耳光,说:“原来从前投掷石块的事都是你做的吗?”但那婢女实际上并不知道这件事。从此以后,投石便彻底停止了。于先生说:“礼制中有室神。《论语》说乡人举行傩祭,孔子一定穿朝服站在东阶,注释说这是因为害怕惊动室神。又有野树神,《周礼》记载,大司徒掌管田地时,各按田野适宜的树木,给社和田野命名;注释说,野外没有社神的主人,便不筑坛立壝,只依照当地适宜的树木让田神栖息,例如依靠松树就叫松社之野,依靠栗树就叫栗社之野。” 就是这个道理。如今世上没有五祀制度,不懂室神,也不知道门神是五祀之一;至于野树栖神,却把它认为是怪诞之事。砍树的人因此遇到这种事,哪里知道这些都是讲礼的人必然会涉及的呢?只是它作祟时,野神不能进入室内,必定借室神作为媒介;而室神、野神又一定要凭借家人之间的嫌隙,才能做出这种事,因此总体上并没有什么可怪的。只是人死后能够长久停留,又说到在云栖作法便能解除怨结,这才十分怪异。记录这篇说法的人,或许只相信其中有礼法的部分,而略去其中怪异的部分,也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