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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西河集二十二

西河集卷七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22–327 段

明左佥都御史恭惠杨公传公信民,本名诚,以字行,新昌人。中永乐十三年乡试,授工科给事中。使江西,疏谏五事。正统八年,迁广东左参议。髙雷、亷诸府盗起,信民亲统兵进勦斩其渠盗,平。按察使郭智行不法,信民劾罢之。既而黄瀚代其任,其不法乃甚于智,信民复具劾。而瀚受智指,还讦同诏狱。既而直信民,坐瀚罪去。当是时,广民赴阙为信民奏辩者凡万人。无何,英宗北狩,诏以信民守白羊口有功。黄萧养之防广东也,围广州数月,守土官不能御贼,但闭城毋出入。乡民既无所逃匿,而城中民出覔食,輙为贼杀,民苦之,羣思信民在,不致是。会贼下令毋杀杨参议家口,有缒城者必询曰:“非杨参议家耶?”以故广民在京者伏阙乞信民。上乃迁信民左佥都御史,往抚之。信民昼夜驰,及至,从贼营中藩舆前呵之曰:“旧参议杨公来!”贼惊愕,环舆愿得一亲见公面騐其眞。信民乃撤藩坐露车,贼见罗拜泣下曰:“是也!公在,奴何敢尔!今请伏椹质,听公所为。”信民防贼却十里外,开城发庾廪给民,佩木牌纵使出入。贼见牌曰:“此杨大人所给也!”不敢犯。既而遣吏赍檄入贼营抚谕,贼大喜,簪花设宴,约曰:“请听抚。”信民复单骑出城,遍慰诸民之逃匿者。贼众见信民皆倒旗伏地,各泣下诉状。信民坐谕之,是日降者数万人。未几,信民将题请议安揷骤病死。广民缟素号哭,不知所为。贼亦统众入哭祭,而于是广州复围。其后董兴讨平之,上乃思信民,谕祭諡恭惠。论曰:二正贼多以抚误信民,故能杀贼者至是独用抚,其信之者深也。勦抚贵务本,董兴以勦胜,究之根株未靖,贼祸延蔓者且二十年,广人思信民,奏请立祠,宜哉。

译明代左佥都御史恭惠杨公传。杨公名信民,本名诚,以字行世,是新昌人。考中永乐十三年乡试,授工科给事中。出使江西,上疏劝谏五件事。正统八年,升任广东左参议。高、雷、廉诸府盗贼兴起,信民亲自统兵进剿,斩杀盗贼首领,事情平定。按察使郭智行为不法,信民弹劾罢免了他。后来黄瀚接替郭智,他的不法行为反而比郭智更严重,信民又详细弹劾;黄瀚受郭智指使,回头反咬信民,把他牵连进诏狱。后来事实证明信民无罪,黄瀚因罪被罢。当时广东百姓到宫阙为信民上奏辩白的有一万人。没过多久,英宗北巡,诏书称信民守白羊口有功。黄萧养在广东作乱,围攻广州数月,守土官不能抵御,只是关闭城门,不许出入。乡民既无处逃避,城中百姓出城寻找食物又常被贼杀害,百姓苦不堪言,群情都思念信民,认为如果他在,就不会遭此祸。恰好贼人下令不得杀害杨参议的家属,凡有人用绳索缒出城,都必问:“不是杨参议家的人吗?”因此在京的广东人伏在宫阙前请求让信民回来。皇帝于是升信民为左佥都御史,前往安抚广东。信民昼夜奔驰,赶到后,乘着有帷幕的车,在贼营前喝道:“前任参议杨公来了!” 贼人惊愕,围住车子,希望亲自看一看信民,验证他的真假。信民便撤去帷幕,坐在露车中。贼人见到他,纷纷下拜,流泪说:“真的是您!您在这里,奴才怎么敢这样做!现在请把我们绑在刑具上,听凭您处置。”信民把贼人拒在十里之外,打开城门,发放粮仓中的粮食救济百姓,并佩带木牌,允许人们出入。贼人看见木牌说:“这是杨大人发的!”便不敢侵犯。随后信民派官吏携檄文进入贼营安抚晓谕,贼人非常高兴,簪花设宴,约定说:“请接受招抚。”信民又单骑出城,遍慰那些逃藏的百姓。贼众见到信民,全都倒旗伏地,流泪递上诉状。信民坐下开导他们,这一天投降的有数万人。不久,信民将要上疏请求议定安抚措施,却突然病死。广东百姓穿白服号哭,不知该怎么办。贼人也率众前来哭祭,而广州又被围困。后来董兴讨平贼乱,皇帝才想起信民,下诏祭奠,谥号恭惠。评论说:正统、景泰年间,贼人多因招抚而被误信,所以能够杀贼的人到了信民这里却唯独采用招抚,可见百姓对他的信任很深。剿抚都贵在务求根本,董兴凭剿捕取胜,但追究根源,祸根并未平息,贼祸蔓延了将近二十年。广东人思念信民,请求为他立祠,是应该的。

家忠襄公传公讳吉,字宗吉,余姚人。少举生员,教官以贽薄扑之,公不平,起碎所衣衫,辞先师出。乃以儒士中正统九年乡试,故事中式不由生员者谓之儒士。入塲,既而中景泰五年进士,授刑部广东司主事。例十三司分理在京诸司刑狱,惟广东司则并治锦衣卫卒。锦衣故虓横,而是时卫长门达尤纵恶,日阴持司事,卒付司,司好遣之,无敢以怒容加者。公独治所犯如他犯,卒大憾,至詈公曰:“毛葛刺。”公尝遇门达西街,诸官避马去,公过之,以一手举鞭,达愕然,顾左右曰:“此非刑部毛葛刺耶?”于是百计求公过,无有。会公以病误朝叅,下卫。卫卒闻之,哗且走报其长曰:“毛葛刺至矣!”抡巨杖及彊有力者待公。公至,杖不过十五,骨见。适有僧同系,傅以良药得不死。既而例复职,循次陞广东按察司佥事。时岭外多流贼,而公以分巡岭东督战守,阴除其奸宄可为患者。岭东民仗之,于其将去,鸣鼓控抚按,万首拄地,愿借公一年。先是程乡民有罗刘宁者倡乱,为官军所灭,其党杨辉逃贑之安逺,阴集余防于江广之界。会官军征广西不及勦,公不得已招之。暨公去而辉等复聚,张帜肆剽杀,虽急借公返题留,而贼势已成。方是时,辉据上下宝龙峒,其党曽玉、谢莹者,一据龙归,一据石坑,次第防安逺并福建上杭,破之。于是将尅期攻程乡,公还任,立召县官料民壮,并檄旁近官军得七百人,褁糗倍道行,即日越三站而舍,度去石坑近辩明,掩至坑。贼有负米入坑者觉之,出三千人陈山下。官军见贼众惊却,公乃呼噪抽刃,先官军行,官军涌而进。公连斩二人力战,自辰至午,贼败走,追之,生擒曽玉及其徒二十余人,斩首三百级。既而乗胜连破龙归及宝龙诸峒,获谢莹,前后擒斩计一千四百有余,而公士卒无一伤者。状闻未报,会髙雷亷三府苦贼杀,请公往往则数百里间无民居。分守都指挥官婴城,贼或十许人,或三五十人,驱脇子女百千过城下,无敢问者。时海康知县王骐能杀贼,为众所嫉。公至雷,贼劫大体村,移都指挥出击之,不应。再檄再不应,公即督骐领民壮躬战贼所,贼败斩首数百级,夺回被掳子女无算。既而贼分三支来攻呉川县,公谍知其一近河,即命骐乗小舟出贼不意破之,斩贼首六十余级,而二支已遁。至是朝廷嘉公劳,陞本司副使,降勅奬谕,委以全广军务,使便宜调度,而骐亦得陞本府通判。成化元年,贼从惠至韶冦翁源,公被新命,遂帅官军二千人兼程进,斩获百余级,贼西奔。既而新会复告警,时王骐已战死,公召都指挥焦用、指挥孙璧帅官军三千人民兵倍之,至火嶝与贼战,贼走,斩获二十余级,乗胜追至云岫山,去贼营十里而舍。时二鼓,召诸将曰:“贼营前畈而后箐,败必入箐,明当分两哨阴据箐后,而我以精鋭冲畈前,可尽殪也。”遂期曰:“鸡鸣蓐食当进兵。”是夜云霾无月星,后期不得已三哨竝进,贼果败入箐。公命潘百戸者帅精壮千人据贼营,而贼多遗财狼戾,官军争取之。贼俯了见官军争且哗以为可图,遂拥众驰下刺潘,官军乱争营门出,贼迫之。右哨指挥阎华者力战,公命他指挥援,他指挥不从,华马踬被刺,诸哨溃窜。公勒马持刃呼遮之不止,从吏廖振请公走,公叱曰:“事至此走将安之,且予可先众去乎?”且殿且战,贼合力趋公,公犹斩数人,刃折遂遇害。先是岭表无杀贼者,惟公与王骐协力,骐大理人,正统贡士,由胄监出知海康县,至官即日以忠义激其民,遇贼辄击,民赖以安。独守将恶之,乃以力战先公死。至是有司闻公事及骐,赠公通议大夫广东按察使諡忠襄,而骐亦得赠本府同知。初公出师时,布政以犒银千两委怀逺驿丞余文者防之,军中自出师至,是已约用十之三矣。文悯公之死,贫无以防,密以余银七百两付公仆归。是夜,仆之妇忽出防事,据席举止如公状,呼左右曰:“请夏宪长来。”夏宪长者,按察使夏埙也。家人惊走告左廨经厯,时佥事胡荣急来视。妇瞪目拱手曰:“非也。”顷之,埙至,乃起揖言曰:“吉以身死,事无憾。独是吉生平清白,公所知也。今吉死,而余文以所羡官银七百两密付吉家,是欲使生前清白之身而反含垢入地也,而可乎?愿亟还官银,无汚我。”言毕仆地苏。明日,其子科具词捧银还官。而文坐监守自盗,以原情免罪。知县陶鲁,巡按御史葛萱上其事,且请祠祀。大学士丘濬等核之,予祠。子科由廕监生登成化十四年进士,厯官云南按察使。其捧银还官时,年十二奇龄。

译家忠襄公传。公名吉,字宗吉,是余姚人。年轻时被选为生员,教官因他送的束脩微薄而鞭打他,公愤愤不平,起身撕碎所穿的衣服,辞别先师庙而出。于是以儒士身份考中正统九年乡试,按旧例,不由生员而考中者称为儒士。后来入考场,考中景泰五年进士,授刑部广东司主事。按惯例,刑部十三司分别审理京城各衙门的刑狱,只有广东司还兼管锦衣卫军卒。锦衣卫一向强横,当时卫长门达尤其放纵恶行,每天暗中干预刑部事务;军卒交给刑部,刑部总是轻易放走,没有人敢对他们露出怒色。唯独公像审理其他犯人一样审理他们的罪行,军卒十分怨恨,甚至骂他“毛葛刺”。公曾在西街遇见门达,众官都避开马匹离去,公却从他身边经过,还单手举起马鞭。门达惊愕,回头对左右说:“这不是刑部的毛葛刺吗?”于是想尽办法寻找公的过错,却找不到。恰逢公因生病误了朝参,被押到卫狱。卫卒听说后,喧哗着跑去报告长官:“毛葛刺来了!”便挑选粗大的棍棒和强壮有力的人等候。公到后,棍杖打了不下十五下,骨头都露了出来。恰好有个和尚与他同被拘押,给他敷了良药,才没有死。后来按例复职,依次升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当时岭外流贼很多,公分巡岭东,督率战守,并暗中除去可能造成祸患的奸邪。岭东百姓倚仗他。他将要离任时,百姓击鼓向巡抚、巡按申诉,成千上万的人叩首伏地,希望借留公一年。此前,程乡百姓中有罗刘宁倡乱,被官军消灭;其党羽杨辉逃到赣州安远,暗中在江西、广东交界处聚集残余部众。恰逢官军征讨广西,来不及剿捕,公不得已招抚他们。等公离任后,杨辉等人又聚集起来,张旗大肆抢掠杀人。虽然急忙请求让公回来并上疏挽留,但贼势已经形成。当时杨辉占据上下宝龙峒,其党羽曾玉、谢莹,一人占据龙归,一人占据石坑,先后攻陷安远和福建上杭。于是准备约期攻打程乡,公回任后立即召集县官,征集壮丁,并发檄文调附近官军七百人,带着干粮加倍赶路;当天越过三站驻扎,估计离石坑很近,天刚亮便突袭石坑。贼人中有背米进入山坑的察觉了官军,率三千人列阵山下。官军见贼众而惊退,公于是呼喊拔刀,冲在官军前面,官军也蜂拥而进。公接连斩杀二人,奋力作战,从辰时到午时,贼人败逃;官军追赶,生擒曾玉及其部众二十多人,斩首三百级。随后乘胜连续攻破龙归及宝龙各峒,擒获谢莹,前后擒杀共一千四百多人,而公所率士卒没有一人受伤。战功奏报尚未得到答复,恰逢高、雷、廉三府苦于贼乱杀人,请求公前往;那里方圆数百里没有百姓居住。分守都指挥官闭城自守,贼人有十余人,也有三五十人,驱赶胁迫男女老幼成百上千经过城下,却没有人敢过问。当时海康知县王骐能够杀贼,为众人所嫉恨。公到雷州后,贼人抢劫大体村,他命都指挥出击,都指挥不响应;再发檄文,仍不响应。公立即督促王骐率领民壮亲自到贼人所在地作战,贼败,斩首数百级,夺回被掳的男女老幼,不计其数。后来贼人分三路来攻吴川县,公侦知其中一路靠近河边,便命王骐乘小船出其不意地击破,斩贼首六十多级,另外两路已经逃走。到这时朝廷嘉奖公的功劳,升任本司副使,颁下敕书奖谕,委任他统辖全广东军务,允许便宜调度;王骐也升任本府通判。成化元年,贼人从惠州到韶州侵犯翁源,公接到新任命,于是率官军二千人兼程前进,斩获一百多人,贼人向西逃走。后来新会又告急,当时王骐已经战死,公召都指挥焦用、指挥孙璧率官军三千人,又加倍征发民兵;到火嶝与贼交战,贼人逃走,斩获二十多人,乘胜追到云岫山,在离贼营十里的地方驻扎。当时已经击了二更,公召集诸将说:“贼营前面是田畈,后面是竹林;他们失败后一定会进入竹林。明天应当分成两哨,暗中占据竹林后方,而我率精锐冲击田畈前面,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杀尽。”于是约定说:“鸡鸣时准备饭食,吃完便进兵。”这夜云雾遮天,没有月亮和星星,后方部队无法按期行动,不得已三哨一同进兵,贼人果然败退进入竹林。公命潘百户率精壮一千人占据贼营,但贼人留下许多财物,官军争相抢取。贼人俯身看见官军争抢并喧哗,以为有机可乘,便拥众冲下来刺杀潘百户;官军混乱地争出营门,贼人紧逼而来。右哨指挥阎华奋力作战,公命另一名指挥援助,另一名指挥不听;阎华的马跌倒,他被刺伤,各哨官军溃散逃窜。公勒住马,持刀呼喊阻拦,却不能止住他们。随从官吏廖振请求公逃走,公斥责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逃走又能到哪里去?况且我难道能先于众人离开吗?”他一边殿后,一边作战,贼人合力冲向公,公仍斩杀数人,刀折断后遇害。此前岭南没有能够杀贼的人,只有公与王骐协力作战。王骐是大理人,正统年间贡士,由胄监出任海康知县;到任当天就以忠义激励百姓,遇到贼人便攻击,百姓依靠他得以安宁。唯独守将厌恶他,于是凭借奋力作战,在公之前战死。到这时,有关官司上报公和王骐的事,赠公通议大夫、广东按察使,谥忠襄;王骐也追赠本府同知。起初公出兵时,布政司把犒军银一千两交给怀远驿丞余文保管,军中从出师到此时已经约用去十分之三。余文怜悯公战死,贫穷得无力办理丧事,便暗中把余下的七百两银子交给公的仆人带回。当天夜里,仆人的妻子忽然出来办理丧事,坐在席上,举止像公一样,呼喊左右说:“请夏宪长来。”夏宪长就是按察使夏埙。家人惊恐地跑去告诉左廨经历,当时佥事胡荣急忙前来察看。妇人瞪眼拱手说:“不是他。”过了一会儿,夏埙来到,妇人便起身作揖说:“杨吉为国捐躯,事情没有遗憾。只是杨吉一生清白,您是知道的。如今杨吉死了,余文却把多余的七百两官银暗中交给杨家,这是想使一个生前清白的人反而含垢入土,怎么可以呢?希望赶快把官银归还,不要玷污我的清白。”说完便倒地,随后苏醒。第二天,他的儿子杨科写好文书,捧着银子归还官府。余文因监守自盗被追究,但依照实际情由免罪。知县陶鲁、巡按御史葛萱上报此事,并请求立祠祭祀。大学士丘濬等人核实后,准许立祠。杨科因荫补为监生,考中成化十四年进士,历任云南按察使。他捧银还官时,年仅十二岁。

曰:“顺成之盗盛于南服,然皆守抚养成之。向非▯正儒臣为之扫除,则蔓草难图,何翅绥防?然则公之忠勇,其亦先守仁而兴者与?”《论语》曰:“德必有隣。”王骐从吉讨贼,先公而死,其于临难致命之节有同契焉。世传却金事,以为怪异而致忘伍胥、杜伯之有前烈,则亦未入宣室哉。【附録 忠襄事载诸书甚备然总无异同惟浙按察使曽防简所为墓志不得见所见者丘濬传柯潜墓表方献夫祠记及其子科所述优免帖文耳若帖文又云丘濬杨守陈刘定之皆有文记其事则亦未见忠襄死于云岫山贼营诸传皆然独墓表云贼党二万余自他所至遮官军归路前锋阎华战死公被害而优免帖文又云兵科抄出广东监察御史凃斐据新会申文某统官军与贼对敌斩开贼排栅放火烧毁贼巢烟起不见贼伏四面起当阵杀死副使某等因各有不同今从丘濬传】【分省人物考》云:杨辉,程乡。据上下宝龙峒,似程乡亦贼名矣。杨辉本程乡贼耳。又墓志有平海冦李斌一事,今以不见墓志,不敢载】【仆妇请夏宪长时,传称呉希仁来视,而优免帖文称胡荣,今从帖文】【祠敇有生前尽节,死后却金诸语,见建祠公议,因不见全敕,故不録入】【忠襄官止岭东,而勦贼在全省者,以天顺八年所降敇:中原有,凡广东所属各府州县地方,但有流贼、土贼,即便同总兵、巡抚三司等官设策督调官民人等,相机勦捕。其领军官员不听调遣者,迳自参奏拏问,治以重罪。凡勦贼良防,随便施行,则其权已重于巡抚矣。以一人之力而勦全省之防,以伍伯之少而御万千之众,位微任重,宁无败乎】【予承乏史馆,分题偶得先公名,即以此文防窜,付録史生,故有附録数条,今并记此】明少傅、谨身殿大学士、文正谢公传。公迁字于乔,余姚人。成化十年乡试第一,明年会试第三,殿试复第一,遂由修撰陞右谕德,充经筵讲官。二十三年,孝宗嗣位,以官僚恩陞左庻子兼侍读。御马监少监郭镛请豫选女子入宫,或诸王馆中习礼诵书,为册封诸妃地。迁疏争曰:“伏闻陛下用内官言,欲预选后宫,以广储嗣,诚善。但山陵未毕,谅阴可哀。陛下富春秋,中宫得人,则其余嫔御以贯鱼进,未晩也。臣闻九经之义,逺色为先。陛下嗣服伊始,奈何以宫闱细故为首德,累帝善之时?”帝方向学,迁务积诚以开圣听,每进讲必先期习诵,如在侍及讲,从容详警,甚称帝意。▯治四年加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忧去。八年,诏以本官入阁办事,时尚未终制,辞之。服除,始拜命。十一年,皇太子出阁,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赐章服。十六年,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孝肃太后崩,礼官旧拟与孝庄太后竝祔太庙,至是迁请别祠如周祀姜嫄礼,立奉慈殿祀之。时承平日久,政令渐弛,内官骄纵成习,迁思豫遏之,故于皇太子出阁,首疏以亲贤逺佞、勤学戒逸为皇太子劝,且裁抑诸内官,立科设禁,将以是廓清近幸,而势未逮也。帝大渐,召迁至御榻,执迁手受命。武宗嗣位,加少傅兼太子太傅。迁于是时即乞去,荐呉寛、王鏊自代,词甚切挚。正徳元年,逆瑾等八阉号八虎乱政,言官劾下阁,迁与阁臣健坚持必杀瑾等。会尚书韩文帅百官伏阙论约,迁等中持,语泄事遂败,迁等连疏争不允,遂乞去。先是迁力抑近幸,凡瑾所欲为皆遏勿与时内府各库及诸仓场、马坊各司内侍多作奸集贿,而御马监军士自以禁军不▯本兵,空名给食。迁既已条奏请禁,复勅曹司搜覈,开覆必逐事布饬,而后已。瑾等衘之,至是憾甚,下迁疏令去,然犹以顾命臣尚颁敇给驿月廪嵗▯,临行。赐金币衣履如故。及既去,而吏部尚书焦芳继入阁,尝憾迁举寛鏊自代而不及己。瑾又以阁议时,迁尝訾謷刺刺切齿,欲甘心于迁,遣侦四出伺迁。事无有,会诏举懐才抱德:余姚周礼、徐子元、许龙、上虞徐文彪,应诏同试吏部。中有文用恭显语者,瑾大怒,诏狱搒掠剟刺械之戌鎭番。而以四人者,迁乡人,其草荐举诏则健为之,矫旨黜健迁为民,而逐迁弟兵部员外郎迪子编修丕削籍榜禁余姚人竝毋得为京朝官。五年,瑾诛,诏复职致仕。至世宗入嗣,言官始连荐遣存问,起弟迪叅议子丕复翰林官。迁乃遣子正入谢,疏曰:「臣猥防孝宗知遇,顾托之重,思图报称,乃不自知其力之不足。既而格心无术,辅导不效,引身退避,杜门省愆,自分与草木同腐,幸沟壑未塡,得觏圣明。

译有人说:“顺成时期,南方的盗贼十分猖獗,但都是守土官和巡抚纵容养成的。如果不是弘治、正德年间的儒臣为之扫除,那么蔓延的野草就难以收拾,哪里只是安抚而已!既然如此,公的忠勇,难道也是在守仁之前兴起的吗?”《论语》说:“有德的人必有邻。”王骐跟随杨吉讨贼,在公之前战死,他在临难捐躯的节操上,与公志同道合。世间传说拒绝黄金的事情,认为这是怪异,却因而忘了伍子胥、杜伯早有这样的先例,那么也还没有进入宣室受到明察吧。【附录:关于忠襄公的事,各书记载很详尽,但大体没有不同。只有浙江按察使曾防简所作墓志没有见到;我所见到的,是丘濬的传、柯潜的墓表、方献夫的祠记,以及他儿子杨科所述的优免帖文。帖文又说丘濬、杨守陈、刘定之都曾作文记载此事,但我也没有见到。忠襄死于云岫山贼营,各传都这样记载;唯独墓表说贼党二万多人从别处来,截断官军归路,前锋阎华战死,公被害。优免帖文又说兵科抄出广东监察御史涂斐依据新会申文所写的情况:某人统率官军与贼交战,斩开贼人的栅栏,放火烧毁贼巢,烟雾升起后看不见贼人,贼人从四面出现,在阵中杀死副使某人等。各记载有所不同,现在采用丘濬传的说法。】【《分省人物考》说:杨辉,程乡人;据守上下宝龙峒,看来程乡也成了贼名。杨辉本来就是程乡的贼。墓志又有平定海寇李斌一事;如今没有见到墓志,不敢记载。】【仆妇请夏宪长时,传记说是吴希仁前来察看,而优免帖文说是胡荣,现在采用帖文的说法。】【祠祀敕文有“生前尽节,死后却金”等语句,见于建祠公议;因为没有见到完整敕文,所以不录入。】【忠襄公的职权本来只在岭东,但他却剿捕全省的贼寇,这是依据天顺八年所降敕书:中原有事时,凡广东所属各府、州、县地方,只要有流贼、土贼,就应当会同总兵、巡抚及三司等官设谋调度官民,见机剿捕。领军官员不听调遣的,可以直接参奏逮问,按重罪惩治。凡剿贼、安抚之事,都可便宜施行,那么他的权力已经重于巡抚了。以一个人的力量剿捕全省的贼寇,以很少的兵力抵御成千上万的敌众,职位低而责任重,难道能没有失败吗?】【我任职史馆,分题偶然得到先公的姓名,便用这篇文章加以考订,交给史馆生员,所以有附录数条;现在一并记在这里。】明少傅、谨身殿大学士、文正谢公传。谢公名迁,字于乔,是余姚人。成化十年乡试第一,第二年会试第三,殿试又是第一,于是由修撰升任右谕德,充任经筵讲官。成化二十三年,孝宗即位,因官僚恩典升为左庶子兼侍读。御马监少监郭镛请求预先选女子入宫,或者让她们在诸王馆中学习礼仪、诵读书籍,为册封诸妃作准备。谢迁上疏争辩说:“臣听说陛下采用宦官的意见,想预选后宫,以扩大皇嗣,确实是好事。但先帝陵墓尚未完工,陛下正处于居丧期间,令人哀痛。陛下年富力强,皇后如果选得贤淑,其余嫔妃依次进用也不晚。臣听说九经的义理,把远离女色放在首位。陛下即位之初,怎么能把宫闱小事作为首先应当修养的德行,损害先帝的美德呢?”皇帝正向学,谢迁务求积累诚意以启发圣听,每次进讲都提前熟习诵读;侍奉及讲解时,从容详细地警戒劝谏,很合皇帝的心意。弘治四年,加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因母丧离职。八年,诏令以原官入阁办事,当时服制尚未终了,他辞谢了。服丧期满,才接受任命。十一年,皇太子出阁,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赐给章服。十六年,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孝肃太后去世,礼官旧拟将她与孝庄太后一同祔祭太庙,到这时谢迁请求另立祠庙,仿照周代祭祀姜嫄的礼制,建立奉慈殿祭祀她。当时太平日久,政令逐渐松弛,宦官骄纵已经成为习惯,谢迁考虑预先遏制这种趋势,所以在皇太子出阁时,首先上疏劝皇太子亲近贤人、远离奸佞,勤于学习、戒除逸乐;同时裁抑宦官,制定科条禁令,想借此清理近幸,但权势已经来不及扭转。皇帝病重,召谢迁到御榻前,握着他的手接受遗命。武宗即位,加少傅兼太子太傅。谢迁立即请求离职,推荐吴宽、王鏊代替自己,言辞十分恳切。正德元年,刘瑾等八名宦官号称“八虎”而扰乱政事,言官弹劾他们,案件交付内阁,谢迁与阁臣刘健坚持必须杀掉刘瑾等人。适逢尚书韩文率百官伏阙上疏论奏,谢迁等人在中间阻持,消息泄露,事情于是失败。谢迁等接连上疏争论,皇帝不准,于是请求离职。此前谢迁极力压制近幸,凡刘瑾想做的事都阻止不给办理。当时内府各库、各仓场、马坊各司的宦官大多作奸聚贿,御马监军士又自认为是禁军,不隶属兵部,只凭空名领取粮食。谢迁已经逐条上奏请求禁止,又命有关曹司搜查核实,凡查到的都逐件发布告诫,然后才停止。刘瑾等人因此怨恨谢迁,到这时更加愤恨,便下令让谢迁离职;但因为他是顾命大臣,仍颁给敕书,让他享受驿站、月廪和岁役待遇,临行时照旧赐给金帛、衣服、鞋履。他离职后,吏部尚书焦芳继而入阁,曾怨恨谢迁推荐吴宽、王鏊代替自己。刘瑾又因为内阁议事时谢迁曾严厉斥责、咬牙切齿地讥刺他,想向谢迁报复,派侦察人员四处监视谢迁,却没有找到事情。适逢诏令荐举有才德的人:余姚周礼、徐子元、许龙、上虞徐文彪应诏一同参加吏部考试。其中有人文章用了萧傅、恭显的语句,刘瑾大怒,命下诏狱拷打、割刺、加刑具,并发往边镇充军。又因为这四人都是谢迁同乡,荐举诏令的草稿是刘健所作,刘瑾便矫诏把刘健、谢迁贬为平民;又把谢迁的弟弟兵部员外郎谢迪、儿子编修谢丕削去户籍,张榜禁止余姚人一并担任京官。正德五年,刘瑾被诛,诏令恢复谢迁官职并准许致仕。世宗入继大统后,言官才接连推荐,派人存问,又起用谢迪为参议,恢复谢丕翰林官职。谢迁于是派儿子谢正入朝谢恩,上疏说:“臣卑微地受到孝宗知遇,肩负顾托的重任,想图报称职,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后来既没有办法使君心归正,辅导皇帝也没有成效,便引身退避,闭门反省过失,自以为将与草木一同腐朽。幸而尸骨尚未埋在沟壑,得以见到圣明的陛下。

如臣衰朽,亦荷轸恤,不加之负国之诛,反锡以优老之典。顾慈恩厚,效死何时?惟有一言少资献纳。仰惟圣性睿哲,本属生知,而圣德成就,当加问学,是必谨一暴十寒之失,而后可积以日就月将之功夫。一日万几,未易周通,而一心万化,惟在知要。若夫军民利病,政治得失,则所司者能言之矣。」疏闻,帝温旨慰劳,荫子正中书舍人。嘉靖二年,复令有司存问。五年,用杨一清荐,起于家,进少傅戸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然迁以老疾即求去,尝在舟中缮二疏不上,而帝待迁厚,每天寒免朝叅,除夕赐御制诗,以郊祀赐织锦大带,及以病告,则太医赐药饵并给酒米。而迁竟以疾辞去,十年卒,年八十三,諡文正,谕赐祭葬。迁器量▯达,而处事敏决,每中机要。火筛防大同,迁为决策驱去,而部计以边警加饟,毎议増南折银三分之二,迁力沮之,然警亦寻息。荆襄流民激变,迁撰旨区置急令附籍,附籍则流者自止,时编户约三十万,会有阻其事者,忽中止,而余众遂叛,其审要如此。迁为晋谢太傅后致仕,时居东山第四门,着《东山志》。子丕亦以解元登进士及第,厯官吏部侍郎,赠礼部尚书,世其家。论曰:▯正间多名臣,而迁不务为赫赫自处,方幅众莫之挠,故忠诚敦慤,始终不渝。此当时诰词所称“清白之操,百链愈精;刚毅之气,万人必往”者与。迁在内阁,与刘健、李东阳同官,顾健敢任事,而资迁之谋断;东阳善文曲,而逊迁之亮直。出处可否,不激不阿。夫其抑昻于二君之间者,槩可暏已。【附録诸书载谢文正会试荐第一,因本房是兵部主事赵瑶,名位轻,故抑置第三;而墓志称主考丘文庄赏之,拔置第三,则矛盾矣。世但以文正两踞第一,而会试稍抑,故为此説耳。然文正子亦解元、探花,而会试第四,亦是仅事】【余姚荐举入试,文用萧傅恭显语刺瑾,故瑾怒,下诏狱,谪戌而史料云:四人上疏求用,天下无未试求用者,况止求用,则瑾何必一怒至此】

译像臣这样衰老腐朽的人,也承蒙陛下怜悯抚恤,没有加以误国之罪,反而赐给优待老臣的典礼。想到圣恩深厚,什么时候才能以死报效?只有一句话,略为有助于进言。臣仰望圣上天性睿智,本来属于生而知之;但圣德要成就,还应当加以问学,必须谨慎避免一曝十寒的过失,然后才能日积月累,取得日有所进、月有所长的功夫。一天有万件政务,不容易全部周知,但一心可以化育万事,关键只在于懂得要领。至于军民的利弊、政治的得失,则主管官员能够进言。”奏疏上呈,皇帝用温和的诏旨慰劳他,荫补其子谢正为中书舍人。嘉靖二年,又令有关官员存问。五年,采纳杨一清的推荐,起用他于家中,晋升少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但谢迁因年老多病立即请求离职,曾在舟中草拟两道奏疏却没有上报;皇帝对他优厚,每逢天寒免其朝参,除夕赐御制诗,郊祀时赐织锦大带;他因病请假,又让太医赐药饵并供给酒米。但谢迁最终仍因病辞职,嘉靖十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谥文正,诏令赐祭并办理葬礼。谢迁器量宏大通达,处理事务敏捷果断,常常切中机要。火筛侵犯大同时,谢迁作出决策将其驱逐;兵部计议因边警增加粮饷,每次议论都要增加南方折银三分之二,谢迁极力阻止,但边警不久也平息了。荆襄流民激变,谢迁起草诏旨,区别安置并命令编入户籍;一旦入籍,流民自然停止流动。当时编户约三十万,恰逢有人阻挠此事,诏令忽然中止,于是其余民众便叛乱,可见他的谋划十分关键。谢迁仿照晋代谢太傅谢安,致仕后居住在东山第四门,著有《东山志》。他的儿子谢丕也以解元考中进士,历任吏部侍郎,追赠礼部尚书,使家业世代相传。评论说:弘治、正德年间有许多名臣,但谢迁不以显赫自居,行事方正,众人不能动摇他;所以他忠诚敦厚诚实,始终不改变。这大概就是当时诰词所说的“清白的操守,百炼而更加精纯;刚毅的气概,万人也一定前往”的人吧。谢迁在内阁,与刘健、李东阳同僚;刘健敢于任事,却依靠谢迁的谋略和决断;李东阳长于文章委婉,却不如谢迁明亮正直。在进退取舍上,谢迁不激烈,也不阿附。他处在这两位大臣之间所表现出的高下,大概可以看出来了。【附录:各书记载谢文正会试时本来推荐为第一,因为本房考官是兵部主事赵瑶,官位较轻,所以压为第三;但墓志说主考官丘文庄赏识他,把他提升为第三,这两种说法相互矛盾。世人只是因为文正两次考取第一,而会试稍受压抑,所以才有这种说法。然而文正的儿子也是解元、探花,会试却是第四,这也不过是小事。】【余姚人荐举入试,文章用了萧傅、恭显的语句讥刺刘瑾,所以刘瑾发怒,把他们下诏狱,贬谪充军;但史料说,四人上疏请求任用,天下没有尚未考试便请求任用的人。况且他们只是请求任用,刘瑾何必因此暴怒到这种程度呢?】

兵部侍郎吕公传公献字丕文,浙江新昌人,成化进士,授刑科给事中。孝宗登极,择可使交趾者,赐献一品服,应诏。献至交趾,颁诰谕,宣朝廷德意,交趾悦,濵行相率为餽飨,至捧珠贝塡槖中,献不受,人未知也。龙川土官赵源者,索交趾金钱,使者上其事曰:“天使回礼有餽遗,犹峻拒不受,赵源何人,乃黩货无厌一至此。”上闻其言,讯之,然后知献却餽状,而宣之于廷。太监李广擅选富儿为驸马,受赂,廷臣莫敢发,献劾罢之。时京师雨雹,日食,东南诸省皆大疫,又孝陵灾,献抗疏陈阙失。会夀宁侯张鹤龄兄弟倚宫掖势,熏灼每游宴后庭,出入无禁忌,前后李梦阳、罗玘皆得罪去,廷臣久嘿嘿,献乃反覆极论。上怒,诏杖三十,下鎭抚狱,既而以言直释之,迁礼科,转应天府丞,复改顺天。武宗耕籍,献为执事官,率保介趋跄,仪甚备,上顾之曰:“是官善行礼,宁不可作礼尚书耶?”时瑾用事,献无赂不调,虽上谕置不问,久之进为尹,又久之进南京兵部右侍郎。刘六防江,介凡三过南京,以献有武备,不敢入,既而致仕。论曰:史尝谓清畏人知,然未尝不知。献则有之,献厯官三十年,无赢财,止构一室,榜之曰《清白》。赠太仆少卿原云南道御史狷斋谢公传。公愉字如卿,上虞人,嘉靖进士,授浦城知县,行取擢南御史。武定侯郭勋奏请复天下鎭监,愉劾勋妄奏,勿议复天下。快之,寻使云贵,疏论兵部尚书张瓒、刑部尚书周期雍、大学士翟銮皆相继罢去。独论严嵩防激切,上不用,然亦不罪愉。时嵩为礼部尚书,值其自陈时,愉以大臣巧辨诬罔,痛责之,且言兵部尚书张瓒贪而优柔,以本兵而壊天下之兵;礼部尚书严嵩贪而狡狠,以掌礼而壊天下之礼。二臣虽不同,其欺君误国则一也。宜其莫逃圣鉴,而任用不衰,必陛下眞知其智识足以集事,取其才而略其德耳。乃嵩以贪墨非圣主所恶,而日益汚滥,一时臣工亦复以亷静非圣主所尚,而竞为贪婪,风俗下趋,嵗异而月变,欲望世太平难矣。今夫郡县小官犯赃,或三五钱,或数十贯,必绳以峻法;而大臣狼藉钜万,置不以闻,眞所谓纵豺狼而搏雉▯也。疏凡数千言,嵩见而惮之。会愉自云贵还台,一时称古之遗直,荐留云南道。嵩亦百计要结,且啖以美官,愉不顾。既而按四川,闻边警,遂上疏曰:「尧舜诛四凶而蛮方率俾,今之四凶则郭勋、胡守中、张瓒、严嵩是也。陛下已诛其二矣,何难尽屏之,以全尧舜之功哉?」不报。会愉以母老乞归,未允。嵩乃乗京察除愉名。愉归奉母,所居室防隘,名狷斋。世宗崩,诏録前言官,未拜命卒。御史周▯祖为特请于朝,赠太仆少卿。其疏有曰:「臣尝辑録嘉靖以来章奏,见原任监察御史谢愉所论武定侯郭勋及礼部尚书严嵩,皆人所不敢言者,乃为逆蕃父子切齿中伤。退闲之后,且不知存亡下落,未识彼省抚按亦曽举及本官否?夫如此忠荩,际此明圣,而使与草木同腐朽,而不得被一命之荣,殊可惜也。」论曰:「谁毁?谁誉?三代之直道而行,不其然与?愉之劾嵩,▯祖之荐愉,皆古遗直,而愉自名狷。惟直故狷,朝有如此臣,而不能用,嘉靖之业可问耶?」

译兵部侍郎吕公传。公名献,字丕文,是浙江新昌人,成化年间进士,授刑科给事中。孝宗即位,选择可以出使交趾的人,赐给吕献一品服,他应诏前往。吕献到交趾后,颁布诰谕,宣示朝廷的恩德意旨,交趾人十分高兴,临行时相继设宴馈赠,甚至把珠贝捧来装满他的袋子,吕献都不接受,只是别人当时不知道。龙川土官赵源向交趾索取金钱,使者将此事上报说:“天使回国时,交趾有馈赠礼物,尚且严厉拒绝不受;赵源是什么人,竟然贪取财货到这种地步!”皇帝听到后查问,才知道吕献拒绝馈赠的情况,并在朝廷公布。太监李广擅自选富家子弟做驸马,收受贿赂,廷臣没有人敢揭发,吕献弹劾使他被罢职。当时京师下冰雹,发生日食,东南各省都发生大疫,又有孝陵火灾,吕献抗疏陈述朝廷的过失。恰逢寿宁侯张鹤龄兄弟依仗宫中势力,声势炽盛,常在后宫游宴,出入没有禁忌;此前李梦阳、罗玘都因此获罪离职,廷臣长期默不作声,吕献便反复极力论说。皇帝大怒,下诏杖打三十,下到镇抚司狱;后来因他的言论正直而释放,升任礼科,转任应天府丞,又改任顺天府丞。武宗亲耕籍田时,吕献任执事官,率领保介人员趋行进退,仪式十分完备。皇帝回头对他说:“这个官员很善于行礼,难道不可以做礼部尚书吗?” 当时刘瑾掌权,吕献没有贿赂就得不到调任;即使皇帝下谕不予追究,过了很久才升为府尹,又过了很久才升为南京兵部右侍郎。刘六侵犯长江,经过南京三次,因为知道吕献有武备,不敢进入,后来便退职。评论说:史书曾说清廉的人害怕别人知道,但又从来没有不被人知道的。吕献就是这样的人。他历任官职三十年,没有多余财产,只建了一间屋子,题名为《清白》。赠太仆少卿、原云南道御史狷斋谢公传。公名愉,字如卿,是上虞人,嘉靖年间进士,授浦城知县,经选拔升任南京御史。武定侯郭勋上奏请求恢复全国镇守太监,谢愉弹劾郭勋妄奏,不应议论恢复。郭勋因此恨他。不久谢愉出使云贵,上疏弹劾兵部尚书张瓒、刑部尚书周期雍、大学士翟銮,他们相继被罢免。唯独弹劾严嵩的奏疏防范严密而且言辞激切,皇帝没有采纳,却也没有治谢愉的罪。当时严嵩任礼部尚书,适逢他自陈功过,谢愉斥责大臣巧辩欺罔,严厉指责他说:兵部尚书张瓒贪婪而优柔寡断,身任兵部尚书却败坏天下的军队;礼部尚书严嵩贪婪而狡猾狠毒,掌管礼部却败坏天下的礼制。两位大臣虽有不同,但欺君误国是一样的。按理他们不应逃过圣明的鉴察,而他们的任用却没有衰减,这一定是陛下真以为他们的才智足以成事,取其才干而忽略其品德。于是严嵩以贪污并非圣主所厌恶的事情,日益污浊放纵;一时的臣工也反而认为廉洁安静不是圣主所崇尚的,争相贪婪,风俗越来越低下,年年不同、月月变化,想希望天下太平就困难了。如今郡县小官贪赃,或三五钱,或数十贯,必定用严法绳治;而大臣贪污狼藉、数以万计,却置之不问,真所谓放纵豺狼去捕捉野鸡野兔了。这篇奏疏共数千字,严嵩见了很害怕。恰逢谢愉从云贵回到御史台,一时之间人们称他为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推荐他留任云南道。严嵩也想尽办法拉拢他,并用优厚官职诱惑他,谢愉不予理会。后来他巡按四川,听到边境警报,便上疏说:“尧、舜诛杀四凶而使蛮方归顺。今天的四凶就是郭勋、胡守中、张瓒、严嵩。陛下已经诛杀其中两人,为什么难以把他们全部屏退,以成全尧、舜的功业呢?”没有得到答复。适逢谢愉因母亲年老请求归乡,皇帝没有准许。严嵩于是借京察除去谢愉的姓名。谢愉归乡奉养母亲,居室狭窄,题名为“狷斋”。世宗去世,诏令录用以前的言官,但还没有接受任命就去世了。御史周弘祖特意向朝廷请求追赠,授赠太仆少卿。他的奏疏说:“臣曾编录嘉靖以来的奏章,看到原任监察御史谢愉所论武定侯郭勋及礼部尚书严嵩的事情,都是别人不敢说的;因此被逆藩父子切齿痛恨、诬蔑中伤。退居闲散之后,甚至不知道他的生死下落,也不知道云南巡抚、巡按是否曾经举荐过他。像这样忠贞尽职的人,处在圣明时代,却让他与草木一同腐朽,不能得到一项荣典,实在可惜。” 评论说:“谁能毁谤?谁能赞誉?三代以来直道而行的人,不就是这样吗?谢愉弹劾严嵩,周弘祖推荐谢愉,都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而谢愉自己取号为‘狷’。正因为正直,所以刚狷。朝廷有这样的臣子却不能任用,嘉靖的功业还值得谈论吗?”

张中丞传中丞名元冲,山阴人,以嘉靖进士授吏科给事中,拜命而泣。或问之曰:「吾祖为是官,曽以直谏万贵妃擅宠,赐杖。吾父逢禁日,必出血衣陈祀之,且涕洟曰:『子姓有为是官者,其毋忘此血衣哉!』吾今为是官,是以泣。」盖其祖以▯本科都,其父景琦则以部郎知桂林者也。时嵩初入阁,元冲首疏嵩心术不光,不宜在帝左右,不报。先是九庙灾,上刻意营建,曽以木工郭文英有技,爱之,加工部带俸右侍郎。至是工成,廕其子文思院副使,而文英嗛嗛复请辞已所受俸,改廕兄子,乃复以其兄子为鸿胪序班。元冲疏争之,谓文英贱工,本以绳墨斧斤之能,奔走冬官,忽遭逢庙建,致滥名器,以无何厮役而带俸,窃衔其为非分已甚矣。今复冐叨恩廕,在文英者惭悚引咎不暇,乃复敢狎恩抗求,自处非法,小人之贪肆一至于此。且文思院非他,文英出身之所也。工技必各安其业而后有济,今文英既已逾越,而复不使其子弟安于其业,此何意乎?上怒不纳。会织染太监以上用羊羢未给,请尚衣孟忠赍敇儹造,而元冲复争之,谓嘉靖元年既已停罢中使儹造,厯至二十年间,始遣尚衣李钺偶一督办,然即已徴还。此在神圣爱民,其为防微杜渐者如是其至,而小人罔上重溷圣听,其罪可杀。且内官之出,必有京师巨黠投充家人名色,于其奏带常数外増一二十辈,依附拨置,需索骚扰,甚至輘轹司府,棰缚官吏,此所系匪细也。上益怒不纳,然卒以其言直,转外为江西叅政。既而进广东按察使,巡海擒海贼徐碧溪、何亚八,叙功赐白金,大计考天下监司第一,补江右布政,转左。寻以右副都巡抚江西,时闽广流贼犯境,元冲疏请便宜统叅议赵锵、副使陈柯暨指挥屠埙、杜乔、广东都司孙敖、浙直冠带千户龚纶等,各领兵堵勦,日有斩获,遂驱贼出境,而其渠犯贑者杀,官吏劫仓廪,焚掠贑抚,得罪内官与政府,惮元冲直,畏其入用,并囓之勒回籍。元冲少从王守仁游,与同里钱德洪、王畿、徐▯共阐明良知之学,而元冲尤以气节自励,曰:“人之生也直。”守仁尝称曰:“吾门不乏上知之士,至于忠信质谅,无如叔谦。”叔谦,元冲字也。又元冲尝读书浮峰山寺,守仁顾而登其巓,叹曰:“此山卓絶不羣,叔谦似之。”为题“浮峰书屋”而去,嗣后学者遂称元冲为浮峰先生。论曰:元冲祖父皆名臣,以▯以建言得罪,而景琦为郎,忤中官,谪判始知桂林。元冲其继志而兴者与?姚江之门有二,一以领会,一以践履。元冲与畿▯同学,而元冲冲然已。

西河集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七十五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译张中丞传。中丞名叫元冲,是山阴人。他以嘉靖年间进士身份被授予吏科给事中,接受任命时却哭了。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的祖父曾任此官,因为直言劝谏而得罪宠幸万贵妃,被赐杖刑。我的父亲每逢禁日,必定拿出血衣陈列祭祀,并且流泪说:‘子孙中若有人担任此官,千万不要忘记这件血衣啊!’我如今担任此官,所以哭了。”原来,他的祖父以▯曾任科都,他的父亲景琦则任部郎,后来因知桂林而闻名。当时严嵩刚入阁,元冲首先上疏说严嵩心术不正,不宜在皇帝身边,奏疏没有得到答复。此前九庙发生火灾,皇上专意营建,曾因木工郭文英有技术而喜爱他,加授他为工部带俸右侍郎。到工程完工时,荫封他的儿子为文思院副使;郭文英却谦辞请求辞去已经获得的俸禄,改为荫封兄长的儿子,于是又授予他兄长的儿子鸿胪序班。元冲上疏争辩说:郭文英不过是卑贱的工匠,原本凭借绳墨斧斤的技艺,在工部奔走,忽然遇到营建宗庙的机会,导致官名器物被滥用;凭没有什么功劳的杂役身份而获得带俸官职,他私下认为这已经极其逾分了。如今又冒领恩荫,郭文英自己本应惭愧恐惧、引咎自责还来不及,却竟敢轻慢恩典,强行请求,把自己置于违法之地;小人的贪婪放肆,竟到了这种地步。况且文思院不是别的地方,正是郭文英出身的机构。工匠技术必须各自安于本业,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如今郭文英既已越过本分,却又不让他的子弟安于本业,这是什么意思呢?皇上大怒,没有采纳。适逢织染太监说皇上所用的羊羢尚未供应,请求尚衣监孟忠携带敕书督促制造,元冲又上疏争辩说:嘉靖元年已经停止中使督造,历经二十年,才派尚衣李钺偶尔督办一次,但随即就召回了。这是圣明爱护百姓、慎防祸患逐渐发生,已经做到极点;而小人欺骗皇上,反复扰乱圣听,罪行可以诛杀。况且内官出使,必有京师巨奸以家人名义投充其中,在奏报所载的常数之外增加十几、二十人,依附分派,需索骚扰,甚至凌辱司府、捆打官吏,这件事关系重大。皇上更加愤怒,仍不采纳,但最终因他说话正直,调任外职为江西参政。后来升任广东按察使,巡视海疆,擒获海贼徐碧溪、何亚八,论功赐给白金;大计考核时列天下监司第一,补任江右布政使,转为左布政使。不久以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当时闽、广流贼侵犯边境,元冲上疏请求临机处置,统领参议赵锵、副使陈柯以及指挥屠埙、杜乔、广东都司孙敖、浙直冠带千户龚纶等人,各自领兵堵截剿灭,每天都有斩获,于是把贼军驱逐出境;但其中首领侵犯赣地,杀害官吏、劫掠仓廪、焚烧抢掠赣抚,因为得罪内官和政府,又畏惧元冲正直、担心他被任用,便一同排挤他,勒令他回籍。元冲年轻时跟随王守仁学习,和同乡钱德洪、王畿、徐▯共同阐明良知之学;元冲尤其以气节自我激励,说:“人的生存就在于正直。”王守仁曾称赞他说:“我门下不缺少天资高明的人,但说到忠信、质朴、诚实,没有人比得上叔谦。”叔谦,是元冲的字。元冲又曾在浮峰山寺读书,王守仁回头登上山顶,感叹说:“这座山卓然绝异、不与群山相同,叔谦也像它。”于是题写“浮峰书屋”后离去。此后学者便称元冲为浮峰先生。评论说:元冲的祖父、父亲都是著名大臣。以▯因为进言获罪,景琦任郎官时违逆宦官,被贬为判官,才开始知道桂林。元冲大概是继承先志而兴起的人吧?姚江学派有两条道路,一条在于领会,一条在于实践。元冲与王畿、徐▯同学,而元冲已经能够昂然实行了。《西河集》卷七十四。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七十五。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