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九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九十六。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墓志铭【六】。《曼殊葬铭》。曼殊是我的小妻，张姓，京师丰台人。她十八岁嫁给我，能够安于贫困，人们称她为共患难的妻妾。后来大妇来到，我们迁居右安门的坟园，她屡屡生病，病情一直不能缓解。她曾梦见邻庙的阿母叫她离去，牵着我的衣服，不忍醒来，却又厌恶这个梦。她便制作了一个桃木人偶，雕成自己的容貌，送到庙里，仿佛让它代替自己；随后又把自己的形象画在屏障上，并亲自题写，取名为《留视图》，让看图的人感到悲哀。起先，曼殊将要嫁来时，相国冯公是我的老师，替我选择妻妾；他怜惜她聪慧，把她看作自己的女儿。后来冯公将要退休归乡，对曼殊说：“当初因为毛生没有儿子，所以娶了你。如今三年没有生育，而大妇忽然从南方来到，你自己想想，能够安身吗？况且毛生年纪大、家境本来就贫寒。萧山离这里很远，贫困不能养育你；家乡又远，事情难以预料。年纪大了，早早抛弃你，一旦黄鹄闭口不鸣，那么你所受的摧折便难以言说。你为什么不请求离开呢？”大概是因为冯公爱护她，也爱护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打算了。曼殊听后大惊，反复哭泣道谢，坚持不肯，并说：“我原以为您会用礼义教导我，没想到竟说出这种话。难道您没有听说女子不能嫁给两个丈夫吗？”这时，旁边有一个梳着妇人发髻坐着的女人，笑着说：“真有这种事吗？谁会把你娶作妻子，还能这样夸耀欺骗你呢？” 顾曼殊说：“毛先生不是你的丈夫。”曼殊大为恼怒，号啕哭喊道：“天啊！人家不把我当妻子，也就算了；竟说我没有丈夫，那还不如死了。”她把防身的器物扔到地上，先生急忙制止她说：“贤德啊！”叹息着起身。曼殊回来告诉我，我说：“确实如此，只是先生也这样对我说过。你试想，我难道是想抛弃你吗？只是为你和我的处境打算，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唯独需要你自己决定罢了。”她说：“我已经决定了。您果真要遣我走，我就请求先死在您面前；否则，您若还怜惜我，最终就请收留我。”说完屈下双膝跪在地上说：“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后来有一位在京师居住的戚姓老妇人，我借口说要把她遣走，她起初不信；再三强作解释，她以为果真如此，哭着跳踊，气息断绝，一个婢女抱住她，不让她死去。三天后，高邮葛先生竭力救治，她才活过来。然而从此气力衰竭，血气上冲壅塞，涎液凝结在咽喉，无法咽下。她曾哭着说：“我死本来就是命中注定，只是不能替您生一个儿子。”她指着婢女说：“等这个孩子长大，能够在夜间陪伴您，我就没有遗憾了。”又说：“我的病实在难以忍受；病稍微缓解时，我就应当跟阿潘住到尼寺里去。”即使如此，您南行的时候，她难道还能掩面向您挥一次手吗？您不要嫌弃我，日后我愿意以尼姑的身份随您同行。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二日，曼殊病发去世，享年二十四岁。起初曼殊有两个婢女，一个名叫金绒儿，就是我老师冯公送来的陪嫁；一个名叫来子，是光禄王君买来送给她的。后来因为缺少食物，把来子卖掉了，只剩下金绒儿。到这时，金绒儿十七岁，曼殊所说“等这个孩子长大”，指的就是她。一个月以前，金绒儿也病了，等听说主母去世，已经不能起身，便爬到茯苓床下，叩头哭泣。过了七天，她也死了。起初，我打算把曼殊葬在丰台张氏的墓地，黄门任君对我说：“活着时不忍与她分离，死后却要抛弃她吗？”我说：“是这样。”于是带着棺椟回到萧山，准备把她附葬在我的墓地，并为她写下铭文。铭文说：活着时发誓相随，难道死后魂魄就没有归处了吗？回来吧，你就在这里。金绒儿从葬铭。金绒儿，是曼殊的婢女。她十一岁时就跟随曼殊，如同花朵有枝叶相伴。过了六年，金绒儿病了，起初因月事闭止，腹部下方微痛，医生误用攻下之法，终于陷入死亡。曼殊病中听说此事，哭着说：“这个婢女一死，我也不能活了。”后来曼殊去世，金绒儿惊起，以手撑地，边哭边走了七天，口中不断流血，随后也死了。可悲啊！于是我带着她的棺椟，和曼殊一同归葬，葬在曼殊旁边，并说：魂魄啊，回来吧；跟随她的，是金绒儿吗？曼殊别志书。曼殊是丰台卖花翁的女儿。【陈检讨维崧的序说：稀疏的篱笆交织之处，是在青门种树的老翁；纤细的花笼提来，是穿白衣卖花的老妇。汪主事懋麟诗说：荒村中侍奉婢女卖花回来，牵萝补屋，清晨对镜梳妆。难怪她的红颜像芍药，我家从小就住在丰台。汪春坊楫诗说：春天来到长安，芍药开放；寻花的人曾到过丰台。自从会说话的花归入金谷，不到花开时节，客人也会来。张学士英诗说：听说丰台住着小姑，梳着百环新髻，世上应当没有第二个。又给游人增添了一段谈资：芍药开时，人们就谈起曼殊。】她出生时，她母亲梦见邻居老妇人送来一朵白花作寄托【一枝花】，于是把她放在邻近的奶奶庙前卖花的地方。后来邻居钱氏猜想从前那位老妇人就是钱家的老妇人，便给她取名阿钱【周赞善清原《续长恨歌》说：张家小女名叫阿钱，种花的人家住在丰台旁边。天生骨格如一枝花香，斟酌衣裳，颜色如百花。】阿钱非常聪慧，能模仿各种鸟叫；京城贩货的孩子推着车叫卖，声音嘈杂难辨，阿钱远远听见就能知道是什么。十岁以前，她在村中学习针线，刚拿起剪刀，就能剪刻花卉、人物和禽兽，毫无错漏，像是早已熟习的人。有人拿一千钱向村中人家购买外国绣制的旛灯，阿钱当时才开始学刺绣，却立即答应制作。她长大以后，肤色白皙，眼睛有曼妙的光彩，十根手指像削成的玉，黑发垂到地上，光亮得可以照见人。【《续长恨歌》说：十枝春笋般的手扶着簪子伸出，一寸横波般的眼神流入鬓边。银蒜形的饰物轻轻垂下，晨日朦胧地照进妆阁。张编修廷瓒诗说：子夜时分唱着清歌，醉意未醒，曾看见她梳着宝髻倚在银屏旁。菱花镜遮掩之后，香云般的头发散开，令人肠断的是，她的眉色如春山，一样青翠。】她刚把头发拢起来，就制作了十种发髻名称，最上面的一种用头发盘成连环百结，盘在头顶前方，叫“百环髻”【《留视图》自序说：装饰我平生所梳的百环髻。王舍人嗣槐诗说：东风吹动罗衣，空园里自然摇曳；采来千种花，拢成百环髻。《续长恨歌》说：八幅湘裙刚刚拂地，百环云髻早已适合春天。方编修象瑛说：自己创制的新妆叫百环，春风中摇曳，仿佛画面；无端梦中追随空王而去，令人凄绝的是丰台旧日山色。张中书睿诗说：百结云鬟是别样的妆束，曼殊花开，降临巫阳。如今只有《留视图》还在，减去了她生前的一段香气。乔侍读诗说：百环髻梳成，神采如玉；另有浓艳华美，领受着美好的春光。她斜倚青山，长久无人为她清扫，有谁配做替她画眉的人呢？】顾念她性情贞静，十二岁时从庙里回来，路上的人都争相观看。

译人们啧啧称赞她美好，她的姑母却大为恼怒，回去后不再让她出门。我来到京师，益都夫子替我谋划买妾，有人谈到阿钱，我先派二世兄前去察看，她却不答应。【吴文学阐思诗说：哪里比得上丰台那朵会说话的花，脸上春色映衬着朝霞；她像盈盈碧玉，年纪尚小而娇美，不愿嫁给青齐的宰相之家。乔侍读诗说：村庄不再住在东墙边，只对着名花长久寄托兴致；不要说她只是小户人家的刘碧玉，她一生也不嫁给汝南王。】在这以前，阿钱生病，西山的尼姑经过她家门前，叹息说：“阿钱活不过成年，不适合做正妻。”有人说做小妻就可以避免，于是她决意做妾。然而此前前去求婚的人大多骄贵，她内心很不情愿。等到二世兄前往时，她以为仍是宰相之家。过了几天，我亲自前去询问，心中非常欢喜，而且还有人错误地称赞我擅长文章。【李检讨澄中《曼殊诗》说：她守身自爱，慎重选择婚配，已经拒绝了好几个丈夫；不惜充任妾媵，只愿嫁给通晓经术的儒者。毛郎富有文史才华，作赋胜过《三都赋》。《续长恨歌》说：纷纷的美食和富贵都如尘土，不愿把自己嫁入朱门；兰花生在空谷，自有人知道，纷纷传说张家有贤女；毛生一篇文章直上云霄，柱下的才名天下闻名。】龙检讨爕诗说：湘湖的词客毛先生，前日捧着诏书来到燕京；献上《子虚赋》，将要成为皇帝身边的侍从，闺中女子全都知道他的名声。李中允铠诗说：毛子是銮坡中的才俊，文笔鲜明绚丽；到花下拜访，惊鸿般的身影多么翩翩；哪里有十斛珍珠，竟订下三生姻缘；她盈盈地写出美丽的情意，仰慕义理，实在难得。】那天夜里，我梦见大士从盎中取出一朵花，亲手交给我；第二天我便把花插戴起来。【“北方”以下确定为“插戴”。《续长恨歌》说：疏篱野径多有闲暇，落花无人，碧窗下度过夜晚；天然芳洁不由人，优钵昙花就是化身。胡文学渭生诗说：媒人新近传来玉帐中的消息，订定情意何必用百两黄金；帘前一见便仿佛相识，为她插上莲花玳瑁簪。丘学士象升诗说：昨夜优昙花带露开放，簪花迤逦走到丰台；湘帘一卷，春色如海，万朵花光都来到座前。】她的母亲和兄长怀疑我年纪大，又贫穷，而且相传妻子善妒，想要反悔，阿钱却不同意。【陈序说：原思出仕，仍然住在四堵墙的贫家；仲路做官，也不脱粗布衣服。何况桓家的郡主性情极为矜严，吴国夫人多有尊贵骄倨的气派；王茂弘将要接受九锡时，曾有荒谬的议论，刘孝标也始终遗憾三人同属一家的纷纭之论，但他们终于情意坚定，面许三生。】《续长恨歌》说：相国冯公重视古风，为访问名门老妇，来到韦曲。韦曲春花灿烂开放，求婚时三次唱《踏莎行》。忽然传出妻子善妒的消息，婚事几乎中止；又因官职贫寒，担心离开乡里，阿钱却喜欢嫁给有才华的人，情愿委身，与他同生共死。刘文学诗说：梦中得到一枝带露栽下的花，哪里肯让连理枝被云彩遮蔽。】等到嫁给检讨陈君后，她陪我饮酒，陈君又给她改名为曼殊。曼殊，就是佛花。【汪主事诗说：昨夜梦中求得杨枝上的甘露，从此改名叫曼殊。陈序说：我在阮氏妇人新婚时，曾学刘桢平视的举止；屏风前乍见她，顿时惊讶如天人；烛光下暗中窥视，更惊叹她是绝世之姿。正逢同官醉酒，屡次让爱妾为她征求名字。因为这位姬妾早已领悟清静的因缘，亲近禅悦，于是旁考梵文经典，开始赐名曼殊。姜州丞启诗说：曼陀罗花散落人间，色相端庄，仿佛菩萨的花鬘。蔡修撰升《元月上纱窗乌夜啼》词说：她有檀心蕙质，玉立亭亭，能解人语，也认识迦陵；慈云送来一滴杨枝甘露，订下三生缘分，直到天花落处才认出前身。《续长恨歌》说：同官往往停下车马，想拜见她的青眉，却不能离去；迦陵太史为她征求名字，正是取自西来之处。】曼殊嫁来以后，带着礼物请求跟我学习，拿书阅读便有所领悟，刚拿起笔就能写字。她写的字每每像我所写的字，人们就说是我替她写的。【任黄门辰旦传说：检讨擅长诗文，能书法，通晓音律，曼殊用心学习这些，往往像检讨。方编修诗说：夫子早在江东就享有盛名，学习书法和文字都十分聪明。吴文学陈琰诗说：她学书法却不学卫夫人，另有簪花体格，清新别致；难怪她拿笔的样子像丈夫，仿照燕钗，把它作为拜师礼，竟学得很像。施侍读闰章诗说：夫人才拿起笔，就写出逸少的字体；有这样好的丈夫，哪里不能相像。朱供奉《叶儿乐府》说：檀板伴唱绝妙词曲，银钩般的笔迹学写相思字。】她曾替我写名帖，清晨起来呵气取暖，连续写了十多张，心口疼痛，便突然停下。【陈序说：于是她在杂乱的书册之间亲近文史，画眉楼旁就是书林，傅粉房中便成了家塾；在弦上学习新曲，枕边询问难字；用光滑的硬黄纸偷写夫子的名帖，用轻巧的缥碧钗戏作门生的礼物。张检讨鸿烈诗说：偶然见到仙女般的她，漫漫七年，每每听见她洁白的手腕书写鸾笺。潘检讨未诗说：学得簪花字体清新，蛮笺十幅簇拥着芳草；修成外传，满是多情的意味，只因灯前有拥髻的人。】我有一首写曼殊病情的诗说：“谁在黛色的碗上写名帖？想来她要在银床旁提壶取水。曼陀罗花一朵，眼看着向着太阳枯萎。”我平生喜欢歌曲，到这时我酒后歌唱，每唱一遍，她一定请我再唱；唱到第三遍，她就已经会唱了。她按照节拍、音律歌唱，丝毫没有差错。她尤其喜欢唱真定夫子所作的《祝家园》词【梁司农夫子《桂枝香》曲，开头是“赏心乐事，祝家园里”。】冯太传夫子长歌说：向来绣阁怜惜美丽女子，红牙板将要按下，歌声却转而停住；听说您精通周郎顾曲，我歌唱时，您请仔细听。《续长恨歌》说：学书便模仿簪花体，刚学会歌曲便按着节拍。又说：潦倒的仕宦到了中年，为什么这样匆忙？只看曼殊的忧愁就顿时消散；酒将尽时唱一曲《祝家园》，温柔乡里真值得终老；冰弦与檀板都使人欢娱，花下唱歌，月下安眠。田编修需诗说：百环云鬟巧妙梳成，淡黄色裙子轻盈合身；清歌按着拍板，尤其能唱好，不必数红红记下的拍子。胡文学诗说：新唱《子夜》和《前溪》，像周郎一样听曲，总不会迷失；一唱到“黄鸡”，娇声几乎令人断魂，箫声也传遍凤楼西边。王光禄三杰诗说：唱完《金缕曲》不胜悲伤，还记得在南园卧病的时候。

译夜里起身，和郎君坐在花下，含着愁眉唱一曲《祝家园》。曼殊自己作诗说：台阶上的草含着空栏，亭边的石榴连接着残垣；酒席间不要忘了携带锦瑟，请为我唱《祝家园》。只是苦于没有人弹奏，实在没有办法，便叫一个盲女在街前弹琵琶，听了几支曲子，仔细观察她拢弦、撚弦、拨弦的手法，于是就学会了弹奏。【朱供奉《洞庭秋色》词说：想要暗中传达心曲，朱丝弦里全都写满书卷；玉镜台前。尤检讨侗《新样四时花》曲说：罗敷和赵瑟，都是我家所擅长；《子夜》《吴歌》近来都已熟悉。袁编修佑诗说：郎君自己爱艳丽的吴曲，我自己缓缓弹奏秦筝；像梁上双栖的燕子，懂得用春声传情。冯检讨朂诗说：细细抛出红豆谱写相思，金槽中一缕琴弦令人肠断；谁说梁尘被惊散以后，酒将尽时仍然唱《祝家园》。吴别驾融诗说：绿水春来映照着艳丽的金槽，夜里自己弹奏；市楼上的盲女还在，不要把她看成乐师叚师。】她却得了奇怪的疾病，起初写名帖时心痛，说是胃脘寒冷；后来又说是肝脏受伤，木气随春风升发而至秋天停止；后来又说胸中郁闷，胃旁有痞块，气机积聚不行。历经数年诊察，始终没有弄清病因。每次疾病发作，全身像被炙烤，叫婢女按摩也不能缓解；用兜轿背着走也不够，于是把她悬在筐中坐着，向东向西推拉，像秋千一样。【任黄门传说：“然而她有奇怪的疾病，病势剧烈时一定要系紧带子。”】她的兜轿像花篮，坐在里面，悬在空中，向左旋转、向右转动，才稍微好受一些，但终究无法医治。她曾经广泛搜求各种医术，仍不能治愈，于是立愿舍身，做佛的弟子。病仍不愈，便召来画工为她画像，名为《留视图》。后来果然还是不能治愈。陆文学宏定诗说：病中倚着篮舆，迎着翠色霞光；后院编成的小径曲折，栏杆倾斜；兜轿走遍虽没有留下足迹，金莲却仍在处处盛开。她曾梦见邻庙的奶奶叫她回去。一天，她带着孩子来到庙里，奶奶说：“你本来是我家的东西，我眨一眨眼，你就应当跟我走。”孩子说：“回家去吧，不要去，奶奶！”她惊叫着醒来，于是刻桃木做成偶人，给它穿上衣服被褥，梳成她平生所梳的百环髻，流着泪把它送到庙里。【赵编修执信诗说：淡红香白的美好容颜，宝髻堆云，梳成百鬟；称她为佛花本来就是错误的，如今怎么肯让她留在人间。吴文学陈琰诗说：阿钱从小就姿态婵娟，多病而皈依绣佛之前；不信曼陀罗花一朵，忍心让她在夕阳中憔悴。又说：妖异的梦频频随着母亲回来，香檀木分出身影，在莲台前礼拜；百鬟巧髻亲自留下的形象，画中的真人却再也唤不回来。】沈文学季友诗说：雕刻香木分送出去，泪水模糊；六尺生绢便画成图像。认出白衣身影站在佛龛外，她的前身应当是小龙姑。我送偶人诗说：姑且送青眉女子离去，说她要随着母亲归去；用荷花画作面容，用菊叶剪作衣裳；中途分别，眼泪流尽，魂魄离散，又依托何处？将来在香案之下相逢，等候我，不要违背约定。曼殊自己作诗说：想尽办法请医生，病情反而越来越深；暂且回到母亲的佛案旁寄身。这身体早已很久魂离躯壳，不要说含愁蹙眉，又多了一个人。于是又画了她的形貌，名为《留视图》，并在图上题诗。【梁司农夫子诗说：百朵云光斜斜绾成发髻，焚香小坐，铅华淡淡；把画图展开在春风里，好好看护丰台第一花。任黄门诗说：舍身之后如今礼拜慈云，纤细的腰每月减去一半；为什么画工还要给她染上颜色，把淡红的衣褶画成藕丝纹。沈明府皡日诗说：弹窝石旁冷得像冰，几尺春风也无法消解；自从檀木雕像分出她的身影离去，深夜里只剩下独坐佛前的灯。阮庶常尔询诗说：新刻的香檀频频引发旧梦，碧色薄绢留下供奉她的前身；自来仙骨本来没有两样，不信两笔就能画出玉人。】汪春坊霦诗说：宝篆香烟依稀萦绕在绣佛前，香台上斜坐着她，发髻偏向一边；梦魂飘渺，不知在何处，只在莲花和秋水旁。高征士兆诗说：百结云鬟垂落在道路尘土中，一函玉骨埋葬在江边；可怜遗落的春风身影悬挂在花前，还要嫉妒活人。郑骠骑勋诗说：细雨难以滋润天上的花，春光幽远，白云斜斜；可怜粉黛只能空留下画像，令人肠断的是当年乘油壁车来的人。】起初，我的妻子将要到来，便迁居到南西门的坟园，担心那里容不下她。益都夫子怜悯曼殊贫困，强迫我打开阁门接纳她，但曼殊很为难。后来有人借我的意思逼迫她离开，曼殊死去又复活。【《曼殊回生记》说：曼殊在壬戌十月十一日死去，过了三天，高邮葛先生医治她，使她苏醒。】李检讨《曼殊诗》说：贫困度过两三年，两人的情意却像片刻一样深厚；哪里料到南方来人，事情会突然发生变故；全家神色惨淡，丞相对曼殊说：“毛郎年纪已大，官职又贫寒，只是徒然困顿。改变计划，正是替你打算，不要太迂腐。”曼殊一句话也没有说，泪水落在红罗短襦上。又说：刚开始就逼迫她，后来又反过来嘲弄她；郎君的心意早已不同，谋划事情为什么这样愚蠢。曼殊悲痛摧折，大声说：“天啊，我有什么罪过！”郎君如今辜负了信义，她痛哭，声音呜咽；气息郁结，肠子几乎断裂，死生只在顷刻之间。仓皇寻找良医，勉强扶她坐起结跏趺坐；药物慢慢服下，过了几天魂魄才渐渐苏醒。李中允诗说：徘徊在存放别离之人的馆舍，咫尺之间却隔着悬空的银河；含情默默地只能相望，郎君的话竟成了谣传；本以为鸳鸯的羽翼将要分开，听说还要续接鸳鸯的琴弦；听到这话，她悲愤万分，气息断绝，只剩一线相连；后来含泪咽下哭声，抬头呼喊苍天。《续长恨歌》说：贫困度过三年，恩情却很深重；只以为恩情能够长久相守，桓家郡主突然到来，惊散了鸳鸯；夜深梦深，情怀无所依托，金门客徒然忧愁。

译【狂风猛烈地吹荡，魂魄仓促离散；坟墓围住了阿娇，使牛车无处寻找。哪里料到流光快如闪电，好消息不来，流言飞遍田野。花村凋落，白杨满郊，怎样才能让仙郎天天相见？含情一恸，便倒下如玉山崩塌。幽暗冥冥，离开了人世。葛翁投药虽扶她起死回生，哪里还能让桃花重新结果？展开画像试看片刻，玉貌花姿全然不像从前。孟监州远记说：她最初归来时，并不把我年老看作缺点，只以能够得到婚配为幸；才子是她的幸运。她临近危急时，众人的议论纷纷而起，她仍像金石一样坚定，只愿死在才子手中。彭侍讲孙遹诗说：优钵花向来不染尘埃，却无端被称作断肠的春花；有谁能在地下弹指三下，唤醒迦文，让她坐在身旁。张文学闇然诗说：曾记得南园卧病时，金槽琴仍弹着《祝家园》；新的歌声不在丰台唱了，只交给啼莺留恋旧枝。曹学士木诗说：芍药刚开便突然委身泥土，丰台还见草木凄凉；不要甘心把西施远远葬在他乡，却苦恋贫穷的官员和善妒的妻子。杨文学《续张夫人拜新月词》说：拜新月，月亮就在庭院台阶前；死去的月魄重新回来之后，残眉还没有完全舒展。】到这时她的病更加严重，曾说：“如果能使我的病稍微减轻，我就应当做尼姑，为您忏悔消除病苦。”【李中允诗说：古今伤心的人，慷慨悲叹不止。也许佛法之王能够施力，遣除这长久的遗恨；灼灼开放的青莲花，是母亲梦中所采摘的花。因此在绮罗中，她爱好参修清静的禅法。《续长恨歌》说：从此香闺每天关闭，长斋礼佛的愿望却不能实现；兜轿徒然约定，香尘满地，伏在枕上空房中，小小的胆子惊恐不安。后来她对我说：“从前阿三生病时【我的侄子阿三死在京师】，我借用他的园子居住，请您每天来，我就觉得很幸福。如今您将要南行，而我带着病体残躯留在尼寺中，您还能来吗？”她哭着说：“将来您回来时，我请求以尼姑的身份随您同行，只求您安置我。”后来病发去世。【曼殊去世后，京城中争相作挽诗悼文，从梁司农夫子到张、曹诸学士，诗词文赋多得无法计算。又有人创作同韵唱和的鼓子词，汇编成册，如云间李秾、李榛、顾士元、马左，西泠何源长，魏里周珂，同郡成肇璋、达志金振甲、马防嘉、王麟游、陶簠、刘义林诸君；同馆学生中还有托碧虚仙史创作《盎中花》杂剧的，都汇载在别集中。】她死时身体极其瘦弱，到了入殓时，脸上却有活人的气色；坐着穿衣，骨节柔缓润泽，和生前一样。【任黄门诗说：垂帘无力倚着栏杆，害怕看见庭花过早凋残；偏偏奇怪的是，瓦棺将要合上时，她的面容还像睡着时一样。】起初，陈检讨的夫人去世，向我索求墓志铭，并送给我一匹绢；绢是浅黄色的，我为她做成裙子，她很高兴，还嘱咐说：“假如有人送来桃红色的绢，就再做一条裙子。” 过了四年，也没有人送来桃红色的绢。曼殊入殓后，我便卖掉金槽琴，裁剪做成一条裙子，放进柳木棺材中。【《续长恨歌》说：茫茫黄泉路在什么地方？抬头只见烟雾隔断。卖掉金槽琴剪成红裙，大声呼唤曼殊不要离去。高征士诗说：罗裙颜色浅淡，剪成鹅黄色；纤细的腰身躺在白玉床上。长恨海外十洲无人，飞去寻找返魂香。吴文学诗说：纤腰减尽，比小蛮还要纤细；淡黄色裙子的腰带显得宽松。可怜红绢只空自裁剪，不能放入金箱，只能放进玉棺。】《西河集》卷九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九十七。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墓志铭【七】。陈翰林夫人储氏墓志铭。夫人姓储，是检讨陈君的妻子。齐国相臣姜基，开辟青州土地；开元年间的才子，家住丹阳。祖父是江西按察使，在南州建立了功绩。父亲是太学生，在东序留下声望。夫人生来身材柔弱，性情兼具聪明与慧黠。她在帐中刺绣朱色帷帐，在栏边玩弄粉絮；学习书法执笔，篆书略能写丹黄之色；学习各种技艺，按着棋盘纹路，便知道横竖。她只是名叫娇女，尚未许嫁。她的母亲陈太君，是陈君父亲的姑母；陈君的祖父少保公，又是夫人的祖父舅父。两家彼此欢爱，愿意结为姻亲。阮家外甥兄长表明情意，弹奏碧色琴弦；刘家女姑儿，以玉台作为聘物。于是兼有羊邓婚姻的美好，又有郗王两家的内外亲情。八幅绵帛刚刚穿上，身体更加显出同样的功用；九种蕙草尚未分开，根仍然并蒂相连。都说她可以托付给鸿妻，也吟咏鸠配并不惭愧。只是刚刚结成婚姻，便开始学习新妇的礼仪；正要赠送佩巾时，公婆却卧病不起。陈君的母亲汤太君生病，夫人便扶持照料她。厨房没有蚕茧蜜糖，仍然能勉强做出三日的羹汤；盘中备有枣和脯，谁能让她七年不求艾草？她于是说：老人正在受病痛折磨，想吃江鱼；哪里敢说丈夫尚未显达？她心里像幕上的鸟一样，等待燕子裙帬洗涤，伸出鸟爪替她搔痒。没想到陈君经过澄江时，太君突然去世。桑枝还没有采尽，秋胡却要远行；木李难以投赠，秦掾也少有新婚的恩爱。上黄世子不能与她一同游仙，下军大夫仍把她当作陌生人。她悲痛如皋鱼哭母，幸而依靠赵孝来收殓婆母。于是陈君的父亲把陈君分出，分给他田地和住宅，并责成夫人奉养萧娘。刚得到丈夫时，她略能分辨酸甜；左女在孩童时代便早早安排饮食，盘中供食尤其鲜美，还把别的肉斥退，不让它上桌。酒浆丰盛，不疑心会像湓浦那样留下宾客；从容宰割，哪里只是安东归来打猎而已。无奈陈家世代做官，不从事生产；作客贫困归来，连门巷都迷失了。夫人善于安慰他，使他不要废弃歌咏。百尺楼中的陈氏，极其厌恶求田置产三十年。王郎哪里知道询问米粮，只能在彭泽驱赶饥饿，恍惚间又像在天台迷失道路。柴门外的月色，分不清是哪一家；荻港升起烟雾，完全迷失了旧路。锦绣文章正对着门户织成，她从织机上下来；穿着翠色衣裥出帘迎接，恰好遇到丈夫解下衣带。庭院里能够漂洗麦子，就只须拿起书卷；房中烧火有柴草，何必到市上边走边唱。夫人常常回头查看出嫁时的衣饰，宁可典卖也不肯丢弃。她曾在灯下拿出一支金簪和一只羊脂白玉小盒子，说这是八九岁时玩耍的物件，并估价给我看。三朵英花形的玉盒子，洁白得仿佛凝脂；七宝钿头钗，并不是为了炫耀头面。簪上的黄粟形饰物，使她年幼时喜爱炊爨游戏；帕子包着青梅，几岁时曾拿来绕床玩耍。她常叹息长门宫中尚未长出青草，于是借此补屋牵萝；招请神灵回来，谁从井底收起那短发？私下说起长生之事，哪里允许被波斯人买去？春末夏初，窗前有一株黄杏树，是君的从祖殿元君亲手栽植的。杏子成熟将要脱落时，半夜吟唱，听见杏子落地一声，夫人就命婢女开门拾取，拿来给丈夫吃。尚未进入金门，有谁能从西王母那里偷来仙桃？银扇曾经关合，也不再向东邻家打枣。只有这房陵三色李，是和峤裁培成的；像廊下九英梅，是元稹种在喜均亭边的。成熟后确实像巴旦杏一样甘甜，味道胜过蛮柰；生长在嘉庆坊边，落地声像霜桃。听它落在华林园中，即使酪浆要等到寒食，也不足以充饥；既然果实出自天上的甘露，尽可用来解渴。后来陈君应试中制科，进入翰苑，每每想把夫人接到京城，却总因一句一句的拖延和舟车阻隔而耽误，终于突然发生变故。门前迎来羔雁聘礼，徒然留下府侯劝她赴京的话；陈君进入承明殿，本来没有同僚女婿相欺的意思。黄鹄已经摩天，却还没有衔着雌鸟飞去。青婴刚刚出浦，还难以看见圆润的珍珠。把红衣赠给并蒂荷花之间，把尺素书信寄在一股流泉之中。塞外分别的鹤，未能赠给徐氏瑶琴；禁苑树上栖息的鸾鸟，徒然吟咏义安的锦帐。游宦经过多年，惆怅于关河阻隔；思念丈夫如同日月运行，只能托付昼夜来使自己重新活下去。东海将要干涸，可知床榻已经一半蒙尘；北方常年寒冷，不必在庭中取凉。于是康熙十九年十二月六日，她终于死在阳羡的私宅。过了某月某日，葬在某处墓道。祝英台旁边，应当有许多佳妇的坟墓；玉女潭边，就是她的坟墓。文褕应。赐给她的衣物将要遮掩泉门，华表等待她归来，与她在地下相从。呜呼，悲哀啊！于是写铭说：考察储氏家族的起源，始于营丘；祖先任谏议、持符节，专门寻访名贤。自汉代直到唐代，世世代代乘着朱色驺骑。开元年间诗体高高兴起，卓异之才无人能比。夫人的门第繁盛显赫，父亲有陈思王般的才华，内含阿大之风，秀美可称为顾氏之妇，亲近则如鲍氏之妹。郁金香铺成床，迷迭香结成带；盘中装载彩帛，案上摆着茶菽；绢书覆盖着红色，螺形字体写成绿色。凭借这些余下的技艺，她时时展开棋局，坐着谈论棋艺，仿佛姑嫂一般。她主持门户，能恭敬侍奉公婆；只请教乳母，不劳烦小叔。夜里以蚌壳作灯，春天给蚕喂桑；既然经历了辛劳，便叫作糟糠之妻。有时洒扫房室，丈夫从远山归来；有时在卖珠的市中，买来碗装的肉杏，吃起来像枣一样；纺织粗劣的牛衣，虽然年纪不大，难道还不到相逢的时候吗？丈夫献赋之后登上皇宫，朱买臣没有妻子，相如却有妻子，只是担心贫困憔悴。金门之中饥苦，所以想迎她入京，却只是徒然奔波。河水上涨冲毁桥梁，陆路疾行也没有车辆；刚刚望见三途，突然就被厚重的黄土隔开。塞北花飞，江南草长。子荆作诗，也更加悲痛。金色蝴蝶关闭墓穴，铜棺遮掩坟墓；山中埋葬太阳，长风吹荡浮云。墓碑借神龟守护，泉水从蚁穴分流。顾念这些志事，写下来以继承后来的传闻。王给事夫人张氏墓志铭。夫人姓张，是西安人。她的父亲张兴从大同迁来，生下夫人时，正任柳州城守都司。夫人在柳州住了多年，等到出嫁，取道荆南，防守郃阳。如今给事王君知潜江，有声望而去世。荆南道使君是夫人的继父，他认为两家同乡，便请求结为婚姻。夫人于是嫁给王君。当时官府居处没有正式的庙见礼，但她仍然备办蔬菜祭品，伏地行礼，问候公婆起居。因为未能赶上侍奉婆母，临行叩拜时流下眼泪，人们都称赞她贤德。后来王君应选赴京。

译天子嘉奖他，任命他为给事中门下官。随后他因父亲去世而向西归返，并且承当替先王母服丧的重任，与夫人共同服丧三年。过了一段时间，此前夫人曾梦见婆母前来，掀帷坐下，神色安适地召夫人饮食并慰劳她，言语从容和悦。醒来后她把梦告诉王君，王君大为惊讶，说：“这真是我母亲的容貌。”到了这时，夫人刚刚怀孕，又梦见婆母前来，既欢喜又忧伤，没有说话。当时夫人已经生病，叹息说：“婆母欢喜，是因为我怀了这个孩子；她忧伤，难道是因为我的病有难以言说的事吗？”后来她生下一个儿子，过了七天，夫人去世。她去世那天，夫人亲手制作的秋花，参差错落地插在盆盎之间，环绕着帷幔、几案和床榻，繁盛茂密。她在一夜之间去世，时为康熙十九年九月十三日。呜呼！夫人二十二岁出嫁，王君一年后返回郃阳；过了两年，两人相继服三年丧；第四年生下儿子，夫人便去世了。她死后两年，王君才再次赴京，补任给事中门下官，于是才安葬夫人，并命我为她作铭文。铭文说：当时，孺人年轻时就禀有柔美姿态，天连张姓，祖籍秦地，闺中才华出众，以妇德著称；她兼习文史，亲自纺织，箱中收藏着玉尺，裙带上系着金剪；肌肤洁白如雪桃，头发乌黑如云叶。有时命厨人准备馈赠，洗涤腆腆，陈设脯修；织筐、煮羹，使用青黛色的碗。后来随父亲任官，每日到桞池，那里以翡翠装饰屋舍，以郁金裁作帷幕，靠近神女山，离司户祠不远；秋天采蕉实，春天衔荔枝。双角旧井，谁来陈设珠玑？五岭是荒远之地，难以匹配婚姻。因此有这样一位美人独居，婚期岂会无故耽误？她在郁林载石，归来时经过芙蓉馆、潇湘台，于是停下两桨，在三澨休息。所谓伊人正在潜江，以水栽花自娱，拨弦而理政；黄鹄夜飞，文雉早晨离去。于是借鸠鸟作媒，又以鸟为防护。江妃有亭，既然名为解佩，君侯之堂可以宴饮欢聚；在湘水采芷，在澧水采兰，无论有无，都相继相传。哪里能像冀州奏课称神、河阳县令已经成为黄门那样？青蒲还未俯伏，涂白的房室还保存着解▯；托病辞去杜暹的职任而归。她背着罗褓，负土营葬；以蓍草作钗，以柴薪作枕，独自思念公婆，与他们的魂魄相亲。蚕茧、豆实尚未进献，脯醢却已陈列；谁还能想起往日的笑语？人生平素难以寻求。孝思所感，梦寐之间得以宣泄；既感慰藉又感劳苦，时而忧戚，时而欢欣。仔细端详容貌，仿佛亲眼见到她在筑墙；哪里料到她已经在癸甲辛壬的年月夭亡？嵞山化石，钩弋丧身，自古贤良妇女，本来就令人哀悼。奉倩为之神伤，安仁写下美妙辞章，何况孺人既顺从又孝敬，长久系人心怀，不只是容貌美丽。瓶子坠落，哪里还能提起？簪子折断，光彩鲜少；美玉埋入尘土，明镜置于漆窖。因此时光更替，屡经改易；钻木取火、击缶都没有韵律，弹瑟虽有调却仍嫌繁乱。哀情仿佛还在初次吊唁之时，岂只是使夫妻之情更加深重、使寡妇姚氏更加悲伤？妇德也会历久而更加美好。最令人怜悯的是，她性情明净，屏斥繁华，居室布置清雅；九枝灯光下垂，焚烧五木散发芬芳；瓜瓤、果核、茶叶、药物杂陈在盘格之间。她尤其喜爱栽种花卉，使之呈现千种颜色：用红罗搭成亭子，用青油布立成屏壁；狻猊纹、骆驼褐等颜色交错，鳞次栉比地插设防护之物；戎王异名，净友殊殖，无不妖娆美丽，号称“十二客”。因此盆盎遍布，纷纷借着屋檐遮蔽；风吹动伞盖，令人忧虑。太阳照耀在花开时节，红、紫、黄、白各种花只有开放和凋落，却没有中断和接续。即使到了秋末霜降、土地裂开，仍有▯鞢、蓼、蕙、兰、菊等花草；一旦枯萎，就像那防殈一样。草木仿佛有灵，也替它们感到惋惜。天地长久，这种遗恨何时才会穷尽？这正是孙子荆文章所要叹息的。因此，特授游击将军、道州守备列女沈氏云英墓志铭。骅骝无论公母，驯良和强健必有不同；翡翠有文采和质地，也要分别冠以雌雄之名。因此，礼官和兵官不能使用同一名称，确实不能并列任官；谋略和奋战不能共同计功，哪里能兼设两职？何况大地承载万物，并不附丽于日星；妇女教化分有仪则，判然如水火，哪里能够让她拿着金铰制成的针管去贮藏丰狐，脱下用贝雕成的裙刀去跨骑铜爵？这才是高才之人的嬗变。比如宫中女队，能够从亲报国；军前娘子，能够替丈夫统摄军幕，这又是最高德行的发扬。明朝列女、萧山长巷里人沈将军云英，出生于显贵之家，长大于著名闺门。她身体柔弱，仅能承受衣服；力气微薄，几乎难以举起石臼。然而女红的巧妙胜过蜘蛛，容貌素雅得使芙蓉也失去颜色。她的父亲昭武将军讳至绪，辛未科武进士，起初任职湖广，后来任道州守备。崇祯末年，流寇在东方作乱，早晨冲击夏口，晚上逼近营阳；陈列妖孽般的兵力，剥掠千里。沈至绪发誓统兵，激励众人，在塘防处刑马祭旗，奋力摧毁坚阵。防守道州时，天运使形势稍显窘迫，王朝谋略也中途受挫；州官望风而逃，旗帜倒下，府军弯弓如月而箭已用尽。沈至绪再次射杀敌方裨将，抛下大黄弩，准备消灭渠魁、悬首示众；不料战马在外壕受惊，他自己也死于荒野。主将已经殉国，众多士卒将要混乱。于是列女束起头发，戴上头盔覆盖罗巾，用韐擦拭金箱，斩杀草料；用黛色的碗取水传送饭食。她用朱旗擦干眼泪，泪水尽作胭脂；手持素钺表达决心，绝不挂起妇女的头巾。于是率领十多名骑兵，奋力呼喊，冲过壕沟，直奔贼营，接连斩杀三十名敌寇，使五校兵马大为震惊。她从车上夺回父亲的尸骸，又在帐中夺取贼军旗帜。裙子披在马腹上，湿润得像桃花；牙齿咬住箭头，箭头碎裂如菰叶。她回来打开营门，表示还要再战。贼军畏惧她的威势，立即迁往邻郡。湖广巡抚王君聚奎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很快降下恩宠诏命：故湖广道州守备沈至绪，竭力守卫营阳，临阵击退敌人，斩杀敌军甚多，轻身赴死，生时是国家长城，死后成为国殇。追赠沈至绪为昭武将军，赐祠于麻滩驿，春秋祭祀。他的女儿云英，是闺房中的杰出女子，奋起柔弱的手臂，呼唤残余部众，寻找父尸并杀敌，不因城池倾覆而违背誓命。她哭父如同浮江出大水，报仇以报答父亲，平息战乱以保卫国家，歼灭全军敌人，保全疆土、拓展境域。授云英为游击将军，仍代替父亲担任湖广道州守备，统领其军队。在这个时候，睢阳守城而死可以遏制寇乱，庞氏驾车迎战也足以报仇。

译朝廷降下特别恩典，国家拥有同德之人。你看荀灌越城救父，小女子抽刀杀贼以救丈夫，自己越过寿阳；孟妃的才能竟能触犯强敌，内史陆妻的苦难又足以防护丈夫贾万策。四川人原本如此。阁部督师任命大将镇守荆州南门，贼军围困荆州，贾万策也遇害；于是哭着辞去诏命，统军等待接替。虽然亲自统率士卒，也坚持了三个月。然而我军很早就败了，免不了司徒的丈夫相继受伤，谁还会呼喊督战而不欢喜？成千上万的勇士接受你的新策略。只愿明驼行走千里，把孩子送回故乡。于是请求卸下巾鞲，开始扶持棺椁；舍弃红色军旗，张挂白色丧旗。因而把亲人葬在原野墓地，随即藏身漆室。她早晨没有柴火可烧饭，采蓍草也很困难；寒冷时少有合时的衣服，卖掉珠宝也不够用。此时她在乡里替人抄书，落笔如簪花；在乡间教授塾学，书写如带草；临摹李卫的精妙楷书，进见鼂君并传授经书。既没有班氏借青黎纸的条件，最终也没有章母设置绛色帷幔的讲席。于是以赤色祝文祈求壮年，靠着小病长期支撑，三十八岁时去世，葬在龛山。从前忠孝义烈之事，本来应当写成赞词；朝廷内外的武臣文士，也都需要加以表扬教诲。将军对于父亲是孝，对于国家是忠，对于丈夫是节，对于自身是贞。这些是女子的德行，又兼有妇人的教训。她文才能够传授经书，武力足以平定乱事，却仍然不能援引旧典、借助微文，使淑德施行于后世，使清名流传于将来。这不只是旧史的缺漏，也是学者见闻浅陋的缘故。西河毛甡有一位朋友沈兆阳，是名士，也是将军的族人，曾跟随将军学习《春秋胡氏传》，把它作为治事的方法。将军的从弟媳，是毛甡的侄女。于是沈兆阳托我写诔文，并请求我撰写墓志，最后系以铭文。铭文如下：啊！将军家世显赫、声名才干出众，九代都有冠缨之士，长于任职御史台。显考沈至绪未满二十便弃儒从武，成为翘关力士的魁首；在枢曹任职，以智慧谋略开拓事业。他年轻时熟习豹韬，天生确是龙媒；到关塞请求从军，在和门接受裁处。贪婪的饥饿寇盗，时时成为盗乱的阶梯；起初折断萁杆，妄想在野外扎根；后来又拔出橛栌，想要捣毁屋舍，如同火烟熏穴，翻倒壶中之水，不知扑灭，终于烧遍半个天下。乱军从陕地到湖地，蔓延到雍、豫，谁来镇守江汉，难道能不向南方顾虑？贤明的显考一向具有雄才大略，众人推举他守营阳一路。营阳是楚国南部屏障，像陶侃、周郎那样镇守；结艾草为门，砍木材作车辐。外面整顿关隘，里面安定部曲，没料到敌寇到来，如蚂蚁、如刺猬，吸血装满袋囊，捣肝使石臼都溢出。沈公于是奋勇作战，袭击敌人不备，杀戮众多敌人，逐渐杀死他们的首领。敌众转头观望，打算在这里撤退。第二天，沈公戴盔出营，正面对敌。志士们受到杀敌的激励，吴戈倒挥，秦弓反折；左边骖马受伤跌倒，右边战马被刺中。天空高远苍茫，平原开阔遥远；身体倒在泥沙中，头颅被箭镞射中。这个将军，其实是一个娇弱女子；意态慵懒如云，眉色淡如雨。她喜爱读写书信，闲暇时学习纺织编织。什么叫作美人？她也懂得观察和使用武力。像荆山之玉，既柔美又坚实；像湘水之草，柔弱而茂盛。于是磨利箭矢，喂饱战马；束发起誓统军，在军旗下哭泣；左边垂着燕地箭箙，右手握着蛇形盾牌。穿上铠甲统率军队，在营门旁哭泣。选择骑兵不必多，关键在于迅速赴敌；凭这一两个人，抵挡对方千百人。她突然像奔流一样冲出，矫健得如飞鸟。贼军正饮酒作乐，她乘敌人空隙而入；春日彩虹般驰马，秋雨般射下箭镞。砍断敌旗，用皮革包裹尸体。贼军占据女将的锋芒，众人都惊惧于她的兵威；争先攻杀，斩首三十多级。她撤出营地，回转队伍，众人都受到激励。从前看见沈公，今天又看见这位女子；灿烂的红颜，竟成为千军之主。贼军开始惊疑观望，随后犹豫不知缘由，终于弃营而去。从此营阳借助这位女子而稍稍安定。说到她的丈夫，又丧失了荆州；父亲和丈夫都为国而死，她还求什么？罗氏披甲上阵，却没有儿子可以留下；陆妇上书，也难以消灭丈夫的仇敌。她捋下指上的弓弦，解下臂上的护具。燕地欢笑而归越地，狐狸死时头朝故丘；她长久成为鬼中雄杰，光照河洲，化为厉鬼杀贼，正神也为之刚劲。即使是明天子，也降下特殊恩典；既荣耀死者，也赏赐生者。自古以来，闺中女子很少能声震四门；只有这位娇女，才称得上将军。她死后不敢接受这些荣誉，把它们归还给坟墓和乡野。当贼寇稍有蠢动时，藐小的穷凶枭徒便沸腾叫嚣，国家也因此震动。满朝文武官员，谁能磨砺自己、担当其事？竟有这样一位娇弱女子，贫穷时拾取蓬草作笛，寒冷时披着女萝。她讲解经传如同孔子获麟，著书成篇如同王羲之换鹅。黄鸟啾啾，也飞集在树枝上。只要能够赎回一个人，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西河集》卷九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九十八。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墓志铭（八）。敕封邑大夫刘侯德配葛孺人墓志铭。邑大夫刘侯将要赴任，临行在京师与我告别，询问本县的利弊事项；我详细说明，先王父曾以尚书郎身份出使北新、浙地，那是他旧日游历之处。太孺人扶侍他已久，将要赋诗东征，而孺人驾车护送潘舆，卖掉簪子和首饰跟随，只怕水路行程每天都不够费用，因此不接受饯行便离去了。不久乡里的小吏来到京师，说大夫已经到任；驾车的人因道路劳顿死在官舍，正是孺人。县里感念大夫的恩德，赤脚前来办事，他的儿媳妇也撕裂帛带，接踵而来。我私下拍额，认为大夫刚一到任，就已经这样感动百姓。过了三年，我请求告急归乡，而孺人的灵柩运回广川。又过一年，将要葬在旧宫旁边，于是刻石作志。我认为上古首先重视妇女教化，宫房中弹瑟的事，常常传播到诸侯国。西京以来，还有人记述闺中遗迹，并以颂词申述，如刘更生父子。因此东汉的母仪独冠前代，国史也于是创立成例，撰写列女传，布告于世。为什么呢？阴柔的治理是阳刚政治的辅助；如果说内里的言语不能传出，那只是拘泥于文字。如今宫闱缺少女史，前代后妃既然几乎没有遗留下来的美德可考，考察民间节孝事迹，终年上报的材料，自解▯以前还载入实录，后来则只列举姓氏而已。再后来连姓氏也不列出，只说某年上报了若干人而已。这样一来，闺中的事迹连姓名都不能流传，何况其他事情呢？如今孺人的显著德行既然如此明白，即便是细小事迹也将被传诵；大夫不因为我文才浅陋而委托我刻写墓石，我怎么敢推辞？只是大夫所写的行状，情感和文辞都十分完备，我几乎不能在其中增损什么，徒然用华饰之辞也没有用处。我还记得大夫亲自说过：‘我之所以不能忘怀孺人，没有别的原因。孺人以名门的息女身份来作我的继室，先前的妻子是曹孺人。曹孺人是名门之女，柔顺而有法度；孺人继她而来，两相比较时，常常容易分出高下。况且曹孺人已有儿子，孩子到周岁时，孺人哺乳抚养他，既把自己当作女儿、媳妇，又当作母亲，直到今天，孺人一共生育三胎，合计四个儿子，而家里人不知道这个孩子不是曹孺人所生，曹孺人的儿子也不知道自己并非孺人的亲生儿子。孺人本来体质柔弱，刚开始连梳头都承受不住；不久便遭逢先王父观察公去世，邑中祈福、车乘、经纪等事务，奔走趋奉的人填满街巷，加上四方来吊唁者，每天的饮食、赠礼、佩物，都没有空暇，全由孺人亲自承受。等到先大夫内翰公相继去世，从元頳呼复直到下棺安葬，凡是丧中草茨之间顾及不到的事情，全都交给孺人。’ 孺人在悲哀损伤身体之后，仍然拿着账簿计算，掌管钥匙和财物出入；即使在忙乱中稍有空闲，也一定每天三次到慈闱慰问，确认老人平安。她常常登上枌榆取脂膏，跪起侍奉饮食，使公婆在堂上直到忘记悲伤忧戚，她才停止。她又在水陆途中扶侍，辗转数千里，完全像太孺人扶侍我太恭人的情形一样，竭尽劳瘁而死。可悲啊！孺人生病时，大夫乘车到了鄞地，距县城还有四百里；家人打算追赶大夫回来，孺人急忙阻止说：‘公家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哪里顾得上妻子生病？况且只会扰乱人的心意，没有益处。我之所以不能立即闭眼，是因为还没有能够完成侍奉太孺人的事情。’她明白大体就是如此。行状中说：‘孺人嫁入刘家后，善于主持家政，即使老练的主妇也都退居她之下。所有纺织、缝洗，以及早晚寒暖之事，她都能先体察长辈意旨，承顺心意，补助大夫所不能及之处。对待妯娌如同姊妹，按照礼法教育子女，管理下人宽严适度，无论老少都满意而心愿满足。除去这些事务，大夫又能守正而不嫉妒，如此便可以辅助外部政务了。’孺人于康熙二十二年闰月十三日去世，出生于顺治十三年六月二十三日，享年二十八岁。有四个儿子：长子宜振，是曹孺人所生；次子麟振，再次为儒振、名振，都是孺人所生。曹孺人所生的儿子，聘户部员外郎李公讳孔嘉的侄女、湖广衡州府通判讳廷亮的女儿；孺人所生的儿子，长子聘内府中书科中书苏公讳俊的女儿，次子聘候选同知申公讳元翰的女儿，其余年幼尚未婚配。女儿一人，是孺人所生，许配给提督浙江全省学政、按察司佥事张公讳衡之子、拔贡生讳澧。儿子们的谱系说：‘孺人姓葛，是直隶景州的望族，庚午科举人、拔苑公讳上林的孙女。父亲本初公讳洁，以廪生身份早逝。拔苑公怜惜孙女孤苦，大力置办嫁妆，孺人却推辞了。她的话语婉转而正直，详见行状。于是作词说：啊，美好的闺门之德，足以匹配君子；不嫌华美灯烛，成为他的继室。日光正照着卫叔宝遗下的冰清之姿，山简般清俊而略带傲气，也再次成为他的妻子。那时她持着媒介、遮屏和妆饰，乘鹿车归来，像桓鲍那样独自怜爱年少美好。她顿时承担侍奉慈母的责任，结扎婴儿、剪理头发，和亲自哺乳没有不同。因此，她束发而行于四方，所有这些井然有序的事情，都是君子之女所能做到的。何况她还明智贤哲，辅助丈夫，媲美尹姞，因而成为美好的声望。’ 她已经熟习洗涤、腆腆等内务，于是修治祭祀，不只是把供奉之劳用于丧葬。所幸君子治理百里之地，她以妇德辅助他；与诸室友、先人的旧日交游相比，有丹阳桞大。刘家向东赴任，因此作此赋。哪里料到她扶侍长辈，脱下簪子、卖掉首饰，辗转于舟车之间，终于筋力疲惫。大夫刚下车，恩泽的雨露才沾湿大地，四境百姓便撕裂帛带，像失去母亲一样悲痛。君子的清节，在当世很少见。然而悲哀的人终究要归于地下；当时宫中缺少彤史，妇德没有被记录，如此光明的美行，哪里敢有所遗漏？不久灵柩运回广川水边，佳城草木郁郁，有椐树、有杞树。于是为她开墓，磨治石碑记载事迹；金缸闪闪发光，铜碗清亮。石头可以磨损，她的德行却不会消磨。徐征君墓志铭

译君名芳声，字徽之。天启丁卯年，他与父亲晋台公讳明徵同时参加乡试。主持考试的人排斥君，取晋台公的试卷作为经学文章第一名。晋台公说：‘我的经学文章得第一，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特别惭愧的是我的儿子。’当时君刚满二十岁，在学使君以下的各种大小考试中都名列第一。四方的人来到萧山，无论远近，都一定带着名帖到君门下。他们投递名帖，必先写君的名字，然后才写君父亲和弟弟的名字。萧山人偶然出境，别人询问名士时，除了君之外没有其他人。后来太仓张溥召集天下名士结成文社，到了东浙一带，常常感到不满意；后来得到君的名声，大喜，指给众人说：‘这就是萧山的徐徽之。’长洲杨廷枢、金坛周钟曾选取天下文社文章，没有君的文章便不敢选。松江陈子龙任郡推官，将要进入萧山境内，立即写信给君，邀请见面。其他在绍兴任职的人，如无锡王孙兰、宜兴蒋星炜、华亭钱世贵、金坛周铨，也都登门拜访。每次见到君，他们都忘记主客礼节，也不辨自己是否身在此地。君每次出现在集市，市中人便聚集观看、啧啧称叹。偶尔与人说话，听者都屏住呼吸。他的耳朵能够听清蚊虻振翅之声，但他的话不轻易出口，一出口必然合乎伦理纲常，条理清楚、深中肯綮。他已经把古今之事的关键脉络融会贯通，然后从容抑扬地说出来。宏大时像敲响洪钟，细微时像抽丝；别人有所叩问，他必有所回应，没有跌撞，也没有嘶哑、哽咽和含混。听众环绕在讲场四周，只怕他说完。和他同时出门的人，很少有人能与他同行；即使同行，也很少有人能与他并肩。他的步履卓异，回顾顾盼端正而严肃。所经过的地方，人们各自看着自己，仿佛形貌污秽。只有同乡翁德洪，才学和地位颇为相似，仪态风采也大致相等，人们每次看见他们同行，都称为双璧。君也只同德洪亲近友好，和他一起到山阴听刘先生讲学。刘先生得到君兄弟二人，高兴地说：‘我看见了二程。’当时同辈学者，首推张鼇、黄宗羲和君兄弟。四处考察蕺山之学，融合婺源、姚江学派，不专名于某一家；但君和弟弟专门尊奉朱氏，始终不废朱氏章句。崇祯十七年，闯贼进攻京师，君率领同学在孔氏庙哭了三天。后来隐居潘山，自称潘山野人，关闭土室，不参与世事。遇到亲朋死亡丧事，便出门吊唁；喜庆之事则不参加。他曾说：‘读书贵在有用，我已经具备经世济民的才能，却没有机会试用，应当把它用言论传给后世。’于是撰写兵、农、礼、乐等实用书籍，其中尤其详尽论述军事。他曾编纂兵书数十卷，从运筹谋划、指挥调度，到制造兵械器具、开屯田、设灶台等一切事务，无不加以考核辨析，用来驳斥从前空谈军事的人。嘉兴徐仲威赴乡试，参加三场考试，担心策论涉及军事，梦见关忠义对他说：‘萧山徐生善于谈论军事，你为什么不拜他为师？’醒来后惊讶不已，因为萧山徐生这个人，他从前在讲学时曾见过，是朱子学者，从未听说他懂军事。等到了萧山，见到君并与他谈论军事，大为惊讶；原来此前见到的是君的弟弟。于是转述关忠义的话，请求拜君为师；君也因关忠义的话受到感动，把军事学说传授给他，别人即使再恳切请求，也不肯传授。君起初与翁德洪、蔡仲光、何之杰、张杉交好。后来德洪因义而死，同乡毛甡、周晋民常来拜访君，君善待他们，与他们结为忘年交。毛甡擅长音律，曾向君学习五音、七始、九声、十二律，历时十昼夜，大有领悟。后来毛甡接受聘请参加制科考试，君想留住他却没有成功，于是写了一篇文章交给毛甡，寄托规劝切磋之意，毛甡很佩服他。毛甡到了都城，京城人士询问君的人接踵而来。他曾到益都相公私宅的后堂拜谒，登上台阶看见左厢房朱红门扉上，门中央大书十四个字：‘萧山徐芳声字徽之，蔡仲光字子伯。’ 天子收复西南疆土，大赦天下，下诏征召天下山林中的隐逸之士。侍读汤斌、侍讲施闰章各自推荐君。益都相公准备上奏推荐，恰逢吏部颁布选举条例，规定应当由外任官员荐举，责成郡县长官办理。萧山县令姚文熊是益都相公取中的士人，益都相公特意发出书信和礼物，派姚文熊亲自登门邀请，但君和仲光都拒绝了，于是作罢。不久君去世。君的高祖母李氏是节妇，已经建立牌坊表彰她，取她所居的里名为贞节里。君临终时叹息说：‘我能够死在贞节里，真是幸运。’当时是康熙二十六年七月三十日，享年八十四岁，于这一年八月十九日葬在湘湖井山隖旁。毛甡回到乡里，君的两个儿子请求撰写墓志，他不敢推辞。君先娶陈氏，继娶顾氏，都没有儿子；最后纳高氏、朱氏为侧室，生了三个儿子。高氏所生的长子安，娶蔡氏；蔡氏的父亲是太学生绍荣。君的女儿次利仁，嫁给陈氏之子、本学生员景文。君的女儿又次志仁，是朱氏所生，尚未婚配。女儿三人：长女嫁候选布政司经历吴任圣，是陈氏所生；次女嫁仁和学生员何任炎，即伯兴的第三子；三女嫁山阴太学生金防高。铭文如下：您的志向可以流传百世，名声遍于四海，可是死后却埋葬在一抔黄土之中。大的经术、小的文章，全都还没有得到施展，便突然葬身故丘。后世的人多有下马洒酒祭奠您，而我独自挂剑为您致意，流泪说：‘这是贞节里的人啊！’此外您还求什么呢？吴文学与烈妇戴氏合葬墓志铭。

译吴氏和戴氏都是望族，两家结为婚姻。吴氏有个儿子，四岁时读《通鉴括录》几遍便能背诵；五岁时能够评论历代兴亡、治乱以及人物的好坏；七岁时通晓《诗》《书》《易》《春秋》《左氏传》《国防》《史记》《汉书》和诸子百家的名称；八岁学习八股文；九岁参加考试，家人抱着他在纳卷时进入考场，发下题目后他立即交卷。提学使怜惜他年幼，说：‘这个孩子能承受衣冠吗？’便暂缓录取。第二年再次考试，文章更加精工，于是补为钱塘学生员。当时吴氏之子的声名很大，人们把他看作圣童，还说：‘这不是上天赐予，不能达到这种程度。’因此取名锡，字天与。而邻里的戴氏女已经十岁，父亲去世，她哭泣过度，几乎失明。乡里人称她为孝女，说：‘孝女难道不应当配圣童吗？’于是订婚。十六岁成婚。十七岁时生病。此前天与十五岁参加乡试，因落榜而愤懑激烈，仿照李贺《送沈亚之下第》诗写诗来表明心志。到这一年十八岁，他和弟弟钥一起参加甲子年秋季乡试。天与本来很自负，弟弟也年轻，两人相继起身赴试，以为一定能考中，结果一同落榜，于是更加愤怒。他吟诵孟郊《再下第》诗中‘一夕九起嗟’一句，说：‘我还起来做什么！’ 白天他枕着头躺卧，对着空中写了一百多个字；有时强饮醇酒，却不能使自己舒适。他慷慨激愤，后来把八股文屏弃在外，关上房门，拿出所读的汉魏古文和辞赋，独自端坐，刻苦钻研。他居住的山斋过于幽僻，早晚林莽中草木蒿弇的气息不断侵入，浸润侵蚀身体，于是得病。过了三年，病重而死。天与生病时，戴氏侍奉汤药，连衣服也顾不上更换；卖掉所佩的耳环首饰，祈佛、礼斗、书写符箓，希望稍有帮助。知道病无法治愈后，请求先死。她到天与面前，天与说：‘我还没有死，你却先死，这是在催促我死。’戴氏哭泣着停止了。到天与将要临终时，他呼唤弟弟钥说：‘我看你嫂嫂一定会死。我死后，嘱咐家人看守她；如果实在不能阻止，就随她去吧。’天与死后，戴氏果然哭泣不止，以头撞击棺材，头颅撞碎，鲜血染满面部。家人围绕看守她，用巾带缠住她，她又用裙刀刺身；凡是求死共有七次，最后仰药也没有死成。母亲安慰她说：‘你一向以孝顺著称，如今母亲还在，你为什么要死？’她说：‘我在家中为父亲而死，如今为丈夫的命运而死。我不孝，不能再侍奉母亲了。’于是暗中弄坏玻璃乳瓶，吞下碎片，肠子断裂，吐出数升碧血而死。距天与去世共四十二天。如今丧家所称的六七日期，是乡人赵佩等五十八人，以及杭州府仁和、钱塘二县三名学生员王大成等四十五人，一同到府县递交公文，举荐烈妇。府县把公文上报督抚和提学诸使，督抚、提学诸使又下达到布政使、按察使及府县，要求查取证据，并据事实题请旌表、建立牌坊。由于吴、戴两家祖籍新安，世代以盐业来到杭州，杭州商籍中祖籍新安的人又与绅士杨大生等一百人共同举荐。巡盐御史上报请求旌表，先发给榜额悬挂在她家门上，并捐出钱财办理祭物，亲自写文到灵柩堂祭奠。她的亲族和同籍人又共同出钱，在西湖葛洪岭南面修建祠堂，并选择第二年己巳四月四日，安葬在祠堂旁边，于是派人来请我撰写墓志。我听说自古以来谈论妇道的人说：‘从一而终。’又说：‘一旦嫁给他，终身不改变。’但这些话只是说从一、说不改变罢了，从未听说一定要以死来证明。即使有时不得已，有人要夺取她、侵犯她并侮辱她，她也必定发誓以死明志，表示自己没有二心。但这也只是发誓立志而已，未必立即去死；即使真的要死，也先用行动表示必死，有的刺鼻，有的毁面，有的断臂割发，并不一定最后真的死亡。如今她并没有受到夺取，却发誓求死；发誓求死后又一定要死，而且必定死到底，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然而从陶唐以来到赵宋以前，凡是忠臣、孝子、悌弟、信友，往往都有超出常情的行为，采取过度的举动来贯彻志向，前进时毫不顾虑，退后时毫不忌惮，没有一个不与烈妇的行为相合。伯夷遵从父亲，伊尹拜见祖先，王子牺牲自身，泰伯、虞仲让位给弟弟，左桃、羊角哀为朋友而死，都是这样。自从不偏不倚之说兴起，人们审视自身、衡量事物，行动多加权衡，左顾右盼，只怕稍有过分，于是把伯奇说成是顺从亲人，把豫让说成是任侠，把霍子孟说成是不学，把田叔、邓攸说成是怪异行为，把郅君章、荀巨伯说成是轻率地为朋友殉死，以至于忠孝廉节举步都有阻碍。即使二宋遭遇惨烈，君主亡国土崩，讲学的人也没有一个为之而死，幸好这种说法没有影响到闺中妇女。我年轻时进入乡学，学师讲说孝行，埋儿奉母、刻木事亲的故事不胜枚举。最初听到时我惊惧，后来感慨，再后来内心怦怦跳动，认为世上本来就有这样极致的行为，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回家后便叙述这些话，遍告家人，以至于有人谈及此事，脸颊颤动，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已经流下。可是先前教谕兄讲学很久，听到我的话却厌恶它，说少年人错误地学习了是非，正道行为不足称道。埋葬儿子使宗嗣断绝，休掉妻子伤害恩义，刻木像虐待邻人，卧冰求鱼损伤本性，凡有其中一项，便是不孝。何况不考察古代事类，又不顾明朝功令吗？损伤生命、灭绝本性，剜割身体、庐墓守丧，都是可以加罪的，而你却把它们奉为至高的孝行，实在过分了。我听后茫然失意，自我废弃。直到今天五十多年，终于没能成为孝子、悌弟，只因为一句话的错误。看到烈妇所作所为，我可以重新反省。天与于康熙二十七年二月十三日去世，烈妇就在这一年三月二十四日为他殉死，两人都享年二十二岁。天与的父亲孚中君曾对人说：‘烈妇十六岁嫁给我的儿子，二十二岁去世。我享有儿子的快乐有十六年，享有儿媳妇的快乐只有六年。我的儿子在二月去世，烈妇在三月去世；三月以前，我悲痛我的儿子；三月以后，我悲痛我的儿媳。因此我悲痛儿子只是一月，悲痛烈妇却将终身不止。’又说：‘烈妇每次求死，我就每次救她；然而多救她一次，就多使她受一次痛苦，直到痛苦到了极点，再也无法救她了。’ 悲哀啊！于是合写铭文。铭文说：起初认为孝女可以配圣童，哪里料到这位修文之妇最终竟以烈妇身份结束一生？他们生于同一年，死时又相同，如今又合葬一穴。铭文说：‘惟有从一而终，在葛山脚下、西泠以东，其中有一座坟墓。种上梓树和桐树，只让鸳鸯一雌一雄栖息其间。它们早晚相随，向西向东飞翔，有时分开又合拢，有时违离又跟随；唯一不能分离、不能违背的地方，只有坟墓之中。’

译骆明府与倪孺人合葬墓志铭。君姓骆，名复旦，字叔夏，山阴人，是义乌骆宾王的后代。九岁时就能写文章，乡里的老师怀疑是别人代作，便当面试他，题目是‘因不失其亲，君开比’。他认为评论交友的人不争一日而争百年；回答这个题目时，又说评论交友的人不争百年而仍然争一日，当时人们非常惊异。顺治四年，府县发文通知诸生，规定不肯参加督学考试的人，君的名字在名单中；他出来应试，取得第一名。第二年南郊礼成，奉 太祖高皇帝配享。皇帝广施恩典，下令府县各选拔贡生一名，督学便推荐君参加辛卯科。廷试取得上上等试卷，授任推官，君立即归乡，不肯接受。甲午年，新例改任知县；己未年赴都城。世祖章皇帝又命令考察仪表、言语、书法、判词，并把州县分为上、中、下三等；四项中有两项列入一等的，授任大县知县，四项都列一等的，皇上很高兴，在太和殿召见他。赐茶。赐宴。赐瓜，立即授任陕西三原县知县。三原本是事务繁重难治的地方，君却以安静宽和的方式治理。百姓贫苦，他不取一文钱；每天与荐绅、诸生作文交游，讲论道德，而各种事务都办理得当。直指使赞许他的才能，推荐他为第一名县令，并兼任泾阳、蓝田诸县的代理县令。当时君的太夫人守寡，生君才五个月父亲便去世。她多年过着艰苦生活，希望凭儿子的俸禄使早晚生活稍稍宽裕，但她仍旧像从前一样节俭贫苦。君每次进门都长跪而惶恐，察看太夫人的心意；太夫人心情安定，曾说：‘有儿子做清白官吏就够了。’因此君在官署和家中居住时没有不同。三原有人企图侵夺水利，君严厉拒绝其贿赂，不许侵夺；巡抚却反对他，说不许侵夺就是连县印也要夺走。复核文书后，巡按把此事上报。皇上于是逮捕巡抚，也牵连到君；审判认定巡抚有罪，与君无关，但最终仍以君受到胁迫为由将他革职。在此之前君被逮捕时，三原百姓拦路挽留，使他无法离开，争相送来米肉，在官署奉养太夫人；泾阳、蓝田百姓也来帮助。到这时，君将奉太夫人南归，太夫人却因病去世。太守胡君倡议同僚为君置办行装，各自捐出俸禄；三原、泾阳、蓝田三县百姓在五达任设置钱箱，无论贫富都投入钱币，共计三百万，用来供给君。君取其中三分之一置办车船棺椁等物上路，三县百姓又背负、肩挑、牵引着送他出潼关返回。康熙二年，君服丧期满，太宰孙君上疏申诉君的冤屈，请求恢复他的官职。朝廷起初对此为难，后来查明君确实无罪，议定复职，补任江西崇仁县知县。君到任后，招抚并遣散群盗，务求让百姓休养生息；一切诉讼不予办理，只募集人力修缮城郭，创建并恢复县治大堂、官署、书院，以及本县亭障、桥道等有关设施。巡抚董君推荐他为第一名。正逢抚州新知府到任，商议增加解送漕粮费用，每两加五分；新知府先置酒宴请诸县长官，诸县都唯唯应诺，只有君坚持认为不可。他酒醉后离席，随后因拖欠赋税的罪名将君关入狱中，历时八年。己酉年遇到 恩诏赦免，唯独他拖欠的赋税仍未免除；君出狱三天后，又被责令偿还。君自知没有一文钱，请求再次入狱，百姓却争相输送钱财，五天便缴清了。当时百姓因为君获赦而相互庆贺，各自买酒饮用，酒每斤增加一文钱，人们称之为‘骆公酒’。十七年。朝廷开设制科时，副使许君因为你的名望而推荐你，巡抚已经汇集奏疏准备上奏，但你竭力推辞。过了七年，你去世了。你生来俊秀挺拔，仪表相貌卓异，目光如流星，每次顾盼，眼神都闪闪发亮，使左右之人震动。你说话明快，善于纵论古今之事，听的人都退避。每当防防远远看见你到来，你总是轩昂高大的样子，如同会稽王，众人争相避席，局促不安。每逢我忧愁寂寞时，和你相对，就仿佛有十百人充满庭堂，气氛顿时热烈起来，这就是所谓一人隐然胜过数人的情形。只是你性情慷慨，喜爱朋友，年轻时读《李膺、郭防传》，便仰慕并效法他们，以此自得。越地在顺治初年盛行结作文社，每次防防召集八县，聚集一百多人，钟鼓丝竹齐鸣，你一定担任首领，评定人物的进退取舍，众人也听从你的裁定，没有人反对。曾经和会稽姜承烈、徐允定，萧山毛甡一起参加十郡的大型文社，几百艘船相连，聚集在嘉兴南湖。太仓吴伟业、长洲宋德宜、实颖吴县沈世奕、彭珑、尤侗，华亭徐致远，吴江计东，宜兴黄永、邹祗谟，无锡顾宸，昆山徐干学，嘉兴朱茂晭、彝尊，嘉善曹尔堪，德清章金牧、金范，杭州陆圻，都在人群中争相寻找叔夜；找到叔夜后，就围住他向他行礼。过了三天，才歃血结为盟友，离开相配的倪氏。封为孺人的夫人婉顺贤淑，协助料理家事。当方君任崇仁知县时，有一位年老的举人拖欠赋税，卖掉孙子来偿还。孺人听说后十分哀怜，请求拿出自己的钗钿代他偿还欠税。等到方君遭受审理，孺人担心发生意外，太夫人的苦节将终究无人知晓，便急忙派仆人遍告方君的朋友以及已经做官的门生，并把此事呈给两位大中丞范君，特意上疏题请。题请奉行。得到批复，获赐银两修建牌坊。其中申请、驳议等各种费用，都是孺人向亲友借贷来偿付的，方君并不知道。她一生喜爱佛教，对自己的生活很节俭，平日吃素，积存下来的余财都用来施舍。至于方君在门外结交宾客，鞋子满地，太夫人与孺人都能割草铺席、剪发资助来成全他，可以说是贤德了。方君生于天启壬戌年，卒于康熙乙丑年，享年六十四岁。孺人比方君小一岁，却先于方君去世；生于癸亥年，卒于庚申年，享年五十八岁。儿子二人：长子彦骧，是县学廪生，娶詹事府少詹事、礼部右侍郎印趋丁公的孙女，以及户部主事伯▯公的女儿。次子彦骢，是国子生，娶庚子科举人、候选知县子御王公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湖广湘阴县知县栩岩史公的儿子、国子生玑，都是孺人所生。孙子一人，士濙，是彦骢的儿子。方君擅长诗文，著有《溪山别业诗集》《山雨楼集》《骆叔夜诗集》。他的诗明朗俊逸，落笔富有才气，博大而卓异，越地作诗的人没有能赶得上他的。起初我和方君一同被推荐，但我独自赴京；听说孺人去世，便奔驰前往吊唁。后来方君因为游历山东，顺路来到京城，我和他盘桓相处，又作诗为他送行。等到我请假回乡时，方君已经去世了。过了两年，两个儿子彦骧、彦骢将把方君和孺人合葬在故墓地旁，前来请我撰写墓志，我怎么忍心不写呢？铭文说：凭你的才华本可得到君主的知遇，

译却没有得到世人的知名。凭你的才干，两次任职于繁剧的县邑，却不能最终施展抱负。你的性情寄托在朋友之间，交游结纳遍及海内。你的学问偶尔表现在文字中，又通过歌咏吟叹来表达，却不能把它全部写尽。可以凭恃的，只有泾河的碑碣、防浐的石刻，以及汝水的碑文。即使琴台寂寂无声，与你合葬的人仍然可以说是百姓的父母官。在这里相互唱和，谁说廉吏能够做成呢？却又确实不能做成。吏部进士候补内阁中书王君墓志铭。王君于康熙己酉年乡试中举，庚戌年考中进士，这一年即考授内阁中书舍人；但没有立即补官，回家居住。过了二十年去世。临终时，他的儿子王坛选择西山山麓，因为王君曾经在那里徘徊游览，喜欢那里的景色，准备以此地作为墓地。王坛又担心我作为王君的密友，若一旦返回京城，就来不及等待，于是再拜流泪请求我为他撰写墓志。我想到王君乡试中举时，他的儿子王坛也参加考试，当时人们都以为王坛会中式，却不怀疑王君的才学。等到王坛于辛酉年以副榜贡生入贡朝廷，担任八旗教习三年，考授县职，到如今他回乡又有四年了。王君作为吏部进士，仍然悠闲地居住在家中，丝毫没有动心，他对仕宦如此淡泊。此前我在京城时，正值 王师平定滇、黔，西南再次开辟，朝廷接受那里献上的俘虏，在天安门外向九庙颁布赦令，凡是 思虑所及，中外现任官员都得到 加恩赐予；即使尚未任职的人，也准许援照成例，缴纳粮食，请求 赐给诰敕。王君便按照成例请求，我责难他说：“你做官自有机会，何必不稍等几年，等将来得到一命之官，为什么急忙从这里求取？”王君坚持请求，不停下来。当时，王君大概已经料定自己会老死家中，但又害怕错过时机，不能让事情超过期限。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遇到这样的机会，岂不辜负先人？如果不及时获得赠典，即使后来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因此他急切办理此事，终于得到了恩典。接受诰命后，他又因乡人的请求，捧着文书迎接王君的灵柩，将他安置在木祠和各所学校中，使地方官在春秋两季按例祭祀，并把他提升到乡贤的行列。这又是多么令人欣慰啊！王君天性迟重深厚醇和，说话简慎，不轻易发言，不做过分之事，也不追求新奇可喜的举动；起初看起来仿佛沉闷闭塞，没有明显的长处短处。可是后来仔细想来，他从未落在人后；然而那些争先的人也无法超过他。他虽然稳重迟缓，最终却从未因迟缓而误事。凡是机要事务到来，他一定镇定而有先见之明，从容闲暇，起初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众人最终却正因为这一点而依靠他。他尤其重视伦理亲属关系。家族中仕宦很多，郡中同僚大多凭意气自负，王君却淡然处之。曾经因修建家庙而召集工匠、庇护材料，王君竭力承担此事，自始至终即使劳瘁，也不因事情已经遇到困难而停止。县里有水旱灾害、修筑工程等大事，王君平素不愿抢在人前，却独自挺身而出，走在前面。他以身作则教育子弟，不改变脸色，慈爱超过严厉，而子弟受到感化、迅速成才的很多。学生背着书箱来求学，仿佛坐在春风之中。他善于饮酒，却不喜欢豪饮。每次和那些任性使气的少年饮酒，他们举杯扬斗，翻倒瓶罂，喧闹洒泼，狼藉满地，王君从不因此停止饮酒；但每次饮不超过三五啐，不等饮尽便继续进酒，不经过三五次推辞不接受劝酒，接受后不经过三五次举杯便不让酒碰到嘴。等到其他人醉倒离席，有的歪斜，有的侧卧，而王君仍从容地坐在席上，饮酒还没有停止。王君一生以文章闻名，年轻时和我同在先教谕门下读书。先教谕每天考课文章三篇义理，见到烛尽便收取文章，选择写得不完备的加以黜退，预先准备好请人代写的纸张，把写得完整的文章呈上，并封住姓名，坐在庭中等待阅看。阅毕后，登记甲乙等次，然后让都讲拆封，评定有名者的名次，于是把榜单张贴在庭中，依次发给笔札接受奖励，像大试一样。当时，只有王君多次列甲等而不是乙等，孝廉韩君次于他。假如任君担任廷尉，则甲乙各半；我则乙等九次，甲等一次。等到赴试，王君果然以第一名成为学校中领取廪膳的诸生，每年大多都列高等。他曾说诗和文不能拘泥于一种规范，而年轻的学者随时改变取向，起初奉唐代为准则，后来又厌弃唐代，于是有人创造宋元之学，把宋元文章中言语粗鄙、形貌丑陋、叫嚣不堪的东西，反而奉为金科玉律，完全丧失了三代以来温柔敦厚的传统。因此他选取汉、魏、六朝、唐、宋、元、明各代诗歌，选择其中可以效法的汇录成书，共四十卷，名为《古今诗统》。又汇集各代古文，准备按照同样体例编成《文统》，但没有完成。他于康熙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去世，距离他出生于万历四十六年十二月八日，享年七十一岁；康熙二十年，因普遍施恩，敕授文林郎、内阁中书舍人。娶蔡氏，是处士敬云公的女儿。敕赠孺人，生有一个儿子，就是王坛。续娶来氏，是前福建布政司使马湖公的孙女。敕封孺人，生有四个儿子，名为圻、埴、垣、垍。王坛以副榜贡生身份任正蓝旗教习，考授知县。娶蔡氏，是庠生大敬公的女儿。王君与大敬是密友，大敬去世后，王君为他料理丧事；又和都尉赵君、检讨毛君请求督学使把他的神主迎入乡贤祠。续娶丁氏，是现任广西南宁府经历亮生公的女儿。圻是庠生，聘蔡氏为妻，她是候选州同德辉公的女儿。埴聘夏氏，她是前吉水知县梅梁公的孙女、庠生寅公公的女儿。垣聘吴氏，她是候选布政司经历以重公的孙女、廪生仲荣公的女儿。垍尚未婚配。女儿二人，都为来氏所生：长女已经许配给廪生征吉吴公的儿子，次女尚未许配。孙子二人：长孙仲旦，次孙仲华。未婚的孙女四人：长孙女已经许配给陕西凤翔府知府起莘丁公的曾孙、庠生天叙公的儿子；次孙女许配给太学生公协傅公的儿子；次孙女许配给庠生广荣陆公的儿子；次孙女尚未许配。都为王坛所生。于是写下系辞：王君名先吉，字枚臣，别字毅庵，姓王，因此为他撰写墓志。铭文说：江东旧日的名门，首推乌衣巷王谢之家。何况家族世代承袭美誉，青箱传家本有所期望。谁说仕途如蓬草、车辖在沙中，必须迟缓安徐？安静稳重本是德行的根基。可惜晚年才通达，跟随时势太迟。衣服沾染豹雾，文书留在凤池。有经学可以传授，有文章可以遗留。孝顺友爱、姻亲和睦，乡里的评价大概足以称许。那丹书文字，便是千秋不朽的碑铭。只是可怜书信中用乙等来称许你的那些辞语。《西河集》卷九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