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九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四河集》第九十一卷。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墓志铭（一）。沈君墓志铭。我的朋友沈七，字禹锡，二十七岁时因吐血去世。他同宗的沈功宗，与我前后相交，也在二十七岁时吐血去世。临死时写信说：“先生肯替我写墓志吗？”他的弟弟沈在宗拿着信哭泣，请求我撰写墓志，并且说某日将安葬在苎萝山东岗。我打开信看，那是他的遗笔。功宗字孚先，是萧山汀头人。他读书的地方名叫江园，人称“江园沈子”。后来山阴人傅宗仰慕他，便到与沈君同乡的地方居住，拜来蕃为师，在江园中读书，又被称为“江园二子”。沈君十岁时就写了《大臣论》，稍长以后崇尚气节。他曾读《汉书·党锢传》，读到度辽将军皇甫规自认为是西州豪杰，却不能和党人一起上书申辩时，沈君拿起笔在下面补写道：“当时萧山沈功宗以童子的身份同将军一起上书。”他的慷慨激昂就是这样。沈君擅长书法，遇到绢帛纸素，必定移写满幅；他很喜欢谈论，每每谈到天亮也不睡觉。当时他的老师来君，以及同学傅君，也都喜欢谈论，所以他曾同他们交谈而不感到厌倦。有一天，来君把同乡毛甡的诗写下来给沈君看，说：“这是什么人的诗？”沈君随声回答：“这是嘉州的诗。”来君又给他看另一首，说：“这是白太傅的诗。” 来君笑着站起来说：“怎么回事？这是城东里毛甡的诗啊。”沈君说：“有这样的事吗？”第二天，他便跑到城东里去问毛甡，正好遇到毛甡经过堰上，沈君也跑到堰上，两人相互交谈，十分欢快。当时，毛甡经过堰上，堰上的黄君喜欢结交宾客，每天接待远方来客，置酒在高台上宴饮。毛甡把沈君指给满座宾客看，宾客们同沈君交谈后也十分惊异。后来有客人提出疑难，沈君写成数千言的《答客难》，片刻之间便完成，客人传抄后带走。从此来访的客人一定会询问江园沈子。沈君曾在夜里思念毛甡，于是每月都带着一个仆人走到堰上，路程共二十里，交谈直到天亮。等毛甡经过横山时，沈君又带着一个仆人连夜赶往横山。横山距江园三十里，中间隔着一条江。他呼唤江上的渔夫划船，在江中穿行；当时鸡将要第一鸣，江边有一只蹲伏的老虎，两眼像磷火一样，仿佛与江水相接。沈君确实把它当成磷火，便呵斥它；老虎逃走，他又拄杖追赶。靠近江边的村民当时惊以为是盗贼，全村都起来了。江园前有苎萝山，是西施居住的地方。旁边有浣纱溪，溪边建有祭祀西施的祠堂，祠堂前面是越王走马岗。沈君曾走在岗上，惆怅了很久，写作《越纽遗书》，却没有完成；于是同傅君合刻所作诗歌，共十四卷，名为《江园二子诗集》。吴江顾有孝、临安陆圻、徐继恩、山阴张梯、慈溪魏更，以及同乡毛甡，都为这部诗集作了序。后来傅君外出应试，沈君没有跟随，便同他告别。傅君每次应试都考第一，庚子年中乡试举人；而沈君在戊戌年十二月因吐血去世，死后葬在苎萝山，没有儿子，遗下一女。傅君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便把女儿嫁给沈君作儿媳。铭文说：美啊！高洁的兰花芬芳四溢，正开着花，却被关闭在幽深的山岩中，凛冽的霜又来侵凌。呜呼！苍天难道竟不加以怜惜吗？焚烧芒草，灼伤嫩芽，割断花木，剖伤花朵。正是在这苎萝山中，他怀抱著书立说的志向，却未能完成蓄积已久的志业，只能说着话回到自己的墓地。他才质优异，足以成就霸业，心中思考着成就王业的谋略。这个人虽然已经死去，他的志向却始终不变。同宗中有沈君，风流才情与他相似；郑乡彼此相同，杨冢也相距不远。愿他们能够在幽冥深处互通心意，在玄冥之乡相互交谈；夜里的月亮还高悬着，江园的水也仍然流淌。《姜桐音墓志铭》君名廷梧，字桐音，是明代大司农姜一洪的幼子。司农因国事死于赣地，长子国昌逃过五岭，背着装有文书的匣子回来，走到闽地时，征南军在道路上大肆搜捕。汉旗徐帅把俘获的百姓当作逃亡的壮丁，给国昌戴上枷锁押着走，准备以他的血祭鐎器。这时有一个总角少年跪行到马前，请求代替哥哥，正是君。君年幼时就能办理防务，写文章不用打草稿，口中吟诵便能成篇。大宗伯黄公道周曾与司农谋划国事，劝司农夜间住宿在君家，听见君吟诗，感到惊异，赶忙回头对司农接连说道：“难道令郎还不足以成为陆荆州吗？这不是平原君吗？”君历代做官，却没有积蓄；但天性喜欢替朋友解急。萧山毛甡为躲避仇人而投奔君，君接纳了他。君每天与山阴张杉往来，救济并扶助他。山阴徐缄家曾被盗贼侵扰，盗贼扣押他的儿子，索要赎金；徐缄无力赎人，君便解下妻子头上的首饰替他赎回。君世代都是炎帝后裔，姓姜，师尚父是其宗族祖先。自蜀汉镇西大将军以后，传至宋室南渡时，有一位从一宣教，家居姚江，成为姚江姜氏。入明以后家声更加显赫，高祖姜荣曾任工部主事，后降为通判；他就是曾弹劾逆瑾而获罪的人。后来迁居姚江南城。曾祖姜子羔以文章闻名，由礼部郎官历任陕西按察使，升为太仆寺卿，因与分宜相公不合而致仕。祖父姜镜考中解元，又在礼部会试中得中；由礼部外放任职，因上书请求建立储君而被罢职，后来按例追赠光禄卿，迁家到会稽，于是又成为会稽姜氏。父亲姜一洪，就是司农公。司农公起初任东粤参政，升任太仆卿，因国事与大宗伯黄公一同入闽参与机要事务，不久由吏部侍郎升任户部尚书，后来逃奔并死于赣地。君说：“我们世代蒙受朝廷恩德，到了这样的时日，看见旧世家子弟全都应该应征出仕，唯独我认为道义上不能出仕，于是闭门居住在会稽。”因此，滨海大将军统率征调来的海上旗丁和运粮民夫向东行进，从永兴到各处，按例都有供役的日期，便征发坊民充当夫役；君已经按照惯例办理，但因为给价低贱，没人愿意受雇。倪文正公的长子，是君长女的丈夫。有一个口不能言的奴仆寄居在民间，有人用低价雇来旗丁，虐待这个奴仆，奴仆哭泣却无法说话。后来辨明他是哑人，那人便利用他不能说话，诬称他是逃亡多年的旗丁之子，说这家胆敢窝藏逃犯，依法应当处死。按照法律，窝藏满洲逃亡的新旧家人而不自首的，便把其他人列为查勘的窝藏者；东人鞭打后送还旗窝，窝藏者斩首，十家连坐，流徙塞外；即使遇到赦免，也不得赦免。

译君家随后被抄没，财物和奴仆无一留下。那个客居的哑人脚步踉跄，君最终连一句辩解的话也没能说出。于是君被戴上枷锁押解，赴京到督捕府审讯，君却在路上病倒。有个坊民认为君有义，愿意代替君受罪，但没有获准。君的哥哥国昌从道路上回来，急忙到县府，自行承受枷锁，再被解送督捕府。督捕府最终也认为君是被冤枉的，于是释放了君。君先前和哥哥同住一户，后来各自娶妻生子，居处狭窄，哥哥在道路南面租房居住，让君独自住原处。后来哥哥也贫困，财力不支，退掉租屋，便回到道南原先租住的房子，仍与君同住。君于是另在旁边穿墙开门租房，不久又住进别人所居之处。住久之后房屋毁坏，他便用四面泥墙围成界限，把污泥堆在其中，独自居住。当时正值夏季，暑湿非常严重；泥水使身体长期湿困，湿气侵入肾肠，肿毒发在胸腹之间，针石、汤药和火治都无法救治。戊申年十一月，或许是甲子日，君去世；距其出生年或许也是甲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二岁。君年轻时曾遇到卜筮者，那人说：“您将有大节，可惜命运艰蹇。”并在纸上画出蹇卦，又说：“六九是您所遇，二四是您的数。”君当时不明白，如今才明白。所谓蹇，就是困蹇。所谓六九，就是六九。蹇卦六爻变为九，正是所谓不事奉王侯。“二四”倒过来推求，仍可说是得策十八，即四十二岁。君长于文章，却没有留下完整稿本；现存诗作有待删订的《芳树斋集》约千卷、《甲乙诗抄》一卷，都已经刻印。尚未刻印的，藏在家中，有《诗类》约千卷。近来作诗的人，没有超过何景明的。君娶郡中祁氏，名▯英，是明代巡抚苏松、殉难后追赠太傅兵部尚书、谥忠敏的祁公长女，贤淑而有文章，常与君唱和；有时君远游，她便一定寄诗问候。有诗一卷藏在家中，名为《静好集》。有五个儿子：长子兆熊，为郡学生；次子兆鹏；次子兆骅，为邑学生；次子兆骥；次子兆鹄，都还年幼。有五个女儿。兆熊娶县中董氏，是明代尚宝卿董公▯中的孙女。女儿生有一子，名允垣，生年、月份和日期为若甲子、若月、若日，择地安葬的事尚待决定。兆熊、兆鹏、兆骅一同拿着墓志状到萧山拜访毛甡，跪下请求他撰写墓志铭。毛甡以言辞推辞。兆熊哭着说：“先大人临终时，叫我兆熊到面前嘱咐说：‘守住自身，勤于诵读；奉养慈亲，抚养幼弟。’这八个字本来就是遗命。”西河毛先生是我的肺腑之交，但他漂泊四方，我不能同他诀别。我思念他，你拿笔记下我的话。先生与先大人是怎样的交情，怎么忍心对先大人不写一句话呢？况且先大人是隐逸之士，既然隐居，铭文凭什么写他的显达呢？毛甡说：“这样也可以写铭。”于是铭文说：“姜氏系出四岳，是天水姜氏的宗族。既已迁徙，既已兴盛，在姚江更加显大。历代显贵仕宦，垂佩珩璜；佩带璁玉，各自磨砺名节，都能镌刻在钟镛之上。唯有夫子，实在继承司农遗志，退居而执守大义，哪里肯苟且容身？以蕨菜为食物，以土室为墓。衣服裁取薜荔，诗篇剪裁芙蓉。与他同属王考一辈的，还有人建立功业；有人等待朝廷征召，有人登进乡邦之仕。而君却不这样，永远辞谢世间的征召。从前我攀附凤凰，把君比作腹中的龙；后来果然逃到海上，声名被辽东称许。仲尼说过：‘君子固然能够安于困穷。’可叹他的命运受挫，不如文章那样丰盛。既然历经坎坷，又遭遇罗网。贫穷没有房屋居住，死在泥中，墓穴也有墓坑。只有君的墓宫，才值得以砆石安葬、妥善埋藏。其后乘……。” 《张梯墓志铭》山阴有三位张氏兄弟，即张梯、张杉、张楞。王正义先生凭借诗文在天下士人中闻名时，三位张氏兄弟都还年幼，只能坐在末座。天下人听说三张的名声，纷纷争相起身询问；后来见三张坐在末座，便互相对视叹息而离去。顺治三年，征南军南下浙江，山阴郑遵谦率领民众在江边抵抗，张楞死在那里。张梯于是剃发，隐居在水泽之中；他本性不喜欢饮酒，从此却每逢饮酒必定大醉。他曾与弟弟张杉经过维扬，维扬人听说张氏兄弟的名声，争相邀请他们饮酒。张梯因过度饮酒渐渐成病，到这时病势更加严重，昼夜便血不止。张杉侍奉哥哥如同侍奉父亲，衣服鞋子都不脱，昼夜坐在张梯身旁，围着火炉闭目假寐；听到呻吟声就上前替他按摩，扶他起身行走、清理污秽而不能擦拭时，张杉便亲手为他擦拭。一天十多次清理秽物，污浊腥臭，丝毫不嫌弃；这样持续了五六个月。等到回去时，张杉也疲惫不堪，几乎死去。当时医生很多，却都不能奏效；有山阴倪君、萧山俞君、钱塘张君、戴君，都是名医，愿意为张梯施治，争相到他家中，送药并调制药饵，早晚诊治照料，最终仍未见效，张梯于是去世。张梯死后，张杉独自在人世间生活了若干年。在此以前，三张兄弟和萧山毛甡交情很好。毛甡为躲避人而渡江，尚未回来；这时张杉到汝南城南的蒋亭寻找毛甡，酒喝到兴浓时哭着说：“我的四哥已经死了若干年，天柱山脚下就是他的墓，只是没有人为他作墓志，能为他作墓志的人，大概就是您吧？”毛甡说：“好。”于是为他撰写墓志。君名行四字[原文如此]，家族世代居住在山阴，居所名叫鱼潭，人称白鱼潭张氏。九岁便能写文章，名声当时就已传开。他为人孝顺、友爱、慈和，但喜欢树立名节，曾跟随刘忠端公学习。一次进入集市，听见一个武人私下诋毁刘公的理学，君径直上前打了那人的脸。武人起初收敛手脚躲避，后来怀恨在心，但最终畏惧君的名声，不敢上前。祁中丞殉难以后，他的家族衰败，乡里的豪强侵占中丞在山庄的田产，君挺身而出替他主持公道。那人虽然一向强横，见到君便惶恐道歉，归还所侵占的田地。郑遵谦起兵时，军队缺少粮食。遵谦一向和让檐王氏不和，王氏家中藏粮很多，遵谦想借此报复，便要抄没他家。君直言说：“让檐王氏不是别人，正是我舅父王正义先生的族人。明公现在借义旗相向，却先因私怨使正义先生不能庇护族人，这拿什么向天下人交代？”

译君拂袖起身，郑遵谦急忙请求他原谅，狼狈不堪地才作罢。他为人正直方正就是如此。张氏世代都有美好名声，先祖数代都凭科举功名而著称，并在当时建立了卓越的节操。六世祖张某以弘明年间宪宗朝进士身份出仕，由庶吉士授任兵科给事中，因为万妃专宠而进谏获罪，被廷杖。后来升任江西布政使司参议。五世祖景琦为进士，授刑部主事，审理太医院的奸弊案件，违逆刘瑾的意旨，被贬为通判，历任广西桂林知府，有清廉德行。高祖元冲为进士，由庶吉士授工科给事中，历任江西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平定江西盗贼。曾经跟随王文成公学习，在浮峰山读书。有一天王文成思念他，指着浮峰山说：“这座山卓异不群，很像叔谦。”叔谦是他的字，如今人们所称的浮峰先生就是他。其为神宗朝进士。曾祖名一坤，任刑部主事，历任江西布政使司右布政。祖父名镃，任晋府左长史，和刘忠端公讲学。去世后，刘忠端率领学生私下谥为“正学”。三张子出现后，声名更加显赫。评论者说张氏更加兴盛，谁知突然遭逢明朝末年，接连困顿失意，真令人悲伤。此前，张氏五世祖景琦有弟弟景明，任世庙长史，因为入继大统之事，被召入任宰相，抵达内阁后去世。小弟景旸任侍御史，二人都因进士身份而显贵。世人称他们为“前三张”“后三张”。于是为他系上铭文，铭曰：“伟大啊，先生！正当成为一代人物。既有高尚的义德，又特别擅长文辞。气势与江河同流，声誉如兰花之风。继承前代贤哲的足迹，把规范遗留给后人。谁说孝友之士只在周、镐？也听说奇伟之才将超过汉代的造父。可是遭逢阳九之厄，旋即又遇百六之灾。内心含有凌霄般的清明，外界却被泥浊遮蔽。曲折地涵养仁德，严厉地对待嫉妒世俗。生逢时代衰乱，以致身体遭受剥削。过去晋代的贤士，首先推重孟阳；他和弟弟景季，号称三张。相隔长久的时代以后，两代三张彼此抗衡。前代因显达而著称，后代将以贞正而明亮。本来将修饰节操，成为当时的楷模。为什么竟然丧失了这样的人，使他永远幽闭而不能显扬？巍峨的天柱山，只有先生长眠其中。”

译为他立表、植树，以彰扬他的美名。礼部精膳司主事曹公墓志铭。我游历汝南时，听说曹先生以孝著名，从郡守以下的官员都把他的事状上报给台使者，台使者又把它上报朝廷。我感到奇怪，便询问此事。有人说：“您乘船渡江而来，难道独独没有听说在江淮之间奉养母亲的曹孝子吗？”大概先生在避乱迁徙期间以孝养母亲著称。后来先生的儿子同我交游，拿着事状给我看。我哭泣着请求说：“这是先父仪曹公的事状。先父因为孝而死，却还没有墓志。墓穴深幽，依赖碑碣才能彰显；孔穴幽暗，而您却推辞这件宣扬先父的事。”我说：“您所写墓志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在幽堂中装饰墓碑，是为了增添光彩；在玄冥墓穴中磨治碑文，是为了增加荣耀。污秽积水之地，光彩无从施展；放逐废弃的文辞，即使加以称誉，也只会更加鄙陋。谁会用低贱的文字来谈论尊贵之人？又怎能想要称述贤人，却使用不贤之人的文辞呢？但事情并非如此。假使先父是尚书、掌管诸曹事务的官员，那么称述他的尊贵，是因为他的官位尊贵；假使先父是孝子，那么这就是用贤人的话来称述贤人。而且先父曾说过：‘我只是惭愧自己的德行罢了，怎么能让贵官显达之人得到称誉我的机会呢？’大概他所害怕的，正是这种粉饰。于是我为他写墓志说：先生名琪，字玉度，别字淮湄，世代居住在息州临淮里。崇祯癸酉年，先生在故明乡试中中举。改朝换代初期，他奉母亲王太夫人躲避战乱，迁往江淮之间。当时他认为母亲独居一处，突然遭逢战争，自己若一旦轻易舍弃祖坟，流离到远方，恐怕不能使母亲安心。江淮一带的风土足以娱悦耳目，丰盛的享受可以使人忘记岁月，于是他尽情娱乐，把江淮各地可供玩赏的物品都搜罗齐备，务求奢靡、鲜丽、华美。即使亲朋来馈赠拜访，在母亲面前，他也夸张地铺陈安排，极尽人力而毫不顾惜。这就是当时所称的奉养母亲的曹孝子。然而母亲说：“我只是想回去罢了，我不能离开亲戚和祖坟，住在这个地方。”先生说：“即使如此，怎么能不考虑参加公车考试呢？”母亲说：“儿子为了母亲而参加公车考试，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先生回去参加公车考试，顺治六年己丑成为进士，廷试列三甲第一，脱去布衣后又告假回乡，说：“我愿意奉养母亲，不愿意做官。”过了三年，母亲说：“为了母亲而做官，可以吗？”于是先生出仕，授任行人司行人。然而他平日常常闷闷不乐，每次想迎接母亲来奉养，母亲都不答应；他郁郁不乐，多次请求借机回乡省亲。顺治十年，他奉命出使。皇帝下诏征召他前往延绥军中。他辞别将要出发时，仰望天空说：“我本想借南觐的机会，却得到了西行的使命。”于是兼程赶路。完成诏命后，他向南奔驰四千里，经过荒山和险峻的河流，终于在母亲堂上拜见母亲，却留下来不肯继续前行。母亲呵斥他上路，于是他才出发。《世贤录》说：“先生曾请求请假回乡省亲，没有获准；又请求留下终养母亲，也没有获准。于是写信给在朝中掌权的亲友说：‘汝南周磐读《汝坟》的最后一章，因为要奉养母亲，才开始接受征召。’他既然已经赴召，历任三县县令，却又因为思念母亲而弃官回乡。然而朝廷并没有因此失去贤能之臣，乡野也没有因此失去孝顺的好儿子，汝南人士又怎么会对不起国家呢？”顺治十三年，他再次请求出使南赣，在里巷中拜见母亲，立即赴任出使后返回；到了各家门前，母亲又不肯让他出发。有人把她灌醉，诱使她同意他上路。《事状》说：“先生出使南赣回来时，从顺治十三年丙申一直到十四年丁酉，仍然迟迟不肯动身。适逢乡试，按惯例先生应当主持考试，有人劝他前去。先生说：‘得到一百名门生，难道比得上我片刻奉娱亲母吗？’于是没有前往。恰好考试结束，主持评阅文章的人因不肖而获罪，凡是不论大小的分闱考官，全都被处死或罢黜；而先生因为迟迟未行，反而得以免祸。有人说：“这就是孝行所得到的回报吧。”后来先生稍稍升任礼部精膳司主事，又想迎接母亲来奉养，母亲仍不答应。大概母亲舍不得离开故土，天性仍像当年避居江淮时一样，一心想要归乡。然而这时朝廷中的官员按惯例很少有人获准奉养父母，大概是为了杜绝借此趋避任事、侥幸求免，所以先生两次出使时都想借此获罪辞官，留在家中奉养母亲，却又未能实现。后来母亲去世，先生说：“从今以后，果真不能再奉养我的母亲了吗？”又说：“唉，难道还能像从前奉母亲住在江淮之间那样吗？”于是背着星光奔走，路上病得不能行走，便用轿子抬着；后来又奔到灵柩旁，坐卧在灵柩下面，终日哭泣。每次进食祭奠都必定哭泣，哭时必定极尽哀痛。到了后来哭不出声，便把腹部贴在地上，发出呦呦的哭声。后来终于大哭而死。唉，真是孝顺啊！有人说：“先生本来就不只是以死尽孝的人。”先生回乡省亲时，陈述县邑中有利和有害的事情，县邑依赖他的建议，像减免田赋、减少徭役、减轻差夫等，都取得了成效。有人说：“先生本来早就应当因孝而死。”《世贤录》说：“先生的父亲象干公，因为先朝的普遍恩典被授予训导一职，如今追赠为文林郎、行人司行人；应当在崇祯十五年二月十二日入祀乡贤。” 闯贼攻打县城，城中没有守卫的人，象干公踊跃呼喊士民登上城墙守卫，却不能在城门内外交战，不能在大街交战，不能在小巷交战，不能奋力抵抗而战死。先生拖着荆棘上前接替父亲。母亲哭着阻止他说：‘母亲还在世，儿子却要接着父亲去死，母亲将依靠谁呢？’于是先生咬破手指，磨砺手掌，昼夜号哭捶地，画出杀贼的情形；直到贼兵败退才停止。这就是先生想以死尽孝的愿望，并非只在一天之内，可惜当时没有得到任用。虽然他已经成为进士，却仍然因亲人而殉，和当年孝廉以奉养亲人而著称一样。即使如此，孝是上天赋予的德性，称他为孝子也就足够了。先生于顺治十七年八月六日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康熙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选择墓地安葬在县城东凤鸣岗先人墓旁。他有一个儿子，名叫铸，由廪生选为甲午科贡士，擅长文章，很有名声。原配彭氏，彭氏早逝，因普遍恩典敕赠孺人。一个女儿，嫁给光山前进士、应安巡抚程世昌的儿子谦孚；谦孚续娶孺人冯氏。两个孙子，名叫澄、济。四个孙女：一个嫁给儒士崔嶷；一个嫁给池州府同知宣绍中的儿子汝楫；一个嫁给前进士、陕西布政司左参政刘四端的孙子澍；一个嫁给固始前进士、现任湖广按察司副使、分巡辰沅靖道祝昌的孙子日恂。先生有题写旌表、崇奉入祀等各种典礼，见于《世贤录》。铭文说：

译最高的德行已经消亡，世间再没有孝子了。可叹啊！先生因尽孝而死。南陔的草柔嫩，北山的杞树高长。亲人尚未得到祭祀，为什么还要远行呢？年幼时诵读《汝坟》，长大后游历淮水岸边。白华花朵绛红的花萼，纷繁而华美。他也曾走过铜街，也曾登上金马门；手持兰草站在殿前，穿着彩衣进入府中。起初奉命出使，后来又主管精膳。以为只要没有家庭，就不会不在母亲身边；赐予的食物由谁送来？厕所由谁清扫？连半颗豆子都不能奉养，享有万钟俸禄又有什么益处？于是遭逢风木之悲，便吟唱《山有枢》。哭泣、跳跃、冲撞朝门，袒露上身、束发成丧服而就位。符表和祭品都不食用，和母亲一同守丧而终。临到祭祀时才悲恸而死。不要讥笑曾参、闵损，难道敢与荀息、何蕃相比吗？只要能够为亲人殉死，皇天还会询问其他什么呢？有山可以磨错，有刀可以砥砺。究竟是谁来记载这些事？是孝子的墓宫。马车停在道路旁，鸟儿鸣叫在树边。究竟是谁来记载这些事？是孝子的住宅。郭宗有道德，蔡邕却没有留下碑文。愿万年长存，愿千秋思念你。《西河集》第九十一卷。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第九十二卷。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墓志铭（二）》诰授通奉大夫、广西布政使司布政使颜君，以及 诰封二品夫人田氏合葬墓志铭。君名敏，字乃来，别字澹叟，是曲阜复圣的后裔。他的先祖在明初有人凭军功世袭锦衣卫官职，户籍在宛平，于是成为宛平颜氏。君年轻时是诸生，与弟弟颜斆，字敷五，一同以才名闻于世。改朝换代后开科取士，君参加考试，考中顺治乙酉科举人。当时，追赠君父鸣鸿公娶冯太夫人，生下君后便去世了。只有生敷五的杨太夫人还在堂上，而家境贫寒。当时君已经娶了田夫人，每天准备粗茶淡饭奉养杨太夫人，却仍不能满足供养所需。君于是到新安任教谕，求取微薄俸禄；恰逢台使以君贤能加以荐举。适逢己丑大比，君在正月调任闽县县令。将领凭乃又到吏部堂请求参加考试，吏部以不合成例阻止他；唯独掌堂者认为君的话奇特，答应了他。当时君的弟弟早一年中顺治戊子科举人，便与哥哥一同参加春官考试；君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升为郎中。海盗侵入内江，江边士大夫多被其牵连，因而兴起大狱。君主管江南司，江南台使将案情奏报送到部属，君负责拟定判决文书。君翻阅案牍直到天亮，不能入睡，一定要查出其中可以判生的人，写入奏报；每次竭力为人解脱，都不顾触犯堂上长官。案件借此得以结案，君便因一纸任命调任池州知州。池州原是宋代包拯任职的州。君到任后，拜祭包拯说：“哪里有继承您的官职、治理此州，却敢辜负您的人？”三年考核列第一，百姓思念君如同思念包拯，一并祭祀二人。于是升任湖北按察司副使，主管荆南道。南明义王孙可望从西南归降，清军前去迎击讨伐，大将军、贝子、固山以下的军队都在荆南放牧军马，并把供应军需的重担全部加在君身上。君广泛储备饲草、干粮，一切发放都有法度，军队没有喧哗骚扰。后来升任本省布政司参政，分守下荆南道。大经略内院洪公早就了解君，到这时因为君有才能，题荐君为贵州按察使，代理布政使事务。当时大军进攻云南必经贵州，恰逢贵州饥荒，一斗米价值钱十千。此前运输粮饷，每到贵州都因道路险峻，靠手牵脚挽，几乎要用三十钟粮食才能运到一石。于是改令贵州秋粮折收本色，到了这时百姓不能承受，土司纷纷逃散。君向抚军请求，仍改回旧制，征收银两，百姓得到便利。不几个月便升任广西右布政使，随即转为左布政使，改任陕西。君赴陕西时走到岳州，正好弟弟敷五也由刑部郎中任岳州知州。杨太夫人当时正在官署，君多年没有见到她，急切想见母亲，便快步进去。杨太夫人出来迎接，在屏门相遇，牵着他的衣服哭泣，于是君留在岳州，和

译弟弟同被而居，侍奉母亲使她常有喜色，十天之久终因期限严格不能久留，最后还是奉杨太夫人西行入秦。当时两湖尚未平定，担心杨太夫人思念弟弟，每逢节日，田夫人必定和君谋划，假托弟弟的家书从洞庭湖寄来，说他平安无恙，常常如此。康熙二年。王师征讨西南，各路大军分道从险隘进攻，只有大将军取道关陇。军队和马匹每天以万数聚集在兴安，供应多有不足。君列出道路险易，分别安排水路、陆路，筹措民夫，办理粮饷，按行程供应，事情终于平定。皇上嘉奖并慰劳他。因广施恩典授予通奉大夫，封赠其父母，召回京城，改任官职。恰逢弟弟从岳州回来，兄弟仍同被而居，侍奉母亲。杨太夫人当时，君入仕登记才十多年，却九次升迁官职，所到之处都享有能干的声名；而且 主上的恩宠地位步步高升，超过旁人，这种情形很少有人能够退让满足。君于是和弟弟共同居家，闭门奉养母亲，达十三年。康熙庚申年，君弟起任四川叙州知州，而君因广西八桂发生战乱，大军正向南进发，朝廷认为非有重臣不能统辖其地，特地 下诏命君开拓、安抚广西。当时田夫人因病去世，君不顾一切前往。大将军赖公统率征讨云南的军队，从南宁道进入，借助君筹划运输粮饷，终于使局势平定。大军告捷后，原定南王藩下官兵的家属约有数万人，全部遣送回京。长途运输所需粮饷一时无法筹办，君立即拿出府库银钱雇募民夫，直到起运发出，之后再捐输补足。于是因劳力过度又染瘴病，上书请求退休。代替他办事的人却以薏苡之事陷害君，君叹息说：“我入仕以来，在家居住和出外做官各占一半，只有这次国家和家庭两方面的事情都不能放下；如今 皇上的恩典终究还没有报答，太夫人还在堂上，事情不能办完；四川还有弟弟，却终于不能和他诀别，遗憾可想而知，于是病重不起。君生于万历丁巳年正月八日，卒于康熙甲子年四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八岁。田夫人是世袭锦衣卫仰吾公的女儿，贤良孝顺，善于侍奉杨太夫人。她的先君去世后，她生于万历丙辰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卒于康熙庚申年三月十九日。君兄弟三人，长兄早逝，留下两个儿子，后来都夭亡，于是把弟弟敷五的儿子伯虎过继为后。伯虎为监生，候选兵马司指挥，娶顾氏，是太常寺博士云门公的女儿。辛丑年进士，现任江西贵溪县知县。启祥是他的哥哥。女儿二人：长女嫁给丙戌科举人、河南汝宁府知府济之臧公的长子，现任江西赣县县丞炎；次女嫁给荆州总镇子渊冯公的次子、山东平度州知州庭棨。子渊是已故涿鹿相公的孙子。妾严氏生女一人，尚年幼。君家世本是圣人后裔，兄弟都显赫有名。当时圣人后裔在朝中，有太史、天官大夫兄弟最为著名，而君兄弟在外任方州大臣，声望与他们相当。乙丑年嘉平月，将把君与夫人合葬在旧墓道，孝子伯虎请天官大夫代持事状，来拜访我，请我撰写铭文。铭曰：本想凭做官的俸禄奉养父母，使颜氏得到欢乐，却因为王事而把自己置于军旅之间。虽然手持节符巡视三苗，开拓安抚百蛮，公的功劳遍及四方，但公的志向仍不在一个官职上。因此远望白云，不能没有深深的遗憾。好在有弟弟和谐相处，却又被蜻蛉之川隔开；希望弟弟的儿子，在内修治墓宫，在外奉侍灵位。这就是君与夫人的墓道，也借此使他们的名声更加宏大地流传。敕授儒林郎、山东都运分司运判俞君墓志铭。山阴有两位擅长文章的俞君，就是易庵和余庵。易庵任仪曹郎时死于任所；余庵进入成均，专心学习举子业，历经癸卯、丙午、壬子三科，多次被推荐却始终不能中式。适逢八旗教习员出现空缺，余庵便上书说，旧制规定充任教习员只有恩荫、岁贡、副贡、例贡四种资格，而如今这些资格都已停止，请求准许按照官荫的例子补入四等资格，最终获选。

译于是授任镶黄旗教习，创立学习规章，严格约束而又厚加教诲。选拔录用笔帖式，人数多于其他旗。大司成陈君、少司成宋君都认为他非同寻常，推荐他为有才能的将领，准备按正印官任用。部议却拘泥于成例，不同意破格任用。朝廷巡视塞外北方，在沿途上书。皇上特意加以慰劳，命有关部门议定他的功绩和升叙，破格办理。当时天下听说君的风采，接连有人希望一见，甚至有人寄来书信表达仰慕思念。酒席间众人聚在一起交谈，得以知道这些事情，都以为快意。我曾和蕺山骆明府交游，明府是君姐姐的儿子，便请我作一首诗寄给君。等我在京师做官时，君已经任山东都运分司。听说他刚到任，有关部门按照惯例发给的经费被前任官员截留。君直截了当地对御史台说：“分司有规例，就像州县有火耗一样。州县没有火耗，便无法养廉；分司没有规例，便无法杜绝贪污。如今正值每月俸禄不足、每年薪资日益减少的时候，却偏偏有一个人，断绝火耗，废除规例，带着母亲、妻子、儿女、宾客、奴仆以及内阁幕下有才干的人，一同变成蝉、蚯蚓，能这样做吗？明知这样做不成，却还斤斤计较，只想着废除规例，这不是不近人情，而是欺诈。既然欺诈，还有什么不能做？既然欺诈，必然会在常规之外另求好处，那么这种规例就更无法追究了。既然欺诈，又怎么能够承办国家事务？”台使认为他说得有理，答应恢复旧制的一半，他的话也渐渐传遍京城。后来我请求紧急归乡，而君已经先期回到故乡，准备下葬了。君的儿子在我归乡时来到我的住所，亲手拿着君的事状，流着眼泪请求说：“初冬时节，准备在山阴葑溪的凤凰山占卜墓地，请您为他撰写墓志。”查阅事状，君家世代从剡地迁来，历来以诗书传承家业。祖父两溪公生有六个儿子，都成为有廪米的生员；君的父亲在成均读书时声名当时，生有三个儿子，君排行第二。君生来聪敏，七岁入学，善于背诵，听塾师讲黄童的故事，回家便拥被思考怎样仿效。十岁便能作文，落笔超过一尺见方。十二岁时姐姐出嫁，他跟随父亲行揖让礼，很快便完全符合规矩，观看的人都惊叹离去。后来母亲生疮，他因寻医不能医治，便取出黄帝素问等医书深入研读，终于完全洞察医理，几乎因医术而成一代名家。又因勘察地形而得到青乌术的秘法。长大后，他长髯伟岸，言论慷慨；凡是遇到事情畏缩不能决断的，他常常用几句话替人决断。天下任何强横骄傲、不能立即被挫折的人，见到他就会沮丧退缩。他一生崇尚气节、看重义气，同时又诚信而熟悉时事利害，事情临到眼前毫不顾忌；突发变故袭来，也能随事防备应对。即使亲戚朋友有所请求，也没有不让对方满意的，因此离去后人人都称赞他。起初通过卜筮出仕，任河东运判。河东盐池绵延一百多里，盐盗多到成千上万，没有人能够抵挡他们的锋芒。您命令蒯某等数人埋伏在要害处，盗贼到来便放他们过去，只拦截最后的几个人，捉来审讯，于是把盗贼全都抓获。盗贼之名从此开始消失，登记捕获的盗贼没有遗漏。可是对旧日从盗者仍从宽减罪，反复安慰晓谕，命他们改过自新，于是盗贼中感激的人争相做良民。运城隶属于安邑，而守门者又属县役。民间婆媳偶尔发生争吵，来不及向长官申诉，守门者便立即驰报；木牌送到门上，就向人索取财物，捆走他们的鸡和猪，倒空他们所储藏的瓶罐。百姓都说这样不便，您便告诉安邑县令，让他立即调走这些人，说：“安邑自有城，运城自有官，何必烦劳贵县役使呢？”后来议论裁撤河东缺额，康熙十九年改补山东。您所管辖的六个盐场绵延广大，每场旧有隶属的催趱名目，因承担差事而巡查绰取，按季更换牌照，每一牌收取费用约一千钱，成为惯例。您既革除了坐差，又革除了巡绰的收费；凡捕获大批私盐贩子，便依法定罪；至于以一二十斤盐换取米薪的人，一概释放。盐船从蒲关到雒关，首尾相接不断，您只在险要处设置一人看守，发立串票，注明盐的数目；一张存档，一张交给船司，使雒关按票查验放行，盐政于是大为整顿。后来又以复任代理河东事务的身份，到蒲防的蒲台。那年发生灾荒，县令催收赋税过于严急，百姓有逃窜的，县令便拘捕他们的族属，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捆入狱中；监狱满了，就把人分绑在城门和望堠之间。百姓已经饥饿不堪，受刑拘之后又遭杖打掠夺，死者在道路上接连可见。您捐出钱财代替他们缴纳，又以苛虐之罪责备蒲台令，蒲台令惭愧谢罪。这一年因为 皇帝广施恩典，追赠他的父亲为与他同等的官职；母亲张氏、继母董氏，也都晋赠为安人。不久，他因别的事情回乡。他曾想到曾祖母苦守贞节，按照旧例已经具备旌表资格，便在初任河东时，请裕亲王亲笔书写“节孝贞操”两块匾额，以表彰她的门第。到这时回乡，准备把祖宅改为家庙，并建牌坊来填补这件事。他又想到董安人没有子嗣，曾在她的故里置立一座庄园，名叫萧庄，置田约千亩，作为董氏的祭祀产业，但尚未完成。于是回乡时再次到萧庄，想扩大田亩，置办祭祀产业，却因暑热中奔驰劳顿，终于得病去世。可悲啊！君讳凤章，字九仪，别字余庵，曾题写堂名为“未能”，说：“我对于这条道路还有未能做到的地方。”生于天启乙丑十月六日，卒于康熙丙寅四月四日，享年六十二岁。由镶黄旗官学教习，历任河东都运、陕西分司、山东都运、胶莱分司运判，加一级。奉敕授予儒林郎，配偶王氏封为安人。儿子二人：长子云溥，为附学监生，娶王氏；次子云沛，为附学生，娶章氏，续娶朱氏，都是名门望族。朱氏就是山阴相公的曾孙女。女儿四人，孙子五人。君博览群书，尤其擅长作诗，著有《余庵集》，流传于世。于是系以铭文，铭辞说：那些自命为士的人，入关时弃去繻符；何况身为东方之人，慨然上书，理应裁断政事。环绕着煎熬的低湿之地，开轩纵论，折服汉代大夫。于是追溯其盛大功绩，把它刻在贬值的石材上。他轻视财物而重视信义，这是百姓中所没有的；何况还兼有孝友之德，门第与德行相称。他曾痛惜大母苦守贞节，因此孤儿由此而生；幼年头发稀疏，饱受蚊虫叮咬，戴着乌帽归来为母亲祭祀，却死于奔波。只有这葑溪山，山形像衔凤的鸟嘴；孝思绵延不绝，于是生下两个孩子。堂名虽叫“未能”，余庵却在这里；那坟墓所在的地方，便是先生的居庐。《沈母胡太君墓志铭》山阴沈君初次出仕，得任粤西泗城军民府参军。他自己说，父母已经亡故，虽然远行万里，作为百蛮之地的长官，也是王命所使，又有什么可怨的呢？只是母亲有美好的德行，按照旧例，誓言没有超过五十岁便已奉行。诏令允许举行旌表门第、建立牌坊的典礼，但家贫没有钱财，多次请求乡里的大夫谋划，并报告于 朝廷，却始终没有主持办理的人。如今我做官在海边边远之地，恐怕从此违离故乡更加遥远，乡大夫谋划上报之事，也会更加迂回滞缓；大概还要等到后来再上承诏命。

译诏书与远方传播贞节之名，在性质上是一样的。即使墓上只长着马鬣草，最终能得到史氏一句话，把它刻在石上而使之长存，也仍然是显扬之事。于是他在南行之日，托亲友来请我写墓志铭，我哪里能推辞呢？胡母的父亲孟昌公，凭借门第和功名著称，是郡中的名士。母亲夏太君能写文章，母亲和兄长都跟随夏太君学习。因此夏太君一有疾病，母亲尚未成年，便能够侍奉汤药，衣襟和卧席都不离身，以孝闻名。十九岁时，嫁给式庵公。式庵公是县里的名士，读书几乎用尽全身精力，只是卓异不凡而有大志。曾因家贫，又有父亲在堂上，年纪将老，自己已经屡次应试却没有考中，于是同母亲分别，带着粮食到京师去。正值崇祯末年，盗贼遍布，四方到京求仕的人，大多游走于幕府之间。遵化抚军听说式庵公有才，用厚礼聘请他，式庵公应聘后去世。母亲跟随式庵公三年，生下一个儿子，就是参军。太公年事已高，却还留下两个儿子：长子刚满二十岁，次子还在襁褓中，另有一个女儿尚未出嫁。堂上只剩一位老人，堂下环坐环立的，全是幼儿弱女，发出啁啾之声。母亲于是停止肉食，纺织来供养太公。太公留下的儿子和她自己的儿子，都侍奉太公学习。太公到学馆任教时，他们便跟随一同前往。这样过了十年，等到太公去世，太公的儿子和她自己的儿子婚嫁时，都把她当作母亲。母亲全都设法周济扶助他们，而那些所谓小叔、幼姑以及妯娌前后来依赖她的，并不是一天两天。参军长大后，也屡次应试不中，离开母亲赴京，一年后母亲去世。母亲临死时正值十月初一，早晨起床沐浴更衣，请亲族前来，对他们说：“我守身二十七年，如今幸而没有失节，可以到地下去见我的丈夫了。只是我的儿子在京中屈指计算说：‘再过两天，正是我的生日。’我想在这一天告别，使儿子遇到生日时还能想起父亲和我。”于是到了十月三日，她没有疾病便去世了，享年五十六岁。十年以后，参军将要赴任，急忙回乡安葬母亲，并把墓志铭的请求送来。于是作铭，辞曰：“贤德的母亲啊，在家中对女儿也实行孝道；和兄长同窗读书，一同通晓《诗经》《尚书》等典籍。善于侍奉病者，兼能洗涤厕所和便器。因此嫁入式庵公家后，奉养祭祀，洗濯丰盛的祭品，尊敬公婆；使儿女欢悦，周旋仰事父母，俯身养育子女，谨慎料理后事，追念先人。唯独怜惜丈夫，屡次在牛衣中哭泣；远行应聘幕府，长期留在京城。春日道路上草木萌发，秋日树林中叶子飘落。如今已经生育儿子，能够继承美好的功业。为什么命运如此多舛，却足以同前代贤哲相提并论？” 凭借这样的冰霜节操，经历了年年月月。如今我这个微末之人接受符节，西南的君子来临，将要加冠簪行礼。因而想到先人的德行，准备在墓林中记下。碑上盘绕着螭龙，石碑高高耸立；幽暗的墓穴更加显明，地下的泉壤也不能阻隔千秋万代。”万春，于是察看这座墓室。《程赠君墓志铭》我曾读《颜氏家训》，常常惋惜士大夫轻易离开故乡，有的甚至忘记自己的出身，这不只是泉明所说的“昭穆相隔久远便沦为路人”。然而燕地、越地的源流，只能责求于肯构事业的后代；稍稍加以振兴，也可以说从今以后，不会再有遗忘先祖、治理宗族的思虑吗？何况记载墓中之人，表扬其功德，尤其是后世所急切要做的事呢？程氏是重黎的后代，有程伯休父，以国名为姓。到了东阿、程乡，各自都有世系；由于河南二程的缘故，很多人冒称河南族人来充作门阀。我门下士清源君，先世从山西洪洞迁到清丰，谱牒散失，不依附其他宗族，只称清丰程氏。清丰程氏从迁祖到清源君共八世，第七世就是赠君。赠君的父亲以孝闻名，生下赠君后家境贫困。赠君出外从师，接受经书教育，读过便能记住，推究解释书义，能够由此推知彼处，以为科举功名可以立即取得。他忽然感慨地告诉兄长：“父亲老了，家贫不能奉养，而我们兄弟都守着读书这条路过活；如果有一天连饭都吃不上，该怎么办？难道还要靠这种难以凭恃的微薄供养来养父亲吗？”于是请求兄长专心读书，自己做商人，早起晚歇，发挥谋略，求得符合白圭、计然的经商之术。这样过了几年，家业突然兴盛起来，每天都供给丰盛食物，唯恐不周全，乡人都称赞他孝顺。赠君于是把盈余聚集起来与兄长共同使用；兄长的七个子女，婚嫁都由赠君承担。自清源君的上祖、父亲以下直到他的子女四代，全都合住一宅，不分灶、井、杵、臼；有时还拿出自己的所有，救济乡里贫困百姓的不足。如今清源君凭借县令起家，在清源治理有声望，曾迎接赠君到官舍奉养。赠君对着饭食流泪说：“我不能靠俸禄奉养父亲，而如今我接受俸禄奉养父亲，每顿饭都一定捧着匙箸送到父亲面前，就像奉养在世的父亲一样。”又对清源君说：“从前周磐读《汝坟》的末章，哭泣求取官职，认为父母离自己很近，不能没有俸禄奉养他们。把奉养父母看作自己必定应尽的责任，急于求取官职，这是孝子的志向。可是既然做官了，就把自己爱父母的心推广开来，使百姓也爱戴自己，这又是所有父母的共同心情。”因此清源君爱护百姓，如同父母爱护子女。康熙十九年五月二十五日，赠君在任所去世，享年六十六岁。清源君扶柩回到清丰后，便快马送来葬事文状，请求撰写墓志铭。赠君讳世显，字配周，是大名府清丰人。娶赵氏，赵氏先去世。儿子二人：长子道征，次子维屏，就是清源君。孙子若干人。铭曰：自古孝子多因求取俸禄而出仕，过了三代以后，仕途又不可凭恃，所以有人驾车经商以等待时机。哪里料到继承家业，竟能由此厚享福祉？曾迁居涿鹿，又在这里放牧小马，挥弦其中，各种事务都治理得井然有序。这是什么缘故？因为父母离得很近。于是人们叹息山岳崩塌，也说贤哲凋零。梗阳的百姓，如同失去了父母。孝思所到之处，磨刻石碑也无法相称。只有这篇短铭，经历千百年祭祀。《西河集》卷九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