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十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揭子奉辞徴檄揭子月日帖子称,本府上奉宁绍台分巡道宪照,布政司来文,凛遵。上谕于康熙十七年月日,吏部咨开:徴取博学鸿儒,以文词卓越,才藻瑰丽者。召试擢用,备顾问著作之选,谬注甡名【徴名系原名奇龄】且令所下县具文敦请。伏读事理,不胜惶汗。夫天下不崇实学,于今三百年矣。帖括一兴,士之厠身进造者,率以此为科第之阶,空疎揣摩,习矣不察。今天子实心右学,旁求天下博学能文之士,以备顾问,以充著作,仿古制科例,随所荐引。召试擢用,此非聪明天亶,首出羣物,何以得此?此虽异世相闻,犹踊跃兴起,以为难得,况身当其时,将以亲预其盛事,而犹趦趄不前,自甘穷老,必非人情。顾事有未可一概论者,夫上以名求,下以实应,自然之理也。奬引过情,抜十得五,依违之识也。夫既求博学,则苟聪明不如应奉,博记不如张安世,一览能通不如杨愔、陆倕、邢邵,夏侯荣皆不可漫应是选,而况文章才藻堪备著作,谁则如潘、陆之荣茂,邹、枚之敏丽,扬雄、司马相如之闳达,贾谊、晁错、董仲舒、匡衡、刘向之昌明博大?而况其下之又下者?夫无潘、陆、马、扬、贾、董、陆倕、邢邵、应奉、夏侯之人,而以应其选,是罔上也。若以为必无是人,而任举一軰以当之,则又过自菲薄,非所以待天下士也。夫尧舜在上,防卨不扬,孝武之世,难为徐乐,今圣主贤臣呕喩满朝,弓旌所至,吾必以为有超世特达之资,殊尤絶迹之士,可以当殿陛之谘诹,临轩之揆防,方不惜使者封轺,郡县劝驾,而漫蔑及甡,是使天下笑无人也,岂可也哉?昔唐宋制科原有宏词、博学、茂才、防萃诸名,而究其所以应之者,非疎浅庸劣,即荒昧寡学,夫是以重其名,而未尝不惜其实也,岂有皇皇大廷特诏选士,而可仍蹈其辙者?且夫孔融之论孝章,恐其忧疾;韩康之荐隠之,俟其毁忘。甡贫困之久,尝得心疾,偶经劳瘁,间日便发。虽曰驽骀下贱,苟足使伯乐一顾,可増价十倍。然病马弃野,筋敝力耗,终无所用。甡草野学究,不知进退,冒昧辞谢。伏望详察,谨此具揭。须至揭者。再辞徴檄揭子节奉院司道府诸台宪檄徴取博学鸿儒,以文词卓越,才藻瑰丽者列名在按。谬注及甡【徴名奇龄】已经扶服辞过,具结复去。今防駮照该县原有博学鸿儒,速行延请。再及甡名,檄下之日,纸牌木帖叠促,经管顿首顿首。甡本无学,幼时读贾谊疏数过,颇有记忆,而旬日忘之。家无蔵书,借读于邑之有书者,后且卖旧所贻书以给衣米,即《易经》《左传》《汉书》《楚词》《战国文》诸书,俱不留一巻。间借读他史及列代诸有名文集,读一过又不得再三读,其胷中无学亦已可知。若夫才之庸劣,则见诸撰述,不待问也。今诸台谬奬及甡,不过谓甡平日曾作诗数章,杂文数十首,谓可以应。明诏当昭代盛典。夫文无妍丑,惟世所好。甡文不为世所好,其好甡文者,则皆其昵甡者也。夫昵甡者不足为据,今诸台虽未尝昵甡者,而及甡则必有昵甡者为之。道之夫,爱憎之言可稽乎?傥诸台谓甡能为文,而讥之者谓甡不能,何以解之?且才藻则实不足也。传云:「上臣以人事君,而汉盖勲传谓选贤,实所以报国。今」圣天子聪明天亶,旷览古今,而在廷诸臣,则又皆陆澄博览、王彪多识之选,日者。明诏所及,曾答一在京故人。下讯中,但及草野倨侮,祗堪曵尾已耳,尚未尝以空疎得罪为念。近闻皇上召问,精深奥博,难于对扬。甡生不见两观,足不纳阶陛,引首局步,业已心慴。又加之无学,揣腹记忆,展转溃乱,万一天顔咫尺,奏对失错,此非细故也。夫有才不荐,犹狐白而反衣之也;荐非其才,是驽骀而题之以乘黄也。二者皆非所以报国。昔者山涛荐士,士无轶才,然犹有陆亮之误,为时所讥;吕正献荐多名士,然犹以妄荐常秩为终身引过。何则?荐鹗百不容,荐鸮一也。况乎茂才无行,张勃坐削;方正槃辟,何武受责。其有累举主,匪浅也。昔者韩退之讥博学宏词试文,谓偶一诵之,即顔忸怩而心不宁者累月。宋杨龟山尝云,宏词之试,近乎以文字自炫者。则是昔有是科,即有是弊。其举不必当,当不必举,已非一日,然但论文字得失已耳。夫文无可凭,退之之忸怩,安知非取之者之色喜者也?独是博学极难,即欧阳永叔善为文章,犹有同时刘攽日调笑其不读书者。谚曰:宁荐布棊,勿荐卢医。盖日者布棊休咎未分,故虽谬为荐引,而谴无所施。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十。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揭子。奉辞征召檄文的揭帖。某月某日,帖子称:本府承奉宁绍台分巡道宪的批示,及布政司的来文,谨敬遵行。康熙十七年某月某日,上谕说,吏部咨文开列:征取博学鸿儒,必须是文辞卓越、才华辞藻瑰丽的人。召来考试,提拔任用,以备顾问和著作之选,却错误地把我的姓名列入其中【征召名册中的姓名是奇龄】,并且命令所属县具文诚恳邀请。我拜读此事,惶恐流汗,实在不胜。天下不崇尚实学,至今已经三百年了。自从帖括之学兴起,士人想跻身仕进的,大都把它当作取得科第的阶梯,空疏地揣摩应试文章,已经习以为常而不加察觉。今天子诚心尊崇学术,广泛寻求天下博学能文之士,以备顾问,充任著作,仿照古代制科的条例,随着各地荐举而征引。召来考试并提拔任用;若不是天资聪明、才智卓异、超出群伦的人,怎么能够得到这种待遇?即使处在不同的时代,听到这样的事也会踊跃奋发,认为十分难得,何况亲逢其时,将要亲自参与盛事,却还迟疑不前,甘愿困穷衰老,这一定不合人情。不过,事情也有不能一概而论的。上面以声名求取人才,下面以实际才学来响应,这是自然的道理;过分奖掖引荐,十人中选取五人,是徘徊观望的见识。既然求的是博学,那么如果聪明不如应奉,博闻强记不如张安世,一览便能通晓不如杨愔、陆倕、邢邵,像夏侯荣这样的人,都不能随便应选,何况文章才藻足以充任著作的人,谁能比得上潘、陆的荣盛,邹、枚的敏丽,扬雄、司马相如的宏阔通达,贾谊、晁错、董仲舒、匡衡、刘向的昌明博大?更何况那些远在他们之下的人呢?如果没有潘、陆、马、扬、贾、董、陆倕、邢邵、应奉、夏侯这样的人,却让人来充当这一选,是欺罔皇上的;如果认为世上一定没有这样的人,便随意推举一班人来应付,又是过分自我菲薄,不是对待天下士人的办法。尧舜在上,防风、卨这样的贤臣尚且不能显扬;孝武帝时,也难以找到徐乐这样的人。如今 圣主贤臣满朝都是,征召贤士的弓旌所到之处,我一定认为那里有超越世俗、特别通达的才资,有非同寻常、卓绝无比的人,足以接受殿陛间的咨询、临轩时的筹策,这才不惜派遣使者乘坐驿车,命郡县劝驾。如今却轻率地牵连到我,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朝廷无人吗?怎么可以这样呢?从前唐宋的制科,本来有宏词、博学、茂才、贤良等名目,但考察那些应试的人,不是浅薄庸劣,就是荒疏昏昧、学问寡陋;所以只是看重它的名声,却从来不吝惜其实际标准,难道有庄严的朝廷特地下诏选士,却还可以仍然沿袭这种旧路吗?况且孔融推荐孝章,是担心他忧愁生病;韩康推荐隐之,是等待他的毁谤被人忘却。我贫困已久,曾患心病,偶然经过劳累困顿,隔一天便会发作。虽说我是劣马下等之材,只要足以让伯乐看一眼,也可以身价增加十倍;然而病马被弃置在野外,筋骨疲敝、力气耗尽,终究没有用处。我是草野间的学究,不懂得进退,冒昧辞谢。伏望明察,谨此具揭。以上就是揭帖。再次辞谢征召檄文的揭帖。节录奉到院司、道府及诸台宪的檄文,征取博学鸿儒,凡文辞卓越、才藻瑰丽者,列名在案。错误地把我也列入其中【征召名册中的姓名是奇龄】,我已经匍匐辞谢,并具结回复。如今却驳回原文,照该县的意思,命令迅速延请。再次涉及我的姓名,檄文下达之日,纸牌木帖接连催促,办理此事的人叩首再叩首。我本来没有学问,幼年时把贾谊的奏疏读过几遍,颇有些记忆,但十天半月便忘掉了。家中没有藏书,只能向县里有书的人借读,后来甚至卖掉过去别人赠送的书来供给衣食;当时连《易经》《左传》《汉书》《楚词》《战国文》等书,也一卷没有留下。偶尔借读其他史书和历代名家的文集,读过一遍便不能再三复读,我胸中没有学问,也就显而易见了。至于才华的庸劣,则表现在我的著述中,不必再问。如今诸位台宪错误地奖誉我,不过是认为我平日曾作过几首诗、几十篇杂文,便说可以应选。明诏所应当…… 这正是昭代的盛典。文章没有美丑,只看世人的喜好。我的文章不为世人所喜,喜欢我的文章的,都是亲近我的人。亲近我的人不足以作为依据;如今诸位台宪虽然并不曾亲近我,但提到我,必定是有亲近我的人为之推荐。道听途说的爱憎之言,难道可以考核吗?倘若诸位台宪认为我能作文,而讥议我的人却说我不能作文,这该如何解释?况且说到才藻,我确实不足。传文说:“臣下应当以人才来侍奉君主”,而《汉盖勋传》说,选用贤才,实际上是用来报效国家的。如今 圣天子天资聪明,博览古今;而在朝诸臣,又都是陆澄那样博览、王彪那样多识的人选。近日…… 关于明诏所涉及的事,我曾答复一位在京的旧友。他在信中询问时,只提到我这个草野之人倨傲自侮,只配拖着尾巴苟且偷生罢了,还没有想到会因空疏无学而获罪。近来听说 皇上召见询问,问题精深奥博,实在难以应答。我生来没有见过两观,脚也没有踏入过宫阶,伸长脖子、局促行走,心里已经十分恐惧;又加上没有学问,勉强搜寻腹中记忆,辗转纷乱,万一 天颜近在咫尺,而奏对失误,这不是小事。有才而不推荐,就像得到狐白裘却反过来穿在里面;推荐了没有才的人,就像把劣马题作乘黄。这两种做法都不是报国之道。从前山涛推荐士人,那些士人并没有出众的才能,但仍有举荐陆亮的错误,被当时人讥笑;吕正献推荐了许多名士,却还因为错误推荐常秩而终身自责。为什么呢?推荐一只鹗鸟,百次也未必有错;推荐一只鸮鸟,一次就足以获罪。何况才貌出众而品行不端,张勃因此获罪被削职;表面正直而实际邪僻,何武也受到责罚。这些事给举主带来的牵累,并不轻。过去韩退之讥刺博学宏词科的试文,说偶然背诵一篇文章,便因为考官面有喜色而心中不安,连续数月如此。宋代杨龟山曾说,宏词科考试,近似于用文章自我炫耀。可见过去有这种科目,就有这种弊病。被举荐的人未必适当,适当的人未必被举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然而那时还只是议论文章的优劣。文章本来没有可靠标准,韩退之所谓的忸怩不安,怎么知道不是取士者面露喜色呢?只是博学极难,即使欧阳永叔善于作文,同时代的刘攽还常常取笑他不读书。谚语说:宁可推荐下棋的人,也不要推荐卢医。因为下棋者的吉凶胜负尚未分明,所以即使错误荐举,也无从施加谴责。
今之为试文者,稍稍类是。若学则如医者之效疾,苟荐一不当,其谴立见。甡少丁贫困,中经流离,忧劳过度,心尝怔忡,不特长大问学了无可稽,即少时记诵明在心凹。每当疾发,便暗防瞀贸,浃月累日,展转怳惚,有似狂人。今则病且日作矣。周官称学古入官,孙卿有云:儒术诚行,则天下大而且富。夫儒术之有禆于国,有益于政事,如是。甡虽不肖,岂真无志于国家政事之大?而迟暮锢疾,上之不能如仲尼之对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次之不能如邢邵读书,积经史在前,限日读竟而无所或遗;下之不能如陈烈先生,总无记性,犹能闭户静坐,自观其身心,终不使疾痛稠襍之足以漫撄其智虑。乃徒以心悸魂扰,愔愔翘首之余,妄膺劝驾,是辱国举也。夫既非博学,何有鸿儒?况鲜才藻,兼多疾病。伏乞台下俯鉴微衷,转文申覆,使甡无冒昧赴举之嫌,诸上台无举非其人之辠。甡伏床把笔,荒乱无序,息喘待命,无任狼。狈敢再具揭,须至揭者。三辞徴檄揭子日奉县帖,知诸台檄徴,不容病辞,且不需府县执结案名。防请遽行照知,此非县文转覆所能达意,因敢冒昧顿首直揭台下。凡台下之所以坚持绞急不肯甡辞者,必以甡之辞为谬漫不可信也。夫世亦诚有欲得而故为辞者,且夫下士贡身,不如避人躁进之有失,反不若退让者之有得,则辞者或即所以为得之之地。故薛戎为李衡所辟,三返始应,世每称巧于用让;而甡则不然,甡本汚下,依人乞食,曾无介行之可以自见。又此事虽奉明诏旁求若渴,然究非山林聘召、安车束帛之比。即强顔固辞,无所明节;且拔茅连茹,荐引满朝,旬日之间,动累十百。即四軰敦趋,仍不过一大科赴试举子,其见擢与否,全未可定。忺然就之不为多,拂衣去之不为少。曹出曹入,何闗进退?若以为必辞而后得,则与甡同辞者,皆业防见许。万一甡同在许中,不防已失。然则甡辞之必无虚假,亦可验矣。第甡辞如此,转文如彼。然且台下必持之如是,其急者得毋以甡为果其人耶?甡幼受书,义颇闲帖括。其在前朝,即能以垂髦之年,与老师宿儒争长胶序,然而通不过一经。试不越七艺,穷年矻矻,无暇他及。又且稍为媮惰,则其所为一经者,茫然荒落。往徃临比,则第摘其文之可为题者,口诵心记,是亦苦矣。迄于今犹然,漫无所成,而荏苒逮老。至若为文,则偶效八家,间为序记,徒以有类帖括,便于勦袭,初无博闻彊记之能。缵圣述明之技,可以窥遗书于壁中,效河汾之著作,乃欲上陈尧禹,下引龙卨,随五聚之班,记三亡之箧。是欲驱失明者而使之观,防无足者而使之走也。夫幽兰在谷,人有佩蘅;先施匿形,里多饰色。何则?専见者不察也。今里中钜儒未蒙见举,有同举者反听辞去【时同邑来给事以同举听辞】区区一甡,好丑谁辨?且台下奬誉,喜于溢实。昔厐士元人伦海内,每所称许,必令逺过其才;而谢朓推孔闿,谓此人声名未立,不嫌过誉。凡此皆昔贤爱才好士,勤于长养之意,无所或怪。第以甡自揣,有万万不可应者。昔者汉武之世,文学济济,其时之应贤良诏者,毎举不下数百,然而今所传者,一则江都,再则平津。其在二人之外,闻者渐罕。今朝廷方春趣举,既秋召试,计所荐列合不下二三百人,乃其间擢用多至十一,少不过十一之半,则是进者之数逺不及退者之众,然且退之之中,其为才与学无一不十倍于甡者,况甡又鄙贱无阶于廷其在京邑,足迹所不到;在上无布衣之交,在下无回车却扇之雅。或夜光相投,庶蒙物色,以兹沙砾,其谁顾之?昔刘穆之为丹阳尹,有所荐达,不纳则不止。今再三之凟,非所宜。然而甡之孱弱,又必有不足当丹阳之荐者,则其不必妄为连类也,明甚。又且贫无资用,此地去京师三千里,一出一入,欲如主父偃久留,不能如买臣之自将计车以匄口食,则又老不可得,展转旁皇,必至流落。夫以専见之贤,当过情之奬,求之退多进少,万不必一得之遇,而又泰山孤竹无所依恃,褁衣褰裳,难还本土。恐台下仁爱,定不出此,况达视其所举,台下纵不畏广陵之罚,然举不得当,有累贤达,不可不察也。夫学不可以强求,病不可以强去。凡甡之所以兢兢致辞者,一则无学,一则有病。无学之人,谘车所不临;多病之门,吉士所不顾。然且必兢兢如是者,诚恐一不见谅,则他日徴书之下,重多违复,必有以言之,不早为今日罪者,倘必不然,则封轺四出,防者先登。
译如今参加试文的人,稍稍类似这种情形;但如果考察学问,就像医生诊治疾病一样,一旦荐举不当,谴责立即显现。我年轻时正逢贫困,中间又经历流离,忧愁劳累过度,心中曾经悸动不安;不仅成年后学问完全没有可考,即使少年时明明记诵过的东西,也都留不住。每当疾病发作,便昏暗迷乱,连续一个月、许多天辗转恍惚,像疯子一样。如今病情更是天天发作。《周官》说,学习古代的学问才能入仕;孙卿说,儒术真正施行,天下就会广大而富足。儒术对国家有补益、对政事有好处,就是如此。我虽不肖,难道真的无意于国家政事的大事吗?只是年老而疾病缠身,上等不能像仲尼那样应答国事,千变万化而不穷尽;次等不能像邢邵那样读书,把经史堆积在面前,限定日期读完而没有遗漏;下等也不能像陈烈先生那样,即使全无记性,仍能闭门静坐,反观自己的身心,始终不让疾病痛苦的纷杂足以扰乱自己的思虑。如今却只是心悸魂扰、默默抬头之余,妄自接受劝驾,这是辱没国家的举荐。既然不是博学之士,怎么称得上鸿儒?何况才藻缺少,又多疾病。伏乞台下俯察我的微薄真情,转行文书申覆,使我免去冒昧赴试的嫌疑,也使诸位上台免于举荐不当之人的罪责。我伏在床上握笔,文思荒乱而没有条理,喘息着等待命令,狼狈不堪,冒昧再次具揭。以上就是揭帖。第三次辞谢征召檄文的揭帖。今日奉到县里的帖子,知道诸台檄文征召,不容许以有病辞谢,而且也不需要府县具结呈报姓名。于是请求立即照此通知;这并非县里的公文转达回复所能表达清楚的,所以冒昧叩首,直接呈揭台下。台下之所以坚持催促,不肯接受我的辞谢,必定是认为我的辞辞退让荒诞不实,不能相信。世上确实有想得到征召而故意推辞的人;况且下等士人贡献自身,不如避开他人而躁进的过失,反而不如退让者有所得,所以辞谢有时正是求取功名的办法。因此薛戎被李衡征辟,三次往返才答应,世人常称赞他善于运用谦让;但我却不是这样。我本来卑污低下,依靠别人乞食,根本没有可以自我表明的操守。何况这件事虽然奉有 明诏,像口渴一样广泛求贤,但终究不同于山林征聘、安车束帛的礼遇。即使厚着脸皮坚决辞谢,也没有什么可以显示节操的;况且拔茅连茹,朝廷荐举满满当当,十天半月之间,动辄累积到几十、上百人。即使四方士人一同受敦促前往,也不过是参加一场大科考试的举子,最终是否被提拔,完全不能确定。欣然前往并不算多,拂袖离去也不算少。进出任由曹署,和进退有什么关系?如果认为必须辞谢之后才能得到任用,那么与我一同辞谢的人都已经被允许了;万一我也在被允许之列,那就不能说我的辞谢是虚假了,这也可以验证。只是我这样辞谢,台下却仍然那样转文;既然坚持如此,难道是因为认为我果然是合适的人吗?我幼年读书,对帖括之义颇为熟悉。在前朝时,我还能在垂髫年纪同老师宿儒在胶序中争论高下,然而连一经也没有通晓。考试不超出七艺,终年勤苦,没有空闲涉及其他。稍微懒惰一些,所读的一经便茫然荒废。往往临近考试,只摘取文章中可以作为题目的部分,口诵心记,这也已经很苦了。直到现在仍是如此,完全没有成就,岁月却渐渐使我老去。至于作文,只是偶然仿效八家,间或写些序记,不过因为类似帖括,便于抄袭模仿,起初就没有博闻强记的能力。若要继承圣人、阐明圣道,具备从墙中遗书窥见古学的本领,仿效河汾先生著书立说,却想上陈尧、禹,下引龙、卨,跟随五聚之班,记诵三亡之箧,这是想驱使失明的人观看、让没有脚的人行走。幽兰生长在山谷中,人们尚且佩戴蘅芜;西施隐藏容貌,乡里女子还可以装饰自己的姿色。为什么呢?因为只看一面的人不能明察。如今乡里大儒尚未得到荐举,有同样被荐举的人反而听任辞去【当时同县来给事的,以同样被荐举为由听任辞退】,区区一个我,谁能辨别好坏?况且台下对我的奖誉,喜欢超过了实际。过去庞士元是海内品评人物的人,他每次称许一个人,必定让对方的声望远远超过才实;谢朓推许孔闿,也说此人的声名尚未建立,并不嫌弃过分赞誉。这些都是古代贤人爱惜人才、喜好士人、勤于培育的心意,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我自己估量,实在有万万不可应选的理由。过去汉武帝时,文学之士济济一堂;当时应贤良诏的人,每次举荐不下数百人,但今天流传下来的,一个是江都王董仲舒,再一个是平津侯公孙弘。除了这两人之外,听说过的渐渐少了。如今 朝廷正当春天催促荐举,到了秋天召来考试,计算所荐列的人总共不下二三百人,其中提拔任用的最多达到十一人,少的不过十一人的一半;这样看来,进用的人数远远比不上退去的人数。然而在退去的人中,他们的才学没有一个不十倍于我的,何况我又鄙陋卑贱,无法进入 朝廷;在京城,我的足迹从未到过;上面没有布衣之交,下面没有让车回转、使扇掩面的雅交。即使偶然有夜光之珠相投,希望得到知人之明,拿这样的沙砾,谁会顾惜呢?过去刘穆之任丹阳尹时,凡有荐举而不被采纳,便不肯停止。如今我再三烦扰,本来不应如此。然而我的孱弱,又必定有不足以当丹阳之荐的地方,所以更不应妄自攀比,已经十分明白。况且我贫穷,没有旅费,这里距离京师三千里;一往一返,既不能像主父偃那样久留,又不能像朱买臣那样自己筹办车资以求口食,而且年老之后也无法做到,只会辗转彷徨,最终流落他乡。一个只凭片面观察所得的贤名,承受过分的奖誉;求取的人多而进用的人少,万分之中未必有一分能够得到机会;又像泰山、孤竹一样无所依靠,只能裹衣提裳,难以回到故土。我恐怕台下仁爱,一定不愿让我遭遇这种情形。何况看清所荐之人,台下即使不怕广陵之罚,但举荐不当会连累贤达,也不可不察。学问不能强求,疾病不能强行驱除。我之所以战战兢兢地辞谢,一是没有学问,二是有疾病。没有学问的人,谘议的车驾不会来到;多病的人家,吉士也不会顾念。然而还必须这样战战兢兢地辞谢,实在是担心一旦不被谅解,那么日后 征召文书下达时,接连多次违抗回复,必定会有人因此责难;如果不在今天早早说明罪责,倘若确实不是这样,那么使者乘坐驿车四出,征召的人也会先行登程。
朝廷纵爱贤,岂真能载此支离偃蹇之物哉?闻之汉代方正之举,有以槃辟雅拜为罪者。夫形模过度,步武过严,尚以为罪,岂有抱衅床蓐,憧憧扰扰,啓手足则拜履为艰,延视听则聪明未辨,体执冰炭,心震霆电,而可以趣治行,劝车驾,吿无罪者也?要之,病于学,病于身,俱不可举。县文病结具在,惟借慈察。公请何孝子崇祀乡贤揭子某等谨以公请乡贤事具揭台下。窃见先朝▯治年间,有萧山何御史舜賔之子何竞,因恢复本邑湘湖水利,显报父讐其孝着于一身,其功则在阖邑。见今郡县志书暨史馆所存先朝实录,彰彰可验。不谓乡贤一事尚未举行。查先朝县志,嘉靖三十六年曾经祠祀,尚有宗师毕公、知县魏公先后批详及诸生里老等执结存在。而其子孙衰微,仍就湮没。思得邑有先贤而隠晦不彰,长吏之过也。既以彰显而仍就湮没,生其后者之责也。窃见先王教孝久着,礼传复讐大义已载春秋。故齐襄复九世之讐宣圣不以为非。梁恱张瑝为父报讐朱子纲目特为表出。今孝子遗迹实存,志传先朝朝议原附奬例。即古今孝子集凡一百有六人,孝子名氏已纪其内,而乡贤一事至今未举。何以教孝?且天下未有孝子而不得当于贤名者也。又况先王祀典旧有明文,以死勤事则祭于国,能捍大患则享于社。孝子力复水利,父子身殉在国,为死勤之祀,在民为捍患之祀。窃见时俗祀事孔増究其所由,实无足纪。徒以子孙通籍稍膺宠赉,追功上徳力有可为。或其家本无贵显,第赢金钱,一经请谒,便蒙滥冒。凡若此等,犹且优优洋洋得以无何有之人。生无利于民,死无益于国,妄自侈大嵗时享献,公然受之而不以为过。岂有徳闗教化,功在人民,一邑万族日食其利,而乡人尺木反不得预其列者?就使其子孙未衰,犹当比户比族共为请乞,况子孙已亡也。窃见台下任持名教,力挈纲纪,凡读书论世,阐微发幽,既已见之行事。窃以为孝子祀事实闗大典,苟有吁请,宜不使宏功钜徳久抑地下。敢献孝子事迹书册,并此执揭,倘得采取蒭荛,即赐施行,泽及先进,教行后起。某等幸甚,通邑幸甚。顷者朝廷纂修明史伏见圣谕煌煌,首重孝行。太常所载,亦尚功徳窃闻史舘诸贤,已经备搜孝子实迹,▯题立传。惟此崇祀一事,将与国是、乡评共垂不腐。为此,乡官士民等连名具揭。须至揭者。请毁私筑湖堤揭子萧山本泽国,而地墝易涸,因筑湘湖以溉九乡之田。其间开闭有时,蓄泄有▯。刻石则水有尺有寸,奏之朝廷,着之律令,勒之碑版,赫赫如也。无如湖豪孙姓者,聚族而居,世为湖患。在昔元明之间,孙呉二氏占湖为田。而永乐间清之随,有孙全者复行侵占。魏文靖公以尚书致仕,亲为恢复。越至▯治间,孙全呉瓒两家对湖为婚姻,共起填湖为陶窰之基。文靖门人湖广道御史何公挺身争理,致孙呉二姓以贿杀御史于路。其孝子何竞为父复雠,始奏闻朝廷,置孙全于辟,清出占田若干坵,地若干亩,瓦窰房屋无算。敕知县杨铎为之勒石。此事载▯治十九年孝宗实録,并府县志书甚详。然犹怙恶不悛,又有孙肇五者,于正徳年间复为筑堤。赖何御史门人张尚书公再为扩清,然后得复如初。是一孙姓之豪占,而歴成化▯治正徳三朝之讼,经魏张吏工二尚书暨御史父子以及门生三世死生报复之力,始得稍清。然犹御史父子饮恨至今,其土豪之为害如此。及嘉靖年间,孙姓有为中书者,忽造跨湖桥于湖中,以通孙呉二姓往来。彼时乡官惩御史之祸,不敢出言,且以此堤当上湖与下湖之中,驾言上湖泄水在南,下湖泄水在北,而桥为界限,不甚为害,一时听之。实则上湖以淘土陶甓,湖洼而浸;下湖以葑草壅塞,湖浅而碻。而桥复为之阻之,故至今湫口之水不及石岩,九乡不均,未尝不痛恨于孙氏为桥之为害也。今孙氏以淘湖之利,合族巨富,而人丁又众,圏水筑塘,种荷蓄鱼,甚且为陶窑为佛舎,渐渐兴占。向时令甲,凡湖中之土以黄线为界,而今则为黄为靑,不可复问。此正当吁吿伸理,大为清复之际,而土豪怙恶不吿,官不谋众,公然筑堤而横截之,则横甚矣。所赖当事贤明,严敕正法,而奸诡百出。以二姓之族而驾为九乡以孙氏所造之桥,而诈称先贤,以两家相通之路,而指为通衢,以姻娅货赂,并坟墓风水之豪党,而妄名公举之众,仍不吿县,不谋族,公然谋议以为可行,可怪尤甚。
译朝廷即使爱惜贤才,难道真能载着这样支离病弱、行动蹇滞的人吗?听说汉代举荐方正,有人因为盘辟雅拜的仪态不合而获罪。形体动作稍有过度、步伐举止稍显严肃,尚且被认为是罪过,哪里有怀着病痛躺在床褥上,心神惶惶、纷乱不宁,伸手动脚便连穿鞋行礼都困难,放开视听便连聪明都无法辨识,身体像握着冰炭一样不安,心中像遭受雷霆闪电一样震动,却还可以赶赴治理事务、劝驾出行、证明自己无罪的人呢?总而言之,学问有病,身体有病,都不可举荐。县里的文书、病情和具结都在这里,只求借台下慈爱明察。公请何孝子崇祀乡贤的揭帖。我们谨为请求将乡贤之事具揭于台下。私下看到,先朝弘治年间,有萧山何御史舜宾的儿子何竞,因为恢复本邑湘湖水利,又为父亲昭雪报仇,他的孝行集中体现于一身,功劳则遍及全县。如今郡县志书和史馆保存的先朝实录中,都有明白记载,可以验证。想不到崇祀乡贤一事至今尚未施行。查先朝县志,嘉靖三十六年曾经祠祀,尚有宗师毕公、知县魏公先后批示详文,以及诸生、乡老等人的具结留存。然而他的子孙衰微,此事仍将湮没。想到本邑有先贤却隐晦不彰,是长官的过错;既然已经表彰却仍然使其湮没,是后继者的责任。私下看到,先王教人行孝,早已明确;礼书中关于报复父仇的大义,也已载入《春秋》。所以齐襄公报九世之仇,宣圣并不认为不对;梁恱、张瑝为父报仇,朱子《纲目》特意加以表彰。如今孝子的遗迹确实存在,志书传记和先朝朝议原本都附有奖赏条例。即使古今《孝子集》,共有一百零六人,孝子的姓名已经记在其中,而崇祀乡贤一事至今尚未举行,这还怎么教导孝道?况且天下没有孝子却不应当得到贤名的道理。又何况先王的祀典旧有明文:以死勤于国事的,祭祀于国;能够抵御大患的,祭祀于社。孝子努力恢复水利,父子以身殉国,对死者来说是勤于国事的祭祀,对百姓来说是抵御灾患的祭祀。我私下看到,近来的祭祀事务极多,究察其缘由,实际上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功劳。只是因为子孙取得功名,稍稍获得恩宠赏赐,便追述先人功德,凭借势力有所作为;或者其家本来没有显贵地位,只是赚得钱财,一经请托求情,便受到滥加冒认的待遇。凡是这些人,尚且优游得意,凭着本来没有的东西受到礼遇。他们生前对百姓没有利益,死后对国家没有好处,却妄自夸大,年年享受祭献,公然接受而不认为过分。难道有谁的德行关系教化、功劳惠及人民,一县各族每天都享受他的利益,而乡人连一根木牌也反而不能列入其中吗?即使他的子孙没有衰落,也应当家家族族共同请求,何况子孙已经亡失。私下看到台下主持名教,努力扶持纲纪;凡是读书论世、阐明幽微的事,都已经在行事中显现出来。我认为孝子的祭祀之事实在关系重大典礼,倘若有人请求,不应让宏功巨德长久被压抑于地下。谨献上孝子的事迹书册,并附此具揭;倘若能够采纳我们的浅见,即赐予施行,则恩泽及于前贤,教化也能施行于后起之人。我们全县都十分荣幸。近来 朝廷编纂修订《明史》,伏见 圣谕光明显著,首先重视孝行。太常所记载的,也崇尚功德。听说史馆诸位贤人已经详细搜集孝子的真实事迹,准备上奏题请立传。唯独崇祀乡贤这一件事,将要同国事和乡评一起流传而不朽。因此乡官、士人和百姓等联名具揭。以上就是揭帖。请求毁掉私自修筑的湖堤的揭帖。萧山本来是水泽之国,但土地瘠薄,容易干涸,因此修筑湘湖来灌溉九乡的田地。湖水的开闭有时,蓄水和泄水都有定期。刻石规定水位有尺有寸,上奏朝廷,载入律令,刻在碑版上,显赫明确。无奈湖中的豪强孙姓聚族而居,世代成为湖区的祸害。从前元、明之间,孙、吴两姓占湖为田;永乐年间清理湖区之后,又有孙全重新侵占。魏文靖公以尚书致仕,亲自主持恢复湖区。到了弘治年间,孙全、吴瓒两家因湖相对而结为婚姻,共同填湖,作为烧制陶器的窑基。文靖公的门人、湖广道御史何公挺身争理,孙、吴两姓便用贿赂买通人手,在路上杀死御史。其孝子何竞为父报仇,首先上奏朝廷,将孙全处死,清理出被占的田地若干丘、土地若干亩,以及瓦窑、房屋无数。朝廷敕令知县杨铎为此刻石。这件事载于弘治十九年《孝宗实录》,府县志书也记载得很详细。然而孙姓仍然怙恶不悛,又有孙肇五在正德年间再次筑堤。幸赖何御史的门人张尚书公再次扩展清理湖区,才恢复原状。一个孙姓豪强的侵占,历经成化、弘治、正德三朝的诉讼,经过魏、张两位吏部和工部尚书,以及御史父子和门人三代人以死生相报的努力,才稍稍清理。然而直到今天,御史父子仍含恨不平,可见当地土豪为害到了这种程度。到了嘉靖年间,孙姓有一人任中书,忽然在湖中修造跨湖桥,以便孙、吴两姓往来。当时乡官因惧怕御史被害的旧事,不敢出言,而且这道堤正处在上湖与下湖之间,孙姓便声称上湖在南面泄水、下湖在北面泄水,桥只是界限,并没有多大危害,于是一时听任其修筑。实际上,上湖因淘土制陶砖而湖洼积水;下湖因葑草壅塞而湖浅且硬。桥又加以阻隔,所以直到现在湫口的水位还不到石岩,九乡灌溉不均,没有人不痛恨孙氏修桥的危害。如今孙氏靠淘湖获利,全族成为巨富,人口又多,圈水筑塘,种荷蓄鱼,甚至建造陶窑、佛舍,逐渐扩大侵占。过去的法令规定湖中的土地以黄线为界,现在却从黄线扩展到青线,已经无法追究。此时正应当申诉伸张、彻底清理恢复湖区,土豪却仗恃恶行而不肯申诉,官府也不征求众人意见,公然筑堤横截湖面,实在太蛮横了。所幸主管此事的官员贤明,严令依法办理,但奸诈诡计层出不穷。他们把两个姓氏的家族冒充为九乡百姓,把孙氏修的桥说成先贤所建,把两家往来的道路说成通衢大道,又把姻亲、贿赂以及坟墓风水方面的豪党冒充为公举的群众;仍然不向县里申报,也不和族人商议,公然谋划说可以实行,实在尤其可怪。
第九乡百姓初无公词,祗涝湖一乡蒋、陈二姓先为具控者,以则水有寸,大凡竹簿截水,则每一竹簿阻水三寸,土坊截水,则每一土坊阻水九寸。涝湖最硗,去水九寸,则此乡絶水,沾溉不及,故切肤之呼较众,独先然而众不继至者,非观望也,以为当事贤明,既能敕法,则虽欲譊譊而可不必也。乃不意屡发公议,而▯不散,帖里不知防,隂阳生不到门,乡官不集议,缪以已成不毁,朦胧姑且之辞,誖谩以覆,无论此堤之成为祸不浅,而即此行事诡秘,神奸百出,万一稍遂其意,则前此跨湖之筑祗属孙姓,犹且驾出多人,东支西餙,况俨奉批行,则自此以后公然官筑矣。将见种荷蓄鱼之外,或圏或佃,为房为亩,谁得禁之?至于势成,则虽两尚书之挽回,御史父子之身殉,宁有效耶?国课安出,民命安救?以此思之,实为寒心。况孙、呉二姓外,实有不肖党恶,为风水货赂起见者,近闻石岩、定山结党窥伺,隂具畚锸,以防乘隟,其存毁之际,闗系匪浅。倘能彻底澄清,歴查旧志,防仿制度,一一开复,刬其埂塞其穴,毁其所侵之窑与舍,凡夫种菱者、植芡者、堆草者、▯鱼者,槩行禁絶,赦其已往之罪,而开以自新之途,则去恶务本,极为长便。即不然,而毁其新筑,加之以应得之罪,则小创大惩,亦足补救。如故为轻纵,茅靡波委,养痈酿祸,邑虽乏贤哲,焉可谓魏何之后必无其人?因于补议之余,并为此词。至于应得罪名,则前朝天顺间早有边远充军之例,且限日勒令修复,如逾限不复罪,且加等【详见湘湖水利志】某揭如右。申请覃封俞太孺人旌表事状揭子。某年月日,绍兴府属乡官某等敬以山隂县覃恩敕封骆母俞太孺人事状申请题旌具揭台下,窃惟坤仪效顺,经授黄裳,隂教匡贞,史回霜简,故闺闱足法西京,详子政之书,工徳可师东海,习茂先之训,况纬婺不恤,而髦特是求,在明廷金帛之赐,自昔有之,即髙门表敕之条,于今为烈,伏见山隂县覃恩敕封骆母俞太孺人者【生员骆元裕之配原任三原县知县骆复旦之母】生于华胄,克秉渊心,长自名门,夙嫺礼范,少称博士,尝赓柳絮之吟,誉起尚书,不借葛覃之解,是以伏生口授,罔媿朱唇,左妹髫年,遂彰彤管。然而凤凰既协,孔雀是占【十八于归,以舅姑宦游,依之自出】髙堂逺宦,无容佩帨承欢,入庙新嘉,那见羮汤伺色,倚渭阳之乘马,偃南园以读书。陇头臼冀敬至,携鉏庑下,梁鸿亲为举案。洎乎鲍宣起挽车之思,乐羊成断机之学【孺人曰:大人在京,宁忘侍养乎】辞雍归省,劝过阳城,舍养入京,戒来欧子。于是脱簪就道,决意从亲,敛袵趋庭,始称有妇。虽间闗万里,朱顔黦马足之尘,窈窕三河,绿絮借乌啼之月。顾其志存定省,望断长安,心念尊章,强投京洛。即其妇道之昭,岂非君子所罕【以单传寡嗣,预为内妾正侧竝孕,各举一子】尔廼徴兰燕市,燕姞初来,馈鲤桑干,桑弧才设。东方怜三日之生,涂山啓四辰之泣【先生遘疾,剔臂罔效】痛柏舟之鼓棹,褰繐帷以垂丝。纵复刲股和雷子之糜,解体效贞妃之木,犹且晨星自堕于幕中,白日不挥于戈下。况翁遭珰难,外补沛中,夫倚殡宫,独留京邸【力请于翁,扶榇还葬】营逺椟之归乡,使灵刍之赴垅。鬻紃解珥,难以言传,苦志穷神,岂可名状。廼先随徐郡,继返长芦,誓抚孤儿,毅还乡井,收先人之遗业,僦石池之数椽【潜闭家园,课儿力学】红灯夜半,书声与织韵齐鸣;紫燕春回,晓梦共朝云俱尽。控着簪于椎髻,继晷为膏;纽葛襁于斩裾,衣婴作饰【及儿就外傅,渐博交友】孟氏截流黄之锦,陶公剉荐席于床。以故过江子弟,愿识王恬;北地賔朋,雅知庾信。归月旦于许子之评定,声名于伯骞之语。苟非朔妇之遗孤,那得西平之有子【时先生有弟争产】。孺人付于不较】矧其推财行孝,曲合荆花,束緼调争,细全▯蔓。凡居家之谨心,皆为人所难受。故义方内着,士博五经,笔落中书,赋成三礼【三原君献赋,初授司刑,寻改邑令】骋金台之骏马,授仙苑之飞鳬,节推新授,改例携琴。陛见初辞
译只是九乡百姓原本没有共同的诉状,只有涝湖一乡的蒋、陈两姓先行具状控告,因为水位相差一寸就会影响灌溉。大致说来,竹簿截水,每一竹簿阻水三寸;土坊截水,每一土坊阻水九寸。涝湖土地最为瘠薄,水被阻去九寸,这一乡便断绝水源,灌溉不能到达,所以切身呼号,比其他地方更早提出;众人没有接连前来,并不是观望,而是认为主管官员贤明,既然能够依法处理,即使想要喧嚷,也未必需要。哪里料到他们屡次提出公议,隶役却不散去,帖里不知道此事,阴阳生也不到门,乡官不召集议论,反而用既已造成便不毁除的含混姑息之辞,荒谬地加以回复。不论此堤造成的祸害已经很深,仅就这种行事诡秘、奸神百出的情形而言,万一稍稍实现他们的意图,那么此前跨湖修堤还只是孙姓私自所为,尚且能够招来多人替他们遮掩、东拉西扯;何况这次俨然奉批示修筑,以后就会变成公然由官府修筑了。将来除了种荷蓄鱼之外,或圈占,或出租,建房,分亩,谁还能禁止呢?等到势成之后,即使两位尚书出面挽回,御史父子以身殉职,难道还会有效吗?国税从哪里征收,百姓的生命又如何救护?想到这里,实在令人寒心。何况孙、吴两姓之外,确实还有不肖之徒结党作恶,是为了风水和贿赂。近来听说石岩、定山结党窥伺,暗中准备畚箕和铁锹,以防有机可乘;湖区的存毁,关系十分重大。倘若能够彻底澄清,逐一查考旧志,仿照原有制度,一一开通恢复,铲除土埂、堵塞洞穴,毁掉他们侵占的窑与舍,凡是种菱、植芡、堆草、养鱼的,一概禁止;赦免他们过去的罪过,同时给他们改过自新的道路,那么除恶务本,才是长久便利。即使做不到这些,而只是毁掉他们新筑的堤,并加以应得的罪罚,以小创伤施加大惩罚,也足以补救。如果仍然故意轻纵,任其像茅草随风倒伏、波浪随水漂流,养成痈疽、酿成祸患,那么本邑虽然缺少贤哲,难道能说魏公、何公之后一定再没有这样的人吗?因此在补充议论之余,也写下这篇文字。至于应得的罪名,前朝天顺年间早已有发配边远充军的先例,并且限定日期命令修复;如果超过期限不修复,就要定罪,而且加等【详见《湘湖水利志》】。以上就是这篇揭帖。申请为俞太孺人请求覃恩封赠、旌表的事状揭帖。某年某月某日,绍兴府所属乡官某等,恭敬地为山阴县 申请为受覃恩敕封的骆母俞太孺人题请旌表,具揭于台下。私下认为,女性以坤德顺从夫道,接受黄裳之命;以内在教化匡正贞节,使史官的霜简有所记载。因此闺门足以成为西京的法式,详见子政之书;功德足以成为东海的师表,正合茂先的训诫。何况不顾惜织绩,而专心求取高尚品德;朝廷赐予金帛,自古就有;高门表彰、颁敕封赠的条例,到今天更为盛行。伏见山阴县 受覃恩敕封的骆母俞太孺人【她是生员骆元裕的妻子、原任三原县知县骆复旦的母亲】,出身华贵门第,能够秉持深厚的德性,自幼成长于名门,很早就熟悉礼法。少年时便以才学著称,曾作柳絮之吟,声誉传到尚书那里,不必借助《葛覃》的解释。因此即使像伏生口授经书一样,也不惭愧于朱唇;像左妹年幼时一样,早早便使才名显扬于彤管。然而凤凰既然相合,便占得孔雀之祥【十八岁出嫁,因为公婆在外做官,她跟随出行,独自操持家务】,高堂远在异地做官,无法佩帨侍奉、承欢膝下;进入宗庙新婚,也不能亲自调羹察色,只能倚靠渭阳的车马,在南园停憩读书。她希望在陇头舂米,以表达敬意,便带着锄头到廊下,梁鸿亲自为她举案。等到鲍宣产生挽车侍亲的想法,乐羊妻以断机教育丈夫【太孺人说:大人在京城,难道能忘记奉养父母吗】,她辞别丈夫,回家省亲,劝阻阳城;舍弃奉养之事而入京,又告诫欧子。于是她脱下簪钗上路,决意跟随父母,整理衣襟趋入庭中,这才称得上是有妇德。虽然旅途艰险相隔万里,红颜沾满马足扬起的尘土;三河之间道路幽深,绿色柳絮借着乌啼之月飘落。只是她心中存着晨昏定省的志愿,望断长安,思念尊长,仍强行投身京洛。至于她妇道光明显著,岂不是君子中少有的德行【因为家中单传、子嗣稀少,预先让内妾正侧同时怀孕,各自生下一个儿子】。于是她在燕市求得兰草,燕姞刚刚来到;又在桑干馈赠鲤鱼,桑弧刚刚设置。东方朔怜惜三日便出生的孩子,涂山氏因四个时辰的哭声而开启哀情【先生患病,剖臂取血也没有效果】。她痛惜丈夫如柏舟鼓棹般离去,撩起灵帐垂下白绢。即使再割股取肉,和雷子之糜;剖解身体,仿效贞妃投木,也仍然像晨星从帷幕中坠落,白日不能在戈下挥动。何况翁父遭逢宦官之难,外调补任沛中;丈夫依靠灵柩停殡,她独自留在京城【她极力请求翁父,扶柩回乡安葬】。她经营远行归葬的棺椁,使送葬的祭品运往坟茔;卖掉绣带,解下耳珥,其中辛苦和竭尽心力,实在无法形容。于是先跟随徐郡,后来返回长芦,发誓抚养孤儿,坚决回到故乡,收拾先人的遗业,租住石池旁的数间房屋【暗中关闭家园,督促儿子努力读书】。半夜红灯下,书声与织机声一同响起;春日紫燕归来,清晨的梦和朝云一同消散。她把簪子插在椎形发髻上,争分夺秒地用灯油照明;把葛布襁褓系在破旧衣襟上,以衣物装饰婴儿【等到儿子出外从师,逐渐广泛交游】。像孟母剪断织机上的黄绢,像陶母削碎荐席放在床上。因为这样,过江的子弟都愿意结识王恬;北地的宾朋,也都素来知道庾信。许子评定人物而归之于月旦,伯骞之言使声名流传。若不是朔方妇人遗下的孤儿,哪里会有西平侯那样的儿子【当时先生有弟弟争夺家产】。太孺人把这些事交付给不计较的人处理】何况她推让财产、奉行孝道,完全符合荆花的典范;束紧衣带调和争端,细心保全瓜蔓。凡是她居家谨慎用心之处,都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因此她在家庭内部彰明义方,士人博通五经,落笔便能入中书,作赋便能符合三礼【三原君进献赋文,最初授司刑,随后改任县令】。他驰骋金台的骏马,获得仙苑的飞凫;刚授任节推,改例携琴赴任。初次辞谢入朝觐见。
特恩赐宴,池阳道逺,王阳犹叱驭来前。原上花繁,潘岳喜板舆同载。华池之清水可饮,太白之孤标是方。浔阳严阃教不作封鱼,京兆有慈亲自多平谳【不意科臣与抚臣互讦,间有诖误,终致昭雪】即或时隣错节,范母起行路之哀,究且事至完珠,王孙副倚闾之望。是则二十四嵗未亡之艰,以迄三十八年育孤之力,虽共姜再出逊此畸徽,钟妇在前让兹茂范矣。伏见台下士徳仪刑,人伦坊表,俯念此贤名久着,早被荣封,苦节堪怜,宜旌华阀。某等人各有母不匮,是懐友曰显亲登堂均感,倘得采舆情于中阃,申茂举于外台,俾知大节之琬琰无私,至徳之碑铭可恃,则髙旌所被日月同光,荣奬攸垂士民皆庆也。为此具揭,须至揭者。
西河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十一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劄子【一】史舘劄子【奉总裁先生】劄具,日者搜讨崇祯朝死事诸臣,因实録阙失,长编未成,虑其间定多洇灭不传之人,许任意搜讨,不拘分限题目。遂于某月日草得四川成都府郫县知县赵嘉炜死事一传,已经录史生写付收掌房奉鉴,在按久矣。初按,嘉炜系敝乡绍兴府山隂县人,原以国子谒选于崇祯十六年,授四川成都府郫县主簿。尔时献贼冦成都,次年国变,实未审其赴官后作何等也。顺治之末,其子麒寻父于郫,郫无一民存,相传为献贼杀尽,而隣之灌县有都江堰。夫向应泰者云,嘉炜守堰死于贼,其齿髪抛撇不可问矣。独其地在堰傍,其子拾由土懐之东归,曾乞某为志而瘗之先茔之傍。当时所据者,有董处士所撰行状,成都府知府冀应熊所撰死事记,依其文书去。但怪嘉炜本簿郫而死又在灌,且死事年月多不合。及入史舘,见四川所解新修通志载赵嘉炜系浙江人,由监生于崇祯十七年知郫县事。五月贼陷成都时,嘉炜督修都江水堰,贼执之不屈,乃投江死。遂踊跃为作传,翻以其子所询为不实。其云知郫县事,则必簿郫后,以冦乱故为行间所授,官必有依据不妄。故授簿在十六年,而此云十七年知县事,正当遂草死事传载其知郫时视堰于灌,防冦至,巡按刘之渤、总兵官刘佳引拒战不胜,谋决都江水灌濠,而贼袭水堰,因于八月三日死堰间。此取通志暨行状、死事记而襍采以成文者。今相距匝嵗,忽有人自成都来,道其子麒与作通志者有旧,妄以簿为令,而其死事所在与月日俱谬。因复查新修成都府志,原载嘉炜系县簿守堰而投河以死,其状记所载月日仍叅错不合,且或沈于江,或射于堰,皆不可定。窃念崇祯之末,记注未备,而四川又丁草杀【献贼杀川民名草杀】之后,民无孑遗,任所揑撰,无从批驳,傥不细为之稽覈,则指白作黑,终成诬。史因再三研勘,凡为令为簿,在郫在灌,守堰决堰,未可悬揣。而冦薄成都,在十月四日。成都之破,在十月五日。若八月三日,则贼在重庆,未入成都之际。向于志铭中,亦疑及之。而近核诸书,究竟未合。因先为检举,请驳原传,以存疑阙。至若死事诸官,不问髙庳,簿苟能死,何必县令?或当予以传略,改成文具善长之意,或但从阙疑,暂悬其事,以俟再考。总借裁酌月日。奉史馆总裁劄子月日,在假纂修官某劄奉史舘总裁老先生【即中堂张先生】阁下:某以不材承乏史事,曾经分题起草为纪传大小二百余篇。自启祯以前,凡已经▯拟草本,无不一一完缴在按。独是先赠公柩舍,曽为亡伯兄教谕仁和时,障土江浒未返东浙,遂于康熙乙丑冬援迁▯之例,乞假在籍。每思事竣还舘,而双足痹发,跪居偃蹇,恐未能随待班次,遂匄地方官转文到部,延疗里闬者,迄今又三年矣。日蒙皇上巡浙,躬吿禹穴,先遣侍衞驰问某西陵渡口,逾日回。驾复面承慰问,道傍犬马摇尾恋恋,即思强起。残废一策驽钝,而旋立旋仆,扶服未决。因思史事垂竣,中间实有不惬于心思,一湔涤而未能者,诚恐还舘无期,一旦溘死朝露,赍志未达,抱此终疚,敢伏床诠次,逺奉阁下。窃某初间▯分传题在▯正之间,尔时分得正徳年大学士梁储一题,私心自喜,以为曾读通纪藏书诸野史,每爱其风采骏烈,不媕不激,善为规讽,以引君于道。眀代大臣必储称首,因列其草制齿剑沮居守斥护衞四大事以为柱欐,而次求其备。不意遍查史窚,按之实录暨一切记载,则知此四大事者悉属亡是,且不惟亡是,而往往反是。如疏居守反曰沮居守,复护衞反曰斥防衞者。尔时踟蹰再四,即欲不为立传,但当于帝纪一存其名。然细考其人,则曽于作防典时不附逆瑾,迁边军时不附江彬,其在政府亦每有疏谏,多所补救,此原非党濠倚宦与陆完等可以比似,因仍为立传,略载实事,起草付抄已上之总裁,而不谓其说之不尽白也。
译特恩赐宴,池阳路途遥远,王阳尚且呵斥车夫赶来朝见。原野上的花朵繁盛,潘岳喜爱乘坐板舆同行。华池的清水可以饮用,太白的孤高品格可以相提并论。浔阳严明的门禁教化,使人不至于封鱼;京兆有慈爱的母亲,自然多能公正判案【没想到科臣与抚臣互相弹劾,我受到牵连,最终才得到昭雪】。即使有时遇到错综复杂的阻碍,范母也会引起行路人的哀怜;最终事情能够圆满解决,王孙也实现了倚闾盼望母亲归来的愿望。这样看来,从二十四岁守寡未亡的艰难,到三十八年抚养孤儿的辛劳,即使共姜再世,也要逊色于她的奇特功徽;钟氏之妇在前,也要让出这种丰厚的典范。伏见台下具有士人的德行和仪表,足为人伦的坊表;俯念这位贤妇的名声早已显著,应该早日受到荣封,她的苦节值得怜悯,应当为她的家门加以旌表。我们每个人都有母亲而且没有缺失,因朋友说彰显亲人、登堂拜见都令人感动。倘若能够在内廷采纳舆论,在外台申明盛大的荐举,使人知道大节如美玉碑铭不会偏私,至德的碑文也可以凭恃,那么高大旌表所及就与日月同光,荣誉奖赏所垂及之处,士人与百姓都会庆贺。因此具此揭帖。以上就是揭帖。《西河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十一。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札子【一】。史馆札子【奉给总裁先生】。札文具呈。近日搜讨崇祯朝死难诸臣,因为实录有缺失,长编尚未完成,担心其中一定有许多湮没而不传的人,于是允许任意搜讨,不受分限和题目的拘束。于是我在某月某日草拟成四川成都府郫县知县赵嘉炜的死事传一篇,已经录史生抄写后交给收掌房,奉请鉴察,留在案上已经很久了。起初考察时,赵嘉炜是敝乡绍兴府山阴县人,原以国子监生身份参加铨选,于崇祯十六年授任四川成都府郫县主簿。当时献贼攻陷成都,第二年明朝发生国变,实在不知道他赴任以后究竟做了什么。顺治末年,他的儿子麒到郫县寻找父亲,郫县没有一个百姓存活,相传都被献贼杀尽;邻近的灌县有都江堰。向应泰说,嘉炜守都江堰而死于贼手,连他的尸骨发肤也无法查问。只是他的遗骸在堰旁,他的儿子从土中拾取,带回东归,曾请求我作志文,将其埋在祖坟旁。当时依据的是董处士所撰行状、成都府知府冀应熊所撰死事记,我便依照这些文书撰写。只是奇怪,嘉炜本是郫县主簿,却死在灌县,而且死难的年月多有不合。等进入史馆,看到四川所呈送的新修通志,载明赵嘉炜是浙江人,以监生身份于崇祯十七年任郫县知县。五月贼军攻陷成都时,嘉炜督修都江水堰,贼军捉住他,他不肯屈服,于是投江而死。我便兴奋地为他作传,反而把他儿子所询问到的情况当作不实。既然记载他任郫县知县,就必定是在任郫县主簿之后,因战乱而由行间授任,官职必有依据,不会凭空而来。因此我记下:他于十六年授主簿,而通志说十七年任知县;正好于是草拟死事传,写他任郫县时到灌县巡视水堰,预防贼军到来,巡按刘之渤、总兵官刘佳引军拒战不胜,谋划决开都江水灌城濠,而贼军袭击水堰,于八月三日死在堰间。这是取用通志、行状、死事记而杂采成文。如今相隔整整一年,忽然有人从成都来,说他的儿子麒与编修通志的人有旧交,那人擅自把主簿说成县令,而他死难的地点和年月也都错误。于是重新查阅新修《成都府志》,原书载嘉炜是县主簿,守堰而投河死;行状、死事记所载的年月仍然参差不合,而且有的说他沉入江中,有的说他中箭死于堰旁,都无法确定。我私下想到,崇祯末年记注不完备,四川又遭逢献贼所谓“草杀”之后,百姓没有遗存,任凭人捏造撰写,也没有人能够驳正;如果不详细考核,就会把白说成黑,最终形成诬陷。史馆因此再三研究考勘:究竟是县令还是主簿,在郫县还是灌县,守堰而死还是决堰而死,都不能凭空猜测。贼军逼近成都是在十月四日,成都被攻破是在十月五日;如果说八月三日,贼军当时还在重庆,尚未进入成都。我过去在志铭中也对此有所怀疑,近来核对各书,始终不能吻合。因此先行检举,请求驳回原传,以保存疑问和缺失。至于死难的各级官员,不论地位高低,主簿如果能够死节,何必要一定是县令呢?或者应当给他写一篇传略,改成文章,以成全善长的意思;或者暂且保留疑问,悬置此事,等待再次考察。总之请斟酌裁定年月。奉史馆总裁的札子。某月某日,在假中的纂修官某札呈史馆总裁老先生【即中堂张先生】阁下:我以不才承当史馆事务,曾经分领题目,起草纪传大小二百多篇。崇祯以前,凡是已经拟定草稿的,无不一一完成缴送,留在案上。只是先父的灵柩寄放在舍中,曾在亡伯兄任仁和教谕时,停葬在江边而未能送回东浙;于是康熙乙丑年冬天援引迁葬条例,请假回籍。每每想到事情办完便返回史馆,但双足痹症发作,跪坐艰难、行动蹇滞,恐怕不能随班侍立,于是请求地方官转文报部,延请乡里医生治疗,至今又三年了。近日蒙受 皇上巡幸浙江,亲自到禹穴告祭,先派侍卫骑马疾驰到西陵渡口问候我,过了一天才回来。圣驾回来后,我当面承受慰问;道路旁的犬马摇尾依恋,我也于是想着勉强起身。只是一个残废之人,计策如劣马般迟钝,刚站起来便又跌倒,匍匐着仍未决定。因想到史事即将完成,其中实在有不合心意、想要洗刷却未能做到的地方,确实担心返回史馆没有日期,一旦像朝露一样突然死去,志愿不能实现,终身抱着遗憾,所以冒昧伏在床上整理文字,远呈给阁下。我最初分到的传题在弘治、正德之间,当时分得正德年间大学士梁储一题,心里暗自高兴,认为自己曾读过《通纪》、藏书以及各类野史,向来喜欢他的风采刚健,不偏媚也不激烈,善于规劝讽谏,引导君主走上正道。明代大臣中一定以梁储为首,于是列举他草拟制书、斩剑、沮止守边、斥退护卫四件大事作为主干,其余再寻求补足。没想到遍查史馆档案,按查实录和一切记载,才知道这四件大事全都没有根据,而且不只是没有根据,往往还与事实相反:本来是上疏请求留守,却反说成沮止留守;本来是恢复护卫,却反说成斥退护卫。当时我反复迟疑,甚至想不为他立传,只在帝纪中保存他的姓名。但仔细考察此人,他曾在撰写边防典制时不依附逆臣刘瑾,调任边军时不依附江彬;他在内阁任职时也常常上疏进谏,补救了许多事情。这本来不是可以与依附宁王、倚靠宦官的陆完等人相比的,所以仍然为他立传,略记事实,起草后交付抄写,已经上呈总裁,只是不知道其中的说法是否还没有完全辨明。
一则上此文时未经叅驳,无容立辨,一则此时以道学一传龃龉未定,遂置诸传于不问,一则总裁去就如传舍然,其文之得失可否竟无从考讯。犹忆某在史舘,施侍讲闰章谓某何以草梁储传与旧史乖反?某曰所乖反者野史非旧史也。曰有说则可,曰夫岂无说而谩为之乎?曰虽然当有以说之。次日朱检讨彞尊询某于午门班次曰:「梁储为秦府请地草敕一事,此大事也,闻君作传乃竟削之而不书,何居?」曰某敢削储事哉?顾储实无此事,即此事故有之,顾在嘉靖三年武宗大行,梁储去位之后,而以为储事寃乎?曰有是哉,不当慎耶?虽然盍辨诸?迄于今相距八九年,实不知是传之取舍何等也。特念千秋信史所贵核实,故曰不遗善不讳恶,又曰劝善惩恶,比之赏罚,况老先生。以左董自视,每见考析同异,剖决疑似,其谨闻见而较豪末,不遗余力。万一狃于前文,因循怙改,不则好言长厚,下笔毋苛刻,毋毁成说。又不则谓此传生色,恐去此则史文减观,不如留此为传述之羙。凡此依违姑且调停之说,其于史皆有害。因条列四事而妄为辨释如左,伏惟主鉴。据野史载,储草制一事在正徳十二年云。秦王惟焯奏请潼关以西、凤翔以东诸河堧牧马地,谓髙皇帝时原以赐臣先王樉者。江彬、钱宁、张锐皆受王赂,为求上上意,许之。兵部科道执奏不得。上震怒,促草敕。廷和冕称疾。储曰:“如皆引疾,若国事何?”遂承命。上制草曰:“昔太祖髙皇帝着令无得益藩王地,非吝也。藩王地广则士马众多,士马众多则奸人相蛊诱,不利于宗社。今以王请之勤,朕念亲亲,不忍拒,姑以畀于王。王得地后,宜益谨侯度,毋多养士马,毋收聚奸人以听其蛊诱,是将不利于宗社。不有髙皇帝训,当此之时,朕虽欲念亲亲,不能已。王其慎之。”上览制大惊曰:“若是其可虞耶?”亟已之,遂抑勿与。其载在通纪、列卿录、梁储本传,以及名山蔵、李氏蔵书诸书甚详,虽语词不一,而大略相等。尝怪大政记不载其事,且编年年月则又各参错不合。及细考实录,则由正徳十二年间前后推查,以迄于徧,竝无秦王请地之事。夫藩府请地予夺必书,如晋府请屯田、徽王请庄地类,眀眀可按。况此时当宁藩请复防衞之际,闗系匪小,岂有已经兵部科道盈庭执奏,中堂草制宸断独止之一大事,而实录不踊跃全载之者?及穷究其事,则其事在嘉靖三年实录中有云:“先是秦王惟焯奏,始祖分封之国钦蒙太祖髙皇帝敕赐潼闗西、凤翔东、防河滩地牧马、髙原山坡牧羊。今被豪民刘仲玉等占种。已而仲玉等亦奏,祖额徴粮民地被奸人揑作荒闲投献秦府,俱下户部议,移抚按查勘。原赐牧地已有河滩,今秦府实欲侵夺民地,乃反称旧赐。夫潼闗西、凤翔东、渭河两岸有华隂、岐山等一十七州县,如王所奏,近河牧马、近山牧羊,则一十七州县之地尽属秦府矣,而可乎?”上曰:“已之。”此实録文也。则是野史所载储事,正窃借此事而影射以成文者其云秦王惟焯即秦王惟焯也,其云始祖分封之国,即先王樉也,其云钦蒙太祖髙皇帝敇赐,即在髙皇帝时所原赐也,其云潼闗西凤翔东,即潼闗以西,凤翔以东也,其云防河滩地牧马,即诸河堧牧马地也,其云兵部科道执奏,即下户部议,移抚按查勘也,其云已之,即上曰亟已之也,祗以嘉靖之事而移之,正徳以居民所争,中外大臣所勘之事,而移之梁储为不可解耳,向使嘉靖一事,正徳又一事,则嘉靖既载,正徳何以不载,向使正徳既请,嘉靖又复请,则抚按勘语,且书阁臣敕语,何以不书,且据书储事在正徳十二年,虽其年非实录,然自十二年至嘉靖三年,其间相距不逺,不过七八年已耳,既有前事,则互讦之词,查勘之文,纵使史官失记,而公府词头部司卷额必不尽失,岂有彼此援据絶不引及以为成案,反逺述髙皇分封之诏,近遗大行特止之敕,世无是理,大抵请地只一事,嘉靖之请即正徳之请,正徳未勘至嘉靖始勘,葢眀季判事迟缓,每有延之数年暨数十年者,秦王之请在正徳之末,抚按之勘在嘉靖之初,则记此去彼,书法如是,观实录开语即云先此,则其请非嘉靖年间,公然可知,大抵彬宁暗持公断不决,遂迁延时日,而至是始判,而党储者欲移为储事,以为请在正徳可以假借而不虞,不与之判,实录直书之嘉靖年耳,尝考储生平,他无大过,惟复护衞请居守二事,颇干公议,而当时为储传为通纪诸君,如霍韬、陈建等,皆岭南人,同乡未免左袒,而韬与杨廷和则又以议礼龃龉,
译一方面,这篇文章上呈时尚未经过驳正,没有机会当面申辩;另一方面,当时因为道学传一篇意见不合、尚未确定,于是把其他传记置之不问;再一方面,总裁的任免来去像旅舍迁徙一样,他的文章得失和可否竟然无从考问。我还记得在史馆时,施侍讲闰章问我:为什么你草拟的梁储传与旧史相反?我说:相反的是野史,不是旧史。他说:有说法就可以;难道没有说法而胡乱写吗?我说:即使如此,也应当有理由可以说明。第二天,朱检讨彝尊在午门的班次中问我:“梁储为秦府请求土地、起草诏书这件事,是大事;听说你作传时竟然删去不写,这是为什么?”我说:我哪里敢删掉梁储的事?只是梁储确实没有这件事;即使这件事确实存在,也是在嘉靖三年武宗去世、梁储离职以后,难道要把它算作梁储的冤屈吗?他说:有这种情况吗?那不是应当谨慎吗?即便如此,为什么不加以辨明?直到如今相隔八九年,我实在不知道这篇传记最终取舍如何。只是想到流传千秋的信史,贵在核实事实,所以说不遗漏善行,也不隐讳恶行;又说劝善惩恶,这和赏罚相比,何况老先生您以左丘明、董狐自视,每每考辨异同、剖析决断疑似之处,对所闻所见极为谨慎,连细微之处也要比较,从不遗余力。如果有人拘泥于前面的文字,因循守旧、坚持错误,或者喜欢说宽厚的话,下笔不求严苛,不愿毁弃已经形成的说法;又或者说这件传记因此增色,恐怕删去它史文就会减色,不如保留下来作为传述的美谈。这些犹豫迁就、姑且调停的说法,对史实全都有害。因此我逐条列出四件事,冒昧加以辨析说明如下,恭请您裁察。据野史记载,储起草诏书一事发生在正德十二年。秦王惟焯上奏请求潼关以西、凤翔以东各条河流滩地的牧马地,说那是高皇帝时原本赐给他的先王樉的。江彬、钱宁、张锐都接受秦王贿赂,为迎合皇上的心意,答应了这件事。兵部和科道官员坚持上奏反对,皇上震怒,催促起草诏书。杨廷和、蒋冕称病。储说:“如果大家都称病,国家大事怎么办?”于是接受命令。皇上命储起草的诏书说:“从前太祖高皇帝制定法令,不许增加藩王的土地,并不是吝惜土地。藩王土地广阔,士兵马匹就多;士兵马匹多,奸人便会相互诱惑勾结,这对宗庙社稷不利。如今因秦王请求殷切,朕念及亲亲之情,不忍拒绝,姑且把土地赐给秦王。秦王得到土地以后,应当更加谨慎地遵守藩王的法度,不要大量蓄养士兵马匹,也不要收聚奸人,听任他们相互诱惑勾结,否则将对宗庙社稷不利。如果不是有高皇帝的训诫,在这种情况下,朕即使想顾念亲亲之情,也不能这样做。秦王一定要慎重!”皇上看了诏稿,大吃一惊,说:“事情竟然这样可怕吗?”立即叫停此事,于是压下不再给予土地。这件事在《通纪》《列卿录》、梁储本传,以及《名山藏》《李氏藏书》等书中记载得很详细。虽然措辞不完全相同,但大意相近。我曾奇怪《大政记》没有记载这件事,而且各书编年所列的年月又彼此错乱不合。等到仔细考察《实录》,从正德十二年前后逐一查考直到查遍,也完全没有秦王请求土地的事情。藩府请求土地,朝廷或给或不给,都必定会记载,例如晋府请求屯田、徽王请求庄田之类,明明可以查考。何况当时正值宁藩请求恢复护卫之际,关系重大,怎么会有已经使兵部、科道官员满朝坚持上奏,而中堂起草诏书、皇帝亲自裁断加以制止这样的大事,《实录》却不详细记载呢?后来彻底追究这件事,才发现《嘉靖三年实录》中有这样的记载:“此前秦王惟焯上奏说:始祖受封的国家,恭蒙太祖高皇帝敕赐潼关以西、凤翔以东、防河滩地牧马以及高原山坡牧羊。如今被豪民刘仲玉等占种。后来刘仲玉等也上奏说,祖上原额所征粮的民田,被奸人捏造为荒闲田而投献给秦府。两事都交给户部议处,并移交抚按官查勘。原来赐给的牧地本已有河滩地,如今秦府实际上想侵夺民田,却反而说是旧日所赐。潼关以西、凤翔以东、渭河两岸有华阴、岐山等十七个州县,按照秦王所奏,靠近河流的地方牧马、靠近山的地方牧羊,那么十七个州县的土地就全都归秦府了,这怎么可以呢?” 皇上说:“停止此事。”这就是《实录》的原文。这样看来,野史所记载的梁储事迹,正是暗中借用这件事来影射改写成文的。它说秦王惟焯,就是秦王惟焯;说始祖受封之国,就是先王樉;说恭蒙太祖高皇帝敕赐,就是高皇帝时原先赐予的土地;说潼关西、凤翔东,就是潼关以西、凤翔以东;说防河滩地牧马,就是各条河流滩地的牧马地;说兵部、科道坚持上奏,就是交户部议处、移抚按查勘;说“停止此事”,就是皇上说“立即停止”。只是把嘉靖年间的事情移到了正德年间,把居民争讼、内外大臣查勘的事情移成梁储所做,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假如嘉靖是一件事,正德又是一件事,那么嘉靖既然有记载,正德为什么没有记载?假如正德已经请求过,嘉靖又再次请求,那么抚按查勘的话以及阁臣起草的诏词,为什么不记载?况且书中说梁储之事在正德十二年,虽然当年没有《实录》,但从十二年到嘉靖三年相隔并不久,不过七八年罢了。既然有前一件事,那么彼此攻讦的言词、查勘的文书,即使史官失于记载,公府的奏议底稿和各部司的卷宗也不可能全部丢失。哪里会有双方互相援引,却完全不提此事作为成案,反而远引高皇帝分封的诏书,近处遗漏大行皇帝特意停止此事的诏书?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大概请求土地只有一件事,嘉靖时的请求就是正德时的请求;正德时还没有查勘,到嘉靖时才查勘。明代末期办理事务迟缓,往往拖延数年甚至数十年。秦王的请求在正德末年,抚按查勘在嘉靖初年,所以记下这一处而遗漏另一处,史书的笔法就是如此。看《实录》开头说“先是”,就明确可知请求并不在嘉靖年间。大概江彬、钱宁暗中掌持此事,公断迟迟不能决定,于是拖延时日,到这时才作出裁断;而党护梁储的人想把事情移作梁储的事,以为说请求发生在正德年间,便可以借此遮掩而不必担心没有裁断。实际上《实录》只是直书为嘉靖年间的事。我曾考察梁储一生,其他方面并没有大过错,只有恢复护卫、请求居守两件事颇受公议牵连。当时为梁储作传、编入《通纪》的诸位,如霍韬、陈建等都是岭南人,同乡关系难免偏袒;而且霍韬与杨廷和又因议礼意见不合。
似欲抑廷和以扬储,故造为草制草敕,阻居守,斥护衞四大事以张之,其造草制事,正以文复护衞之失,而不知国史具在,欲葢弥彰者,若其阻居守,则俨然有请立储一疏载实录中,此与劝草敕而曰争草敕,复防衞而曰斥防衞,正同而好事之徒尚欲狃成说,以怙悛改,以为其事生色,不忍割去。夫煌煌信史,而但取文饰,曰生色,真不解也。据野史载,储伏剑一事在正徳十三年云。上自称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夀,巡边下内阁草敕甚亟。廷和称疾,独促储上坐左顺门待之。储固不草,召诘之。对曰:「敕者,君所以赐臣。陛下为君,乃自卑而列于臣,臣反草敕,得以臣而名其君,是逆也。臣是以不敢。」上怒,手剑立曰:「不草齿此剑!」储免冠解衣带伏地涕泣请曰:「臣即死,他日陛下犹悯臣。若遂草敕,他日觉而怒曰:『臣储无礼,臣名君,显戮臣,罪不可赦。』」上掷剑起,遂不令草敇。是行也,储即家召客出,归对客殊不言齿剑事。按实录,十三年七月八日,帝将幸宣大,令太监萧敬传旨趣草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夀敇。是日复召内阁大臣及九卿科道官至左顺门谕意,众皆泣谏不纳。则是草敕一事,其在左顺之召不止内阁,凡九卿科道诸官咸在,固未尝独促储也。且众皆泣谏,则凡九卿科道诸官无一不谏,储亦止在泣谏中,又未得独伏地请齿剑也。若其云镇国公敕,则在后此宣大回时。实录载敕进威武大将军公爵名镇国公,且赏杨廷和蒋冕毛纪等,以为运筹定议协力成功,赏银伍十两纻丝两表里,廕一子锦衣衞世袭正千户。廷和等疏谏不纳,是廷和亦在谏中,而曰廷和引疾,则不晓总兵之敕与镇国之敕是各一时耳。至于廷和引疾,实録无考,惟廷和视草录则云七月八日召文武百官集左顺门,校尉十数辈至家宣唤,立作数往返,且云即有疾亦当往騐,终不应。则是廷和引疾其语不谬。但录又云命内阁即门上草敕,厚庵免冠辞,砺庵助之,至晩乃出。则是储先免冠,而冕即继之。泣谏者满朝之事,草敕者阁臣之事故,二臣独免冠其先,以储者则廷和在吿,次即储耳。免冠非解衣,泣谏非伏锧。二阁臣与众朝臣俱在,非独促储。此时屡谏不纳,故次日诸司礼及近侍三四人复至阁,趣草敕。非不令草敕,若其云帝手剑,则荒唐极矣。但储既泣谏,既与冕免冠辞草敕。次日复争之于阁,则据事直书,亦何不可,而必揑作此乌有之事,此是何故?及反覆穷究,则储初亦铮铮持不可,至挥戈难挽,后亦姑与为依回。此虽不足为大戾,而爱之者必讳之。观《视草录》又云:十四年正月,批冯清奏防本内,亦令作奬厉威武大将军语。廷和不肯散本,官张锐力强之,不得。储反受其本,强廷和且云:每日文书房散本官送来,尚收之,我送本反不收耶?廷和笑云:惟公非散本官,故不收,仍从储手中取之,还锐去。及南征时,又令草威武大将军敕,廷和又不肯,而储强之曰:只写敕与镇巡也罢。此阁中鏁屑,实录不载,而《视草录》则显然行之于世。然且其言有据,世不敢以其言为非,而于是谩为此事以饰之,而不知揑造之不可也。揑造则何不可造也?揑造非史也。髙岱鸿猷録》亦载储争草敕事,《宪章录》形容尤苦,王氏史料俱駮之,且谓廷和以回话荐刘春事出阁,他日遂有写敇进者,此宁非梁公耶?又云:大抵方霍、岭南诸公持论多左袒,而不察者遂附和成说,真诬史也。其辨甚确,但诸书所诬伏剑事,指十三年帝幸宣大时事,而史料所駮廷和以荐春回话出阁,则在十五年南征时事,不足以伏其说。大抵数次草敕皆属其人,祗此十三年七月八日帝幸宣大之敕,既免冠辞,又争之于阁,似乎断非储草,然亦不得不属储者,是日左顺之谏既书不纳,则已不容不草矣。次日复至阁趣草,尔时廷和既引疾,毛纪久在吿,惟储、冕二人在左,顺免冠泣谏至晩才出,而次日冕发痰疾,亦注门籍,惟储在阁,司礼诸监及内侍羣哄至阁中逼草,而储独争之不得。夫曰不得则已草之矣,曰独争之不得,则惟储草之,他无与矣。故九日草敕而十三日帝即行,则以草敕之人而反曰争草敕,夫谁欺之?况后此草敕者皆其人耶?
译他们似乎想压低杨廷和而抬高梁储,所以虚构起草诏书、阻止居守、斥责护卫四件大事来为其张扬。虚构起草诏书一事,正是用来文饰梁储恢复护卫的过失,却不知道国史明明俱在,越想掩盖反而越暴露。至于阻止居守,实录中明明载有请求立储的一篇奏疏。这与把劝人起草诏书说成争拒起草诏书、把恢复护卫说成斥责护卫,完全相同;然而好事之徒还想拘泥于已经形成的说法,固执而不肯改悔,以为这样能使事情增色,不忍删去。煌煌可信的史书,却只取文字上的粉饰,说这是“增色”,实在令人不能理解。据野史记载,梁储伏剑一事发生在正德十三年。皇上自称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巡视边地,急忙命内阁起草诏书。杨廷和称病,独自催促梁储到左顺门坐等。梁储坚决不肯起草,皇上召来责问。他回答说:“诏书,是君主赐给臣下的东西。陛下身为君主,却自我贬低而列在臣下之中;臣反过来起草诏书,就会使臣以臣下的名义称呼君主,这是悖逆之事,所以臣不敢这样做。”皇上大怒,手按宝剑站起来说:“不替我起草,就砍了你!”梁储摘下帽子,解开衣带,伏地哭泣请求说:“臣即使死了,将来陛下还会怜悯臣。倘若臣真的起草了诏书,将来陛下醒悟后发怒说:‘臣梁储无礼,以臣下的名义称呼君主,应该把臣公开处死,罪不可赦。’”皇上把剑扔在地上起身,于是不再命令他起草诏书。这次出行,梁储一到家就召集宾客出来,回到宾客面前却绝口不提拔剑相逼的事。考察《实录》,正德十三年七月八日,皇帝将要前往宣大,命太监萧敬传旨,催促起草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的诏书。这一天又召内阁大臣及九卿、科道官员到左顺门说明意图,众人都哭泣劝谏,皇上不接受。这样看来,起草诏书一事,在左顺门被召见的并不只是内阁,九卿、科道各官都在,当然不曾只是单独催促梁储。既然众人都哭泣劝谏,就说明九卿、科道诸官没有一人不劝谏;梁储也只是参与哭泣劝谏,并不能说他独自伏地请求以剑相加。如果野史所说的是镇国公的诏书,那是在这以后皇帝从宣大返回时的事。《实录》记载,诏书进呈后给威武大将军公爵名号镇国公,并且赏赐杨廷和、蒋冕、毛纪等人,认为他们运筹决策、协力成功,赏银五十两、纻丝两表里,荫一子为锦衣卫世袭正千户。杨廷和等上疏劝谏,皇上不接受;这样杨廷和也在劝谏之中,而野史说杨廷和称病,显然是不知道总兵官的诏书和镇国公的诏书分属两个时段。至于杨廷和称病,《实录》没有可考的记载,只有杨廷和的《视草录》说:七月八日召文武百官聚集左顺门,派十几个校尉到杨廷和家里传唤,来回站立往返多次,还说即使有病也应当前往验看,但他始终没有答应。这说明杨廷和称病一说并非虚妄。不过《视草录》又说,皇帝命内阁就在门上起草诏书,厚庵摘帽辞谢,砺庵帮助他,到晚上才出来。这样看来,先摘帽的是梁储,蒋冕随后也摘帽辞谢。哭泣劝谏是满朝官员共同的事,起草诏书是阁臣的职务;二人只是先后独自摘帽辞谢,若说梁储先做,那么杨廷和正在告假,接下来就是梁储。摘帽并不等于解开衣带,哭泣劝谏也不等于伏在剑下。两位阁臣和众位朝臣都在场,并非只催促梁储。这时多次劝谏而皇上不接受,所以第二天司礼监诸人以及三四名近侍又来到内阁,催促起草诏书。并不是完全没有命令起草诏书;至于野史说皇帝手持宝剑,那就荒唐到了极点。但梁储既然已经哭泣劝谏,也已经和蒋冕一起摘帽辞谢起草诏书,第二天又在内阁争辩此事,那么据实直书,又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一定要捏造出这件根本不存在的事?反复追究后可以看出,梁储起初也态度刚直,坚持不可起草;到了皇帝挥戈相逼、难以挽回时,后来也姑且表示同意。这虽然还算不上很大的过错,但爱护他的人一定会为他讳饰。看《视草录》又说:十四年正月,皇帝在冯清的奏疏上批示,命令起草称颂、激励威武大将军的话。杨廷和不肯发还奏疏,官员张锐竭力强迫他,也没有成功。梁储反而接过奏疏,并强劝杨廷和说:“每天文书房发还的奏疏,散本官送来,您尚且收下;我送来的奏疏反而不收吗?”杨廷和笑着说:“只是因为您不是散本官,所以我不收。”仍然从梁储手中取过奏疏,退还给张锐。到南征时,又命令起草威武大将军诏书,杨廷和仍不肯,梁储强劝他说:“只写一封给镇守、巡抚的诏书就罢了。”这些内阁中的琐事,《实录》没有记载,但《视草录》却明白地把它流传于世。然而这些说法毕竟有事实依据,世人不敢说它们不对,于是反而胡乱编造出这件事来加以粉饰,却不知道捏造史实是不可取的。既然要捏造,又有什么不能捏造的呢?捏造的东西就不是史实。《高岱鸿猷录》也记载梁储争论起草诏书的事,《宪章录》的描写尤其严厉;王氏《史料》全都驳斥这些说法,并且说杨廷和因答复举荐刘春一事出阁,后来才有起草诏书进呈的事,这难道不是梁储公吗?又说:大体上,方霍、岭南诸公持论多有偏袒,不加考察的人便附和成说,这实在是诬蔑史实。它的辨析十分确切。但各书所诬称的伏剑之事,指的是正德十三年皇帝前往宣大时;《史料》所驳斥的杨廷和因举荐刘春答复而出阁,则是十五年南征时的事,不能用来证明前面的说法。大体上,几次起草诏书都涉及这些人。只是正德十三年七月八日皇帝前往宣大的诏书,既有摘帽辞谢,又有第二天在内阁争辩,看起来绝不应由梁储起草;但又不能不把它归于梁储,因为当天左顺门劝谏已经记载为皇上不接受,既然如此,就不得不起草。第二天又到内阁催促起草,当时杨廷和已经称病,毛纪长期告假,只有梁储、蒋冕二人在左顺门,摘帽哭泣劝谏直到晚上才出来;第二天蒋冕又发痰疾,也登记在门籍告假,只有梁储在内阁。司礼监诸太监及内侍群拥到内阁,逼迫起草,梁储独自争辩而不能阻止。既然说“不能阻止”,就说明已经起草了;既然说“独自争辩而不能阻止”,就只能是梁储起草,其他人没有参与。所以九日已经起草诏书,十三日皇帝就出行;既然是起草诏书的人,却反过来说他争拒起草诏书,这究竟是在欺骗谁?何况后来起草诏书的人仍然都是这些人吗?
据野史所载,阻立储一事云:礼部尚书李逊等廷议建储,居守朱宁,隂受濠赂,谋入宁世子司香太庙。江彬亦欲立所厚逺藩,各有所主。储厉声沮之曰:“奸人之谋,足听耶?上春秋鼎盛,何患无子?召外藩子,万一有他,吾辈斧锧矣。”遂寝。按此事实录不载,而宪章录、名山蔵诸书载之甚详。史料极辨其无有,至诋为三家子弟文饰之说,其言甚确。第史料云:朱宁、张锐或诓宁邸赂,而江彬则絶无之。乃黄佐所为储传,反独称江彬而不及宁、锐。是同一小人,或有或无,不必深辨。第储有必不可欺谩以罔世者,查实录十一年三月,储疏以储嗣未定,请择宗藩近属之贤者,置之左右,以豫为根本之计。略云:“陛下树子未定,宫坊尚虚,宜早择宗藩以充甲观。夫储嗣者,天下之根本,而亲贤者,朝廷之屏翰也。亲贤可入侍,则宗社有凭,而觊觎以息。纵曰圣躬锡祚,主鬯自在,然盘维属籍,在所不废。则夫裕万年之传,而慰四海之望,宜莫先此。”不报,则是劝立储者储也,亲为疏草创之于先,而反曰“召外藩子,万一有他”,则自訿自驳,岂有此理?惟劝立储反为沮立储之说,以蔽之,以为可以掩众人之口,翳天下之目,而不知手疏之昭昭在实録中也。然则为此者亦苦矣。据野史所载,复防衞一事云:世宗入嗣,言官连疏劾储,党逆濠复,濠所请防衞屯田,请召置狱正罪。储曰:“予惟致仕而已,终不辨。”人曰:“是将罪公,终不辨。”攻诋者缕缕,储亦不校,遂致仕归。久之乃知,与护衞者非储实,廷和当制所为。乃正徳九年二月十九日也。按实录,正徳九年四月初四日,复宁府原革护衞及屯田。初,宁府护衞,天顺间以宁靖王不法,改为南昌左衞,▯江西都司。宸濠曾贿瑾,矫诏复之。瑾诛,科道力言改正。至是,濠复上请,费宏执不可,而尚书陆完受濠赂,遂准与之。初五日,给事髙▯、御史汪赐等奏:“护衞不可复,天下诸藩革护衞非止宁府,将来比例何以处之?况宁府不法已见副使胡世宁疏,纵本有护衞,亦宜革去,况可复乎?”下议不覆。至初七日,南给事徐文溥又以不覆为言,旨云:“复护衞屯田已有成命,文溥妄言凟奏,本当究治,姑贳之。”十三日,陆完覆奏,反谓科道论奏亦先事深虑,乞俯从羣议,防谓护衞及屯田业已断给矣,毋复奏扰。六月初一日,濠请铸护衞并经歴镇抚司及千百户所印,凡五十有八,诏予之。此复护衞屯田之始末也。歴据实录,则当时争之者费宏,予之者陆完,而不言票之者何人。但票旨在阁,则在阁之臣自廷和、储以至蒋冕、毛纪均有之。所超然物论者独费宏耳。乃当时言官所论不在廷和,并不在冕、纪,而専専劾储。则岂票之者真储耶?若在廷和,则储何难置喙,而曰“终不辨”?人以陆完视储,而储肯不辨,则竟以陆完自居矣。且言官已请置法,而储之不辨者反曰:“吾致仕而已。”万一可言官之奏而竟置之法,则安从致仕?若果属廷和,则党濠大事,也不惟言官不肻舍廷和而劾储,即举朝亦不肯;也不惟举朝不肯,即冕、纪与宏亦不肯也。此是何事?同在阁为之,而使一人受劾去,岂为人情不辨党?濠较之不言齿剑事,相去甚逺,而欲以谨厚缄重之说前后文饰,则其所以文之者,正其所以实之者也。且二月十九日,此时逆濠尚未请也。濠之上请在夏四月四日,科道之参奏在五日,南给事之劾覆奏在七日,陆完之覆奏在十三日,濠之请铸印在六月一日。而谓二月十九日廷和票防,则焉有濠未上请而阁先票防之理?故廷和自记有云:「宁府复护衞屯田,予与费鹅湖极力谏止,时权幸有赂主其事者,竟得请。去后谋为不轨,予与敬所、砺庵请遣官赍敕往谕献还护衞,亦无及矣。」忌予者谓宁府本不反,因削护衞故反,何耶?其云与费宏极力谏止,吾不敢信。若其与毛纪、蒋冕敕还护衞,则实录有之。正徳十四年五月,廷和用萧淮奏,遂议削宁王护衞并屯田,令献还旧敕,使至淮而濠已反,则是廷和方削护衞,而必以票复护衞之防归之廷和,原属疑案。况其所与削护衞者,但云蒋冕、毛纪,而竝不及储,岂廷和当时亦有致疑于储者在耶?若史料辨《双溪杂记》谓大珰独请廷和入票防以为雠口,固属快论,但此不必为廷和辨,祗就当日情事究之,请者逆濠,主者大珰,争者费宏,予者陆完,票之者廷和、储、冕、纪等,而言者之劾之者,惟储则了然耳。
译据野史记载,阻止立储一事是这样的:礼部尚书李逊等在朝廷上商议建立储君,居守朱宁暗中接受宁王朱宸濠的贿赂,谋划把宁王世子召入宫中主持太庙祭祀。江彬也想拥立自己亲近的远藩,各有各的主张。梁储厉声阻止说:“奸人的谋划,难道值得听从吗?皇上正值盛年,何必担心没有儿子?召来外藩之子,万一发生变故,我们这些人就要受斧锧之刑了。”于是此议搁置。考察此事,《实录》没有记载,但《宪章录》《名山藏》等书记得很详细。《史料》极力辨明此事不存在,甚至斥责这是三家子弟为文饰而编出的说法,它的论断很确切。只是《史料》说朱宁、张锐可能被宁王府收买,而江彬完全没有此事;黄佐为梁储作传,却反而只说江彬,不提朱宁、张锐。同一个小人,有时说有、有时说没有,不必深究。只是梁储有一件绝不能靠欺骗蒙蔽天下的事:查《实录》正德十一年三月,梁储上疏说储嗣尚未确定,请选择宗藩近亲中贤能的人,安排在皇帝身边,以预先作为根本之计。大意说:“陛下的皇位继承人尚未确定,宫中辅导太子的官署还空着,应当早日选择宗藩子弟充任甲观。储嗣是天下的根本,亲近贤能之人是朝廷的屏障。亲近贤能之人能够入宫侍奉,宗庙社稷就有依靠,而觊觎皇位的念头也会因此止息。即使说圣上的身体能够赐予福祚,主持祭祀的人自然会有;但宗室支派和世系名籍,也不能不预先安排。这样来使万年帝统得到保障,慰藉四海臣民的期望,应该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皇上没有答复。这就是说,劝立储的人正是梁储,他亲自起草奏疏在先,后来反而说“召来外藩之子,万一发生变故”,这是自己否定、自己驳斥自己,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只是把梁储劝立储的事实反过来编成阻止立储的说法,用来堵住众人的嘴、遮蔽天下人的眼睛,却不知道他亲手写的奏疏明明白白保存在《实录》中。这样看来,制造这种说法的人也真是煞费苦心了。据野史记载,恢复护卫一事是这样的:世宗入继帝位后,言官接连上疏弹劾梁储,说他是逆王朱宸濠的同党,请求恢复朱宸濠所请求的护卫、屯田,并召梁储下狱治罪。梁储说:“我只求退休罢了,终究不作辩解。”有人说:“这是要治你的罪,你却始终不辩解。”攻击诋毁他的奏疏接连不断,梁储也不计较,于是辞官回乡。过了很久才知道,主张恢复护卫的人并不是梁储,而是杨廷和起草诏书时所做的。时间是正德九年二月十九日。考察《实录》,正德九年四月初四日,恢复宁王府原先裁革的护卫和屯田。当初,宁王府的护卫在天顺年间因为宁靖王违法,被改为南昌左卫,隶属于江西都司。朱宸濠曾贿赂刘瑾,假传诏书恢复护卫。刘瑾被诛杀后,科道官员极力要求改正。到这时,朱宸濠再次上奏请求恢复,费宏坚持不可,但尚书陆完接受朱宸濠的贿赂,于是准许了。初五日,给事中高▯、御史汪赐等上奏:“护卫不能恢复。天下各藩被裁革的护卫不只是宁王府,将来援引先例时怎么办?况且宁王府违法的事实已经见于副使胡世宁的奏疏,即使原本有护卫,也应当裁革,何况还能恢复吗?”奏疏交付议处后没有答复。到初七日,南给事中徐文溥又以没有答复为由发言,圣旨说:“恢复护卫、屯田已经有成命,徐文溥妄言亵渎上奏,本应追究治罪,姑且赦免他。” 十三日,陆完复奏,反而说科道官员的论奏也是事先深思熟虑,请求俯从群臣意见;又说护卫及屯田的产业已经决定赐给,不要再上奏扰乱。六月初一日,朱宸濠请求铸造护卫以及经历、镇抚司、千户所、百户所等印,共五十八颗,皇帝下诏准许。这就是恢复护卫、屯田的始末。逐条考察《实录》,当时争辩反对的是费宏,准许恢复的是陆完,却没有说票拟批准的人是谁。但票拟圣旨是在内阁,那么当时在内阁的杨廷和、梁储以及蒋冕、毛纪都有可能参与。唯一超然于舆论之外的是费宏。可是当时言官弹劾的对象不在杨廷和,也不在蒋冕、毛纪,而是专门弹劾梁储。难道票拟的人真是梁储吗?如果是杨廷和,梁储有什么难以开口的,为什么说“始终不辩解”?人们把这件事归罪于陆完,而梁储既然肯不辩解,岂不是竟把自己当成陆完了吗?况且言官已经请求依法治罪,而梁储不辩解,反而说:“我只求退休罢了。”万一按照言官的奏疏真的依法治罪,他又从哪里去退休?如果此事果真属于杨廷和,那么这是勾结朱宸濠的大事,不仅言官不会舍弃杨廷和而改去弹劾梁储,满朝官员也不会这样做;不仅满朝官员不会这样做,蒋冕、毛纪和费宏也不会这样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户〕 这究竟是什么事?同在内阁共同办理,却让一个人承受弹劾而离职,难道还算合乎人情、不算包庇同党吗?朱宸濠之事与不提拔剑相逼的事相比,相差很远;如果想用谨慎厚道、缄默持重的说法来前后粉饰,那么粉饰它的原因,正是它确实如此的原因。况且二月十九日这一天,朱宸濠还没有上奏请求恢复护卫。朱宸濠上奏请求是在夏历四月初四日,科道官员参劾是在初五日,南给事中弹劾没有答复是在初七日,陆完复奏是在十三日,朱宸濠请求铸造印信是在六月初一日。如果说二月十九日杨廷和已经票拟恢复护卫,那朱宸濠尚未上奏请求,内阁怎么会先票拟恢复护卫呢?所以杨廷和自己的记载说:“宁王府请求恢复护卫、屯田时,我和费宏(费鹅湖)竭力劝阻,当时有权势宠幸之人接受贿赂,主持此事,最终竟然获准。我们离职后,宁王府图谋叛乱,我和敬所、砺庵请求派官员带着诏书前往,晓谕宁王献还护卫,但也来不及了。”嫉恨我的人说,宁王府本来不会反叛,是因为削去护卫才反叛,这是什么道理?至于他说曾与费宏竭力劝阻,我不敢相信。若说他与毛纪、蒋冕一起下诏收回护卫,这在《实录》中确有记载。正德十四年五月,杨廷和采用萧淮的奏议,于是议定削去宁王护卫及屯田,命令宁王献还旧诏书;使者到达淮地时,朱宸濠已经反叛。因此,杨廷和当时正在削除护卫,却一定要把票拟恢复护卫的罪责归给杨廷和,原本就是一个疑案。况且与杨廷和一同削除护卫的人,他只说蒋冕、毛纪,却完全没有提到梁储,难道杨廷和当时也对梁储有所怀疑吗?《史料》辨析《双溪杂记》说,大太监单独请求让杨廷和进入内阁票拟恢复护卫,是为了留下攻击他的口实;这虽然是痛快的议论,但不必替杨廷和辩护,只需考察当日的事实:请求者是逆王朱宸濠,主持者是大太监,争辩反对者是费宏,准许者是陆完,票拟者是杨廷和、梁储、蒋冕、毛纪等,而言官弹劾的对象只有梁储,这就很清楚了。
右四事,据闻摅见,未敢曲讳考辨未的,尚借駮正。第其人则实有可传者,去此四事,尽堪摭记,则又何必回护此四事矣?如正徳改元,储以翰林学士进少詹事,迁吏部侍郎,因充纂修防典副总裁官,已转左陞本部尚书,而以不附瑾摘防典纰缪,降右侍郎。及瑾诛,而后枚卜,此大节也。其在政府,则帝每微行,储必疏谏。时大起营建,内官监请兴太素殿及天鹅房、船坞诸工,储力请停止。上惑于边将江彬,欲调边军入京,而以京军补边,储固执不可。至太监刘允使乌思蔵赍送番供,议仿永乐、宣徳年差邓成、侯显旧例,统锦衣衞官一百三十三员应付廪给、口粮、马匹、车辆、船只及过番物件,动支长芦、两淮盐课七万余引,储疏谏,反覆继以危词,虽言不见纳,然意亦▯矣。至宣大之幸,七疏聨入,南征随侍,继以入奏。其在十四年冬,帝驻留都,预遣魏彬传谕,将以眀年正月即南京行郊祀礼,盖欲借卜郊以缓振旅也,储疏谏忳切。帝凡三谕,储三疏上,遂寝其事。今录其首疏略载于此:疏曰:「南北郊仪不同,即以配位论,南则仁祖为配而太祖次之,北则太祖为配而太宗次之。夫仁祖配位系太祖躬自奉安,太祖配位系太宗躬自奉安。今欲移北而南之,则将以二祖一宗并配位乎?抑亦迁仁祖于北而奉太宗于南乎?臣闻国君迁都然后移祀,此皆不得已之甚者。今忽议移祀,意涉不祥。况郊礼甚严,即帝牛之养必三月涤,今其期未有及也。且大祀斋戒,首戒刑丧,况兵尤刑之大者。今兴兵讨逆尚未班师,而欲乘兵凶以行大礼,臣未见其可也。若欲妄议増损,则祖宗成法列在三重,是必裒集众论谕吿多方,夫然后着信从而昭法则,而欲以仓皇搜讨,则又谁敢云云?」则欲搜其实事以为传,未尝阙也。某自幼失学,拘牵文义,今又病废渐多,褊见即有。猥璅思一,宛转通达,而未经面命,无由决释。祗胷抱宿习,窃以为文章重事,必不宜顺情随俗,听其姑且因不识进退,冒昧具劄以匄裁择。须至劄者。
西河集巻十一
译以上四件事,是根据听闻和我的见解写成的,不敢曲意隐讳;考察辨析尚未确当,还请您加以驳正。只是这个人确实有值得传述的地方,撇开这四件事,其他事迹尽可以采录,那又何必回护这四件事呢?例如正德改元时,梁储以翰林学士升任少詹事,迁任吏部侍郎,因充任纂修《会典》的副总裁官,已经转任左侍郎并升为本部尚书,却因为不依附刘瑾、摘发《会典》的错误而降为右侍郎。等到刘瑾被诛杀,梁储后来参与廷推,这是大节。他在政府任职时,皇帝每次微服出行,梁储一定上疏劝谏。当时大规模兴建营造,内官监请求兴建太素殿以及天鹅房、船坞等工程,梁储极力请求停止。皇上受边将江彬迷惑,想调边军入京、用京军补充边防,梁储坚持认为不可。太监刘允让乌思藏携带番邦贡物前来,朝廷商议仿照永乐、宣德年间派遣邓成、侯显的旧例,调集锦衣卫官员一百三十三员,供应俸禄、口粮、马匹、车辆、船只及出使番邦的各项物件,动用长芦、两淮盐课七万余引,梁储上疏劝谏,反复陈说并继之以严厉的警告,虽然意见没有被采纳,但用意也十分深切。到了皇帝前往宣大时,他连续上了七道奏疏;南征时随侍,又接连上奏。十四年冬天,皇帝驻留在留都,预先派魏彬传谕,准备第二年正月在南京举行郊祀礼,大概是想借占卜郊祀来拖延整顿军队、班师回朝。梁储上疏劝谏,言辞恳切。皇帝一共下了三次谕令,梁储上了三道奏疏,于是这件事被搁置。现把他的第一道奏疏略录于此:奏疏说:“南郊、北郊的礼仪不同,即使只看配享的位置,南郊以仁祖配享,太祖居其次;北郊以太祖配享,太宗居其次。仁祖的配位,是太祖亲自奉安的;太祖的配位,是太宗亲自奉安的。如今想把北郊移到南郊,那么是要让二祖一宗同时配享吗?还是要把仁祖迁到北郊,而在南郊奉祀太宗?臣听说,只有国君迁都以后才移动祭祀地点,这都是万不得已的极端情况。如今忽然议论移祀,意旨涉及不祥。况且郊祀之礼极为严肃,即使帝牛也必须饲养、洗涤三个月,如今期限还没有到。并且大祀前要斋戒,首先要戒除刑罚、丧事,何况战争尤其是刑罚中最重的事。如今兴兵讨伐叛逆还没有班师,却想趁着兵凶之时举行大礼,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如果想要妄自议论增减礼制,祖宗已经制定的法令明列于三重之中,必须广泛汇集众议,向各方宣告,然后才能使人信服遵从、彰明法则;想要在仓促之间搜求讨论,又有谁敢这样说呢?” 所以,想要搜求这些事情的真实情况来写入传记,我并没有遗漏。某自幼失学,拘泥牵绊于文字义理,如今又疾病缠身、荒废日多,见识偏狭,自然有所不足。粗略地思考一番,辗转求得通达,却没有当面请教,无法作出最后判断。只是胸中还保有旧日的习学,私下认为文章是重大之事,实在不应顺从人情、随波逐俗,任凭事情姑且因循。因而冒昧写下这篇札子,请求您裁夺取舍。谨此具札。《西河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十二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劄子【二】又奉史馆总裁劄子月日,在假纂修官某劄,奉史馆总裁老先生【即中堂张先生】阁下:某幼攻八比,自十五为诸生后,稍习经史,即遭逢鼎革之际,其于前代掌故并未窥见。然在崇祯十七年避兵南山,窃闻先仲氏锡龄与客论嘉靖年兴献礼议,叹曰:“国朝养士数百年,尊之専之,非习八比即目为他途,抑勿令进。”乃究无一读书者,即眀眀典礼见在六经,虽朝堂数语可以立决,而乃瞪目张口,东防西囓,蓦若狂发,甚至哄三市,撼九庙,号呼震天地,使祖宗社稷皆为不安,以致帝主愤激,渐相决裂。议礼之儒,一变而为权奸謟谀専制国柄,以防至于壊。试问当时执政者所读何书,而遽令至此?某尝闻其言而记之。及康熙丙午,老先生典试浙江,曾疏眀代礼议诸大事以策秀才。时某避讐江淮间,未之闻也。暨承乏史馆,▯题再四,又不及嘉靖年事,虽曾以此谘之同馆官,皆龃龉不接,一哄而罢。今请假有年,并不知馆议是否判在何等?第思此礼颇大,前既贸贸百余年,今当裁定。傥不于此时有所论说,则在老先生自有主见,确不可易,而史官多人,万一有左右袒者,重起争执,将自宋眀以来贻误至今者,而今复以此贻误后世。苟有识者起而正之前,则已矣。其以我辈为何如人?因复于扶病之顷,伏牀疏次以谘取舎,惟老先生材择马据实录:武宗无子,遗诏召兴献王子入继大綂,是年即命议入继典礼,主之者大学士杨廷和也。廷和据宋英宗故事,谓英宗以濮王之子入继仁宗,司马光、程颐辈议英宗称仁宗为皇父,称濮王为皇叔父,此已事也。今祭吿上笺,亦当称孝宗为皇父,兴献王为皇叔父。而进士张璁非之,谓继綂与继嗣不同,英宗为仁宗预立之子,养之宫中,今皇上从安陆来继武宗为君,未尝继孝宗为子也。当是时,有先从祖云南布政使毛绍元者将疏争之。其稿有云:「先皇帝弥留遗诏徴皇上为后,而为之后者甫陟大位。先皇帝之诏尚未寒也,先皇帝之庙祀尚未奉主鬯而谛所亲也,且尚未改元。先皇帝之教令犹得行于京国及四海也。乃以隔世之孝宗而忽议立后,以即世之先宗而反夺其为后者。而后前代则将置武庙一世何地?」及见璁疏曰:「得之矣。」遂废置不上。则是璁所言在当时亦有知其为近理者,而惜其人仍不学。虽主客交辨,此伸彼绌,而此无所据,反不如彼之得据。司马程氏臆说之犹可借口。夫是以漫天是否,虽易世而仍未决也。夫礼无易伦之称也。惟为人君者,则虽无易伦之称,而翻有易分之称。其无易伦之称者何也?商以前不可考矣。周制序昭穆,使工史书之,谓之世次。则自始祖以下,髙曽祖祢,伯叔兄弟,幼子童孙,皆一定不易,一准生伦之所序而称名之。其在传所称「文之昭,武之穆,太王之昭,王季之穆」者,虽自后稷、公刘至春秋之世,犹可按次而称之。故武王诰康叔为司寇,以武王为兄,康叔为弟,则曰:「朕其弟。」文王为父,康叔为子,则曰:「惟乃丕显考文王。」是也,此世次也。《国语》所云「工史书世」者,书此世也。其为易分之称者何也?夫君之于臣也,以分也,不以伦也。以伦则兄长于弟,世父从父皆长于从子,而一为君臣,则并其伦次而尽略之。故虽伯叔兄弟称名不改,而一当有事则概易而称之为臣。惟继位亦然。当髙曾祖祢按世相禅,则皇祖皇考准伦而称名,并可不易。而苟不幸而位次稍移,如平王之于桓王,以祖传孙也;匡王之于定王,则以兄嬗弟也;又不幸而位次逾越,如孝之继懿,以从父而继从子;夷之继孝,以从孙而继从祖。则当孝王祭庙时,其祢庙侄也,祖庙兄也。将吿祢而称王侄乎?曰:不可。此先王也,先王君也,君不可称侄也。抑将吿祖庙而称王兄乎?曰:不可。此列祖也。列祖者,新宗之父也。新宗之父,祖父也。祖父又何可称兄也?况俨吿祢庙,当尽祢礼;显祭祖庙,宜备祖物。推之而孙之继祖,弟之继兄,皆然。于是宗祝有司其书昭穆者,限之以庙次之称。夫髙曽祖祢,其庙一定,乃以一定之庙纳之以不定之人,而概以一定之名称之。假使以卑幼而继尊长耶?则尊亦从卑,平之为祢,是也。平王太子泄父死,而桓王以孙继之,是祢祖也。然而不得已也,以无子故也。若衞輙有父而继灵公,则谓之不父其父而祢其祖,以尚有父也。尚有父,则祖可勿祢也。假使以尊长而继卑幼耶?则卑亦从尊,鲁闵公之为祖是也。鲁闵以弟先立而僖兄继之,则闵弟为祖,僖兄为祢。若必先兄而后弟,则在左传谓之逆,而在公羊别传直谓之叛,以先祢而后祖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十二。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札子(二)。又奉史馆总裁札子。某月某日,在假纂修官某谨致札子,奉呈史馆总裁老先生(即中堂张先生)阁下:我年轻时学习八股文,自十五岁成为诸生以后,稍稍学习经史,随即遭逢改朝换代之际,对于前代掌故从未真正了解。然而在崇祯十七年避兵南山时,私下听先兄锡龄与宾客谈论嘉靖年间兴献王礼议,他感叹说:“本朝养育士人已有数百年,尊重他们、专门培养他们;如果不学习八股文,就把人看作走其他道路,甚至不让他们进取。”于是竟然没有一个真正读书的人,即使明明白白的典礼记载就在六经中,哪怕只需朝堂上几句话便可裁决,他们却瞪眼张口,东挡西咬,忽然像发狂一样,甚至喧闹于三市,震撼九庙,号哭呼喊声震动天地,使祖宗社稷都不得安宁,以至于皇帝愤怒激烈,君臣逐渐决裂。议论礼制的儒臣,一变而成为权奸、谄谀之徒,专擅国柄,事情因而走向败坏。试问当时执政者读的是什么书,竟然使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我曾听到这番话,并把它记了下来。到了康熙丙午年,老先生主持浙江乡试,曾上疏把明代礼议的诸项大事列为策问考察秀才。当时我正避仇于江淮之间,没有听到这件事。等到我勉强供职史馆,多次出题,又没有涉及嘉靖年间的事情;我曾就此向同馆官员询问,但都意见抵牾、无法沟通,最后喧闹一场便作罢。如今我请假已经多年,却不知道史馆的议论究竟作出了怎样的裁断。只是想到这件礼议关系重大,过去已经糊里糊涂地耽误了一百多年,如今应当作出裁定。倘若不在此时有所论说,那么老先生自有坚定的见解,确实不容易改变;而史官人数众多,万一有人偏袒某一方,重新引起争执,那么从宋、明以来延误至今的事情,今后又会用它来贻误后世。假如有见识的人出来加以纠正,那也就罢了。若不是这样,我们这些人将被看作什么样的人呢?因此我又在抱病之时伏在床上写成此札,请您据此斟酌取舍;只求老先生裁择。根据《实录》:武宗没有儿子,遗诏召兴献王的儿子入继大统,这一年便命令议定入继的礼典,主持此事的是大学士杨廷和。杨廷和依据宋英宗的旧例,说英宗是以濮王之子入继仁宗,司马光、程颐等人议论英宗应称仁宗为皇父,称濮王为皇叔父,这是已有的成例。如今祭告、上笺,也应当称孝宗为皇父,称兴献王为皇叔父。但进士张璁认为不对,说继承皇统和继承嗣子不同:英宗是仁宗预先立为嗣子的儿子,养在宫中;如今皇上从安陆来继承武宗的君位,并没有继承孝宗的子嗣身份。当时有我的远房祖先、云南布政使毛绍元准备上疏争辩。他的稿子中有这样的话:“先皇帝临终时下遗诏征召皇上作为后嗣,而作为后嗣的人刚刚登上大位。先皇帝的诏书墨迹尚未干,先皇帝的庙祀尚未奉神主主持祭祀、详察亲属关系,而且年号尚未更改。先皇帝的教令仍然能够在京城、国家以及四海施行。现在却隔过一代的孝宗,忽然议论立他为父;对已经去世的先帝,又反而剥夺他作为父亲的地位。如此一来,前代的先例又将把武宗一世置于何地?”等到他看到张璁的奏疏,说:“明白了。”于是把自己的奏疏废置下来,没有上奏。这说明张璁的说法在当时也有人知道它比较合乎道理,只可惜张璁本人仍然没有学问。虽然主张不同的双方互相辩论,此方伸张、彼方受挫,但这一方没有根据,反而不如另一方有根据。司马光、程颐等人的臆说尚且可以拿来作借口。因此,这场漫无边际的争论即使换了朝代仍未解决。礼制中没有可以改变伦序的称谓。只有作为君主的人,虽没有可以改变伦序的称谓,却反而有可以改变身份的称谓。为什么说没有可以改变伦序的称谓?商代以前不可考。周代制度排列昭穆,让乐工和史官把它记下来,称为世次。从始祖以下,高祖、曾祖、祖、父,伯叔兄弟,幼子童孙,都有一定而不可改变的次序,完全按照血缘生伦的顺序来称呼。《左传》中所说的“文王是昭,武王是穆,太王是昭,王季是穆”,即使从后稷、公刘一直到春秋时代,也仍然可以按次序称说。因此武王告诫康叔担任司寇,以武王为兄、康叔为弟,就说“我是你的兄长”;以文王为父、康叔为子,就说“这是你那伟大而显赫的父亲文王”,就是这个道理,这叫世次。《国语》所说“乐工、史官书写世次”,书写的就是这种世次。什么叫可以改变身份的称谓?君主对于臣下,是依据身份等级,而不是依据血缘伦序。若依血缘伦序,兄长高于弟弟,伯父、叔父都长于侄子;但一旦成为君臣关系,就把原有的伦序全部撇开。所以即使伯叔兄弟的名字和血缘称谓不变,一旦发生君臣之事,统统改称为臣。继承帝位也是这样。当高祖、曾祖、祖、父依照世次相传时,皇祖、皇考按照血缘伦序称呼,可以不改变。但如果不幸出现帝位次序稍有错位,如周平王承桓王,是祖传孙;匡王承定王,是兄传弟;又有更严重的次序越过,如孝帝承懿帝,是从父承继从子;夷帝承孝帝,是从孙承继从祖。那么孝王祭祀时,父庙中的人是侄子,祖庙中的人是兄长。他将要向父庙祭告时,难道要称作“王侄”吗?回答:不可以。这是先王,先王是君主,不能称为侄子。或者要向祖庙祭告时称作“王兄”吗?回答:也不可以。这是列祖。列祖,是新宗的父亲;新宗的父亲,就是祖父;祖父又怎么能称为兄长呢?况且庄重地告祭父庙,应当完全遵行父庙的礼仪;隆重地祭祀祖庙,应当具备祖庙的礼制。由此推开,孙子继承祖父、弟弟继承兄长,也都是如此。因此宗祝和有关官员在书写昭穆时,就用庙次的称谓加以限制。高祖、曾祖、祖、父的庙位固定,于是把不固定的人纳入固定的庙位,并概用固定的名称称呼。假如是卑幼者继承尊长呢?那么尊长也随从卑幼,平王作为父庙,就是这样。周平王的太子泄父去世,桓王以孙辈继承,于是桓王是父庙、平王是祖庙。然而这是不得已的,因为平王没有儿子。假如卫国的辄有父亲却继承灵公,就会被说成不把自己的父亲当父亲,却把祖父当父亲,因为他还有父亲。既然还有父亲,祖父就可以不作为父庙。假如是尊长继承卑幼呢?那么卑幼也随从尊长,鲁闵公作为祖庙就是这种情况。鲁闵公以弟弟身份先即位,僖公以兄长身份继承他,于是闵公这个弟弟成了祖庙,僖公这个兄长成了父庙。如果一定要兄长在先、弟弟在后,那么《左传》称之为逆,在《公羊传》的别传中则直接称为叛,因为这是先父庙而后祖庙。
此易分之称名也。国语所云宗祝书昭穆者,则书此庙次之昭穆也。今为礼议者,如以伦称,则兴献父也,武宗兄也,孝宗者皇伯父也,不可易也。如以分称,则兴献父也,仍不易也。兴献而叔父,则臣矣。子不可臣父,此璁所已言者也。至于孝宗,则虽称伯父而有祖之分,璁以为宜称皇伯考,则又臣孝宗矣。璁第知子不可臣父,而不识后王之不可以臣先王,此说之所以不得伸也。若以为父,则世宗有云:「父母可移易乎?」此于古礼实无据也。且何必然也?夫世宗入继者,武宗也。毋论英宗称仁宗为父,实壊典礼,非先王之制,与夫子春秋及古经周官并相乖反。而即其继武宗而父孝宗,大不可解,得无孝哀之入曽父,孝元英宗之继曾父真宗乎?虽明代庙制同堂异室,与三古稍异,而要之东西相向,其西第四室祢庙为武宗,东第四室祖庙即孝宗也。孝宗在祖庙而奉祠祭吿,以父称之,是降祖为祢,也是大逆也。若夫武宗,则于伦为兄,而于分为父,夫以兄继弟而目为父子,不无太过,然《春秋》实有之。《春秋》以僖兄而继闵弟,如以伦言,即非夏父弗忌,谁不曰兄宜先而弟宜后?而宗有司之据礼而争者,有曰:「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久矣。」直以弟为父,以兄为子,此岂真宗祝丧心,不识典礼,而故漫为此逆伦叛纪之诐词也哉?诚以闵弟君也,僖兄曽北面而事之矣,是臣子也,臣即子也。杜预曰:「臣继君,犹子继父也。」闵弟祢也,僖兄曾奉鬯而事祢矣,是考闵也,考即父也。何休曰:「闵于文犹祖,以闵于僖犹考也。」故自父子之言出,而咈之者,即谓之逆。夫子之讥臧孙辰是也。臧孙之不知纵逆祀也,从之者,即谓之顺。夫子之书从祀先公是也。定之八年,易闵僖之祀而反其位,称为从祀。从祀者,顺祀也。是以《公羊》有云:「为人后者为之子。」夫为人后者,岂一如近代无学所云易父而继之者哉?亦正以重位相继,礼称为后,故曰「为之子」,以不必其子而为之子也。今武宗在位一十六年,而世宗以正徳二年生于兴国,则已一十五年也。以一十五年之臣弟,而入继一十五年之君兄,其为臣为子,亦复何言?夫国君传重,传此大事,向亦惟大事乏人,故徴及王国之子,使之主鬯。今一旦新君即位,方将有事于新宗之庙,而问其所秉鬯者,非为后之子,而诸王之弟,则支庶也。支庶可奉祀乎?夫称武宗为皇兄,则臣先王也,臣先王逆也。称世宗为皇弟,则支庶君也,支庶君亦逆也。故先仲氏曰:「世有不易之称,父子是也。」舜继尧,后《虞书》称父顽母嚚;禹继舜,后《史记》称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其不易之称与君臣同。古称三纲,以夫妇亦然也。有必易之称,皇伯考、皇兄是也。太甲继外丙、仲壬,而其祠丙、壬皆不称叔父,而称先王。汉宣继昭帝,光武继平帝,而其祀昭、平并不称皇叔祖、皇侄孙,而但称孝昭皇帝、孝平皇帝,则以伯叔兄弟。皆生伦之称而非其称也【明代信王称熹宗皇兄虽是私称然亦眀儒不识礼故有此】而至若庙号则可易而仍不必易。世果以为桓王祢祖改祖称父,僖公祢弟改兄称子哉?夫土无二王,人无二父,大君教孝,又何可以二本之说昭示天下?而生父如此,庙祢又如彼,自古迄今,仍并行而不悖者,此无他,父子有眀称而庙之称祢,则但以礼隂行之,而未尝显然称名于其间也。是以承事宗庙,古称先王,今但称某宗某皇帝,而不称某考;其所承事者,古称孝孙曾孙,今但称孝子皇帝某,而不称臣【此系眀洪武年所着令】葢子不必对父称而其义自备,犹之孙不必对祖称,曾孙不必对曾祖称而其礼自该。故世宗入继,则武宗无子而有子,亦不必继为子,且称为子而为人后者,自为之子。则本诸六经,考诸三礼,质诸夫子之春秋,并证之两汉之近古者,而直断之曰:世宗于兴献,父子也;于孝宗则列祖与后王也;于武宗,先君嗣君也。岂非确然无疑者与?且夫古经无所谓继嗣也,廷和不识古无继嗣之例,而误举后世之继嗣者以为之据。璁亦止知继嗣与继綂不同,而并不知古人之并无继嗣,因主客反覆而仍不能解。殊不知古先王立后之说,非继絶也。先王所最重者惟丧与祭,以为丧与祭之不可以无所主也。故凡无主者,则为立后以主之。初分嫡庶,以嫡子主祭,所谓成父后是也;无嫡则以支庶入主之,所谓庶子为父后是也【有子者亦云为后则为后非继絶矣】故支庶不祭,非不祭也,不主祭也。及又无支庶,则然后择所应后者而使之主宗庙之祀,所谓为之后,又曰为人后者是也。
译这就是可以改变身份等级的称谓。所谓《国语》说宗祝书写昭穆,写的就是这种庙次的昭穆。如今议论礼制的人,如果按照血缘伦序来称呼,那么兴献王是父亲,武宗是兄长,孝宗是皇伯父,这些称谓都不能改变。如果按照身份等级来称呼,兴献王是父亲,也同样不能改变。称兴献王为叔父,就意味着把他当臣下。儿子不能把父亲当臣下,这是张璁已经说过的。至于孝宗,即使称作伯父,却有祖先的身份;张璁认为应称为皇伯考,这又是把孝宗当作臣下。张璁只知道儿子不能把父亲当臣下,却不知道后世君主不能把先王当臣下,这就是他的说法不能伸张的原因。如果认为应称父亲,世宗曾说:“父母难道可以改变吗?”但这在古礼中实在没有根据,而且何必要这样做呢?世宗入继的是武宗的帝位。姑且不论英宗称仁宗为父亲实际上破坏了礼典,并非先王制度,也与孔子《春秋》以及古代经典、《周官》相违背;即使说他继承武宗而以孝宗为父,也非常难以解释。难道孝哀帝入继曾祖孝成帝,孝元帝、英宗继承曾祖真宗,也是这样吗?虽然明代宗庙制度同堂异室,与夏、商、周三代略有不同,但总的说来仍是东西相向;西边第四室是父庙,供奉武宗,东边第四室是祖庙,供奉孝宗。孝宗在祖庙中接受奉祀和祭告,却把他称为父亲,就是把祖先降为父亲,也是大逆。至于武宗,按照血缘伦序是兄长,按照身份等级是父亲;以兄长继承弟弟而把他们看作父子,虽然未免过分,但《春秋》中确实有这样的例子。《春秋》记载僖公以兄长身份继承闵公这个弟弟;如果按照血缘来说,若不是夏父弗忌,谁不说兄长应当在先、弟弟应当在后?而宗庙官员依据礼制争辩说:“即使儿子齐圣,也不能在父亲之前享用祭祀,已经很久如此了。”这直接把弟弟当作父亲,把兄长当作儿子,难道真是宗祝丧失理智、不懂典礼,故意说出这种违背伦常、叛乱纲纪的邪僻言辞吗?实在是因为闵公这个弟弟是君主,僖公这个兄长曾经面向北方侍奉他,是臣下;臣下就是儿子。杜预说:“臣下继承君主,就像儿子继承父亲。”闵公这个弟弟是父庙,僖公这个兄长曾经奉鬯侍奉父庙,所以就是把闵公当作父亲,父庙中的人就是父亲。何休说:“闵公对于文公来说如同祖父,因为闵公对于僖公来说如同父亲。”所以自从有了父子这种称谓,违背它的人就被称为逆乱,孔子讥讽臧孙辰就是这样。臧孙辰不知道而纵容逆祀,跟从他的人就被称为顺从,孔子记载“从祀先公”就是这样。定公八年,改变闵公、僖公的祭祀次序,使他们恢复原来的位置,称为从祀。“从祀”就是顺着礼制祭祀。因此《公羊传》说:“为别人继承后嗣的人,要作为他的儿子。”为别人继承后嗣的人,难道真像近代没有学问的人所说的那样,是改变父亲而承继他吗?只是因为承继的是帝位和宗庙重器,礼制称为后,所以说“作为他的儿子”,意思是未必真是他的儿子,却作为他的儿子。武宗在位十六年,而世宗在正德二年生于兴国;到武宗去世时,世宗已经做了十五年的臣弟。以做了十五年臣弟的人入继做了十五年君兄的人的帝位,他是臣、是子,还能说什么呢?国君传承宗庙重器,传承这种大事,过去也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大事继承人,才从王国征召王子来主持祭祀。如今新君一旦即位,正要在新宗的庙中举行祭祀,却问他手中所执的鬯,发现他不是为后嗣的儿子,而是诸王的弟弟,是旁支庶子。旁支庶子可以奉祀吗?称武宗为皇兄,就是把先王当作臣下,这是悖逆;称世宗为皇弟,就是让旁支庶子成为君主,这同样是悖逆。所以先兄说:“世间有不可改变的称谓,父子就是这样。”舜继承尧,后来的《虞书》称尧为父亲、舜为顽父嚚母;禹继承舜,后来的《史记》说禹为先人父亲鲧的功业未成而伤感。这种不可改变的称谓,与君臣关系相同。古人所说的三纲,夫妇关系也是如此。有必须改变的称谓,如皇伯考、皇兄。太甲继承外丙、仲壬时,在祭祀外丙、仲壬时都不称叔父,而称先王;汉宣帝继承昭帝,光武帝继承平帝,在祭祀昭帝、平帝时也都不称皇叔祖、皇侄孙,只称孝昭皇帝、孝平皇帝,这是因为伯叔兄弟的称谓只是生前血缘伦序的称呼,并不是宗庙中的称谓。【明代信王称熹宗为皇兄,虽然是私下称呼,但也说明明代儒者不懂礼,所以才有这种称法。】至于庙号,则可以改变,也可以仍然不改变。难道真要因为桓王在父庙、祖庙的次序,就把祖父改称父亲;因为僖公在父庙、弟弟庙的次序,就把兄长改称儿子吗?天下不能有两个君王,人不能有两个父亲;大君教人尽孝,又怎么可以用有两个根本的说法昭示天下?至于生身父亲如此,宗庙中的父庙又如此,自古至今两者仍能并行而不冲突,原因不过是:父子有明确的称谓,而宗庙中的称谓称作父庙,只是暗中依礼实行,从未在其中公开直称名号。因此侍奉宗庙时,古代称先王,如今只称某宗、某皇帝,不称某考;所奉祀的对象,古代称孝孙、曾孙,如今只称孝子皇帝某,不称臣。【这是明洪武年间制定的法令。】大概儿子不必对父亲直称儿子,但其中的意义自然完备;正如孙子不必对祖父直称孙,曾孙不必对曾祖直称曾孙,但其中的礼义自然已经包含。所以,世宗入继帝位时,武宗虽然没有亲生儿子却有了继承人,也不必把世宗作为武宗的儿子来继承;况且,称作“为人后”的人,本来就是成为所后之人的儿子。于是,应以《六经》为本,以《三礼》为考据,以孔子的《春秋》为验证,并参照两汉这些较接近古代的事例,直接断定说:世宗对于兴献王,是父子关系;对于孝宗,则是列祖与后继君主的关系;对于武宗,则是先君与嗣君的关系。这难道不是确凿无疑的吗?再说,古代经典中本来没有所谓“继嗣”的制度,杨廷和不懂古代没有继嗣的成例,却错误地拿后世的继嗣来作为依据。张璁也只知道“继嗣”和“继统”不同,却不知道古人根本没有所谓继嗣,因此在主客双方反复争辩之后,仍然不能解决问题。他尤其不知道,古代先王关于立后的说法,并不是为了延续绝嗣。先王最看重的,只是丧事和祭祀,认为丧事和祭祀不能没有主持的人。因此,凡是没有主持人的,就为他立后,让后人主持。起初区别嫡子和庶子,以嫡子主持祭祀,这就是所谓“成父后”;没有嫡子,就让旁支庶子入继主持,这就是所谓“庶子为父后”【有儿子的人也说“为后”,但这里的“为后”并不是继绝】。所以说支庶不祭,并不是不祭祀,而是不主持祭祀。后来连支庶也没有了,这才选择应当继承的人,让他主持宗庙祭祀,这就是所谓“为之后”,也叫“为人后”。
惟丧亦然,《丧大记》云:「丧有无后,无无主。」谓丧原有无后者,然虽无后,亦必使立后以主其事,此则立后之本意也。然而有不同者,惟天子诸侯及世卿。大夫则为之后,而初为大夫与士与庶则皆不与焉。苟无后,则听之,虽贵贵乎?然其说则仍以亲亲之谊行乎其间,岂果谓天子诸侯势位尊显,故絶则继之,士庶微贱,一任其卒斩而不之顾哉?以为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卿大夫三庙,百世不迁,故百世不可絶;而士庶一祭而已,一祭则虽有后者,亦且一主不再主,而况俨然无后者乎?故自天子诸侯世大夫外,惟天子之弟、诸侯之弟另为立宗者,则其祀亦百世不迁,亦百世必不可絶,万一无子,亦必立后以继之,《仪礼》所云“大宗不可絶”是也。若大宗诸弟分立小宗,则五世一迁,絶即不续,何休所云“小宗可絶”是也。是凡为后者,无非为主祀之故,故适子不为后,以适子自有祀也;庶子不祭,无后者无后,则祭于宗子之家,以宗子主祀,庶子不主祀也。故《春秋》大夫其云“为后者”,则皆以主祀之说行之,而不以爵位为辞。《论语》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左传》郑厉公云:“不可使共叔无后于郑。”《公羊传》季友酖叔牙曰:“饮此则有后于鲁国,不饮此则无后于鲁国。”是易尝无子而求为后哉?踞邑授采,皆为亲亲,则势位之见冺,根本之计深,而干预争执之意气可以不作。故夫子矍相之射有云:“与为人后者斥,勿使进与者预也。”正指夫为人后者,必不使干进之徒可从此与之而得为利也。至于主丧,则君卿大夫仍得为后,而初为大夫与士庶则暂置而即去之。《杂记》云:“士之子为大夫,则其父士也,不可为大夫主丧,使大夫之子主之;而大夫无子,则为置后。所谓置后者,谓请他大夫之子暂为丧主,而丧毕即辍,非如君卿世大夫之得以长有后也。”然则为后之为法,其严如此。是以三代之制,君卿为后,士庶不为后;而即其为后,亦必待既死而后继之。《中庸》曰:“继絶世”并无未絶预继,如今所云者,彼礼称“继父”皆出。母之父非嗣父也。自汉后礼亡,孝成创预立之说,迎定陶恭王之子,养之宫中。虽未尝如宋人议礼,改称父子,而事属创见。此不过赵后淫虐,伏杀帝嗣于宫中,惧其祸发,而帝舅王氏复思隂结后帝为久长计,因创为此说。实则全非古法,故议郎耿育引泰伯让文为言,已儗非其伦。而髙昌侯董宏谓秦庄襄王母本夏氏,而华阳夫人子之,引以为据。则夏氏、华阳同为秦孝文夫人,此如戴妫生衞桓,而庄姜以为已子,又如眀庄烈皇帝生于刘太后,而为李选侍所养,非其比也。故人主立储,不在迟早,必欲引汉哀预立故事以为金科,则早争国本,亦复何过?而争之不已,即渐流朋党,而趋于败亡。葢天下无可恃之法,而有可恃之人。宋亦惟仁宗、英宗两俱令主,故其说可行。而假使武宗前此早令立储,则彬宁主之逆濠奸之祸败立至。是以司香太庙为正徳年一大危事,而及其大渐,迎立则虽彬宁尚在侧,而无可为患。犹之熹庙无嗣,未尝预定,而信王受顾,即忠贤至横,亦且俯首听之,而无如之何。则是预立不必得,而不预不必失,有如是也。今武宗顾命,幸不如英宗预立来,举朝之争,然亦当一考古典,仿正而不体之例,取武宗从子辈可以为武宗后者,宪宗十皇子岂乏王孙?而乃议迎兴国,弃置武宗于何有?然且曰「兄终弟及」。夫「兄终弟及」,谓夫孝宗之子,武宗之弟继兄而立,礼所谓体而不正。前所云庶子为父后者是也。葢适子为正体,庶子则体而不正,以为皆先君一体而非其正也。汉孝文之继孝恵,眀庄烈之继熹宗,皆是也。若诸宗入继,则正而不体,谓先君既絶,然后取前王诸孙之适子继之为后,是适固为正,而非先君之所生,即非其体。汉孝宣之继孝昭,平帝之继哀帝,皆是也。今以正而不体之王孙,而以当体而不正之庶子,可谓礼乎?乃既已误立,又复误据。夫今所议立,虽非兄终弟及之条,然亦可以当诸宗入继之例。如前所云,“为人后者为之子”,世宗自有父兴献,是也。然武宗非无子,新君是也,乃不幸而当时议礼者并鲜学问,而其所引以为据,则又并无一通经之人。今之所执为争柄者,不曰汉师丹,则曰宋司马。夫汉、宋未尝误立也,特预立耳。即汉师丹,亦未尝建预立之防也,特出议以抑定陶耳。
译丧事也是这样。《丧大记》说:“丧事可以没有后嗣,却不能没有主持人。”意思是说,丧事本来有可能没有后嗣,但即使没有后嗣,也一定要让人立后,主持这件事;这就是立后的根本意义。不过,其中有所不同的,只是天子、诸侯和世袭卿大夫。大夫以下,虽然也称为之后,但最初作为大夫、士和庶人的,都不在此列。如果没有后嗣,就听其自然,难道只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或卑贱吗?实际上,其中仍然贯穿着亲亲的道理,难道真是说天子诸侯地位尊显,所以绝嗣就为之继承,而士庶地位低贱,任凭他们终身绝嗣而不加顾念吗?这是因为天子有七庙,诸侯有五庙,卿大夫有三庙,百世不迁,所以百世不能断绝;士庶只有一祭,一次祭祀之后,即使有后嗣,也只是由一个人主持,不能再由另一个人继续主持,何况本来就没有后嗣呢?因此,在天子、诸侯和世袭大夫之外,只有天子的弟弟、诸侯的弟弟另立宗支的,其祭祀也百世不迁,也百世不能断绝;万一没有儿子,也一定要立后接续。这就是《仪礼》所说的“大宗不可绝”。如果大宗的诸弟分立为小宗,则五世一迁,绝了就不再续接,这就是何休所说的“小宗可绝”。这样看来,凡是立后,无非都是为了主持祭祀。因此,嫡子不称为后,是因为嫡子自己本来就有祭祀;庶子不能主持祭祀,没有后嗣时,就到宗子家中祭祀,由宗子主持祭祀,庶子自己不主持祭祀。所以《春秋》中大夫所说的“为后”,都实行主持祭祀的意义,而不以爵位作为说辞。《论语》说:“臧武仲凭借防邑请求在鲁国为后。”《左传》中郑厉公说:“不能让共叔在郑国没有后嗣。”《公羊传》记季友毒杀叔牙时说:“喝下这杯酒,就在鲁国有后嗣;不喝这杯酒,就在鲁国没有后嗣。”难道他们真的是因为没有儿子,才请求立后吗?把邑地和采邑授给人,都是为了亲亲之情,于是地位高低的考虑被抹去了,谋求根本的考虑反而更深,也就可以避免因干预和争执而产生的意气。孔子在矍相举行射礼时说:“把要为别人后嗣的人排除在外。”意思是不要让那些想借此干求进身的人参与其中,以便从中谋利。至于主持丧事,君、卿、大夫仍然可以立后;但刚刚成为大夫的人以及士庶,则暂时安置其为丧主,丧事结束便撤去。《杂记》说:“士的儿子成为大夫,那么他的父亲仍是士,不可以让他为大夫主持丧事,应当让大夫的儿子主持。” 如果大夫没有儿子,就为他设置后嗣。所谓“设置后嗣”,是请另一位大夫的儿子暂时担任丧主,丧事结束后立即停止,并不像君、卿和世袭大夫那样可以永久拥有后嗣。既然如此,立后的制度竟然如此严格。所以,三代的制度是:君、卿可以立后,士庶不能立后;即使可以立后,也一定要等到本人去世以后才继承。《中庸》所说的“继绝世”,并没有像如今所说的那样,在尚未绝嗣时预先继承;那些礼书中称作“继父”的说法,都是后来的事。母亲的父亲并不是嗣父。汉代以后礼制败亡,汉孝成帝创立了预先立后的说法,迎接定陶恭王的儿子,养在宫中。虽然还没有像宋人议论礼制那样改称父子关系,但这毕竟是前所未有的创举。这不过是因为赵后淫虐,在宫中杀害皇帝的继嗣,害怕事情败露,而皇帝的舅父王氏又想暗中结交未来的皇帝,以作长久打算,于是创立了这种说法。实际上完全不合古法,所以议郎耿育引用泰伯让位给文王的事来说明,已经是把不同类别的事强行相比了。高昌侯董宏又说,秦庄襄王的母亲本是夏氏,而华阳夫人把庄襄王当作自己的儿子,并以此作为依据。可是夏氏和华阳夫人都是秦孝文王的夫人,这种情形就像戴妫生了卫桓公,而庄姜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又像明庄烈皇帝生于刘太后,却由李选侍抚养,不能与那件事相比。所以,君主确立储嗣,不在于早晚;如果一定要援引汉哀帝预先立嗣的旧事作为不可改变的法则,那么提前争论国本,又有什么过错呢?可是争论不止,就逐渐流于朋党,最终走向败亡。大概天下没有可以完全依赖的制度,却有可以依赖的人。宋代只是因为仁宗、英宗两代都遇到贤明的君主,所以这种说法才行得通。假使武宗此前早早确立储嗣,那么彬、宁主持的逆濠奸祸很快就会爆发。因此,让人掌管太庙香火,是正德年间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及至武宗病势危重时才迎立,即使彬、宁还在身边,也没有机会造成祸患。这和熹宗没有儿子、从未预先确定继承人相同;信王既然承受了熹宗的顾命,即使魏忠贤势力极盛,也只能低头听命,毫无办法。可见,预先立嗣不一定就有所得,不预先立嗣也不一定就有所失,情况就是这样。如今武宗留下顾命,幸好不像英宗那样预先立嗣,才没有引起满朝争论;但也应当考察古典,仿照那些合于礼而不合于体的先例,选择武宗的同宗兄弟作为武宗的后嗣。宪宗的十个皇子,难道还没有王孙吗?可是他们却议论迎立兴国,完全把武宗置于不顾,又说什么“兄终弟及”。所谓“兄终弟及”,是说孝宗的儿子、武宗的弟弟继承兄长即位;礼法上称为“有体而不正”。这就是前面所说的“庶子为父后”。嫡子是正体,庶子虽属于同一体统却不是正嫡,因为他们都与先君同出一体,却不是先君的嫡子。汉孝文帝继承孝惠帝,明庄烈皇帝继承熹宗,都是这种情况。如果是诸宗入继,就是有正而无体:先君已经绝嗣以后,取前代君王的嫡孙来继承为后;他本来是嫡子,属于正统,却不是先君所生,所以不属于先君之体。汉孝宣帝继承孝昭帝,汉平帝继承哀帝,都是这种情况。如今却用有正而无体的王孙,来取代有体而不正的庶子,这能算合于礼吗?既然已经错误地立了人,又错误地寻找依据。现在所议论的继立,虽然不属于“兄终弟及”的条文,却可以按诸宗入继的例子处理。正如前面所说,“为人后者为之子”,世宗自己有父亲兴献王,就是这个道理。然而武宗并非没有儿子,新君就是;只是不幸当时议礼的人大多缺乏学问,而他们所援引的依据,又没有一个是真正通晓经书的人。如今他们拿来争执权柄的,不是汉代师丹,就是宋代司马光。可是汉、宋都不是错误地立嗣,只是预先立嗣而已。即使是汉代师丹,也没有建立预防预立的原则,只是提出议论来压制定陶王罢了。
然而丹举茂才,实系陋学。当哀帝欲为父定陶王立庙京师,本属正礼,而丹援经以止之。其所援以止之者,谓《仪礼》特重大宗为特重天子之祀义,不得复奉定陶共王之祭,此实误读古经,大乖典礼。而郎中令冷褒、黄门郎叚犹等,亦皆无学而听之,以致濮王礼议,王珪、吕诲辈皆曰:“陛下厚所生而薄所继,隆小宗而絶大宗。”即欧阳修、曾巩为宋名儒,且显与司马光、王珪为难,而其所为议,亦曰:“天子承大宗之重”,又曰:“诸侯以别子为大宗,天子以禘所自出为大宗。”致廷和父子亦曰:“皇上入继大宗,即不得复顾小宗。”其附之者亦皆曰:“以臣并君,乱天下之分;以小宗并大宗,壊天下之綂。”一误再误,千载夣夣。夫天子、诸侯何尝有宗?正惟天子、诸侯祗一祖一宗,而宗与族絶,故另立大小二宗,以与天子、诸侯相分别。某向所谓“皇兄”“皇伯”“考”皆不得称之于武宗与孝宗者,正宗法也。夫大宗者,天子、诸侯之弟也。先王以为天子至尊,不得与同姓兄弟相为族属,故凡立一君,则必析其君之弟,使之自为长幼,而不得亲君。故大传曰:“同姓从宗,合族属。”谓诸王同姓必私从大小二宗,合其族属,而君无与焉。故又曰:“族人不敢以其戚戚君戚者,亲也。”谓不得亲君也。葢天子之弟必为诸侯,诸侯不敢祖天子;诸侯之弟必为大夫,大夫不敢祖诸侯。惟不敢祖,则于是自立为祖而继之为宗。故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别子者,人君之弟之名也。别者,分也,所以分于人君也。《谷梁传》曰:“燕者,周之分子也。”宗者,大宗也,大宗百世不迁者也。惟百世不迁,故不可絶。前所谓“为人后者后大宗”,此其证也。至于宗子之子与宗子之弟,又为分析,则又立长以綂之,名为小宗。小宗五世而一迁,五世可絶。前所谓“小宗可絶者”,此又其证也。然则大宗、小宗与天子、诸侯何与?即曰诸侯亦有为天子宗者,如周公为武王母弟,立为大宗,《孟子》、《左传》皆称鲁国为宗国,是也。若然,则兴献为孝宗弟,正属大宗。谓世宗无宗,不当降而祀大宗,则可谓世宗大宗不当降而祀小宗,则不可。况王者得祭所出,而大宗与庶子继王,亦皆祭所出,故《大传》与《小记》皆三者连类言之。今欲据宗法,而反使入继之王竟不得祭所自出,此何宗法也?且丹既无学,兼亦无术。班固有云:“哀帝尊定陶,其意有在。”当帝少在王国,见成帝委政外家,王氏僭盛,内常邑邑。自即位之后,多欲有所匡正,故尊恭王、扬、丁、傅以夺王太后之权。班氏史官,其言必重,有所本。而丹乃为莽所亲,因受莽意指,遂与莽重抑定陶,力裁丁傅,名为摧外戚,而究之政归王氏,适以成外戚之祸,学术安在?且天下未有子为天子而父不称为皇者也【议兴献不称皇立庙】汉髙不皇父,则太公得拥彗而邀之。故孝宣称史皇孙为悼皇考,光武称南顿君为皇考,世未有过也。兴献为天子之父,则自当称为皇考。《中庸》曰:“父为士,子为大夫,塟以士,祭以大夫。”是子为天子,则必崇父以天子之祭,崇天子之祭,而不得称所祭者为皇父,吾未之闻。乃师丹无学,误引《小记》谓“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无爵父之义”,而曾巩作《濮议》又复遵之。夫所云“尸服”者,谓祭时扮尸各有所服,而未尝及夫“皇尸所服者之所称名”。也不窋失官,当服士服而不害,称为先公;王季未王,当服弁服而不害,称为先王。葢祭以天子,所以追王而谓子,不可爵父,是读礼而全未通也。但名必可言,言必可行。既称为皇,则必飨皇祭;既飨皇祭,则必立皇庙。葢礼有公祭,又有私祭。宗庙之祭,公祭也。然而庶子为父后,则私祭其母。礼云:「为人后者,于父母期。公子为后,为其母于子祭,于孙否。」谓继嫡而为人后,则私祭庶母,止于其身,身死则孙不继祭,恩有尽也。据此,是礼原有可私祭者。故《丧服小记》云:「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庙。庶子王亦如之。」夫庶子入王,并无有沮其祭所出者,亦并无有谓嫡王当祭所出而立四亲以配之,庶王不当祭所出而不必立四亲以配之者,则其所云「如之」者,岂曰亦祭所出,亦祭四庙哉?礼未改革,不必比拟;庙未中毁,何必更建?
译然而师丹被举为茂才,实际上只是浅陋的学问。哀帝想为父亲定陶王在京师建立庙宇,本来属于正当的礼制,师丹却援引经义加以阻止。他用来阻止的理由,是说《仪礼》特别重视大宗,也就是特别重视天子的祭祀,因此不能再奉祀定陶共王;这其实是误读古经,严重违背典礼。郎中令冷褒、黄门郎段犹等人也都没有学问,只是听从师丹,结果到了濮王礼制的争论中,王珪、吕诲等人都说:“陛下厚待生父,却薄待继承的宗支;尊崇小宗,却断绝大宗。”即使欧阳修、曾巩是宋代著名的儒者,也明显与司马光、王珪相抵牾;他们所提出的议论又说:“天子承受大宗的重任。”还说:“诸侯以别子为大宗,天子以禘祭所自出的祖先为大宗。”以至于杨廷和父子也说:“皇上入继大宗,就不能再顾念小宗。”附和他们的人又说:“以臣下兼并君上,扰乱天下的名分;以小宗兼并大宗,破坏天下的统绪。”错误一层接一层,千百年来都在迷惑之中。天子、诸侯什么时候有过所谓宗支呢?正因为天子、诸侯只有一个祖、一个宗,而宗法与族属相绝,所以才另立大宗、小宗,用来同天子、诸侯区别开来。我先前所说“皇兄”“皇伯”“考”这些称呼不能用于武宗和孝宗,正是宗法的道理。所谓大宗,就是天子、诸侯的弟弟。先王认为天子至尊,不可以和同姓兄弟作为同一族属,因此凡是立了一位君主,就一定要分出君主的弟弟,使他们各自成为长幼之宗,不得与君主亲相族属。所以《大传》说:“同姓的人归从宗子,合并族属。”意思是各位同姓的王必须私下归从大小二宗,以合并自己的族属,而君主不参与其中。又说:“族人不敢用亲族的亲情去亲近君主的亲情,因为君主是尊亲。”意思是族人不得与君主相亲。大概天子的弟弟一定被封为诸侯,诸侯不敢把天子当作自己的祖;诸侯的弟弟一定成为大夫,大夫不敢把诸侯当作自己的祖。正因为不敢奉其为祖,于是便自己立祖,并由此承继为宗。所以礼书说:“分立。”儿子继承祖先,分出的别子继承为宗;别子,是君主弟弟的称呼。“别”就是分开,是说从君主那里分出。《谷梁传》说:“燕,是周王分封出来的支子。”这里的宗,就是大宗;大宗百世不迁。正因为百世不迁,所以不能断绝。前面所说“为人后者,是为大宗之后”,正是这个例证。至于宗子的儿子和宗子的弟弟,又再次分立,就另立长子来统率他们,称为小宗。小宗五世一迁,五代以后可以断绝。前面所说“小宗可以断绝”,这就是又一个证据。既然如此,大宗、小宗与天子、诸侯有什么关系呢?也可以说诸侯中也有成为天子宗支的,例如周公是武王同母弟,立为大宗;《孟子》《左传》都称鲁国为宗国,就是这个例子。若是这样,兴献王是孝宗的弟弟,正属于大宗。说世宗没有宗支,不应降格祭祀大宗,这还可以说得通;但说世宗作为大宗,不应降格祭祀小宗,就说不通了。何况王者能够祭祀自己所出自的祖先,大宗和庶子继承王位,也都能祭祀自己所出自的祖先,所以《大传》和《小记》都把三者连在一起说。如今想依据宗法,却反而使入继的君王不能祭祀自己所出自的祖先,这是什么宗法呢?况且师丹既没有学问,又缺少政治才略。班固曾说:“哀帝尊崇定陶王,是有他的用意的。”哀帝年少时在王国,看到成帝把政权交给外戚,王氏僭越而势力强盛,内心常常郁闷。即位以后,他想有所匡正,所以尊崇恭王以及扬氏、丁氏、傅氏,以削弱王太后的权力。班固是史官,他的话一定很慎重,必有所依据。但师丹却受到王莽亲近,因而接受王莽的意旨,反过来极力压制定陶王,裁抑丁氏、傅氏,名义上说是打击外戚,结果政权反而归于王氏,正好造成外戚之祸;他的学问又在哪里呢?况且天下从来没有儿子成为天子,而父亲却不称皇帝的事【议论兴献王时,主张不称皇、不立庙】。汉高祖不尊父亲为皇帝,太公就只能拿着扫帚迎候他。汉孝宣帝称史皇孙为悼皇考,光武帝称南顿君为皇考,世上从来没有认为这样过分。兴献王既然是天子的父亲,就应当称为皇考。《中庸》说:“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安葬按士的礼制,祭祀按大夫的礼制。”既然儿子成为天子,就一定要以天子之礼尊崇父亲,既然按照天子的礼制祭祀,就不能不称所祭祀的父亲为皇父;我还没有听说过有相反的道理。可是师丹没有学问,错误地引用《小记》说:“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祭祀按天子的礼制,但尸服仍穿士服;儿子没有给父亲加爵位的道理。”曾巩作《濮议》又遵循了这一说法。所谓“尸服”,是指祭祀时扮演尸的人各有服饰,并没有涉及穿这种服饰的人所祭的先人应当用什么名号。叔祖不窋失去官职,祭祀时应穿士服,却不妨碍称他为先公;王季尚未称王,祭祀时应穿弁服,却不妨碍称他为先王。这是说,既然按天子的礼制祭祀,就可以追尊为王;所谓“不能给父亲加爵位”,是完全没有读通礼书。可是,名号一定要能够说出口,既然说出口就必须能够实行。既然称为皇帝,就必须享受皇帝的祭祀;既然享受皇帝的祭祀,就必须建立皇帝的庙宇。礼制有公祭,也有私祭。宗庙祭祀属于公祭。然而,庶子成为父亲的后嗣,就可以私下祭祀自己的母亲。礼书说:“为别人立后的人,对于父母服丧一年。公子成为后嗣,对他的母亲,在自己这一代祭祀;到了孙辈,就不再祭祀。”意思是继承嫡系而成为别人后嗣的人,可以私祭庶母,但只限于本人这一代;本人去世以后,孙辈不再继续祭祀,因为恩情有终止。由此可见,礼制本来就允许私祭。因此《丧服小记》说:“王者以禘礼祭祀自己祖先所自出的祖先,以自己的祖先配享,并建立四座庙。庶子成为王,也同样如此。”庶子入继为王,并没有人阻止他祭祀自己的所出祖先,也没有人说嫡系之王应当祭祀所出祖先、建立四亲庙来配享,而庶系之王不应祭祀所出祖先、不必建立四亲庙来配享。那么它所说的“同样如此”,难道只是说也祭祀所出祖先、也祭祀四庙吗?如果礼制没有改变,就不必另作比拟;庙宇没有毁坏,也何必重新建造呢?
故陈祥道解之曰:「礼为人后者,虽受重于其所后,而终不废其父母之期。即公子为后,虽受重于君母,而不废其母祭。则庶子为王,虽有正綂之七庙,其能废所生祖考之祭哉?」于是自立父庙,比之始受命之王祭所自出,所以着其不忘本也。是以禘出之礼,周有姜嫄庙在七庙之外,鲁有文王庙在五庙之外,而《春秋》称文王为出王,称文王庙为出王之庙,而庶子祀所自出,亦得以出王名之,另立一庙。然则支庶为后,其得于公祭之余祀所出而为之立庙,审矣【后光武别立四亲庙,张纯据此礼,宋陆佃亦引之为此礼之证。光武事见后】今世宗以支庶入继大綂,不得不崇所生;既崇所生,则不得不祭;既祭,不得不立庙;则立庙京师而私祭之。至穆宗以后,则遣官祭之,必不得已或毁之,或如汉处悼皇考庙,听其废壊而不修之。此皆按之古,酌之今,质之典礼,准之人情,而无不合者。乃廷和又云:舜不崇瞽瞍,光武上继。元帝并不追崇钜鹿与南顿,以为确据,此本司马光所言,而又大误者,三代以前无追王之典,其《易》称“与否”,不可得闻,若其独称瞽瞍者,必以为《国语·祭法》称“郊鲧,郊稷”,并已追崇,而舜独缺,然《国语》称“郊尧而宗舜”,《祭法》称“祖颛顼而宗尧”,俱不及瞽瞍,故以为言,而不知,仍未是者,舜非不欲崇也,古追崇郊禘,皆为世有天下者言,舜继尧而有天下,而即以已之所受者转授之禹,则在舜一身已不能崇,安能举瞽瞍而追崇之,故夏后宗禹,商人宗汤,周人宗武王,皆身自为宗而后可,因而崇父,舜谁宗乎,是以《国语》云“郊尧而宗舜”,《祭法》《易》之曰“宗尧”,此正以无可追崇之故,而贾侍中强释之,谓舜当生时固宜宗尧,舜崩之后,则子孙自当宗舜,夫舜之子孙虽应宗舜,然不能郊尧而宗之,眀矣,况商人禘舜,尤属无理,舜与商何涉,而商之孙子忽禘妫氏,是舜不追崇,《祭法》了然,未可逞臆见以乱经义也,若谓光武上继元帝而不追崇钜鹿与南顿,则大可駴者,光武未尝继元帝也,光武为长沙定王之后,以世次言,则与成帝为兄弟,而哀其从子平,则其从孙也,不解庙次者,妄谓从祖不当继从孙,而防纬适出,又复有赤九防昌之文,因谓汉自髙至元,适八世,而光武当九世之次,应继元帝,其说见之《汉官仪》,而究竟不行,夫以光武当日本中兴,而兼开代,固不当上继元帝,然亦非后平帝者,虽仍祖髙帝,而钜鹿、南顿以上,直列四亲于宗庙,一如眀代之飨徳祖、懿祖、熙祖、仁祖于庙室,而禘所自出,谁曰不然,而乃采张纯、朱浮之议,与大司徒涉多方更定嗣綂,前代不私所生,反以元、成、哀、平立四亲庙,而别立所出四亲庙于舂陵,以节侯为髙祖考庙,郁林太守为曾祖考庙,钜鹿尉为祖考庙,南顿令为考庙,而皆加以皇字,其立元、成、哀、平为四亲者,以叔祖而祢从。孙以叔父而祖,侄以弟而曾兄,以侄而髙叔父,一如前之所云,祢武宗而祖孝宗也。其别立南顿以上四亲庙者,以庶子入王,而祭所自出,得私立四庙而私祭之,一如前所云,立兴献庙于京师,名皇考庙,生则亲祭之,死则遣官祭之也。向使欧九善读书,璁苟识礼,便当引此为称父称母称皇考与别立四庙之证。乃欧阳不言,而司马言之;璁不言,而廷和言之。东家之刃,西家执以杀东家,而东西两家皆不知为谁氏之刃。夫司马进《稽古录》一书,名为《通鉴》,而不识汉史;廷和之子慎,自号《博通录》,杂物甚伙,而祗一《后汉书》,而并不一阅,诬经诬史,诬先王,诬当今帝主,诬后世,至于如此。在世宗初间,祗求不易父称,勉录皇号,并立庙安陆,以稍伸追孝之情,而乃过为裁抑,漫天激裂,不思所以处帝主孝飨之地,以致帝主大愤,反薄所继,重摧两宫,至于无礼。而张璁一人稍知义分,又不幸其时已死,致桂蕚、霍韬、丰坊、严嵩之徒,一起而尽反之称睿宗入太庙,配天地,隄之过亟,而至于大决,遂一往溃败而不可复救。谁为为之?然则国有大事,其入官议制,必不可以不学问,有如是矣。因稍阅诸疏,取其引据之大无理者,歴辨如右,以丐同馆官共相证焉。
译所以陈祥道解释说:“为别人立后的人,虽然在所继承的宗支那里承受了重任,最终却不能废止为父母服一周年的礼制。公子成为后嗣,虽然在君母那里承受重任,也不能废止祭祀自己的母亲。那么庶子成为王,虽然拥有正统王统的七庙,难道能废止祭祀生身祖先的礼制吗?”于是,他另外建立父亲的庙宇,就像始受天命的君王祭祀自己所出的祖先一样,用来表明自己不忘本。因此,举行禘祭所出祖先的礼制,周代有姜嫄庙在七庙之外,鲁国有文王庙在五庙之外;《春秋》称文王为“出王”,称文王庙为“出王之庙”。庶子祭祀自己所出祖先,也可以用“出王”来称呼,另外建立一座庙。这样看来,支庶入继为后,在公祭之外祭祀自己所出的祖先并为之建立庙宇,是确实合于礼的【光武帝后来另立四亲庙,张纯依据这一礼制,宋代陆佃也引用它作为此礼的证据。光武帝的事见后文】。如今世宗以支庶身份入继大统,就不能不尊崇生父;既然尊崇生父,就不能不祭祀;既然祭祀,就不能不立庙;因此应在京师立庙,私下祭祀。到了穆宗以后,则派官员祭祀;实在不得已时,或毁掉庙宇,或像汉代安置悼皇考庙那样,任其废坏而不再修缮。这些做法都是考察古制、斟酌现实、依据典礼、合乎人情的,没有不相合的地方。然而杨廷和又说:“舜没有尊崇瞽瞍,光武帝却向上继承元帝。” 汉元帝并没有追尊钜鹿和南顿,这被拿来作为确凿证据;但这本来是司马光所说,而且又是一个严重错误。三代以前没有追王的典礼,《易》中所说的“与否”,具体情况已经无法知道。如果他只举瞽瞍为例,一定是因为《国语·祭法》说“郊祭鲧,郊祭稷”,认为鲧、稷已经被追尊,唯独舜的父亲缺少追尊,所以才这样说。但《国语》说“郊祭尧而宗奉舜”,《祭法》说“以颛顼为祖,以尧为宗”,都没有提到瞽瞍。因此拿它来说明问题,却不知道这仍然不对:舜并不是不想尊崇父亲,而是古代追尊、郊祭、禘祭,都是对世代拥有天下的人说的。舜继承尧而拥有天下,随即又把自己承受的天下传给禹,因此在舜本人这一代已经不能追尊瞽瞍,又怎么能把瞽瞍推举出来追尊呢?所以夏后氏尊奉禹,商人尊奉汤,周人尊奉武王,都是先由本人作为宗主,然后才能尊崇父亲;舜又以谁为宗主呢?因此《国语》说“郊祭尧而宗奉舜”,《祭法》把它说成“以尧为宗”,正是因为没有可以追尊的对象。贾侍中却强行解释,说舜在世时本来应当尊奉尧,舜去世以后,子孙自然应当尊奉舜。舜的子孙虽然应该尊奉舜,但显然不能再郊祭尧而把舜作为宗主。何况商人禘祭舜,更是毫无道理;舜与商有什么关系,商人的子孙忽然禘祭妫姓的祖先呢?舜没有被追尊,《祭法》说得很清楚,不可任凭臆见扰乱经义。至于说光武帝向上继承元帝,却没有追尊钜鹿和南顿,更是极其荒谬。光武帝从来没有继承元帝,他是长沙定王的后代。按世次说,他与成帝是兄弟,与哀帝的侄子平帝是从孙。不了解宗庙次序的人,妄称从祖不应继承从孙;而谶纬中又恰好有“赤九世昌”的文字,于是说汉高祖至元帝恰好八世,光武帝应当处在第九世,所以应继承元帝。这种说法见于《汉官仪》,但最终并没有实行。光武帝正逢中兴汉室,同时又开创一个新的时代,本来不应上继元帝,却也不是继承平帝;他仍然以高帝为祖,同时把钜鹿、南顿以上的四位亲属列入宗庙,正如明代在庙室中祭祀德祖、懿祖、熙祖、仁祖,并禘祭自己所出的祖先,谁能说不对呢?可是他们却采纳张纯、朱浮的议论,与大司徒欧阳涉多方更定继承统绪;前代不祭祀生父,反而为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建立四亲庙,又在舂陵另立所出四亲庙,把节侯作为高祖考庙,郁林太守作为曾祖考庙,钜鹿尉作为祖考庙,南顿令作为考庙,并且都加上“皇”字。他们之所以把元帝、成帝、哀帝、平帝立为四亲,是因为以叔祖作为祢,以从孙作为叔父,以侄子作为祖,以弟弟作为曾祖,以侄子作为高祖叔父,正如前面所说以武宗为祢、以孝宗为祖。他们另立南顿以上的四亲庙,是因为庶子入继为王,可以祭祀自己所出的祖先,私下建立四庙并进行祭祀;这正如前面所说,在京师建立兴献王庙,称为皇考庙,生前由世宗亲自祭祀,死后派官员祭祀。假如欧阳修真正善于读书,张璁果真懂得礼制,就应当引用这个事例作为称父、称母、称皇考以及另立四庙的证据。可是欧阳修没有说,司马光却说了;张璁没有说,杨廷和却说了。东家的一把刀,被西家拿来杀东家,而东西两家都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刀。司马光进呈《稽古录》,自称通晓《资治通鉴》,却连汉代史实都不了解;杨廷和的儿子杨慎自号《博通录》,所涉及的杂事很多,却连一遍《后汉书》都没有读过。他们欺骗经书、欺骗史书、欺骗先王、欺骗当今皇帝,也欺骗后世,竟到了这种地步。世宗初年,本来只求不改变父亲的称号,勉强保留“皇”的名号,并在安陆建立庙宇,稍稍伸张追念父亲的孝情;他们却过分加以裁抑,肆意激起分裂,不思考应当怎样安置皇帝祭祀父亲的情感,导致皇帝极为愤怒,反而薄待所继承的宗支,重重打击两宫,以至于失礼。张璁一人稍微懂得名分义理,可惜当时已经去世,于是桂萼、霍韬、丰坊、严嵩等人一齐反对,主张称睿宗并让他入太庙、配享天地。他们对堤防失误太过急迫,终于形成大决口,一败到底,再也无法挽救。这是谁造成的呢?由此可见,国家遇到大事,任官参与议定制度,绝不能没有学问。我于是略微阅览各篇奏疏,把其中引用依据最为不合道理的地方逐条辨析如下,恳请同馆诸位官员共同考证。
西河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西河集巻十三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馆拟判
弃履判
甲吿妇夜半弃覆,诉云:“观灯杂蹋,故。”
春元列烛,士女皆行。夜半传柑,细君何在?天津桥逈,星流火树。枝边安福门髙,人在炬光影里。因傍香轮之杂蹋,致令珠履之阴遗。在妇非失足,长途于甲则畏行多露。▯田未纳,何为踏地歌来?莲歩相生,竟在凌波袜底。本异漳台之卖,难为楚国之搜。人非东郭,谁怜雪迹已盈街?行近西家,羞见月光偏炤地。岂蔡琰之诉夫,而跣足如皇甫之下士?以捐屝虽未罹乎官刑,亦宜申夫闺训。
巫乐被戏判
颍上东北庙,甲女乐神,悬跌于楯,阳幻欲坠。乙怖,其真引手援抱,女责其有戏心,不伏。
下蔡古县,颍川旧封,人为鸡骨之占,俗尚牛王之祭,丛坛石上三物斯陈,野庙栏边羣巫进舞。将乐神以婆娑之态,因悬姬于絙索之间,腾身赴节,恍然濯燕衔花,撒带盘空往,似晴蜺吸露,蹴红绳而倐下,勾寸能留,粘素▯于髙头,履欹欲堕,故为跃之而色颤,遂贻观者以心怜。伎临炫处,总教过目皆迷人,压看场竟尔回身就抱。楼前惊坠粉,惟恐珠投掌上,把长裙空愁仙去,睹目招而不解,虽援手其何为?但有愚情慢从戏论。
争髙粱粟称名判
行唐妇嫁山隂县农,劝夫种髙粱。夫执是,粟至诟。有女来归,家在胭脂河上,乃夫肯播耕于宛委山前,傍桑阴于秦氏之园,分杏粥于西施之里。乌犍初下坂,夕阳未坠,好锄藜。斑鸟乍呼,林春雨欲来,堪浸谷。劝三农于有事,赖百种之均敷。青秧虽未发,而各有其名。黄甲俟将开,而早区其处。乃有乡邦▯谚:粱粟殊呼,夫妇唱随,北南异举。求田非作宰,夫请秫而妻请秔。取妇岂寻兄?一疑黍而再疑稷,但思质从已,造名任人加。僧院称蘐花为平虑,未便乖张。诗笺疏菉草为王刍,何容诟厉?应诫稽唇之过,潜销反目之諐。
孝防略伛受殴辱判【旧题】
得甲孝亷诣公车,归遇乙故人于里门。乙便长揖,甲略伛去。乙起顾不平,牵甲还故处,搤甲项,内胯骑之,使向后出。甲告乙殴辱。
甲幸上公车,徐归乡里。张凭作孝亷,了无新义。平津为博士,便逢故人。由其胸次全卑,故尔睹瞻甚伟。车前盘辟,不思贫贱骄人。道左逢迎,妄谓将军揖客。一命伛而再命偻,稽首诚难尔。佩委则我佩,垂折腰何用身愧?厐徳公亦使望尘下拜,豪岂任城子,居然捧手来前?自非郦生之説,成必致灌夫之怒。起若夫乙,虽称卤性,实快舆情。吏果强项,胡为入我裈中?人苟直躬,奚难出之胯下?籧篨不善俯,且倒行而逆施之凥。尾亦能髙,何前倨而后恭也?自侮人侮,殴之宜尔。悖出悖入,辱何足云?
蔡邕弃妻判【旧题】
大昌县令系进士出身,断部民弃妻,比拟蔡邕吏吿,不可令责吏,吏不伏【原稿无「系进士出身」五字,今从旧题补八】
维巫娥之近县,叹有女之仳离。挽车无防,日空留枣树在东家。唾井有何顔?但采蘼芜于山下。碎宝鉴于分奁之后,坠银缾于防绠之间。野鹤孤飞,人方倚戸;江鱼双跃,妻未还家。诚多鲍永之迂踈,当辩秋胡之轻薄。甲久通仕籍,早授文林帖括可研摩。已成进士,簿书能省览,不废入官,但矜季路片言防坏中郎一世。拽当场之傀儡,鲍老无情;弹孤馆之琵琶,蔡邕不孝。致使功曹之坐啸,反纠掾吏以行违。太白入东井,端为渇耳;孟坚无选赋,岂其愚乎?吏既直,前有词令,当谦退自省。
井田判【旧题】
得县申嵗十月八人,里胥从妇人相从夜绩,每月课四十五功,听其歌咏,行人善之,狥于路,按察禁之,太师以失职致词。
原夫闾师之任,女事比长之载,妇功井制已然,地官为烈,故遒人狥木不避宵分,籥掌吹豳应勤夜作。乃凉风乍起,促织篱边,缟月初生,索绹门外,陈人麻总,不曾持向三条。齐女灯光尝使畱余四壁,合同巷辟纑之侣,较斯乡课绩之工,一里有程期,恐良辰之迈往,诸胥膺率作,遂永夕以徘徊。红花染甲,擘去成纹;白苎盈筐,望来如雪。每限之以二十九晷,当计之以四十五功。然而陶家独处,尚有哀歌;漆室相逢,寜无永叹。痛孤婺之作苦,未敢援琴;悲寒女之善怀,因之辍杼。借此穷櫩之宴笑,调兹长夜之欢娯。乡中监正原非窃听狂夫,路上行人即是采风使者。从歌咏而劝以勿坏,庶有善乎?谓燕乐而禁使不然,失其职矣。当念太师之鼓舞,勿援按察以纷纭。
西河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十四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书【一】
译《西河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十三。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馆中拟判。遗弃鞋子的判词。甲控告妻子半夜遗弃鞋履,诉状说:“观灯时人多拥挤踩踏,所以丢失。” 春日科举中式者列烛而行,士女都在街上行走。半夜传递柑橘,细君又在哪里呢?天津桥遥远,星光如流,火树如林。安福门高耸,人在火炬的光影之中。大概是靠近香车时人群拥挤踩踏,才使珠履悄悄遗失。对妇人来说,不是自己失足;对甲来说,长途行走又害怕露水太多。瓜田还没有收获,为什么要踏着地面唱歌而来?莲步相连,最终却落在凌波袜底。事情本来不同于漳台卖鞋,难以像楚国那样搜寻。甲又不是东郭先生,谁来怜惜他满街寻找雪地脚印?走近西邻家时,又羞于看见月光偏偏照在地上。难道是蔡琰诉说丈夫,还是像皇甫谧那样赤脚下拜士人?虽然丢弃鞋履还没有受到官府刑罚,也应当申明闺门教训。巫女伎乐受戏弄判。颍上东北有一座庙,甲家的女子在庙中表演乐舞娱神,悬挂在盾牌上,故意装作将要坠落。乙害怕她真的掉下来,便伸手拉住并抱住她;女子责怪乙有调戏之心,乙不服。下蔡是古县,颍川是旧封地。当地人用鸡骨占卜,习俗崇尚祭祀牛王;丛坛石上陈列着三种祭品,野庙栏杆旁群巫进场起舞。将要以婆娑姿态娱神时,便把女子悬在绳索之间;她腾身应节,恍惚像濯燕衔花,撒开衣带在空中盘旋,又像晴天彩虹吸取露水。她踢着红绳忽然下降,勾住一寸之处便能停留,白鞋粘在高处,脚步倾斜,仿佛将要坠落,所以故意跳跃而脸色发颤,使观看的人顿生怜惜。伎艺临近炫耀之处,总使过目的人都为之迷醉;压轴看场的人竟然转身上前抱住她。楼前惊落脂粉,只怕珍珠落到手掌上;长裙空自忧愁仙人离去,眼见她招手却不明白其中意思。即使伸手相援,又能说明什么呢?不过是愚蠢的情意,轻率地听从了戏谑之辞。争论高粱、粟的名称判。行唐县妇女嫁给山阴县的农民,劝丈夫种高粱。丈夫坚持说应种粟,直到作物长成仍然责骂她。妻子来自一个女子家族,家在胭脂河边;于是丈夫愿意在宛委山前播种耕作,在秦氏园旁的桑树荫下劳作,在西施居住的地方分食杏粥。黑牛刚下山坡,夕阳还没有落下,正适合锄除藜草。斑鸟忽然鸣叫,林间春雨将至,正好浸润谷物。劝勉三农及时从事农作,使各种作物都均匀生长。青色秧苗虽然还没有发芽,却各自已有名称;黄色谷壳等待开放,也早已划定了种植的地方。然而乡里有句俗谚:高粱和粟叫法不同,夫妇本应唱和随从,南北却有不同的称呼。买田并不是为了做官,丈夫请求种秫,妻子请求种粳。娶妻难道是为了寻找兄长吗?先疑心是黍,再疑心是稷,只想着把问题交给自己判断,名称却任由别人添加。僧院把萱花称为平虑草,也并不算乖张;《诗经》笺注把菉草解释为王刍,又有什么值得责骂的呢?应当警戒多嘴责难的过错,暗中消除夫妻反目的过失。孝廉因为稍微弯腰而受殴辱判【旧题】。甲是孝廉,到公车署应试,回乡时在里门遇见旧友乙。乙随即作长揖,甲只是稍微弯腰便离去。乙起身回望,心中不平,拉甲回到原处,扼住甲的脖子,从里面跨骑在他身上,使甲从后面爬出。甲控告乙殴打侮辱。甲有幸登上公车,慢慢回到乡里。张凭成为孝廉,也没有什么新奇之处;平津侯做博士,便遇见了旧友。因为胸襟全然卑下,所以看见别人便显得格外威严。他在车前盘旋作势,却不想自己以贫贱自我骄矜;在道路旁迎接别人,妄称将军向宾客作揖。第一次任命时弯腰,第二次任命时更加低头,叩首实在很难做到。佩带下垂就是我的佩带,弯腰低头又何必让自己惭愧?庞德公也曾使人望着尘土下拜;豪杰难道是任城王吗,竟然捧手走到前面?如果不是郦生游说,成事一定会招来灌夫的愤怒。乙若能起来,虽然可称性情粗鲁,实际上却大快舆论人心。官吏果真强项,为什么要钻进我的裤裆?人如果挺直身体,怎么会难以从胯下出来?簳篨不善于俯身,那就倒着走、反着施行他的臀部礼。尾巴也能翘高,为什么先前傲慢而后来恭敬?自己侮辱自己,也就该受人侮辱;打他是应当的。悖逆而出,悖逆而入,这点羞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蔡邕遗弃妻子判【旧题】。大昌县令出身进士,判决属民遗弃妻子,援引蔡邕被属吏告发的旧事比拟,不能让属吏承担责任,属吏不服【原稿没有“系进士出身”五字,今据旧题补入八字】。面对巫娥所在的邻县,不禁感叹女子遭受离异。拉车离去没有阻拦,只能白白把枣树留在东邻家。曾经吐唾沫在井中,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只能在山下采蘼芜草。夫妻分开后打碎了宝镜,银瓶也坠入井绳之间。野鹤独自飞翔,人正倚着门户;江鱼成双跃起,妻子却还没有回家。确实有些像鲍永那样迂腐疏阔,也应当辨明秋胡那样的轻薄。甲早已取得仕籍,曾经授有文林郎的资格,所学文章可以研习揣摩;已经成为进士,公文簿册也能阅览,并非不能入仕,只是可惜用季路的一句话毁坏了中郎一生的名声。把当场的傀儡拖走,像鲍老那样无情;在孤馆弹琵琶,蔡邕却成了不孝之人。以致功曹坐着长啸,反而追究属吏行为违失。太白星进入东井,实在只是因为口渴;班固没有入选赋才,难道是因为愚蠢吗?既然属吏理直,面前又有词令,甲就应当谦退自省。井田判【旧题】。县中申报说,岁十月有八人,里胥跟随妇女们夜间纺绩,每月考核四十五功,听任她们歌咏,过路人认为很好,便在路上宣扬;按察使禁止此事,太师认为按察使失职而作词申斥。推究闾师的职责,以及古代女工制度中有关妇功的记载,妇女纺织在井田制度中本来就有明确规定,地官对此负有重要职责。因此遒人手持木铎巡行,不避深夜;掌管籥管的人吹奏豳歌,响应夜间劳作。此时凉风刚起,篱边传来促织声,洁白的月亮初升,门外有人搓绳;陈旧的麻线缠成麻总,却没有拿到三条道上去。齐女的灯光曾经照亮四面墙壁,和同巷纺纑的妇女相比,考察这个乡里的纺绩功课,一里之内也有期限。只是担心美好时光流逝,所以各位里胥承担率先劳作的责任,整夜往来不息。红花染红指甲,剥去花瓣便留下纹理;白苎麻装满筐子,远远看去像雪。每个月限定二十九日,计算起来应有四十五功。然而陶家独居的女子尚且有哀歌,漆室相逢的女子难道没有长叹?怜悯孤独寡妇劳作艰苦,不敢弹琴;悲伤寒门女子多愁善感,于是停下织机。借这穷屋中的欢笑,调和漫长夜晚的娱乐。乡中负责监察的人本来不是偷听的狂夫,路上的行人正是采集民歌的使者。听到歌咏便劝止她们不要败坏风俗,这难道不是善意吗?如果把燕乐称为淫乐而禁止它,那就是失职了。应当记住太师鼓舞民众的本意,不要借按察之名制造纷扰。《西河集》卷十三。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十四。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