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九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九十三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墓志铭【三】《诰封金太淑人杨氏墓志铭》我经过秣陵时，住在金观察的官署。观察每每谈到他的从弟孝顺，因为父亲早亡，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王母。过去想记录这位贤母的节操，为王母请求旌表，却没有来得及。等我在京师做官，观察的弟弟司马由学士出任官职，过去在我身边交游时常相往来，我更加了解他的从弟国学君长于文章，善于侍奉王母，大概早晚、冬夏都没有间断。第二年，司马接受节钺，出任七闽巡抚；观察则因退休北归，恰逢他的从弟承重服丧，为王母守忧。观察于是请人带着母亲的行状来拜访我，请我撰写墓志铭。按行状所记，母亲姓杨，籍贯顺天大兴。父亲是鸿胪丞梦叟，因吃松实而生下她。母亲考虑到金氏世代通婚，认为诸子中有一位茂才君贤能，便同意嫁给他做续妻。茂才君才高而通晓经术，远近来求见的人在巷中络绎不绝，而且意气豪迈，无暇料理家中事务，一切都交给母亲。母亲掌管钥匙，打开藏室没有钱财，打开箱子没有彩帛丝絮，打开橱柜地窖也没有粮食、豆类、油脂、膳食来充满器皿，只有各处堆满了图书史籍，杂乱狼藉。母亲大为高兴，认为这个家庭清白，不经营积聚财货，于是更加勉励茂才君勤学。恰逢茂才君的姐姐的丈夫曹君廉访崖州，因司法监察事务繁重，非茂才君掌管幕府文书不可。他迎接茂才君前往，茂才君却去世了。母亲于是抚养前妻留下的孤儿，如同亲生，尽力教育他们。因为京师风俗奢侈，饮食开支繁重，担心一个妇人守门户不能供给，便迁到易水，闭门隔绝喧嚣，说这样既可以教育孩子，也可以节省费用。孩子长大后，子丰因能举翘关被授予北直马水路游击、管都司事，封昭勇将军，死在任上。母亲抚养次子，又使众孙都完成学业。次子在茂才中有声望，孙子锳、鍹也都凭国学生身份授予监郡。前面所说能孝顺、善于侍奉王母的孙子，就是锳。锳曾说：“先父任漕运官时，曾置办酒食，制作衣帔进献给王母。王母拒绝说：‘我守寡抚养孤儿四十多年，吃东西不求甘美，穿衣不求华丽，都是为了传承清白、彰扬世德。如今你刚刚能够自立，就要用温暖甜美的享受改变我的志向吗？’她节俭到如此程度。”母亲把守节视为节俭，而子孙们各自能够实行孝道，以此承继母亲的志向，便可由此看出她的贤德。母亲生于万历己酉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甲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九岁。因为 皇帝广施恩典，诰封为淑人。儿子二人：长子丰，次子复。孙子五人：长孙锳，为丰所出；次孙鍹、镳、鏓，为复所出；次孙镕，为丰所出。孙女一人，为丰所出。某月某日葬于某阡。铭曰：西京的著姓，只有金氏、张氏，金氏与张氏世代通婚。又有潘氏与杨氏，淑人在闺房中蕴蓄秀美德行，因此请求续娶，得以成为继室。年轻的姜氏割发劝学，以内在的教诲使德行彰显。何况如今教训子孙，怎敢违背义方？只有这位洗马，陈述哀情极为迫切。虽没有显赫门阀，仍能奉养堂上双亲。哪里料到如今要把螭首置于幽暗墓穴？光明慈爱的孝心也没有穷尽，怎么会有止境？千轴图书史籍，谁来铺陈宣扬？在光明灿烂的墓室中，应当知晓这篇铭文。敕赠内阁中书舍人高君暨 《敕封孺人丁太君合葬墓志铭》中书舍人作为宰相的判官，入内掌管制诰，与东馆相辅相成。我在编纂之余遇到舍人高君交谈，君常常感叹以俸禄奉养父母的艰难：雇马雇仆，租住在三市附近，一斛水要一百钱，导致太孺人来就养时粮食微薄、不够供给，于是准备仍旧回到故乡，与兄弟一起过日子；人们所称的养堂，大概就在这里。我曾为他的话悲伤，并作《河上之歌》赠给他，认为文章不能靠近京城而居，做官也是如此。不久高君因服丧回乡，第二年我的门人蔡生，即高君分校京闱时取中的士子，拿着高君的书信和行状告诉我：某月某日，准备把赠君和太孺人合葬在故乡新堡村，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听说高君兄弟五人，都能凭文章才艺得到当时人的称誉。长兄善于写文，考中壬子乡试，文辞义理风起云涌，成为晋阳的博学儒者；其次就是高君。高君丙申年中礼闱试，被选授纶阁官职；在任上精通诏令文书，有“文帅”之称。几位弟弟都努力求学，居于学省，声名显著，其中一人又出仕；其余人凭技艺从甲子科翘关，升任司马。高君兄弟能够各自立身，竟然都由赠君教导。赠君曾亲自督促教育，觉得自己的教导不足，便请县中足以为师的人来授业，筹办饮食，敬慎周到；甚至有人卖掉太孺人的首饰来供给饭食，而太孺人也战战兢兢地教育几个儿子，完全像赠君教育他们那样。赠君曾睡在牛衣中，徘徊不起；一见到几个儿子便欣然，回头看太孺人；太孺人来到面前，便互相安慰，常说：‘教育子女，只要教给他们一门经书罢了，黄金满箱又有什么用？’如今高君正在营办葬事，背土筑墓，而他寄来的信中仍然悲痛叹息，又以家计贫薄、没有钱财，不能办得令人满意为遗憾，并说：‘住在乡里的艰难，比长安还要厉害。’赠君和太孺子的教诲真是善美啊！赠君讳登第，字步云。祖先千始入籍山西太原府清源县南乡新堡村。父亲春生有两个儿子，次子就是赠君。赠君由太原府学生身份，因 皇帝广施恩典，敕赠为征仕郎、内阁中书舍人；太孺人姓丁，也在这时蒙受 恩典封为孺人。两家都是望族，居住同乡，早年便结为婚姻。赠君于康熙丙午年冬先去世，正值次君中乡试之年；太孺人于甲子年冬去世，相隔二十年，才得以合葬于薪柴覆盖的墓穴中。所谓一旦结为夫妻，终身不改，不就是这样吗？赠君生于某月某日，卒于某月某日；太孺人生于某月某日，卒于某月某日。儿子五人：长聨元，次聨璧，次聨芳，次聨璋，次聨桂。女儿一人，孙子六人，孙女十二人。铭曰：这梗阳之地，左边靠着恒山，右边临着黄河，接连着吕后的旧迹，处在陶地的山坡。正如方山的孤竹，蔓延成为女萝；她嫁入后成立家庭，于是成就了这个家族。看那丹穴，曾经生出五只雏鸟，各自羽翼丰满，文采灿然。乡里推举，国家选拔，居于右垣之职；又凭余下的四匹马，进入龙骧科。如今寿堂在南面山谷中开启，金镫闪闪发光，玉版可以磨刻，朱红篆字光辉灿烂，如螭如虬。千个早晨、百个黄昏，愿祖先仍然护佑他们。《台州教授何公墓志铭》

译台州府儒学教授何公去世四十二年后，孝子之裕、之祚才在庚申年仲春择定葬期，葬于城南蜀山坡。此时我住在京师，孝子派使者带着书信和行状，请我为墓石撰文。我与孝子相交三十年，孝子每次述说先人的遗事，便流泪不止；即使相隔久远，仍能记住其中十分之一二。何况四十年间，乡里也有许多人能够讲述这些事。县城位于郡城上游，百姓贫困得没有隔夜之炊。它所通的官河，是宋朝丞相史君开凿的渠道。那时为了从水路安葬亲人到鄞县便利，不顾县城地势，使水流弯曲奔向越地。三百多年后，闽人陈君任本县县令，堵塞渠道支流的弯曲处，向南接入旧水道，随后又向北通到原渠。当时筑起大堤梁，恢复旧道，取名大通镇；又在渠道堤岸之间建造三重楼阁，以佛塔形式创建，名叫文昌台。我年轻时还来得及看到它，只是究竟由谁承担这项工程呢？承担工程的人，就是何公。何公家产原本丰厚，却因为承担这项工程而耗去一半家产。县城东面接郡城西面，北边以江为衣带，背后靠海。崇祯元年秋天，北海塘决裂，水淹入城中直到城墙和雉堞，冲毁城中房屋，淹死的人数以万计。第二年，西江塘又决裂，幸而预先有所防备，没有酿成大患，但已经有水漂流而过了。何公请求县令尽力负责筹划修筑两道堤塘，甚至亲自肩扛器材、手拿畚箕，每天从箱中拿出金钱，家产又损失一半，工程才终于完毕。我亲身经历过灾患，曾与乡人私下感叹何公隐藏的德行，想为他撰写墓志，却一直没有机会。后来会稽太宰商君返朝，贪图便利，拆毁渠道堤坊通行，乡人没有敢反抗的。一般人在乡里相处，多会互相比较；互相比较便有贫富盈亏，富有的容易自满，贫困的必然生出嫉妒，而且容易相互计较；一计较，劳逸便显现；劳逸显现，劳作的人不甘心，安逸的人便放肆地践踏他人而不顾。因此遇到公事能够承担的人很少。直到今天，西江堤塘三次决裂，比往日严重十倍，年年拖延，甚至有人为一己便利私自决堤，造成大坏也不救治。一道堤坊，本由县令创建，何公完成，却被权相开了毁坏的先例，又被庸碌的太宰彻底拆毁；一道江塘，本由乡人修筑，又由乡人毁坏，他们的贤与不肖究竟如何呢？不过四十年间，兴废竟到了这种地步。公讳汝尹，字克言，又字太衡，由贡生授台州教授。他的先世从浦江迁到萧山，数代后出了御史善，永乐年间仿效严助的旧事，巡按两浙。又过了数代，又有御史供奉世学，这就是何公的伯父。何公性情端正，面颊丰满，善于读书，以经术自许。年轻时受到提学使苏君的知遇，凭文章闻名当时。一生重视诺言，喜欢推举、帮助和排解他人，世人因此称他为长者。生于隆庆改元六月，卒于崇祯十年十二月。儿子四人：之祯、之祺早年去世，之裕、之祚与我相交。之裕读书像他的父亲，家中藏书数万卷，却从幼年起便生活贫困。他说：“父亲所遗留下来的家业就是这样。”于是系以铭文。铭曰：公活到七十岁才卸下肉身，又过了四十年才终于葬入墓穴。说公才高，却从未登朝堂陈述；说公拥有世代积累的财产，可我的儿子却以贫困为生。公在世时有利于乡里，去世后乡人思念他。即使岁月久远，仍然感动人的神明，人们说：“这里是公的葬处，也更加由此看见公的为人。” 诰授通议大夫、江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金君墓志。铭 君姓金，讳镇，字又镳。他的曾祖讳▯。诰赠光禄大夫、巡抚福建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副都御史。由绍兴迁居京师，师生四子，次子讳大濓，因为君的显贵，屡次获得追赠。诰赠通议大夫、江南按察使司按察使，加赠。赠光禄大夫、巡抚福建、兵部右侍郎兼副都御史，这就是君的祖父。君的父亲讳晋，因为君的显贵，屡次获得追赠。诰赠江南按察使司按察使，按君的官职加赠。赠巡抚，进阶光禄大夫，与母亲孙氏一同获得追赠。诰赠一品夫人。生有三个儿子，君排行第二。君年少时便有早慧，与兄釴同为庚子科副榜贡生，考授知县；弟鋐为壬戌科进士，由翰林院庶吉士屡次升迁至兵部右侍郎，如今巡抚福建，有“三珠”之称。曾经举行国门大社，四方名士聚集京师，考钟击鼓，车马冠盖连绵于道路。而君与兄弟三人年少时便主持文坛，观者都以为荣耀。崇祯壬午年，君参加京闱考试，取得乡试第一名。兴朝搜访京闱中录取的人，见到中举者便授予官职，于是顺治改元，授任山东兖州府曹县知县。不久因服丧回乡，补任河南陕州阌乡县知县。承蒙恩典，敕授文林郎，并追赠先人。当时巡按、巡漕、巡盐各御史交相推荐君，改任銮仪卫经历司经历，随即升任刑部河南司员外郎，奉 诏令陈述政事，得到优异评价。于是康熙十三年升任本部郎中。当时皇上慎重处理狱讼，又推行怜悯宽恤的典制，分派各部使者巡行郡县，任命君为河南恤刑使。从这一年十月到十四年四月，共历时七个月。统计被他救活的约有一百一十人，其中因案情可疑而从宽的一半，援引赦令而免罪的又有一半。该年秋七月、冬十二月，两次遇到 恩赦，多有宽宥释放；回部后考核记功一次，不久又因为 皇帝广施恩典，诰授朝议大夫，并追赠先人。第二年转任河南汝宁府知府。当时淮河、蔡州一带盗贼很多，又遇荒年，民田长满荆棘，沿路饿死者绵延千余里。前代真阳、西平等地遗留下来的盗贼余党尚未肃清，往来出没于草莽之间；新蔡的李樊与泌阳的郭三海据守平头寨，相互勾结起事。百姓争相逃亡，村落田野全都空了。君一心安抚养育百姓，革除苛细之政，下令开垦荒土，使百姓生聚并接受教化，向他们显示自新的道路，并把“为政去太甚”一句写在讼堂上。又亲自统率精锐兵丁剿灭李樊，拔除其根株，一切不许牵连蔓延。清理藩王田产，亲自检验丈量；海上投诚的士兵恰好安置在真光之间，凡开屯、增税，都尽力调剂，使民兵相安。至于兴办有利之事、革除弊病，以及各种应毁应复的津梁、祠宇，也都加以整理。当时君勤于处理文书，每晚垂帘，帘前点着两支蜡烛，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左右侍从在门外静听。过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有敲击匣子的声音，才撩帘进去。白天接待民事，与男女百姓絮絮交谈，如同一家人。可是他又喜爱礼遇名士，东西往来投递名帖的人一到，便停止进食，跛着脚迎接；打开旁院的帘子请他们饮酒赠礼，每天忙得没有空闲。

译我曾经过淮西馆舍，君亲自在官署堂上率领几个儿子设厨备食，准备衣服鞋履，为我整理行装送我回去，一点也没有厌烦。那些离开乡里的失意之人，投奔到有门路的人家门前，唯恐不能得到接纳，而主持事务的人一见名帖送来，往往立即把帘子放下。即使不得已，行人请托介绍，只以一礼接待，却频频顾盼其他属下，言辞态度多有怠慢。客人退下后便不再挂念，离去也漠然无情，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因此人们所到之处多受冷落，甚至有人困在道路上不能回乡。然而君怎么能与他们相比呢？君治理汝宁十六年，因为 皇帝广施恩典，诰授中宪大夫，并追赠先人；巡按、巡盐各御史以及总河部院都曾推荐他。又因督促催办垦地和征收赋税有效，加一级，共记功三十二次。后来他的弟弟补任河南布政使司布政使，君为避嫌，改补扬州知府。正值撤藩军队发生兵变，长江上下风声鹤唳，而维扬正处在冲要，城中震恐，一天三次迁移，甚至有人争抢城门逃奔。君极力安慰晓谕，又用威势恐吓他们，这才安定下来；兵马驿站骚扰时，君仍处置镇静。曾招请名士游览，修复平山堂，作文吟诵，于是政事得到治理，百姓没有受到扰害。随后升任江宁驿传盐法道副使，因优异推荐，很快兼理盐运司事务，升任江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因为 承蒙皇帝广施恩典，诰授通议大夫，并追赠先人；适逢大计考核，列入记录。入朝觐见，皇帝召见并命他陈述时事。当时他陈述两件事。第一，请求制定盗案中从严或减罪的规则。他说：江左连年发生灾害和盗贼，常有三年内题报八十多起案件的，其中因饥寒逼迫而应减罪的很多；有的只是暂时穷困而受诱，有的并未伤害事主，有的虽然得财但尚未分赃，有的在事主家中临时取得棍棒等器械防身，原本并未携带兵器，都应命令有关部门分别酌情减罪，永远作为定例。至于捕役、营兵纵容盗贼、勒索财物，以至于先拿取赃物然后才报官，甚至假称遭到劫打，代为执行钱令、抢劫偿还，反而成为盗贼；有时这些情况全部出现，而捕盗之盗反而无穷无尽。如此查实后，应依窝藏盗贼的法律一并从重拟罪，这样盗犯会减少，百姓就能安宁。第二，请求制定旗人属下买人与捕盗审讯的规则。他说：江宁、京口两旗买来的人中有很多没有户籍的人，自己立卖身契约，旗主只送到上元、江宁、丹徒三县加盖印章，却没有发文原籍查验真假，很多人被辗转掠买，原籍对此毫不知情。今后请三县盖印官把所买之人的情况申报巡抚，巡抚按季上报有关部门，随即行文原籍张榜，招来查验；其中有可疑者，命旗主退还契约、追索价钱；盖印官不申报的，依新例治罪。至于旗下逃人，已有承审官夹讯的条例；唯独旗人作为盗贼被捕后难以用刑审讯，他们奸猾抵赖、设法脱罪，将来如何能有尽头？今后旗人作盗，倘若同伙证据十分明确，赃物和凶器已经确实，允许承审官直接刑讯，这样奸邪之徒畏惧法律，盗风便会平息。疏章 听说称赞 当时君因足疾受到议论。皇上没有听从，敕令他回任，但最终还是因劳苦过度而筋力稍有损伤。第二年，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又过一年去世。当时是康熙乙丑十月十二日，距他出生的天启壬戌十一月二日，享年六十四岁。配偶何恭人，是山西平陆县知县幼卜公的女儿。儿子三人：长子早夭；次子敬敷，官为监生，授北城兵马司指挥，候补主事，娶胡氏。诰封为四川提刑按察使澄宇公的女儿，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贞岩公的妹妹。次子敬致，任监生，候补国子监典簿，娶王氏；王氏是文学德公的女儿、巡盐两淮监察御史千里公的侄女。女儿四人：长女嫁奉天府府丞定庵姜公之子坦；次女嫁山东肥城知县廷处何公之子琮；次女嫁明宇陶公之子、巩县县丞颖发；次女嫁衡州府知府慎伯谭公之子宜振。孙子四人：兆璋、兆珩尚未订婚。敬敷所生孙兆珂，已与黄氏订婚；黄氏是广东海阳县知县昆瞻公之子、乙丑科一甲进士、翰林院编修砚芝公的女儿。孙兆琚尚未订婚。敬致所生孙女一人，已经许配给翰林院庶吉士芷岸沈公的长子。敬致所生的君性情厚重，待人和善而喜爱文章。我在淮西时，曾请他书写《唐淮西碑》，想把韩愈、段文昌两篇文章一并刻在碑的阴阳两面。段文昌的文章有许多错字，还未校勘，他便匆匆离去。等君回到故乡，又在京城寓所邀请我，距当初刻碑已有十八年，他还讲述那些校正错字的地方，一个个指出，并请我作序。当他为观察公料理家事完毕后，便率领儿子敬致在秦淮河边建楼，名为餐胜楼，把书籍聚集在那里自娱。到这时，他向我讲述这件事，又请我为此作赋，我还没有来得及答应。没有过多久，君的儿子敬致来述说君的遗命，忽然又请我撰写墓志。唉，值得铭记啊！于是铭曰：叹息君的宗族，起源于西京，忽然发展到寳婺之地；三位贤者相继承传，从越地到燕地，经过两次迁徙而兴盛，繁茂如椒聊，亲爱广大如鹡鸰。唯独君历任官职，能够明察刑狱，开始时慎重怜恤，最终归于廉平；因此上奏陈述，大概能够得到实情。苏公因而称誉，释放罪人也可称道。又凭清谈获得江左名声，在汝水修禊，在蒋亭设宴；一时的佳士如野鸭争相赶来。人生能够遂意，交游足以自夸；不见鸣鸟，尚且还要寻求友声。如今君的后代，如螽斯一般繁盛。至于家人之事，又有什么可忧虑的？我思念这位良友，于是题写佳城；想到君当年的冠帽佩饰，如今都收藏在这里。《西河集》卷九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九十四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墓志铭【四】《赵少府墓志铭》山阴赵少府在崇祯十七年初次出仕，任成都郫县县尉，突然死于贼手，家人并不知道。康熙五年，成都守冀君修撰《成都志》，发檄文询问州县父老，说有能够讲述二十年前死于贼乱之事的人，便推荐给上级，但很久没有人回应。不久，其他县纷纷传说赵少府曾死于贼手，成都旧民却已经没有留下的了。郫县尤其残破，城中几乎被屠杀殆尽，偶尔有从外地来租住的人，每排房屋不满三户，无法考察此事；又隐约听说少府死在灌县，而不是郫县。后来他的儿子麒从成都回来，说曾在郫县寻找父亲没有找到，后来到灌县，有一个曾经回应他的人是郫县人，原来是替灌县筑堰的工人。那人遇到麒并与他交谈，惊讶地说：“您是赵少府的儿子吗？”少府任职郫县时，郫县有都江。都江就是粉江，粉江的水可以注入锦江，灌溉蜀地农田，而堤堰在灌县。少府就是主管堤堰的人。他刚刚接受职事，便因为管理堤堰的缘故进入灌县，恰逢献贼到来，威逼他投降；他不屈服，于是被射死，沉入江中。如今堰旁有安家口，就是少府死去的地方。麒于是奔到堰边寻找父亲尸体，没有找到，便号哭招魂，把衣服包裹起来，取堰旁的土块放入怀中。冀君于是先为他撰写记文，又把这件事载入通志，以表彰其事。如今志书所称赵嘉炜以知郫县事的身份死于贼手，说的就是他。我在京师做官，他的儿子送来行状，我私下读后，猛然想到：“献贼将要攻破蜀地，中丞龙文光设防守卫，派将领刘佳引出战而失败。当时城壕干涸，贼人谋划渡过城壕逼近城下，龙文光预先派人决开都江大堰，使水流入锦江以增加城壕水量；水还没有到，城池已经被攻破了。然而不知道当日派人决堰的究竟是谁。少府的死，难道就是在那时决堰增水的人吗？”我听说忠臣在天，其神灵足以自行显现，所以香气蒸腾上达，光明如彩虹云霓；即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昭著于耳目之间的真相终究不能被掩盖。即便与他同时办事的人都已经消灭殆尽，最终也总会有人为他记下文字、考核事实；事情拖得越久，光辉反而越盛。本来不必过分搜求，真相会辗转曲折地显露出来，后人终究能够知晓。于是我正奉 诏令编纂整理，把前代忠烈收入史册；他的儿子又把木制的衣棺重新修整，怀抱堰旁的土将其安葬，并准备磨刻石碑立在墓门，来请求我撰写铭文。我于是翻检史册，在篇首写道：“成都死难诸人中，最先的是御史刘之渤；继之的是中丞龙文光、总兵官刘佳引、推官刘士斗、华阳县沈云祥。误传已经死去而当时其实未死的，是成都县吴继善。唯独少府之死没有确切年月，《成都志》只记载其事，而冀君作记说是‘八月三日’。然而八月时贼正在重庆，那时还没有进入成都。贼在十月五日抵达成都，过了四天城破，推算少府决水应当在十月六日。刘佳引战败以后，实际应当是七日。那时都城已经被攻破，国家又没有史官，蜀人的血肉浇灌大地，耳目被杀戮殆尽，不能在身影全都消失、言辞湮没之后考定月日为他记载，这难道不是忠臣的神灵必定会隔得越久越显著吗？”少府讳嘉炜，字景恩。他的先世是宋理宗之后裔，就是所谓福王与芮的儿子，世代居住山阴华舍村。父亲柱任四川成都经历，母亲陈太君随他赴任，生下一个儿子，就是少府。崇祯癸未年，少府由监生授任成都郫县主簿；志书称他为知县，但没有其他考证。铭曰：“这座碑究竟记载了什么，竟要为此立碑？又有什么事情可以不加记载呢？因为这些文字大概还不是少府忠魂的全部，而人们正可以由此思念他。” 《敕封文林郎内阁中书舍人刘先生墓志铭》从前我渡淮河时，拜访刘先生。刘先生正在撰写《茶史》，书稿刚写成便请我入座，立即询问茶銙的制度，又拿我没有见到皮日休所记载、由太原温从云和武威段磶补充的十多条茶事来问我。当时先生刚满七十岁，亲手辑录书籍千卷，填满一橱，务求探究根本。他在经史子集之外，又注释《首楞严经》《参同契》，以及饮食服饰等琐碎事物。撰写《茶史》，也是其中一项。这一年他在京师参加乡试，考中举人；先生的六个儿子都以第三名考中礼部试，四方前来祝贺的人挤满庭院。我当时也随着众人前去祝贺。先生去世十年后，六个儿子都补任都官，来到京师，与我住在对街。相见时流泪，他们亲口说先生已经卜定墓穴，准备封土立石于幽冥之下，希望我承受过先生的教诲，替他撰写墓志。又过了十年，六人都补任都官来到京师，与我隔巷居住，相见时流泪，亲口说先生已经卜定墓兆，准备在墓中封石，并因我曾受先生教诲，嘱托我撰写墓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我认为近代多有阿谀墓主的文章，并不是喜欢谄媚，而是因为墓主没有什么可记述的，只好铺张门第，罗列官阶，夸饰本来没有的事情。只有颜光禄为陶征士作诔文、蔡中郎为郭有道作碑文，只约略举出大概，而人物本身已经显现出来。先生难道不属于这一类吗？先生守持正学，以笃实行事来勉励淮地士人；淮地受他教诲的人出仕后治理政事，有如房玄龄、魏征之于河汾，个个都有卓越的政绩。他所作的举文，方正博大，正如他的为人。那时正值先朝光庙年间，世人崇尚诡奇之说，争相用诸子百家的奇诞学说求取富贵，而先生巍然不变。然而他的门徒也常常离去求仕。当时皇上很重视儒术，下诏荐举孝廉，仿效汉晋旧制；江淮之间开府的官员都可以自行征辟士人，授予州县官职。官吏拿着名帖来到先生门前，有司亲自登门，请他接受羔雁之礼，反复敦促逼迫，先生始终不肯就任。但士人们仍争相奋发，以声誉和名望互相夸耀。他在道路上见到仪态庄重而神情深沉的人，必定询问：‘你是跟随刘先生来的吗？’见到轻佻放达的人，便立即避开，说：‘不要成为刘先生所厌恶的人。’人们推重他到了这种程度。先生与年长者以尊重年齿为尚，每逢禊饮，不乘车也不戴伞，白眉长须，安然聚集在东湖岸边，人们争着观看。

译先生唯独与名叫谢古修的谢先生最为亲密，平日总以品行相互砥砺，有话必定相告。当时人们称为好友的，必定把这两人作为典范。甚至有俗语说：‘交友之道不可偷薄。’谢先生与刘先生初次交往时，先生的父亲明旸公任粤西怀集县令，以贤能著名，因劳累死于任所，家贫不能归葬。先生当时刚成年，向两广总督许公哭诉，请求开启棺椁，置于驿站。后来渡洞庭湖，将要靠岸时，忽然刮起飓风，同船的人多被淹死，甚至有人逃到别的船上才得以幸免。先生抱着棺材痛哭，请求以身殉葬，风也终于停息。年轻时侍奉祖母秦安人患病，各种治疗都无效，先生闭门一室，割下手臂上的肉，和粥一起给祖母吃，病于是痊愈，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先生名源长，字介祉，是山阳县学生，因为儿子显贵而获封赠。封为文林郎、内阁中书舍人，加一级；七人被推为乡里的大宾。娶徐氏，封为孺人。儿子三人：长子谦吉，就是六皆；次子履吉；三子晋吉。女儿一人，孙子六人，孙女七人。子女婚嫁都出自名门。生于万历癸巳六月二日，卒于康熙丙辰十一月一日，享年八十四岁。铭曰：他的德行足以磨砺自身并付诸实践，又足以推及他人，真是古代的君子。而世人已经把他奉为人伦的典范。直到今天，读他的书，经过他的乡里门户，想到他的居处、服饰和饮食，仍足以使人肃然起敬，更何况他的墓穴和墓室呢？唉！我所没有愧对的，只有这篇文章。敕封胡太孺人徐太君墓志铭 我与别驾胡君有文章和饮酒的交谊，知道别驾在漳州任郡守，是很好的辅佐，曾因征讨海寇的功劳闻名于朝廷，朝廷嘉奖他并命他入京考核。别驾乘着考核官员的车，捧着祥瑞进京。他入朝觐见时，京城上下纷纷称赞别驾贤能。别驾经过我这里，除谈及平生经历外，说母亲还在世，二弟正在博陵任官；只是母亲年事已高，而我远在七闽，不能迎接奉养，幸好 皇恩广被，两人都得到封赠，使我和二弟能够一同受封。但二弟为官贫困，尚且不能置办蔮帔为母亲庆贺。我还算什么人呢？于是到市上买了上好的珍珠做冠，外面裹上厚锦，绕道赶到博陵，举杯跪在母亲面前献酒。母亲高兴得露出牙齿笑了一次。后来她叹息说：‘我已经七十多岁，自称未亡人也很久了，恐怕早晚要到你父亲地下去，可是棺材还没有准备好，难道不会因为仓促而有许多违误吗？’别驾立即起身，急忙叫人把门外抬来的文木棺材搬进廊下。母亲见了更加高兴。原来别驾当时预料京师有许多名贵木材，暗中买来预备，却不敢告诉母亲。博陵离京师很近，这件事传开后成为美谈，也更加使人知道别驾兄弟孝顺，能够预先体察母亲的心意。后来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我以为别驾已经回任，或许不能等到母亲办理大事；可是别驾的使者来到，请我先为墓志撰文，以便归葬，至此我才知道别驾的孝心，又能把觐见时奉养母亲的心意用于送终，使生养和死亡两件事都没有遗憾。既然如此，我为她撰写墓志，又怎能推辞呢？据墓主生平状，母亲姓徐，是会稽望族。父亲承林公，胸怀奇气，生有五个儿子。母亲在姐妹中年长，见母亲率领弟弟们承办家事十分妥当，曾叹息说：‘可惜我是女儿；假如我是男儿，我一定把家业交给他，让他到世间去施展。’ 因此她历经选择婚配，始终不让女儿早早出嫁，直到二十三岁才嫁给赠君。赠君比母亲小五岁，赠君的父亲去世后，他的姑母也把家事全部交给母亲，说：‘为他置办婚室，母亲不要推辞。’母亲生了三个儿子，都亲自督促他们读书，曾勉励他们磨砺名节、谨守廉耻边界，学习经世致用之道，说家族自姚江而来，世代都有贤哲。赠君又抱着志向徒然读了等身高的书，却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你们应当各自奋发，以继承先人留下的事业。于是二儿子明府先因皇恩荐举乡试，出任安平县令，长子和三子也相继出仕。当时明府入任，长跪请求母亲教诲。适逢县中盗贼很多，母亲告诉他说：‘历来盗贼都是被饥寒驱使的，百姓安定，盗贼自然止息，这是根本的道理。你不要只治理盗贼，只要治理百姓罢了。’明府任职数年，盗贼果然平息。长子任漳州官时，母亲因路远不能随行，但每次询问他的政绩，若听到有讨好上官的话，母亲便不回应。后来因征讨海寇积累许多军功，开府大司马考核军功等级，一时许多称为监郡的官员都听说母亲的名声，但母亲仍不回应。等到入京觐见，离开漳州时，漳州百姓舍不得他离开，长官还担心因政绩特别突出，某天会被吏部调走；父老们于是携带礼物走遍郊野，请求他留下不要走，并在留佩亭设宴为他饯行。留佩亭，是宋代郡判郑樵被百姓挽留的地方。母亲询问儿子的新政，儿子把这些事告诉她，母亲为此感到欣慰。到临终时，她叫来几个儿子说：‘你们都从基层小吏起家，办理亲民事务，难道不知道爱护百姓在于减少刑罚吗？不要只说打一鞭、打一杖没有什么关系；即使偶尔做过分了，内心和德性也会受损。内心受损而事情还能做得好，我从未听说过。蜉蝣尚且知道求生，草木也有生气。’说完便去世了。唉，真是贤德啊！母亲生于万历辛亥六月二十五日，卒于康熙癸亥四月十五日，因皇恩敕封为太孺人。儿子三人：长子任漳州府通判，因功加二十三级；次子任安平县知县；三子候选州同知。女儿四人，都嫁给名门。孙子三人。母亲从不谈钱，病中却从箱子里拿出白银三百两，对几个儿子说：‘这是我一生勤劳辛苦积下的钱，替我买三十亩好田，每年把田税用来供奉祭祀。’又说：‘你们的父亲曾任地方官，救济族中贫困和年老的人，死后与他们合葬在一座坟里。那座坟还在，你们就用祭祖剩下的祭品，普遍祭祀他们。这也是你们父亲生前的心愿。’于是为她作铭。铭曰：从前妇人的教诲表现在温柔和顺之中，唯有母亲主持家门，见识远大，遵循古训。儿子们也把她当作慈母和严父、老师一样。她掌管家政，又懂得为官之道，勉励儿子治理政事，多么光明灿烂！潘生奉养母亲，不只是供给饮食；班昭教子，她还亲自勉励儿子尽职。我的母亲积蓄德行，超过前代贤妇；何况她料理馈祭，没有一件事不合乎规矩。近来灵柩降临官署，万户人家停止歌唱，四州百姓割裂布帛致哀，只因为要暂时停柩祭奠。将要返回江边故乡，齐女遥望坟丘，滕公为墓主开墓。从此丰碑装饰在原野墓道上，墓门的石刻千秋万代不可磨灭。敕赠承德郎陈先生墓志铭

译我年少时参加崇祯己卯乡试，见到山阴陈先生。他凭廪饩资格名列前茅，走在所有应试者之前。应试者都喧哗称赞先生的文章才艺，久久不止。后来听说先生远离仕途，把自己所著的书几乎全烧掉，又把平生收藏的经史典籍杂乱地拿到市场上卖。先生叹息说：‘读书人对国家有什么用，却要抱着这么多累赘做什么？’我曾听到这话而为他悲伤。如今相隔三十年，我与他的嗣子州司马参军兄弟在京师交游，知道先生还健在，喜爱故乡山水，曾登种山，喜欢得在层楼之间相互遥望；又与客人泛舟鉴湖，整夜忘了回去，直到天亮还舍不得分别，于是自号‘鉴湖逸民’。我认为先生凭高才博学不能在当时施展，胸中郁郁不平，应当借此自我排遣，以消解内心的苦闷。等到接见他的侄子广文来京，才知道先生已经去世，并且他带着嗣子的书信、礼物和生平状，请我为先生撰写墓志。我打开读过之后，才知道先生平生笃实的行为正是为了排遣胸中郁结，原本有不得已的苦衷，并不是故意放任自己。先生名长吉，字履谦，小名绿衣，因为出生时有穿绿衣的客人来访，所以这样称呼。他刚满一岁，便突然遭逢家庭变故。他的父亲工正公跟随伯父太仆公在京师任官，把所娶的妻子留在家中，那就是沈孺人。沈孺人确实生下了先生。当时先生还在襁褓中，先生的祖父少府公居家，祖母马太孺人性情一向严厉。沈孺人侍奉她而不受欢心，偶然因为小事，女仆又在旁挑拨，马太孺人大怒，把沈孺人赶了出去。当时沈孺人把先生从怀里放到地上便离开了，先生并不知道。稍长后知道此事，曾出门请外傅，长跪请求到内宅门前求学，希望借机去探望母亲，却没有获准。逢伏日、腊日以及亲戚有庆贺或吊丧之事，他总是长跪请求被派遣前往，也不获准。当时先生想尽办法玩耍，谋求可以去探望母亲的机会；即使马太孺人知道他的心意，也故意禁止他前去。然而他间或偷偷去一次，而沈孺人最终竟因此郁郁而死。先生心中隐痛，不对人说，只私下哭泣跳踊，像服丧的人一样；但一见马太孺人，便收住眼泪，装作平常。幸好先生年少聪慧，又由马太孺人抚养；马太孺人本来疼爱孙子，而先生承顺侍奉得十分周到，偶尔犯错受到责罚，必定跪下说：‘请改用棍子打。’问他为什么，他回答：‘怕伤了祖母的手。’马太孺人因此也更加怜爱他。曾在京邸侍奉马太孺人，顺便到工正公处受教。当时他刚开始蓄发，夜里在帷帐灯下读书直到天亮不睡。人们慰劳他，他说：‘只是因为我不聪敏，所以才这样。’ 他又竭力学习古学，每天到太仆公那里翻阅各种古文史书。每当遇到前人处理人伦变故的事情，他必定反复流泪，寻求恰当的处理方式才停止。曾读《新序》，书中说宋襄公的母亲归于卫国，宋襄公每次想去探望母亲却不能成行，便借口说：‘孩子的舅舅在卫国，曾经疼爱孩子，请让我去探望他。’母亲痛哭说：‘难道我就没有舅氏吗？’于是写《怀舅诗》十章，每天讽诵，以表达心意。后来工正公再娶，妻子就是马孺人。马孺人年纪比先生小，马太孺人非常疼爱马孺人，只怕先生不能像侍奉母亲那样侍奉她；而先生侍奉马孺人，和侍奉马太孺人没有不同。后来先生娶妻，马孺人赞同他侍奉马太孺人，马太孺人也同意。这样以后，马太孺人才大为后悔，说从前误听女仆的话，赶走了沈孺人。沈孺人本没有过错，先生便趁机哭泣，请求为沈孺人设立神主，并请求把她的墓穴合葬在陈氏祖墓中，择日举行丧礼，迁葬到盛塘上埠，这样沈孺人便回归陈氏家族。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军攻破武昌，先生奉马太孺人从楚地回归，以便到工正公处奉养。后来马太孺人去世，先生服满丧期，始终没有出外应试。明清易代以后，曾有人把先生的名字列入荐举名单，说：‘我怎么能接受这种庸碌的仕途呢！’先生性情接近厚道人，不喜欢揭发别人的过错；别人因违法逆乱来到他面前，他总是接纳，但守持耿介节操，从不奔走请托。乡里有人把先生的名字列入庸调名单，先生起身据理自申，这才得以免除。县中长官曾举荐先生参加乡饮酒礼，先生拒绝不去。至于金钱往来，他必定使自己吃亏，宁可给别人也不肯收取。年成歉收，乡里各处设粥厂，先生请马太孺人在紫金里设粥厂。工正公在楚地做官时，许多人借了他的钱，即使他回家后家境贫困，也不向他们追讨。他曾说：‘我生逢不好的时代，上天给我的已经很少；至于金钱，哪里是我应该拥有的呢？’ 明清易代以来，先生既以高尚品行著称，几个在京师游学的儿子争相拿出售文章所得的钱来供养他，先生却把钱平均分给各房弟弟。马孺人拿出钱来，还编修族谱，从颍川以后追溯家世，直到宋代中叶：有一位宣和进士，任拜录参大夫，随宋室南渡，迁居上虞；经过七代后迁到郡城。有位正一公，在元代任绍兴路副提举，实际居住在山阴紫金里，于是建立宗祠祭祀一世祖。从上虞以下，逐渐向有财产的同族兄弟筹集钱财，亲自完成此事，但仍因没有置办祭田而感到遗憾。临终时，他回头对儿子们叹息。儿子们说：‘难道是因为我们没有全在您身边吗？还是因为祭田尚未置办吗？’他说：‘我有六个儿子，身边已有三个，还有什么遗憾？祭田没有置办，确实是遗憾。但不是还有儿子们在吗？我所痛苦的是，年幼时没能让沈孺人享受我一天的欢娱，年老时又不能等到马孺人百年之后。’先生生于万历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娶俞孺人，是前山海关游击将军闇然公的女儿。儿子六人：士铎、士铨、士锦、士锡、士镐、士钰。士铎和士铨就是前面所说的，以廪监身份任州司马和参军，其余情况都载在生平状中。生平状又说：‘先生聪明敏捷而且多才多艺，但不喜欢施用这些才能。他在京师时，有异人传授秘术，能够避开刀剑、隐形遁身；先生认为这是幻术，轻视它而抛弃不学。然而他偶尔用《易》的数术猜测隐物，常常有奇异的应验。同船客人在纸上画了一只嘴里衔着书信的鸟，请他猜测征兆。先生笑着说：‘翅膀扇动却没有声音，传递的话又不清楚，这是画着嘴里衔着简册的鸟啊。’他的聪敏就是这样。’铭曰：

译啊，君子啊，德行充盈于自身，考虑万物而以义处置，存心以仁，修养这种上天赋予的节操，笃实地奉行人伦。哪里想到年少时遭逢不幸：母亲因误听挑拨而离去，慈爱的内室蒙受尘辱；家庭关系渐渐从闺门内部生出裂痕，因而互相反唇相讥；银床上的绳索断了，金车的车轮翻覆。母亲最终归于妫水，陈氏的墓兆也断绝了。哭声止息于孔伋，奉养亡母的曾元；孝子的责任，始终在其中周旋。北行燕、齐，南游楚、郧。你亲自察看她的起居冷暖，关怀她的寒暑。至诚所感，足以使神明信服。珍珠回到水浦，宝璧完整地从秦地归来。地上的唾痕已经消灭，炼天的缺口已经无碍。何况你博学多闻，早就以博文著称；才德如珪璋般卓异，声名因此远播。将要向司徒献才，进入公车门。忽然遭逢阳九之厄，立即屏弃典籍，断绝仕进的踪迹，甘心隐居沉沦。鉴湖一曲，忘却冬春。胸怀坦荡而喜好施予，通达事理而任性守真。才智机巧，概不以此自夸。潜藏的光芒更加耀眼，隐藏的德行更加显扬。家业日益扩大，子孙日益繁盛。于是追溯世代德业，始自颍川；近代祖先承继旧业，兴起于南迁。编修族谱以敦睦宗族，建立祠堂以安奉神灵。三只凤凰同薛氏相比，八条蛟龙足以成就荀氏。子孙趋向诗礼之家，侍奉长辈而逐渐成长为冠绅。微薄俸禄用来奉养亲长，小车迎来欢乐。只是某种残缺尚未恢复，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少微星已经陨落，雕梁突然倾斜。刚刚听到虞殡之礼，便应当归葬原野墓地。潘岳的诔文将永远流传，郭泰的碑文如今重新镌刻。幽深的墓宫显扬光大，把这些留给后人。《西河集》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九十五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墓志铭【五】傅母陆太君墓志铭 乙丑年奉 天子简选任命，分校乡试，负责十八房考官。当时首先推荐的人，就是傅生。傅生凭《春秋》经在众多士子中名列前茅。天子亲自考察他，已经赐予出身，将要进入 保和殿赴馆选时，适逢陆大君的讣告传来，使者把讣告投到她从父太常公的宅邸，希望稍缓一天，不要误了选期。傅生忽然察觉此事，极为悲痛；临到午门，便匍匐而出，披散头发，赤脚向南奔往京师。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孝顺。等我请假回乡时，傅生流着泪迎到马前，说太君已经过了小祥，准备择日葬于梁诸原野，请求我赐写墓志。按墓主生平，太君姓陆，是山阴宋代右丞的后代，家中多有名臣。崇祯年间，有人以进士出任县令，知道时势不可为，便辞官而去，那就是太君的叔父。太君嫁给赠君为继室，刚嫁来时，赠君的母亲袁太夫人已病势沉重。太君刚放下帷帐，便解下衣带佩饰进入内室侍奉病人，连续昼夜不睡，共九天；每次尝药都哭着说：‘我不能侍奉婆母，却只能拿药侍奉她，这种痛苦该有多深啊！’后来袁太夫人终究没有痊愈，太君尽礼服丧，但终身仍因未能在婆母生前侍奉她而抱憾。太君曾在外宅起居，孩子不慎引起火灾，家人四处逃窜，不知往哪里去；唯独太君奔向赠君所在，急忙呼喊赠君和傅生先走，自己却立即冲进祠堂，亲手捧出神主，从烈焰中出来，所有箱笼器物都顾不得拿，旁观者都称赞她。赠君最初娶王太君，后来王太君去世；傅生是王太君所生的儿子，当时年十二岁。陆太君把他当亲生儿子抚养，稍长便为他延请名师督促学习；因住宅喧闹低狭，又建造别业让他居住，就是如今所称的横秋别业。傅生学业渐有成就，太君又让自己所生的两个儿子跟随傅生学习。每逢初一、十五回来拜见，必定询问：‘两个弟弟遵从教诲吗？’傅生随口回答是，她便高兴；否则便跟着督促责备。杭州风俗不养蚕，唯独袁太夫人喜爱养蚕，但太君嫁来得晚，没有见到她。太君常想到婆母所喜爱之事，又因不能在婆母生前侍奉而遗憾；听说太夫人有此爱好，便每年开设蚕室，亲自率领儿媳入室清洁祈禳并从事养蚕，结束后把所得蚕茧和蚕丝供奉给先婆母，再分给儿媳直到奴婢，以扩大婆母的恩惠。太君生于崇祯辛未七月二日，卒于康熙乙丑三月三十日，享年五十五岁。儿子三人：长子光遇，康熙乙丑进士，就是傅生，先娶江氏，继娶吴氏，又继娶沈氏；沈氏是四川按察使心泉公的儿子、龙骧卫参戎君育公的女儿。次子牧，为太学生，先娶张氏，继娶邵氏；三子光昭，为太学生，先娶张氏，继娶张氏，张氏是福建漳州府同知显侯公的女儿。女儿四人：长女嫁严渶，次女嫁茅应茂；茅应茂是前一甲第一名、内阁学士见沧公的曾孙。又有王臣、望，次女嫁朱裕德，都是候选知县。孙子四人。于是系上铭文。铭曰：啊，那位晋国贤淑的妇人，继承姜氏的德行。唯独可怜她入内侍奉时，婆母长期卧病在床。进献苓术，如同调制药汤；乳汁焚毁而受到感动，摧折身体而自伤。说要修治馈祭，以孝心奉养而彰明。即使遭逢仓促变故，仍然来到内室。伯姬还在，捧着神主飞奔而出。只是因为辅助祭食，常常怀着亲自养蚕的心意。原野养蚕不曾停止，园中蚕茧一同收取。婆母素来有此嗜好，孝思实在难忘。至于训导儿子，引导他们走正道。燃灯在蚕室劳作，甚至卖掉书籍和箱笼。螭龙篆文刻在墓额，牛眠吉地就在旁边。高高的墓穴为何而设？正是这位夫人的安藏之处。陈太孺人墓志铭 我承乏进入史馆，撰写《弘正朝传》，题目中得到先忠襄的名氏。家世德行和显赫功业本来难以完全称扬，何况煌煌国史将流传万世，又由后人替他记述，虽是子孙的幸运；然而如果先公确有神明般的功业，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忠襄公的后裔中，有刑部郎孙以大名、主簿解车在京师任职，他们是与我兄弟同辈的人。于是询问忠襄的事迹，又搜寻考察忠襄长子廉使征讨土司思陆的遗迹，为之惋惜叹息很久。过了一年，主簿弟弟和另外两个弟弟国子监判官带着太孺人的讣告来见我，踉跄准备南归，急忙来到我的宅邸，再拜哭泣，口述太孺人的遗事，请我为她作铭。太孺人姓陈，是前朝布政司使迪公的女儿。她的兄长充曾任吴淞骠骑将军，镇守平望有功。太孺人年轻时依仗门第，又习惯见到开府官员的豪奢，从未亲自操持家务。听说她嫁来之后，却能够以俭约自持，粗绨衣服也不嫌弃，并且能依礼取得婆母欢心，直到如今。她先后婚姻中的亲戚、同族以及丈夫家的仆役和厨人，都还能说出太孺人慈爱所至而处事有礼；她时时检点自身，对待万物又和顺有度。可惜我与她分居两地，不能详细知道这些事。只是我看她的几个弟弟在京师，都诚实厚道、友爱和睦，彼此相顾，和悦相处；有的任上司属官，有的任参幕，有的进入四门求学；即使在九市求取粮米，也都能按各自情况妥善处置，并以宽厚自持，大概多半得益于太孺人的教诲。从父曾说：‘我一生游历四方，却把家门托给贤妇持守，而且她还能代替我做严父，这个人就是太孺人。’又说：‘我年幼时身体虚弱多病，积累十年不能痊愈，太孺人亲自侍奉我饮食和熨治，用衣服、席褥照料我，观察病情，一如儿媳侍奉婆母，最终使虚弱之疾霍然而愈，到了老年反而更加健壮。’既然如此，太孺人的贤德又是怎样呢！太孺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五岁。儿子四人：长子士宏，任直隶大名府滑县主簿；次子士奎，为国子监生；三子士学，出继；四子士遴，考授州判官。孙子四人，女儿一人。铭曰：这是太孺人的墓道，记载并封藏此文，使铭文永不磨灭。王征君墓志铭 君名攸宁，字公远。先世姓谢，后来改以王为姓。起初家居山阴住墅。十四岁时，跟随伯兄租住新昌长潭，奉伯兄之命进入沃洲山贩炭。嵊县南门发生兵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