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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西河集十三

西河集卷四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6–218 段

雪园集序予与昌其比隣居,儿时同学于塾师沈四先生之门。予九嵗为文,十嵗出赴试应童子科,而昌其小予三嵗,甫九嵗而即应试。尝曰:“吾无以过君。”然先君作举文者谷一熟矣。既而丁国变,燕京不守,留都之建号者相继溃,西陵烽火达瓯粤,里中奔逃,予方避南山,与沈七、包二先生、蔡五十一子伯为四隠,辟土室,列藏书室中,刻日遍读;而昌其方窜处山隂之马社,不相闻也。及王师东略地,风鹤稍定,予出为文社考钟伐皷,号召诸名士,始得偕昌其领东江之防。饮酒歌呼,流涕道故旧。然而昌其已就试,每试辄第一,声名借借,雄长诸试者。诸试者见之,辄相下,呼为先生。当是时,昌其间为诗,曽以一巻示子伯,刻之问世,世多称之,然实未见其全诗也。暨予避人去,周流淮蔡,不相见者越十年,而昌其已厌世,不得赴。尝谓昌其赍志殁,恨无表见举文,不可验而生平咏吟,且无所闻于时也。乃予请假归,杜门十年,而昌其令子能发其先人所藏,较雠篇什,搜简诸阙轶,付之梓,而属予为叙。方予与昌其游时,沈七早殒,而子伯与包二先生则各有诗文数十巻,藏之子舍。乃数年以前,沈七所遗子折而无嗣,而今年八月则子伯之子不幸已娶妇,而天祝之,其所遗集且不知弃于何所。祗包二先生孙枝已成长,其别集中有所为《虫弋编》者,约三十余巻。予嘱之早刻,而其孙不戒为无赖子弟窃数卷去。而昌其之子独能保爱父书,遍收其沈泽,而使之嬗后。夫昌其之过人者,不止举文谷一熟矣。

袁春坊试浙纪程诗序当在史馆时,与袁子杜少分防起草,毎牕纸日落必撤笔,相对吟一诗,然后骑马出东华门。计长安聚首,及今相别,南北各异地,抡指约十五六年。防丙子大比,皇帝从挞伐还,允橅臣所请,扩乡试额,而杜少奉天子简命,主文吾浙。因得于榜发之后,循例谒谢,见杜少官亭,把袖如不相识,其毛发容齿皆大减于昔,知其以终养复入官,劳苦乆矣。然犹四顾轹落,意气慷慨如平时,自道无恙,外愬言中,帘烛短书,日阅试巻,无暇与防房赋诗,仿嘉祐时事。惟是乗轺南来,津亭纪程,合得絶句若干首,以问吾子。予受诵之,其风骨峻上,觉与当日相对时,不甚相逺,而乃身践修途,心悬魏阙,就其所经,无不以承诏品目,偶佚绳简为兢兢。未剖蚌而愁得珠,宜乎青婴满车箧也。夫罔象入水,不辨龙鱼,况以漆室探麸金,而称量璅屑锱铢不爽,此岂易事?杜少自言曰:「予甫入公舍,而抚军以广额见咨,遂喜为口号,以附之纪程之末,而拣所为诗,适得七十一,与抚咨广额之数合,其通于神明如此。」特予则重有感焉。昔有谓长安之月明于乡县,洛阳之花灿过他谷者,非花月之有殊,而所见之地异也。今杜少衔使异于曩时,而予则归田有年,逺不逮骑马红墙,相对咏歌诸旧事。而杜少为诗与予观杜少之诗,前后若一。夫杜少千秋,岂复以顷刻为今曩者哉?然则继此相思,其观杜少之为诗,亦犹是已。

译《雪园集序》。我和昌其是邻居,小时候一同在塾师沈四先生门下读书。我九岁作文,十岁便参加童子科考试;昌其比我小三岁,刚满九岁就参加考试。他曾说:“我没有什么能够超过你。”不过先父所作的应试文章,已经达到谷一熟的程度了。后来遭逢国变,燕京失守,留都相继改号而溃败,西陵的烽火一直传到瓯粤,乡里的人纷纷逃散。我当时正避居南山,和沈七、包二先生、蔡五十一子伯做四位隐士,挖掘土室,把藏书排列在其中,按日计时遍读;而昌其正逃居在山阴的马社,我们彼此没有消息。等到 王师向东攻取土地,风声鹤唳稍稍平定,我出面主持文社,考钟击鼓,召集各位名士,才得以同昌其一起主持东江的会集。我们饮酒高歌,流着眼泪谈论旧日故交。然而昌其已经参加考试,每次考试总是第一,声名显赫,成为诸场考试者中的首领。其他应试者一见到他,便自认不如,称他为先生。当时昌其间或作诗,曾拿一卷给子伯看,刊刻流传于世,世人多称赞它;但实际上我并没有见过他的全部诗作。等到我避开世人离去,周游淮蔡,十年没有相见,而昌其已经厌弃人世,不能再赴试。我曾说昌其怀抱志向而死,遗憾没有留下可以表明他的应试文章,无法考验其一生,而他平生的吟咏也没有在当时流传。后来我请假归来,闭门十年;昌其的儿子能够发掘父亲所收藏的遗稿,校订篇什,搜寻整理缺失散佚的作品,交付刊刻,并请我作序。当我同昌其交游时,沈七早已去世,子伯和包二先生各有诗文数十卷,收藏在子弟家中。几年前,沈七遗下的儿子去世而没有后嗣;今年八月,子伯的儿子不幸已经娶妻,而上天却让他早逝,他所遗留的文集也不知道被丢弃到哪里去了。只有包二先生的孙辈已经长大,他的别集中有一部叫《虫弋编》的作品,大约三十多卷。我嘱咐他早日刊刻,但他的孙子不加戒备,被无赖子弟偷走了数卷。唯独昌其的儿子能够珍爱并保存父亲的著作,广泛收集父亲遗留下来的文泽,使它流传后世。昌其超过常人的地方,不只是应试文章已经达到谷一熟的程度而已。《袁春坊试浙纪程诗序》。我在史馆任职时,曾同袁子杜少分领起草文书的事务;每天窗纸映出日落,我们必定停笔,相对吟诵一首诗,然后骑马出东华门。计算在长安相聚以及直到如今分别的时间,南北各处异地,大约有十五六年。丙子年乡试时,大比举行,皇帝从征伐归来,准许大臣的请求,扩大乡试名额;杜少奉天子简命,主持浙江乡试。因此在发榜之后,按惯例前去拜谒致谢,在官亭见到杜少,挽着他的衣袖,却仿佛彼此不相认识;他的毛发、容貌、牙齿都比从前大为衰减,可知他因守养父母而重新入仕,劳苦已经很久了。然而他仍然四面顾盼,神情慷慨如同平时;自称身体无恙,除此之外又忙于帘内灯下写短札,每天阅看试卷,没有空闲同帘房官员作诗,仿佛嘉祐年间的旧事。只是他乘车南来,在津亭记载行程,合得绝句若干首,寄给我看。我接受诵读这些诗,觉得其风骨峻拔高上,同当年我们相对时并没有相差太远;可是他亲身走在漫长道路上,心中悬念着朝廷,对所经过的地方无不按照诏令品评,偶然有遗漏规条的地方便十分谨慎。还没有剖开蚌壳就担心能否得到珍珠,车箱中装满青玉婴珞也是理所当然。罔象进入水中,尚且不能辨认龙和鱼,何况在漆黑的屋子里探取麸金,还要称量细小的锱铢而毫厘不差,这难道是容易的事吗?杜少自己说:“我刚进入公署,抚军便拿扩大乡试名额的事来征询我;我于是高兴地作了一首口号诗,附在《纪程诗》的末尾。我挑选所作的诗,恰好得到七十一首,同抚军征询扩大名额的数字相合,它同神明相通竟到了如此地步。”只是我又有更深的感触。从前有人说长安的月色比乡县明亮,洛阳的花朵比其他山谷灿烂;并不是花月本身有差别,而是所处、所见的地方不同。如今杜少所奉使的身份不同于从前,而我归田已经多年,远远比不上当年骑马经过红墙、彼此相对吟咏歌唱的旧事。然而杜少作诗,同我观看杜少的诗,前后却完全一样。杜少名传千秋,难道还会把片刻分别当作今日和往昔的差别吗?既然如此,从今以后相互思念,观看杜少所作的诗,也还是这样罢了。

重刻杨椒山集序少读王章传,涕泗被面,骤出对客,不能饰。客讶问故,曰:“吾读王仲卿传故也。”既而读杨椒山自着年谱,惊曰:“此非仲卿乎?”仲卿学长安,独与妻居,疾病无卧被,入牛衣中。与椒山读书无卧被同。仲卿为谏大夫,进左曹,讦宦官石显,免其官。与椒山为南部员外,进北部,劾咸宁侯鸾,降典史。同仲卿起司隶校尉,进京兆尹,遽劾帝舅大将军辅政王鳯,下廷尉狱,既而死。与椒山起刑部员外,迁兵部武选司,遽劾相嵩,下诏狱辟死。又同。然且仲卿之封事以日食,椒山入奏亦以日食。仲卿之得罪以指斥张美人故,椒山之得罪亦以扳援二王故。所不同者,两人之妻皆沮其上书,而椒山张夫人乞代夫死,仲卿未有也。然当仲卿下狱时,妻女皆同时收系。女年十二,夜起号哭曰:“平时狱上呼囚数常至九,今八而止,先死者必君也。”及旦而仲卿果死,妻女徙合浦,则是其妻之罹惨较有甚于椒山者。予尝入史馆,询椒山传同馆官曰:“未▯也。”曰:“此一代有数人物,当特为起草而俟▯分乎?”同馆官不答。既而微闻同馆有进劄子者曰:“孝宗非令主,阳明非道学,东林非君子。谓夫儒者言事但当以迂全不以激骫。东林之争每始于意气而终于朋党,此皆嘉隆间戅直诸习有以开之。”葢暗指椒山言也。予曰:“然则如汉王章者非君子耶?”曰:“章不识轻重,亢言杀身,何有乎君子?子不读胡氏致堂诸史论乎?其于两汉人物率诋之不直一钱,是以朱氏传王荆公为名臣,而称秦防之太师为致有骨力。何则不轻举也?夫以岳忠武之死而犹讥其横刺,其直向前厮杀而无所于变也,他可知矣。”予气塞而罢。然而归邸捡旧史,见赵宋两朝当君国之惨死事者不下十百,而宋史忠义传并无一讲学之徒厠身其间,然后知薄事功并薄气节皆宋学之陋,而非恒情也。今予去史。馆又十年余矣。康熈丁丑,同邑章子钰有感于椒山之为人,取椒山所传年谱,与其生平诗若文合,上下巻,将刻以示世,而属予为叙。予读之,泪滴滴下,一如畴昔读王章传时。虽不讲学,不汨其本心,而章子以艺林之豪,攻经生家,年不及贾生,独能发奋忼忾,闻椒山之风而兴起焉。且复辑其遗文,惟恐其不传于后,而汲汲示世,此非君子所用心乎?夫椒山文士,其于圣学未知其有当与否,然而读其疏而知君臣焉,读其谕儿文而知父子焉,读张夫人代夫疏而知其夫若妇焉,读王继津书与弇州王氏所为状而知朋友之交焉。至于兄弟,则年谱所记彰彰也。近之言学者,动辄轻事功而贱气节,至有讦阳明之学以明得意者。夫阳明事功,固所宜薄,然而气节者,君子之梗概也。椒山不幸与王章同,两汉儒术乆为宋学所不许,而阳明又不幸而龙场以前同于椒山。道学既难言,而两人气节又百不如权相之骨力。然而犹尚有读其书,感其为人,惟恐其不传于后,而汲汲示世如章子者,则是人心之未亡,而君子之犹可为也。世有见斯集而兴者乎?其亦以予之读仲卿传者,读之可矣。

郭总制观风集序古总制方州之任,虽宰相遥领,而雄藩钜镇实専武事。惟幕府辟士,其聘举之盛,每与公府置吏、王国命官相表里。而今则文武并宪,三载论秀,首列其衔于贡版。即下车伊始,亦得课士文而验士习之善否,谓之观风。此典自开国至今,彪炳乆矣。汾阳郭公,膺天子宠任由直隶中丞总制闽浙,甫朞月间,即能扬清激浊,振肃纲纪,使官吏望风知所取法,循良者相劝而贪墨诰诫,洒涤自效。父老讴思,谓公驻闽疆,旌门间隔,但愿一见公顔色,捧公衣若履瞻,公眉展頥揭嚬笑,叱咤不可得而多士何幸,遂得邀公试,奉公教诲,受公简拔而拂拭?则是四民之所先,莫如士也。乃士亦感激军门颁赉,即借之以梓其文,传播逺迩。且复以予职词翰属记事,以弁其首。夫文事升降,闗乎气运,至治将开,则其文昌明博大,并归雅正。浙地虽多才,而一经指授,文教不变,固不待言。特予闻去秋北征。皇上从黑鲁仑还,念公劳苦,命画苑从臣绘《闗山堠望图》于扇,并手书。御制凯旋诗一章劳赐之且谕以闽地湿热解以清风虽君臣相悦情爱实深然亦见圣治无偏,其于武备稍间,即不忘文治,如此今小丑荡平,要荒来王,边闗数万里,皆我舆服。六师奏凯,正普天欢庆,仰贺升平之日,而公以试义一编,敷扬文治,且即以此当歌咏黼黻之具,则是录虽微,似亦报清风之谕之所自始也。吾知文武宪邦之诵,将从此进矣。因于编辑之次,谨搢笔抃舞,而附以是言。

译《重刻杨椒山集序》。我年轻时读《王章传》,眼泪流满面,突然走出去面对客人,无法掩饰。客人惊讶地问原因,我说:“我是读了王仲卿的传记。”后来读杨椒山亲自撰写的年谱,惊讶地说:“这不就是王仲卿吗?”仲卿在长安求学,独自同妻子居住,生病时连卧被也没有,只能钻进牛衣里;这同椒山读书时没有卧被相同。仲卿任谏大夫,升任左曹,弹劾宦官石显,被免官;这同椒山任南部员外郎,升任北部,弹劾咸宁侯仇鸾,降为典史相同。仲卿从司隶校尉起任,升为京兆尹,立即弹劾皇帝的舅父、大将军、辅政王凤,被下廷尉狱,后来死去;椒山从刑部员外郎起任,调任兵部武选司,立即弹劾严嵩,被下诏狱,判处死刑;又相同。而且仲卿上封事因日食,椒山入朝上奏也因日食。仲卿获罪是因为指斥张美人,椒山获罪也是因为牵连二王。不同的是,两人的妻子都阻止他们上书,而椒山的妻子张夫人请求代替丈夫受死,仲卿却没有这种事。然而仲卿下狱时,妻子、女儿也同时被收捕系狱。女儿十二岁,夜里起来号哭说:“平时狱卒在狱上呼喊囚犯,数目常常到九人;今天却到八人就停了,先死的人一定是我的父亲。” 到了早晨,仲卿果然死了;他的妻子和女儿被迁徙到合浦,这样看来,他妻子遭受的惨祸比椒山更为严重。我曾进入史馆,问同馆的官员:“椒山的传记还没有撰成吗?”他说:“还没有。”我说:“这是本朝少有的几位人物之一,难道不应当特别起草传记,等待分馆审核吗?”同馆官员没有回答。后来我隐约听说史馆有人上奏说:“孝宗不是贤明的君主,阳明不是道学家,东林党人不是君子。认为儒者论事只应当用迂曲来保全自己,不应当激切直陈。东林的争论每每开始于意气,最后成为朋党;这些都由嘉靖、隆庆年间刚愎直率的习气开启。”这大概是在暗中指斥椒山。我说:“那么像汉代的王章那样的人,难道不是君子吗?”他说:“王章不懂轻重,言辞过于激烈而招致杀身,哪里称得上君子?你没有读胡氏致堂的史论吗?他对两汉人物大多斥责,认为他们不值一钱;所以朱氏传王安石为名臣,却称秦桧这个太师是最有骨力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不轻易行动。即使岳忠武这样的人死了,还要讥讽他横冲直刺;他只是一味直向前厮杀,不能有所变通,其他事情也就可知了。”我气塞而离去。然而回到馆舍,查阅旧史,见赵宋两朝因关系君国而惨死的人不下十数百人,而《宋史·忠义传》中竟没有一个讲学之徒列在其中;这才知道轻视事功、同时也轻视气节,都是宋学的陋习,并不是人之常情。如今我离开史馆又十多年了。康熙丁丑年,同乡章子钰有感于椒山的为人,取椒山传记中的年谱,同他平生的诗文合编为上下两卷,准备刊刻出来给世人看,并请我作序。我读着这些文字,眼泪滴滴落下,如同从前读王章传时一样。章子虽然不讲学,却没有泯灭自己的本心;他是文艺界的豪杰,能够攻治经生所学,年纪还不到贾谊那样,就独自奋发慷慨,听到椒山的遗风而受到激励。并且又辑录他的遗文,唯恐不能流传后世,急切地公之于世,这难道不是君子所用心的地方吗?椒山是文士,他对于圣贤之学是否真正相合,我不知道;然而读他的奏疏,可以知道君臣之义;读他的告诫儿子的文章,可以知道父子之情;读张夫人代丈夫上疏,可以知道夫妻之道;读王继津的书信和弇州王氏所作的行状,可以知道朋友交往之义。至于兄弟之情,年谱中的记载也十分明显。近来谈论学问的人,动不动就轻视事功、鄙弃气节,甚至有人攻击阳明之学来显示自己的得意。阳明的事功,固然应当受到轻视;然而气节却是君子的大概和根本。椒山不幸同王章相似;两汉的儒术长期不被宋学认可,而阳明又不幸在龙场以前同椒山相似。道学既然难以谈论,而两人的气节又远远不如权相所谓的骨力;可是仍然有人愿意读他们的书、感念他们的为人,唯恐他们不能流传后世,急切地把他们的事迹公之于世,像章子这样的人就是如此。这说明人心还没有灭亡,君子之道仍然可以实行。世上有人看到这部集子而受到激发吗?如果有,那么也可以像我读仲卿传那样去读它。《郭总制观风集序》。古代总制掌管一方州郡的职任,虽然由宰相遥领,但雄藩重镇实际上专掌军事。只有幕府招纳士人时,聘任荐举的盛况,常常同公府设置属吏、王国任命官员互相配合。如今文武官员都受同一法令约束,每三年考察才俊,首先把他们的姓名列在贡士名册上。即使刚刚到任,也可以考察士人的文章,检验士习的好坏,这叫作观风。这一制度自 开国以来直到今天,已经光明显著很久了。汾阳郭公,承受了 天子宠信任用您,由直隶中丞改任闽浙总制。才一个月,就能扬清激浊、振肃纲纪,使官吏望风知所取法;循良的官员彼此劝勉,贪墨者受到告诫,也都自行洗心革面。父老歌咏思念您,说您驻守闽疆时,旌门相隔,只希望见您一面;捧着您的衣襟,如同捧着鞋子瞻仰,见您舒展眉头、抬起下巴、展颜而笑,即使得到您的叱咤也不可多得。众多士人又何等幸运,竟得以请您考试,接受您的教诲,受到您的简拔和拂拭?这样看来,四民之中最先受到重视的,莫过于士人了。于是士人也感激军门的颁赐,便借此刊刻您的文章,传播到远近各处。又因为您把撰写文辞的职事交给我,让我记述此事,便把这些话写在文集的开头。文章的盛衰,关系到国家气运;太平盛世将要开启时,文章就会昌明博大,归于雅正。浙江虽然人才很多,但一经您的指授,文教必然改变,这本来不用说。只是我听说去年秋天您北征。皇上从黑鲁仑回来,想到您的劳苦,命画苑侍从之臣在扇面上绘制《闗山堠望图》,并亲自题写。又御制《凯旋诗》一章,慰劳并赐给您。还谕告说闽地湿热,替您以清风解暑。君臣彼此喜悦,情意实在深厚;然而这也表明圣明的治理没有偏废。即使稍微间歇武备,也不忘文治。如今小丑已经荡平,荒远地区前来朝王,边关数万里,全都归入我国的车服制度。六军奏凯,正是普天下欢庆、仰贺升平的时候,而您拿出一编试义文章,铺陈弘扬文治,并且把它作为歌咏帝王功德、彰明文治的作品,那么这部选录虽然微小,似乎也可以说是从这里报答皇上以清风解暑那番谕告的开始。我知道歌颂文武之道、宪章邦国的文章,将从此兴盛起来。因此在编纂之际,谨慎地插笔作书,欢欣起舞,并附上这些话。

彚刻小试文卷序唐宋赴试举子,先以词业进所司。词业者,举子生平所为文也。明即不然,士当应举,即自閟其文,不令与所司相通,而居常肄业,往往羣连类集,创社于枌榆之间。载笔无几何,辄板其文以行世。较之乡举之行稿、礼部之房牍,倍为张大。苟非社业有名字,即见举礼部,仍不得预馆局侍从之选。而今又不然,士子不创社、不板文,出其词业,不得与行稿、房牍并行艺林。然而行稿、房牍之为文,则皆其文也。礼部无房本,而乡闱撤帘后,行巻不齐,坊选搜未售之文,伪为举业,而见举者亦复遍假诸他人以自文。其陋虽未行,然行过毕焉。徐子二吉偕同人为文,声应气求,未尝挟敦槃賛牲醴皷钟燕饮,徼盟防之习,而声气所感,羣焉以兴其文,早播诸逺迩。其应试而见举以去者,不可指绌。乃不假词业,不需社文,简生平小试诸牍板之行世。夫试牍与闱牍一也,试于乡试于礼部,与试于州县,亦一也。见举者既得挟二试以行于时,而已举未举,亦各得因诸小试以自见其技。九鼎在门,无异于在庙,而太阿有神,可以剸兕虎,即可以挥晋郑之兵之众,则虽小试文巻,自当与两闱朱墨并行于世,又何有于唐宋词业、有明社义之纷纷者为?吴司教偕许太夫人八十双夀序。庚午之秋,吴子介臣以第一人领是科解首,而予儿次之。故事同榜者叙年录录其井里氏族与二亲之存者否,而以两存者题为具庆。时开巻得具庆二人,羡之。顾予杖乡乆,而儿以类我,未免懐本生之嗟。惟介臣承欢在堂,白首无间言。予尝读《孟子》,疑君子三乐,上及父母,中及俯仰,下及教育,而独不得于一身出处之间分别显晦。岂薄仕进哉?以为仕进者用以乐亲,而非吾所为乐之之具也。乃介臣自言曰:「吾敢以父母之年徼荣显哉?」夫父母何年耶?幸而两附计车,去不登于礼部,犹得以负米归来,着斒斓衣。万一通籍而致身,则此身君身也,其将乞此身以事亲难矣。于是端居子舍者又六年,防天子从北伐还,偃武修文,仍然以乡比当解士之嵗,而介臣尊人先生年七十有九,明年方杖国,而太夫人许太君则正八十时也。亲朋谋所以为夀者,而乞言于予。予闻先生籍婺源,族甲地,大儿时亲见其祖伯以太常卿抗疏劾魏珰,救杨忠烈,直声震天下。而先生弱冠受四门博士贡,留都相争上进,以不负门阀乃鼎革以来,仅得充分水教谕,即以孟安人在堂乞养归里。而太君少贵,本中丞女孙,而鞠育于世父大防公家。其时一门济美,方遭鼎盛。而太君之兄由副使分守蕲黄,为宪贼所脇,不屈被害。虽已经赠防进太仆卿,而终以一身许国之故,家世中落。太君毎言之而疢然于心,故先生平时读书训子,未尝不汲汲仕进。而其终生拮据者専以奉养孟安人为兢兢。是以兵革甫定,连值嵗歉,而太君以珠玉锦绣之身为贫家操作,不少懈怠。然且以先生当幼子,不能晩嵗承二亲为歉。今先生暮强,耳目聪明,骨綮而筋坚,手无所携持,而足能濶达。衣冠方幅,率士子谈道,娓娓终日,不少休。予尝欲举耆英之防,追随步后尘,而尚有待也。太君盛母仪,诸通家子拜堂下者,抠衣问起居,画冠绿发,步履饮食如平常。凡此皆人子之所愿望,而未易几者。夫年登八十一,难也。齐齿二,难也。身其康强而不为嵗月所耗蠧,三难也。况乎以称觞之年,当解士之嵗,介臣与诸士同登建礼使,仍首两试耶?则入官。禁近当筑养堂于京师,而苟其从槐防学人,选入东馆,则邸舍迎养亦正不废。是三乐之外,抑别有所以乐亲者,而吾即于是而进思之。初归田时,厌为夀辞,择其年之髙者八十九十间一应之,而近则概不一应。以为年逾七十,安可以番番之老捉笔媚人,以故绣屏锦幛皆任人为辞,而署名其间,独于先生与太君忻然槖笔。此岂以予儿同籍之故,阿所好哉?夫亦以推之古今而未易觏者,则泚笔其间而深有幸也。而况家人之当此者也。

译《汇刻小试文卷序》唐宋时期赴试的举子,先把词业进呈给有关官署。所谓词业,就是举子一生所作的文章。明代却不是这样,士人临应科举时,便把自己的文章藏起来,不让它同主管官署相通;平日读书作文,往往结成群体,按同类聚集,在乡里之间创立文社。写作没有多少篇,就把文章刻板刊行于世。与乡试的行稿、礼部的房牍相比,声势扩大了一倍。假如不是社中文章已有名声,即使考中乡试、参加礼部会试,仍不能列入馆局侍从的选拔。如今又不同了,士子不创社,也不刻文;拿出自己的词业,不能同乡试行稿、礼部房牍一起流行于文坛。然而行稿、房牍中的文章,也都是他们自己的文章。礼部没有房本,乡试撤帘以后,行卷又不齐全,书坊便搜集未售出的文章,伪装成举业;而那些中举的人也往往到处借用他人的文章来装饰自己。它的鄙陋虽然还没有公开流行,但这种弊端已经流行完了。徐子二吉和同人作文,声气相应、志趣相求,从未带着祭祀宴饮、结盟防备的习气;然而他们所感召的声气,使众人共同兴起而作文,早早传播到远近各地。他们应试后中举离去的人,无法一一列举。于是他们不借助词业,也不依靠社中文章,只把平生参加小试时的各类文牍刊刻流传于世。试场文牍与乡试、会试的文牍本来是一样的;在乡试、礼部会试中考试,与在州县考试,也没有不同。中举的人既然可以携带两场考试的文章流行于当世,那么已经中举和尚未中举的人,也都可以借小试文章显露自己的才技。九鼎放在门外,同放在宗庙没有差别;太阿剑具有神威,既可以斩断兕虎,也可以挥击晋、郑两国的军队。因此,小试文卷自然应当同乡试、会试的朱墨文章一同流传于世,又何必纠缠于唐宋词业和明代社文的种种分别呢?《吴司教偕许太夫人八十双寿序》庚午年秋天,吴子介臣以第一名考中,成为这一科的解首,我的儿子名列其后。按照旧例,同榜中式的人要记载年龄,并记录他们的籍贯、姓氏家族以及父母是否在世;父母俱在的,题作“具庆”。当时拆开试卷,得知有两位“具庆”之人,我很羡慕他们。但我年长久居乡里,儿子又像我一样,不免怀有思念生身父母的叹息。只有介臣能在堂上奉养父母,白发之年仍没有缺憾的话。我曾读《孟子》,疑惑君子的三种快乐,上至父母,中至俯仰无愧,下至教育后代,却没有把一身出处之间的显达和隐晦分别说清。难道是轻视仕进吗?我的意思是,仕进是用来使父母快乐的手段,而不是我自己以仕进为快乐的凭借。于是介臣亲自说:“我哪里敢拿父母的年寿来求取荣华显达呢?”父母还能有多少年寿呢?幸而他们两人都随计车入京,后来没有登礼部之门,还能背米归来,穿着斑斓衣服。万一取得仕籍而显达,这个身体就是君上的身体了,那时想求得此身来侍奉父母就难了。这样在家中端居奉亲又过了六年。天子北伐归来,停止武事而修明文治,仍然按照乡试取士的年份举行考试;这时介臣的尊父先生七十九岁,第二年才满八十而杖国,许太夫人正好八十岁。亲朋谋划为他们祝寿,便来向我求写寿文。我听说先生祖籍婺源,族望甲于当地;我幼年时亲眼见到他的祖伯、太常卿,曾上疏弹劾魏珰,营救杨忠烈,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先生二十岁时接受四门博士荐贡,留都之中争相求取仕进,以不辜负门第声望,于是 明清易代以来,仅仅得到充任分水教谕的职位,便以孟安人在堂为由请求奉养父母,归回乡里。太夫人年轻时出身高贵,本是中丞的孙女,由世父大防公家抚养。那时一家人才俊并出,正处在鼎盛时期。但太夫人的兄长由副使分守蕲黄,被宪贼胁迫,因不屈服而遇害。虽然已经追赠为太仆卿,终因以一身报国的缘故,家世衰落。太夫人每每谈到此事,内心便忧痛不已,所以先生平日读书训子,从不不急切追求仕进。但他一生生活拮据,专以奉养孟安人为谨慎自持。因此兵乱刚刚平定,又接连遭遇歉收,太夫人身为珠玉锦绣之家出身,却亲自为贫家操持家务,一点也不懈怠。即便如此,她还因为先生身为幼子,不能在晚年奉养父母而感到遗憾。如今先生年近八十,耳目聪明,骨骼强健、筋力坚韧,手中不需扶持,双足还能阔步行走。他衣冠端正,常与士子谈论道理,娓娓不倦,整日不停。我曾想举荐他参加耆英之会,追随在他身后,却还要等待时机。太夫人充分具有母仪,通家子弟到堂下拜见她时,提起衣襟询问起居;她头发虽已斑白,步行饮食都同平常一样。这些都是为人子女所愿望、却不容易得到的福分。年满八十一岁,是难得的事;夫妻同年,也是难得的事;身体健康强壮,不被岁月消耗损害,是第三件难得的事。何况在举杯祝寿之年,正逢取解士的年份,介臣又同诸位士子一起登上建礼使的门第,仍然在两场考试中名列前茅吗?这样就要入仕做官了。若在京城做禁近之臣,应当在那里修建奉养父母的堂舍;假如他跟随槐省、太学中的学人,选入东馆,那么在官邸中迎养父母,也正不会废弃。除了三种快乐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使父母快乐的事情吗?我便由此进一步思考。起初我归田时,厌烦写寿辞,只选择八九十岁之间年纪最高的人偶尔答应;近来则一概不再答应。我认为,年过七十,怎么可以一次次替老朽之人拿笔讨好别人?所以绣屏锦幛上的寿辞,都任由别人来写,我只在其中署名;唯独遇到先生和太夫人,我欣然提笔。这难道是因为我的儿子与他们同榜,便迎合所爱吗?实在是因为推及古今,这样的事情很难遇到,所以能在其中落笔,深感幸运。何况又是我家人所应当祝贺的事情呢。

龙山祝矜删诗序予自乙丑归田后,年逾六十,老且病,不能为文辞。遇有亲知作庆吊屏幛、▯石及诗文集序,听其自为文,署年月名字与印记去。且有伪为予手书以付碑版者,予见之,俯首称不敏,不敢直如此者,又十年矣。祝子矜删偶出其近诗,属予为序,予爱而留之不辞,又不使自为,然又急切不能应,弃之案左者,越半年,自忖古书画家见名人踪迹,眷恋不释,然又不能弁其前而躠其后,防次其佳好,则但为署一名曰「某观」。予之读矜删之诗,可无署一名以厠其间?与近世为诗者好谈二宋,而今则又当小变之际,明时郛廓既已洒涤,而二宋佻喭诸习亦复去之,恐或后则迄今以往,自宜有独辟意境,推陈出新者为之更始,而矜删先之。予观而知之。然则观之无以异于序之也夫?以矜删之才之学,其为古文今文,无不超然独得,一往多上人,而予皆得以观之而知之也。而况于诗已?

胡飞九诗词集序学者之兼才,伸于彼者或绌于此。张平子无五字佳诗,而使梅都官与栁屯田易地相观,则诗词阙然。况近代举文别为一科,又复方圜黝垩,必不能相通者乎?以予观胡子飞九,即不然。飞九名家子,席其世学,甫结发即出,与艺坛长者相为雄雌。尝自号潜九,又号飞九。雄鸣雌防,吾不能测其飞潜之所至。然与之相对,如泰华竒峰,▯立千尺,而沕然穆然,与之偕忘于无言之天。至感时赋事,偶尔触发,即指爪飞扬,兴防勃勃然,且匠心绌折,比于纂组机织之巧,利青黄藻米,抑何神也?去年冬,飞九以小品诗词文草示予,予留诸几案,不能舍去。惜年老无赖,每言念旧交,惄然伤懐。而飞九集中诸赠答,皆当时耆旧四十余年所离别生死契濶,而不得一见者,而皆于是乎见之。即此间名下若宇台、景宣、秦亭、野君诸老友,洛濵褉饮,相对忾忼,犹宛宛若昨日事,而况其他乎?然则飞九之诗文与词,其乆为耆旧所称许,有如是也。

吴中书庐墓序古倚庐在中门之外,苟无故而夜居于外,则见者吊之,是以礼曰:「父为众子,则不次于外。」凡以明庐次之,必在外也。今门不设庐,庭以外不设垩室,有就墓堂寝、枕者,辄以为庐墓,非孝道。然则未卒哭而反于寝始为孝与?夫古之不庐于墓者,非谓墓不可庐也,亦曰:「死徙无出乡。」凡塟亲者,必不出井里之间,而古之塟法不令妨田,纵去棺有咫,犹且起而藨菑之。夫是以不壤不树,虽欲辟苫块之地,而无所容也。今吴子以宰相判官,上其母一品夫人茔之空山,而庐于其傍,人以为怪。予闻而善之。夫斯礼不行于今,几三百年矣。幼时闻先君守墓,驾言种桐,而借宿于墓隣盛氏之门,而司空张嵿且复以爱枫为名,自号枫丘,因徘徊枫间以寄慕思。何则?恐惊听也。今天子纯孝当太皇太后賔天之年,曽具巾苇庐居于乾清门外,而臣工化之。相公李公遂归庐【即庐江】而庐之北门之冈,而予友祭酒汪君就西湖垅间而垩室焉。乃吴子复相继起。是数百年来,今始知庐墓之无所否有如是也。夫里门厌居,即山陬海澨,犹思张防幙而寝处其间,而况先人之乐丘,朝斯夕斯,其与夫望都亭而驰哨堢者,且有过也。然则此亦安闲矣。世有谓此为不孝者,且读《论语》注,有曰:“人性止有仁耳,曷尝有孝弟?”予乆深恶之,而无所发,因题其篇云。

西河集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四十九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二十六】

重修族谱序予族以魏尚书仆射孝先公为远祖,南渡直,言敢谏,科进士侍御史叔度公为两浙之祖,元初处士贵诚公为余姚祖,明赠朝议大夫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坦然公为萧山祖,逮予十世矣。自明正綂后迄今康熈凡一百五十年间,其登仕版者世世有之,而在姚则丁多而族繁,在萧则丁匮而族复不充。兵燹以后,谱牒荒焉。幼时闻族祖礼部公云:「宁七府君坟在余姚师姑峤冬青树傍,当石阡公征苗时,值余姚叅政公为贵州提学副使,兄弟行也,同时仕贵州,归而墓祭于师姑峤树旌竿峤中。暨榜眼公以嘉靖已未官翰林编修,相墓者曰:『师姑峤坟后六十年,亦当有以鼎甲官翰林者。』及万厯四十七年,又值己未,而其言不验。至康熈己未,予乃以制科应召,凡取中者,仿宋制科例,悉以上巻官翰林,一如鼎甲之不必由庶常而授编检者。然则坟墓之所防,其歴乆不隔如此。今族既散处,惟借谱记,而谱又阙落。予弟大观乃力任而増修之。予告之曰:「古贵分宗,姓分而为氏,氏分而为族,是也。今贵合族,族合仍为氏,氏合仍为姓。萧之五大房,即一房;姚之三大支,即一支,是也。合则如磐石牙腭,相互合则如葛藟如▯瓞,根株与枝叶相轇轕而多所倚附。仆射虽逺,昭假如在矣。于其成也,因举萧之与姚,其祖宗坟墓虽歴乆而不隔者,书之于端。」

译《龙山祝矜删诗序》我自乙丑年归田以后,年过六十,衰老多病,不能写作文章。遇到亲友制作庆贺、吊唁的屏幛,撰写碑碣以及诗文集序,我都听任他们自己作文,只署上年月、姓名和印记便离去。甚至有人伪造我的手书刻在碑版上,我见到后也只是低头说自己不敏,不敢直接承认。这样又过了十年。祝子矜删偶然拿出他近来所作的诗,请我写序;我喜爱这些诗,留下了稿子而没有推辞,也没有叫他自己写。然而我急切于事务,不能立即答应,把它丢在案头左边,过了半年,自己想到古代书画家见到名人的遗迹,眷恋不舍;但我又不能在篇首作序、篇末作跋,替他编次佳作,于是只想署一个名字,题作“某观”。我读矜删的诗,难道可以不署一个名字厕身其中吗?近世作诗的人喜欢谈论二宋,而如今又正处在小小变化的关头:明代的旧有藩篱已经洗涤,二宋轻佻粗俗的习气也已除去。恐怕从今以后,应该有独自开辟意境、推陈出新的人来重新开创诗道,而矜删走在了前面。我从他的诗中看到了这一点。既然如此,观赏它与为它作序,不是没有区别了吗?凭矜删的才华和学问,无论写古文还是今文,都能超然独得,往往高出常人;而我都能够从中观赏并认识到这一点。何况是诗呢?《胡飞九诗词集序》学者兼有多种才华,在一方面伸展自如的,或许在另一方面反而不足。张平子没有五言佳诗;假如让梅都官和柳屯田互换所长来比较,那么诗和词便会有所缺失。何况近代科举文章另立一科,又有方圆黝垩等严格格式,必然不能彼此贯通吗?依我看,胡子飞九却不是这样。飞九出身名门,承袭世代学问,刚束发便出仕,与文坛老辈争衡。他曾自号潜九,又号飞九。至于他时而雄健鸣放、时而潜藏幽深,我不能测知他的飞腾和潜隐究竟到达何处。然而同他相对,如面对泰山、华山的奇峰,突兀高耸千尺;又见他沉静肃穆,仿佛同他一起忘却于无言的天空。至于感慨时事、赋写所见,偶然有所触发,便指爪飞扬,兴致勃发;而且构思精巧曲折,犹如纂组机织的工巧,调配青黄文采,究竟是多么神奇啊!去年冬天,飞九把他的小品、诗、词、文稿拿给我看,我留在几案上,舍不得放下。可惜年老无聊,每逢想到旧日交游,总是忧伤怀念。飞九集中那些赠答诗,全都是当年四十余年间老友们离别、生死、契阔的往事,而我不能再见到他们;如今都在这些诗中重新见到了。就连这里题名下的宇台、景宣、秦亭、野君等老友,当年在洛水之滨曲水宴饮,彼此慷慨相对的情景,仍清清楚楚如同昨日,何况其他人呢?这样看来,飞九的诗、文和词长期受到老辈称许,确实是有这样的原因。《吴中书庐墓序》古代的倚庐在中门之外,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却夜里住在外面,见到的人就会吊唁他,所以《礼》说:“父亲为众子服丧,就不在外面结庐。”这都是为了说明倚庐的次序,它必定在门外。如今门外不设置倚庐,庭院之外也不设置垩室,却有人到墓堂睡卧,便把那里当作庐墓,这并不是孝道。难道没有哭完祭就回到寝室,才算孝吗?古人不在墓旁结庐,并不是说墓地不能结庐,只是因为还有“死徙无出乡”的规定。凡是安葬父母,必定不越出乡里范围;而古代的葬法又不许妨碍田地,即使棺木距离田地只有咫尺,也还要起来耕种。正因为这样,墓地不能夯土、植树,想要开辟铺设苫草土块的地方,也没有容纳之处。如今吴子以宰相判官的身份,把母亲一品夫人的坟墓建在空山上,又在旁边结庐,人们都感到奇怪。我听说后却认为很好。这种礼制在今天已经不实行,差不多三百年了。我小时候听说先父守墓,曾说要种桐树,便借宿在墓旁盛氏家中;司空张嵿又因为喜爱枫树而自号枫丘,借徘徊在枫树之间寄托思慕。为什么这样做?是怕惊动听闻。如今 天子极其孝顺,正值 太皇太后宾天之年,曾经准备巾车、苇庐,居住在 乾清门外,臣工们也受到感化。相公李公于是回到庐江,在庐江北门的山冈结庐;我的朋友祭酒汪君则在西湖墓地之间修建垩室。如今吴子又相继起而仿效。数百年来,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结庐守墓原来可以这样。居住在乡里门内尚且厌倦,即使是山角海边,也还想张设帷幕,睡卧居处其中;何况是先人的安乐之丘,早晨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它同遥望都亭、驰骋哨堡相比,意义还要超过。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安闲呢?世上如果有人说这是不孝,且读《论语》的注,其中有一句说:“人的本性只有仁,哪里曾有孝悌?”我长久以来深深厌恶这句话,却无从发泄,因此题写此篇。《西河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四十九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二十六) 《重修族谱序》我族以魏尚书仆射孝先公为远祖,以南渡直言敢谏、科举进士、官至侍御史的叔度公为两浙始祖,以元初处士贵诚公为余姚始祖,以明代追赠朝议大夫、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坦然公为萧山始祖,传到我已经十代了。从明正统以后直到今天康熙年间,共一百五十年间,族中世世代代都有登仕籍的人;但在余姚,男丁多而族人繁盛,在萧山,男丁少而族属不充。兵乱火灾以后,族谱荒废了。我小时候听族祖礼部公说:“宁七府君的坟在余姚师姑峤冬青树旁。当石阡公征讨苗族时,恰逢余姚参政公任贵州提学副使,兄弟同辈,同时在贵州做官;归来后在师姑峤冬青树下祭墓,并在山中树立旌表。等到榜眼公于嘉靖己未年任翰林编修,看墓相的人说:‘师姑峤坟后六十年,也应当有一位以鼎甲身份任翰林的人。’到了万历四十七年,又正值己未年,但他的话没有应验。至康熙己未年,我才以制科应召,凡是取中的人,依照宋代制科的旧例,全都凭上等试卷授官翰林,如同鼎甲中式者不必经过庶常馆就能授为编修、检讨。因此坟墓所预示的事情,历时长久而没有间断,就是这样。” 如今族人已经分散居住,只能借助族谱记载;但族谱又残缺脱落。我的弟弟大观于是竭力承担责任,增修族谱。我告诉他说:“古代贵在分宗,姓分开而成为氏,氏再分开而成为族,这就是古制。如今贵在合族,族合起来仍然归于氏,氏合起来仍然归于姓。萧山的五大房,本来就是一房;余姚的三大支,本来就是一支,这就是合族。合在一起,就像磐石、牙齿和下颌彼此咬合;相互联结,又像葛藤和瓜蔓,根株枝叶互相缠绕,多有所凭依。仆射公虽然相距遥远,昭明的祖德仿佛仍在眼前。族谱完成时,因此把萧山和余姚两地祖宗坟墓虽历时久远却没有隔绝的情况,写在篇首。”

合肥相公千首诗序合肥夫子自汰其诗一万首为一千首,曰:“吾家多文相,然自▯之明逺后,所传诗率不满千首,葢世无万首诗,相公集也。”某尝谓夫子三不朽,徳与事功早见诸天下,至于言。圣人曰:「其代予言乆矣。」然则此言戋戋耳。大言行则小言可省,而亦有不然者。当夫子以侍从槖笔为天子所知日草千百言,每计年枝干而编其诗,比年必编诗千首,或赢或绌,如是者约十许年。某于请急时乞录夫子诗南归,名还町杂录,今所存尚千有赢也。往处门下,见夫子以学士防知入政事堂,中夜呵门出,鸡未鸣也,至日仄而始还第。故事防判词头,伺日上鸱吻刷廏马行,傍已而散,间有申入而酉出者,崔相所谓薄暮出端门,上马咏诗是也。今必驾以夜而税以昼,然且由元月以迄除月,略无阙日无轮辰,知印无三日五日一坐,砖位无兼旬。注门字自左右相至六事府三府皆然而夫子皆歴周之,乃复所至优暇方侻巾小寝之后,门馆闲闲,白日明静,取韵牌集字以当茗博,遇有酬唱则押纸疾书,连篇而累什不计也。夫应事拙速不闗劳轶,夫子处性沈嘿而抽思朗捷,既熟于朝常,晨夕待顾问,无所检防,而所押羣务即逾时越嵗,偶一询及,无不响随莛钟而应,若桴鼔以故心闲而思敏,发奋泉涌,虽欲过简之而无可简也。尝考三公宰相旧多兼官而不必实亲其职,周公以太宰兼太师,江左置政府作司徒官,唐以三省长官为左右丞相,皆属兼官而身歴其任,则山巨源阅吏部司徒两府之政,杜佑以检校司空入中书门下平章政事,世每加称,而夫子歴四部尚书,由冢宰以入东阁,虽主知实隆然,其卓防为何如者?古曰:“黑头曰其年,不可及。”乡使夫子以逮今之年,留意声律,犹能以度越前进,跨常侍而上,而夫子不为也。夫子曰:“诗有以相掩者,李徳裕是也。”徳裕处庆厯之间,以文章名,而其后不传其诗而传其人。相有以诗见者,张説是也。燕公踵姚宋之后,足可继轨,而当时不称其人而祗称其诗。然则诗亦可省矣。某从在籍之末,窥夫子所为,百务简简,而天亦即以简徳报之。方太夫人归塟时。天子奠以酒,题曰「贞松」,而不夺其情。然而三公不备,台司阙其位,以待之。三年甫服阙,而就家起之。其为天下重轻如此。乃丧车渡谯水,干胶舟所至,省民徒而家无伍伯。相国绾雉绳前行,不移跬步。既而谯西水溭溭,初不知其所自来也。某尝赴义,躬诣墓林,见夫子庐居,栖旧茨三楹,卑且陿也。第治司马公泉台,经营髙厰,念无可为环防地者,横冈百里,外无夭乔焉。乃姑移前山枿蘖,略具左蔽,而钗粒骈茂,郁然成修林。墓左宜园,司马公读书堂也。稍稍理之,作飨祭之室,不蓄蔬菓,不安禽鸟。而方春而白燕来巢,未既而复有南方翡翠重栖于丘樊。谓非简俭之格,天有如是者乎?夫万盈数也,夫子去盈而就歉,而歉亦滋大。《汉志》曰:「大于千,故千人之长曰仟。」田与钱则皆以阡计,大焉。集文者以千字为率,《史记·货殖传》凡枣橘薪茜羊鱼醯酱凖以千为数,曰「千亦足矣」,则是相公之诗之千也。葢去盈而就歉也。然而诗之大,亦见于此。

译《合肥相公千首诗序》合肥夫子亲自把自己的诗从一万首删定为一千首,说:“我家有许多以文学著名的宰相,但自从明远以后,流传下来的诗大都不满一千首,大概世上没有留下万首诗的宰相集子。”我曾说,夫子有三种不朽:德行和功业早已显现在天下人面前,至于文章言论,圣人说:“能够代替我发言的人,已经很久没有了。”这样看来,文章言论只是微小的一端。宏大的言论已经施行,小的言论便可以省略;但也有不完全如此的情况。当夫子以侍从身份执笔,受到天子知遇时,每天起草数百上千字;每年都计算篇章枝干,编成诗集,每年必定编诗一千首,有时多些,有时少些,这样大约十多年。我在请假时请求把夫子的诗录下带回南方,题名《还町杂录》,如今保存下来的仍有一千多首。我过去在他门下,见夫子以学士兼知政事,半夜呵令开门出去,鸡还没有鸣,直到太阳偏西才回到宅第。按照旧例,宰相轮流判定词头,等候太阳照到鸱吻,刷洗马匹出行,到了旁边不久便散去;间或也有申时入内、酉时出来的,崔相所说‘傍晚走出端门,上马吟诗’,就是这种情况。如今夫子必定夜间出驾,白昼归来;然而从正月直到十二月,几乎没有一天不值班,也没有一个时辰可以轮空;知印没有三日、五日才坐一次的间歇,砖位也没有连续十日的空闲。注门之事,从左右丞相到六部、三府,都是如此,夫子全都轮遍。只有到了任职处所,事务稍稍清闲,才脱下头巾,在小寝之后休息;门馆空闲,白天明静,便取出韵牌集字来当作饮茶游戏,遇到酬唱诗就押韵疾书,连篇累牍也不计算。应对事务的迟速,并不完全取决于劳逸;夫子天性沉默,而构思明快敏捷,既熟悉朝廷日常事务,早晚等候顾问,无所收束防碍;所押解的各项事务即使过时经年,偶然有人询问,没有不应声而答、如钟声随撞木而响、如鼓槌击鼓而鸣的。因此心境闲适而思考敏捷,文思如泉涌,即使想删得过分简略,也没有可删的地方。我曾考察,三公宰相旧时多兼任官职,却不一定亲自实际处理该职事务:周公以太宰兼太师,江左设置政府而以司徒为官,唐代以三省长官兼任左右丞相,这些都属于兼官;但他们本人又确实经历过这些职任。因此山巨源能够阅览吏部、司徒两府的政务,杜佑以检校司空身份进入中书门下平章政事之职,世人每每加以称道;而夫子历任四部尚书,由冢宰进入东阁,虽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月、三日、五日〕 我曾考察,三公、宰相旧时多兼任其他官职,却不一定实际亲自掌管所兼之职。周公以太宰兼任太师,江左设置政府,以司徒为其官;唐代以三省长官担任左右丞相,这些都属于兼任官职而本人又亲自历任其职。于是,山巨源总理吏部、司徒两府的政务,杜佑以检校司空的身份入中书门下平章政事,世人常常因此加以称道;而夫子历任四部尚书,由冢宰进入东阁,虽然…… 皇上的知遇确实深厚,他的卓异又达到怎样的程度呢?古人说:“黑头便做宰相,说明他的年纪还没有人能够赶得上。”假使夫子到了今天这个年纪,还留心声律,仍然能够超越前人,超过常侍而上升;可是夫子没有这样做。夫子说:“诗有时会掩盖人的其他方面,李德裕就是这样。”李德裕处在庆历年间,以文章闻名,后来流传的不是他的诗,而是他这个人。也有宰相因诗而被人看见的,张说就是这样。燕公继承姚崇、宋璟之后,完全可以接续他们的事业,但当时人们不称说他本人,只称说他的诗。这样看来,诗也可以省略了。我从夫子任职末期开始观察他的作为,百般事务都处理得简约,而上天也立即以简约的德行回报他。正当太夫人归葬的时候。天子用酒祭奠她,题写“贞松”二字,并不夺去她应有的哀情。然而三公的职位没有补足,台司仍空缺其位,以等待夫子。三年丧服刚满,便从家中起用他。他受到天下重视,就是如此。丧车渡过谯水,船行到干胶舟处,沿途减省民夫,家中也没有伍伯随行。相国系着雉绳走在前面,一步也不肯移动。后来谯水以西水流缓缓涌动,起初竟不知它从哪里流来。我曾因公出行,亲自到墓林,见夫子结庐居住,住在旧茨屋三间,低矮而狭窄。只是治理司马公的墓地时,规划高敞的墓台,想到四周没有地方可以环绕,横冈绵延百里,外面又没有高大的树木。于是暂且移来前山的枝干,略略形成左侧遮蔽;后来树木并列繁茂,郁郁葱葱,竟长成一片修长的树林。墓地左边适宜建园,那是司马公读书的堂舍。稍加修整,建成祭享之室,不储藏蔬果,也不安置禽鸟。然而刚到春天,白燕便来筑巢;未过多久,又有南方翡翠鸟在丘陵林木间成双栖息。难道不是因为奉行简朴的品格,上天才有这样的回应吗?万是盈满的数目,夫子舍弃盈满而趋向不足,而不足也因此更加扩大。《汉志》说:“大于千,所以千人的首领称仟。”田地和钱财都用阡来计算,表示广大。编文集以一千字为标准,《史记·货殖传》中枣、橘、柴薪、茜草、羊、鱼、醋、酱等,也大都以千为数,说“千也就足够了”;这就是相公诗作的一千首。这大概就是舍弃盈满而趋向不足。然而诗的宏大,也正可以从这里看出来。

孙绣姑表贞录序国风首《▯▯而《▯▯之首,则又以两《柏舟》咏妇人志行之不可夺。然则妇人之闗于民俗,乆矣。独是表励之责,曩时率归诸监察御史,以故巡方每嵗必上所闻见孝友防节,覈实以题旌。而今则悉听之,开府仪同彚请事行之,合例者三嵗一上,而他不及焉。以予所闻,钱塘孙绣姑有絶异者。绣姑十五,一穉女耳,毁齿作人妇,以贫家而为様婚,少小过门,虽与家人合屋居,而笄篸未加,则又一室子耳。乃其舅其婿贩笠他乡,而与狂夫为比隣。杭俗贫巷多连房,界一壁以分两家,而朝夕厮唤,男女不能避。狂夫每侵女,女拒不受,至是以溽暑阖户湢浴,而狂夫穴壁而挠其足。女嘂姑诉之隣人,狂夫素自豪,往往以盛气凌四隣,于是率党来咆哮。隣有老者谓之曰:“何必然?杯水可以谢百过,过在君,何难写杯水谢之。”狂夫手杯前名为谢过,而实借以为调笑。女乃掷杯中其面,面血。狂夫率党排闼入,将捽辱之,隣人解而罢,然诟詈不已,其语有不可闻者。女乃紩其衣,撮盐而卤之。侵晨进羮于姑,闻诟声泣而曰:“不幸而遭此,能事姑乎?”既而狂夫诟至门,女仰卤气絶。隣人聚众首之官,防开府张君甫励治以兴教化,正民俗为已任,闻其事覈实,乃破格入。告而先置,狂夫于理,或言女棺劣且豁,不虫不秽,青蝇四飞,无近者。开府为置棺,复而画之,重为文,遣中军致祭。而布政使赵君少防,李君按察司副使卞君,皆前后为吊,词悬之棺傍。里老为蓆舍覆之,凡邮亭乡官、士大夫之家居者,及郡县学博士,相率为诗歌文赋,粘之蓆舍。而里巷谣谚纷纷四起,好事者作搊弹唱本,谱其事为韵语,使盲妇负弦而唱于市,听之者人一钱。时康熈戊寅六月一十六日,越数月而李子完车、何子汉霞辑诸词而授之梓。予自伤老去,不能为一词,缀蓆舍末,而犹幸开府诸君其能砥民俗,以继采风有如是也。因应其所请,而力疾书之。

顔母朱太宜人八十夀序易以兑承坎为节,而其所谓安节与甘节者,反不在兑悦之二三,而在坎险之四五,何也?则以遇险而能安,遘窞陷而能甘之,夫然后坎险去而节以着焉。独是安节者,甘于节也,甘于节则虽节也而安矣。予官京师,值顔先生澹园以编修领袖史馆,而予追随之,因得于槖笔之次,窃闻顔母朱太君者,为兖州镇国将军息女,归之赠公考功郎,当前朝崇祯间,河北大饥,山东畿南皆被兵,赠公父河间太守以婴城死官,而家居鲁东,兵之环城者溃而入,悉俘其闾左,而疾驱之,且云缓者剚以刃,急即免,时太君在俘间,故不行曰:“此生须防耳,何缓急为?”遂刭之城下,而幸未殊也。越数日,家人有救之而归之者,方是时,赠公家已破,然犹踉跄走河间,奔赴请防,大司农倪公防词所云“忠孝节烈萃于一门”者是也。予尝闻其事而为诗记之。暨先生母弟修来君入为天官考功郎,则太君次子也,幼负才誉,好以文章为交游,东曹邸舍,车连而辔接,予尝随众赴请召,茆菹蠃醯,出其故乡所进卢酒者而饮,酣咨嗟,必与编修兄弟谋造养堂于京师,以迎太君,谓太君春秋髙,人夀几何,每以两官奉庳薄,▯恻恻焉。今予方归田,而太君三子世称学山先生者,复由检讨充两浙主文官,其所得士率一时名下,而予兄之子忝冠一经,遂借同馆兼通家往来及书上。天子嘉其能,防功令,督学院使,暂禁坊局,参以贰卿诸重臣,而先生独以史局官破例,特简为两浙宗师。建笳皷,开牙禾中,乃忻然迎养太君。张帏设幔,躬帅门下士扶侍后堂。而太君已八十矣。丙子五月,值太君生日,予既合乡之搢绅彚为诗册,而门下举人偕予犹子辈复制幛为夀。予曰:「此即前史馆所称朱太君也,即编修考功所共谋迎养而未得者也。」夫当太君未行时,其自视此生祗须防耳。距今五十年而已臻八十,是须防而千秋矣。夫以前须防言之,不可为不险;以今八十年观之,则又不可谓不安。夫太君固甘于节者也,而今以节而得甘,又安于节者也,而今反以节而重得安。是节固坎也,而一变即为艮。坎者险也,百川之至也;艮也者,贞也,安也,既如冈,又如陵也,而綂于节乎?该之!今夫天无节,则不成嵗;地无节,则不成理;草木无节,则不能发荣华而致盛大。第观夫百丈之松,结根山阿,凡勃窣轮囷,乔然不拔者,皆恃有节目以厘乎其间。则是险者安之基,而节者夀之本也。

译《孙绣姑表贞录序》《国风》开头是《▯▯》,而《▯▯》的开头,又用两首《柏舟》歌咏妇女的志节操行不可夺取。这样看来,妇女关系到民间风俗,已经很久了。只是表彰劝勉的责任,从前通常归监察御史承担,所以巡行地方时,每年必定上报所听见、看见的孝友贞节之事,核实后题请旌表。如今则全听任开府仪同等官员汇集上报、办理相关事务;合乎条例的,三年上报一次,其他则不在此列。据我所听说,钱塘孙绣姑有一件极为奇异的事。绣姑十五岁,只是一个幼小女子;刚刚换牙便嫁作人妇,因为家贫而举行简陋婚礼,年少时就过门。虽然同家人合屋居住,但还没有加笄,所以仍只是住在一间房里的小女孩。她的公公和丈夫到外乡贩卖斗笠,邻居却是一个狂暴男子。杭州贫巷多为连房,只隔一堵墙分成两家,早晚彼此呼唤,男女无法避开。狂夫常常侵犯女子,女子拒绝不从。一次正值暑热,关门沐浴,狂夫便凿穿墙壁骚扰她的脚。女子大声呼叫婆婆,并向邻人申诉。狂夫平素自负强横,常常盛气凌人地欺压四邻,于是带着同党前来咆哮。邻里有老人对他说:‘何必这样?一杯水就可以抵偿百般过错。过错在你,何难斟一杯水来赔罪呢?’ 狂夫拿着酒杯上前,名义上说是赔罪,实际上却借机调笑。女子便把杯子掷到他脸上,打得满脸是血。狂夫带着同党撞门进去,要揪住她侮辱;邻人解救后事情才罢休,但他仍不断辱骂,话语有些实在不堪入耳。女子于是缝住他的衣服,抓盐灌入其中。清晨给婆婆送羹时,听见辱骂声,哭着说:‘不幸遭遇这种事,我还能侍奉婆婆吗?’不久狂夫骂到门口,女子仰头吸入盐气,窒息而死。邻人聚集起来向官府告发。开府张君刚刚励精图治,把兴教化、正民俗当作自己的责任,听说这件事后核实案情,便破格将她列入旌表。告发后先行安置,并依法处置狂夫。有人说女子的棺材破劣而且裂开,没有虫蛀,也没有污秽,青蝇在四周飞舞,却没有一只靠近。开府替她置办棺材,又重新彩绘,重写祭文,派中军前往致祭。布政使赵君少防、李君按察司副使卞君,也先后前往吊唁,把祭文悬挂在棺材旁。里中老人搭起席棚覆盖棺材,凡是邮亭乡官、士大夫家居者以及郡县学官,都相继作诗歌、文赋,张贴在席棚上。里巷谣谚也纷纷传起,好事者创作弹唱本,把这件事谱成韵语,让盲妇背着弦乐器在街市上演唱,听者每人给一文钱。当时是康熙戊寅年六月十六日,过了几个月,李子完车、何子汉霞辑录各篇歌词,交付刊刻。我自伤年老,不能写一篇词,只能缀写在席棚末尾;但仍庆幸开府诸君能够砥砺民俗,使采风传统得以这样延续。因此答应他们的请求,勉强带病写下此文。《颜母朱太宜人八十寿序》《易经》以兑卦承接坎卦而为节卦,而所谓安节、甘节,反而不在兑卦喜悦的二、三爻,而在坎卦险陷的四、五爻,为什么呢?因为遇到险难仍能安处,陷入坑坎仍能甘之如饴,只有这样,坎卦的险难才会消退,而节义才能显著。只是所谓安节,就是以守节为乐;以守节为乐,即使处在节制之中也能安然。我任职京师时,适逢颜先生澹园以编修身份主持史馆,我追随他,因而在执笔办事之余,私下听说颜母朱太君是兖州镇国将军的女儿,嫁给追赠考功郎的颜公。前朝崇祯年间,河北大饥,山东及京畿以南都遭兵乱。追赠公的父亲、河间太守在守城时死于职守;颜公家住鲁东,围城的军队溃败冲入,尽数俘掠城中百姓,驱赶他们急行,还说走得慢的就用刀刺杀,走得快的便可免死。当时太君正在俘虏之中,故意不走,说:‘我这一生只需要死罢了,何必论什么快慢?’于是被刺伤于城下,幸而没有立即死去。几天后,家人有人救她回家。那时追赠公家业已经破败,但仍踉跄赶往河间,奔赴请罪。大司农倪公奏疏中所说‘忠孝节烈集中于一家’,指的就是这件事。我曾听说此事,并作诗记述。等到先生的同母弟修来君入朝任天官考功郎时,他是太君的第二个儿子。修来年幼时便负有才名,喜欢以文章结交朋友;东曹官舍车马相连。我曾随众人赴请召,吃着家乡送来的茅菹、蠃醯,拿出家乡所进的卢酒来饮,喝得尽兴而感叹,必定要同编修兄弟商议在京师修建奉养堂,以迎接太君;都说太君年纪已高,人还能有多少寿命呢?每每想到两位官员俸禄微薄,便忧思不已。如今我正归田,而太君第三子、世称学山先生的,又由检讨充任两浙主文官;他所取中的士子,大都是当时有名望的人。我哥哥的儿子有幸取得一经之冠,于是借着同馆及通家往来的关系,把书信送上。天子嘉奖他的才能,按照功令,督学院使暂时停止书坊等事务,参用贰卿等重要大臣,而先生独以史馆官员的身份破例被特选为两浙宗师。他建立仪仗、开设官署,便欣然迎养太君。张设帷帐,亲自率领门下士人扶侍太君到后堂。然而太君已经八十岁了。丙子年五月,正逢太君生日,我已经集合乡中士绅编成诗册,门下举人又同我的侄辈制作屏幛祝寿。我说:‘这就是从前史馆中所称的朱太君,也就是编修、考功郎共同商议迎养却没有做到的那位太君。’太君当年尚未出嫁时,自己认为这一生只须死去罢了。距今五十年,竟已经到了八十岁;这就是从“只须死”而延续到千秋长寿。以前面临刺杀而言,不能说不是险难;从今天八十岁的情形看,又不能说不是安宁。太君本来就是甘于守节的人,如今因守节而获得甘美,也是在守节中得到安宁;如今反而因守节而再次得到安宁。这节卦本来属于坎卦,一变化就成为艮卦。坎是险难,是百川汇聚之处;艮则是贞正、安止,既像山冈,又像丘陵,难道不都统属于节卦吗?当然是的!如今天如果没有节制,就不能形成四时;地如果没有节制,就不能形成条理;草木如果没有节制,就不能生长繁茂、达到盛大。只看那百丈高的松树,扎根山弯,凡是能够盘曲盘旋、挺拔不倒的,全都依靠树节来分理其间。由此可见,险难是安宁的基础,节制是长寿的根本。

孙氏族谱序周制工史书世宗祝书昭穆,每以同姓所系,载其世次于简册,以合之宗庙昭穆之列。故虽别生分族,姓氏屡易,而终不失其本源所自,何则有所以记之也。吾邑孙氏肇基于乐安,而大于富春,其自奋威将军领丹阳太守以来,歴居吴陵有年矣。暨赵宋南徙,仍还江上,相邑之湘湖而僦居其中。至明世宗朝,有礼部春溪公以文章为世指名,而其弟东莞公登嘉靖甲辰进士,当时榜之为湖中双鳯,比之云间之两龙而不为过。予尝过湖濵,慨然慕思,叹前哲风徽未尝或沫,而惜其族之无可询也。今吾友尔猷诵扬先烈,以康熈辛酉登乡书,赴公车门还,随彚其族人,溯本星宿而派之,胡蘓马颊之末不佚不滥,仿工史所记而葺为族谱,使烦有所总,散有所纪,逺而疏者皆有綂彚,而孙氏之工史成焉。予每见时俗之薄,不亲之至,流于不逊;见族人不问,问亦不记。间有询其服属者,辄曰:「工史书世,为天子诸侯言之也,庶人何足当此数而簿之籍之?」而予谓不然,不见论语之式负版者乎?夫民家口率何与至治,而周官司书每以邦中之版籍记诸名数,而少宰听事,即又取其所稽版以验其是否。论语所称敬民数是也。则是天子至尊犹得取下民之数而周知之,况同宗已。两浙布政司使蒋使君民懐集序。昔姚元崇去荆州时,民遮拥马前,百计思所以留之者,虽折鞭截镫,填门塞巷,不可得,于是为讴歌以送之。今行省蒋公之将去浙也,士子叩幕府,慷慨陈辞,农辍耕于野,商人罢市三日,咸褁糒蹑草屩,将嘂呼阙下,愿还我公防。皇上亲綂六师,征逺塞之不庭者,无暇启九闗以延清问,然后民之懐思者,相率为诗歌,以志其不忘之意。此其事与姚相之去荆门等。然而何以得此?吾闻公以从龙起家,由官阀名员,出佐岩郡,卒之以行军司马,竭蹶効力于东瓯再辟之际,亦已多年。防戈船出海,南扩溟渤,举彭湖、髙华,从来不臣其地者,悉举而为我郡县。念非伟略素着,足以抚绥其地者,未易勘此钜任。而公膺天子特简,轩车露冕,为海外长城。其间轸民隠而恤民瘼,不为不乆。顾与浙人何预焉?暨公以西江观察分路扬镳,赐朱旗绣袋,以荣其身,遂得以防知政事,行省此邦。然而承流宣化,不过兼总大纲,与斯民相倚赖。举凡政刑璅屑,狱讼烦赜,悉委之诸属而已,不与。惟是举贤升秀,底慎财赋,以揽其户版之成,未尝家餔人馂,与为咻噢。而民之爱之戴之,不忍顷刻而暂离之,若疾痛之聨肤,而甘苦之共咽者,此曷故哉?则以至诚之相通,而剀挚之忱,实有沁浃于心,而不可已也。夫民可虐而不可欺也,乆矣。驩虞之治,未尝不足以动人,而肌肤未浃,神髓未濡,往往农人野妇,忘长吏之尊,对若家人然,且锒铛夏楚,不忍相加,哀矜涕泗,以轇结其情。而究之所居有名,及既去而茫无可思,葢违道干誉,徒邀民听,而民终背而去之。有如是之爱之,▯思之切,无所为而为,无所强而终致之,比之孺子之慕其母,呼于途,号于里门,虽其母以得罪去,犹不禁其子之期年而犹哭也。

书曰:「皋陶迈种徳,徳乃降黎民懐之。」又曰:「民罔常懐,懐于有仁。」题曰「民懐纪」,其实也。然而何以得此?

译《孙氏族谱序》周代制度中,工官史官记录世系,宗祝记录昭穆,每每按照同姓之间的关系,把世代次序写在简册上,用来同宗庙中昭穆的排列相合。所以即使分支繁衍、族属分裂,姓氏多次变易,最终也不会失去本源,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有记载它的办法。我们县孙氏起基于乐安,后来在富春发展;自从奋威将军、丹阳太守以来,长期居住在吴陵。到了赵宋南迁时,又回到江边,在本县湘湖旁租居。明世宗朝,有礼部春溪公以文章成为世人所指称的名士;他的弟弟东莞公考中嘉靖甲辰进士,当时榜上称为湖中双凤,比作云间两条龙也不过分。我曾经过湖边,慨然追慕,感叹前代贤哲的风范从未磨灭,却惋惜孙氏族谱无人可以查问。如今我的朋友尔猷歌颂先祖功业,康熙辛酉年考中乡试,赴公车后归来,便召集族人,追溯本源,按星宿分派,胡苏、马颊等支派末流都没有散失,也没有混滥;仿照工史记载的方式修成族谱,使繁杂的事情有所总领,分散的支系有所记载,远近亲疏都有统属汇合,孙氏的工史也就完成了。我每每看见时俗日益浅薄,亲近之情达到极点,便流于不逊;遇见族人不加询问,询问了也不加记录。偶尔有人问到服属关系,便说:‘工史记录世系,是替天子诸侯说的,庶人哪里配得上这种数目,值得把它登记在册呢?’我认为不对。难道没有见过《论语》中所说的那位恭敬地背着户籍版册的人吗?百姓家中的人口,和天下大治有什么关系?周官的司书却常常用邦中的版籍记录各项名数,少宰听理政事时,又取来他所稽核的版籍,检查是否相符。这就是《论语》所说的敬重民数。天子至尊,尚且要掌握下民的数目而周遍知晓,何况是同宗族人呢?《两浙布政司使蒋使君民怀集序》从前姚元崇离开荆州时,百姓拦在马前,想尽各种办法挽留他;即使折断马鞭、截断马镫,堵满门户、塞满街巷,也不能留住他,于是作歌来送他。如今行省蒋公将要离开浙江,士子叩击幕府,慷慨陈述挽留之辞;农民在田野中停止耕作,商人闭市三天,大家都包好干粮、穿着草鞋,准备到宫阙之下呼喊,请求把我们的蒋公还给我们。皇上亲自统率六军,征讨远塞不服从的部族,没有空闲开启九重关门接受清问;于是思念蒋公的百姓相互结伴作诗歌,以记下不忘他的心意。这件事同姚相离开荆州门时一样。然而蒋公为什么能得到这样的爱戴?我听说蒋公因跟随皇帝兴起而起家,出身官宦名门,出任岩郡辅佐官,后来以行军司马的身份,在东瓯重新开辟之际竭尽全力,也已经多年。朝廷命戈船出海,向南扩展到大海,攻取彭湖、高华,把一向不臣服的地方全都建立为我们的郡县。若不是素来有显著的伟略,足以安抚治理这些地方,就不容易承担这样重大的职任。蒋公承受天子特意选任,乘轩车、露冕出行,成为海外的长城。他在任期间忧虑百姓隐情、体恤百姓疾苦,时间也很长。可是这同浙江百姓有什么关系呢?等到蒋公以西江观察使分路而行,赐给朱旗绣袋,以荣耀其身,又凭借熟悉政事的才能,任行省于此地。然而承接皇恩、宣布教化,不过是兼管大纲,同百姓互相倚赖罢了。凡是琐细的政务刑狱、繁杂的诉讼,都委托给属官办理,与他本人无关。只有选拔贤能、升用秀士,谨慎办理财赋,以掌握户籍册的编成,他从未挨家挨户同百姓共食共饮,亲自与他们嘘寒问暖。可是百姓爱戴他,不忍片刻暂时离开他,就像疼痛紧贴肌肤、甘苦共同咽下,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彼此以至诚相通,而恳切深厚的诚意确实沁入人心,不能停止。百姓可以虐待,却不能欺骗,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使人欢乐的治理,并不是不能感动人;但如果没有浸润肌肤、滋养心髓,往往农夫村妇会忘记长吏的尊严,把他当作家人相待;即使面对锁链和刑杖,也不忍施加于他,哀怜流泪,交织成深厚感情。究其根本,有的人在任时名声很大,等到离去以后却茫然无可思念,大概是违背正道来求取声誉,只是求得百姓口头称誉,百姓最终还是会背弃他而离去。如今蒋公得到这样的爱戴,思念如此迫切,并不是有意求取却自然如此,不是强行造成却终于达到;这好比小孩子思慕母亲,在道路上呼喊,在里门哭叫,即使母亲因获罪离去,也不能禁止孩子满一年仍然哭泣。《尚书》说:“皋陶广泛推行德教,德行于是降临百姓,百姓怀念他。” 又说:“百姓不会永远怀念某个人,只会怀念有仁德的人。”题作《民怀纪》,正是如实记载此事。然而,他究竟为什么能得到这种爱戴呢?

安郡王诗集序曩游梁时,值大雪,过孝王园,叹寒士寥落,不能入平台、曼馆,槖笔为文词,而栖迟道傍,所称邹、枚安在耶?因下马,长思乆之,暨应。诏赴制科滥厠亲近剧闻桂山兰坂间多维城之英。龙种诸孙率能以多学仿周家分子赋诗睦族,兼与贤俊相介接,而又以身为朝士,不敢越典例,一登其门,然后知遭逢有数,人非邹枚,虽日伺东邸而无所用也。今请急归里,已逾十年,乞闲下士,不妨入日华之馆,校论古者,而长安相去三千余里,痹躯曲足,何能自前?即当时休沐,曽与王孙博公者唱酬主客,已唶唶成往事,不可纪矣。独念出都时,客有书安亲王世子一诗登之障面【其题为秋江夜月用十四寒韵】某爱而和之,其诗至今存集中,然实未尝令世子知也。乃数年以来,大江以南,借借称古香主人诗礼堂书牖,辄能写其句入镘壁间,识者指之曰此即安亲王世子安郡王也。诗本之温厚,而出入风泽,辞辑而气怿,一辟长安俗好南宋俚慢之习,似与景运有重繋者。丁丑嘉平,某医痹杭州,僦君仁和羲同里,忽有客从长安来扣门而入,出所擕书授之曰:此古香主人教今也。主人以近所为诗抄誊一巻,令校次而叙论之。某叩首捧读,作而曰:此非景运▯开之一大元防乎?皇上以神圣之资,大启武功,使薄海内外,咸入版籍;而文教则诞敷,乆也。从来功成乐作,必以四始六义为五声八音之本,是以中和丹陛。皇上曽厘定乐章,播之歌咏,且复昭示羣臣以生声制律之法,某尝对扬之作。皇言定声圣谕乐本二书而未有进也。今诸王大臣皆能起而昌明之。长吟短句,一唱三叹,可以皷休和而曜文徳,何其盛与!昔楚元王好诗,因自次所学为元王之诗,而汉代文始之乐,于斯以备。即其后河间献诗入对三雍,説者以为此天人协应之助。今主人所学,亦犹是也。某虽不才,犹得于乡居之次,奉扬圣教为一代文运所始,即使皋陶飏言,后防典命,亦未有过,而又何邹、枚之足云?

索太仆晴云集序诗有性情,初非质言之为性,实愬之为情也。当其情之所发,根于至性,始之兆朕于无何之乡,▯之难明,即之而无形,既已刺刺焉不可自已,而稍渝而遽失之,而于是见之为言。有漠然不解其所自来者,而人之见之怵焉而惊,▯焉而感,嘿焉而神伤,以为畴昔曽有是而阸不能言,即或偶言之而不能委晳焉。如是之鬯,而此能言之,且一若为我言之而鬯之,夫乃所谓情矣。是以作者于此钩不为▯,洒不为浅雕锼锲刮焉,而不失其靡烦怨乱之节,属词比事,触物而连类。此在《九辨》《懐忠》《四愁》《怨友》诸作,时时有之,而不知者动以《玉台》《西昆》相比方,岂通论与?犹子季莲以偕计赴都,与太仆索君饮酒赋诗,把臂金台间,携其所着《无题诗》若干篇归,以示人,人见之辄慕效,以为天下诗有如是其可思者,吾何为不为之?乃为之而倍见其不可能有匿者,有自惭形秽者,有爽然失者。犹子为集其见存者若干人,人若干篇,彚作一巻,将以质之长安之言诗者。既已付之梓而载板以行,予因于是时附一诗焉,而惜其死于途而不能达也。今予僦钱湖,而太仆乃逺贻以诗,缄其所藏稿而属题其端,予乃发其册再三读之,益叹太仆之不可及也。太仆席台司之裔,年几终贾,早能以其诗上膺主知,应制之作,裒然冠诸篇。且复唱酬杂沓,艺塲文圃皆遍。写其诗,粘之屏幛,而不远数千里,向请急老人而扬风扢雅,一何善下!予自归田后,往往讯日下,近闻皆云长安髙髻,顷刻变幻车毂名士,一时相尚为謰謱之音,反唇为欢。而太仆独▯不一顾,専以胏肠为纒绵,人多称之。惜予老去,未能借美人所贻,特为酬报。而畴昔和篇,乃不意随众人无赖,亦谬附一诗,寄思君之意,一若防防感通,有无端而启其机者,是亦言情者之所未解矣。

栁烟词序少年读人词,如闻清歌,如卫洗马渡江,如从王伯与登茅山,心思靡烦,觉白日莽莽,而不知此身之何归。逮老而幽岩凉潦不接,朝旭壊衣无暴色,散痹肢而沃之汤泉之间,疴痒不复闗寒暖,不得相知,虽日读新词,何益?而郑君丹书以词示予,且请予言序其词。予思魏公文靖年八十余,尚示门人何穆之曰:「晩来读离骚,殊动人思。」夫宋词者,唐诗之余也。齐梁清商曲词,吴声歌词者,汉魏诗之余也。楚词者,三百之余也。文靖读诗余而思生矣。不观栁烟乎?春云羃防结,初黄而曼布之长条细缕,芊绵而可爱。而至于秋潦,至于冬烈,武昌官渡,櫹梢都尽,而朝暮黤▯,犹尚有霏霏之色,舒巻其际,诗之余不犹是乎?然则读诗余而以为可思,老少无二时,宋人与楚人无二词矣。丹书以栁烟名词而意有在也,吾故叙其词而告以是言。

译《安郡王诗集序》从前我游历大梁时,遇上大雪,经过孝王园,感叹寒士零落,不能进入平台、曼馆,执笔写作文章诗词,只能徘徊在道路旁;人们所称的邹、枚在哪里呢?于是我下马,长久地思考这件事。等到应试时,接到诏令前往 制科,得以冒昧厕身其中,亲近地听闻桂山、兰坂之间,多有藩屏宗室中的英才。龙种的诸位后代,大都能够凭借广博学问,仿效周家诸子的制度作赋写诗、和睦宗族,又同贤俊之士相互交往;同时他们身为朝廷士大夫,不敢越过典章制度,必须登门拜访一次,然后才知道际遇自有定数。一般人不是邹阳、枚乘,即使每天在东邸等候,也没有用处。如今我请假归乡,已经超过十年;一个请求闲居的下士,不妨进入日华之馆,校订评论古人,可是距离长安三千多里,麻木的身体、弯曲的脚,怎么能亲自前往呢?即使在当时休沐之日,曾经同王孙博公唱和酬答、分别担任主客的往事,也早已喋喋成为过去,无法记述了。只是想到我离开京城时,有客人把安亲王世子的一首诗写在屏障上【题为《秋江夜月用十四寒韵》】,我喜爱它,便作诗唱和;这首诗至今还保存在诗集中,但实际上从未让世子知道。近年以来,大江以南,借借有名地称说古香主人诗礼堂的书斋窗壁,常常能把他的诗句写在泥墙上,有见识的人指着说:这就是安亲王世子,即安郡王。诗篇根本温厚,而出入于《风》《雅》之泽,文辞整饬,气韵和悦,一举扫除了长安流行的偏爱南宋俚俗轻慢的习气,似乎同景运有深重联系。丁丑年嘉平月,我在杭州治腿病,租住在您仁和县羲同里,忽然有客人从长安来敲门,进来后拿出所携书稿交给我,说:这是古香主人所作的近诗。主人把近来所作的诗抄录成一卷,命我校订编次并作序评论。我叩头捧读,起身说道:这难道不是景运弘开的一大元会吗?皇上凭借神圣的资质,大大开启武功,使天下海内海外都纳入版籍;而文教也广泛施行,已经很久了。自古功业成就、音乐兴起,必定把《诗经》四始、六义作为五声八音的根本,因此宫殿台阶之间达到中和。皇上曾经厘定乐章,传播为歌咏,又向群臣昭示生声制律的方法,我曾经作诗颂扬此事。《圣上论定声律》《圣谕乐本》两书还没有人进献。如今诸王、大臣都能够起而阐明它。长声吟咏、短句歌唱,一唱三叹,可以鼓舞休明和谐之治,彰显文德,这是多么盛大啊!从前楚元王喜好诗歌,便亲自编次所学,作成《元王之诗》;汉代乐舞的文辞由此开始完备。后来河间献王进献诗歌,配合三雍之乐,解说者认为这是天地人相互协应的助力。如今主人所学习的,也正是这样。我虽然没有才德,仍能在乡居之余,奉扬 圣人的教化,成为一代文运的开端;即使让皋陶来陈述,后世典章命令来说明,也没有超过它的地方,又哪里还值得谈论邹阳、枚乘呢?《索太仆晴云集序》诗歌有性情,起初并不是把质朴直说当作性,而是把真实抒发出来当作情。当情感发作时,根源在于至性,最初在无从着落的地方显出征兆,想要说明却难以说明,贴近它又没有形状;一旦它刺刺然发作,便不能自行停止,稍有改变便立即失去,于是才显现为语言。有些情感漠然不知从何而来,却使人见到它便惊惧、感动、默然神伤,认为往昔曾有这种情状,只是困厄而不能言说,即使偶然说出,也不能委曲明白地说明。像这样充沛,而这首诗能够说出它,仿佛替我说出并使它畅达,这才叫作情。因此,作者在这里并不是故意追求奇险,不是浅薄地雕琢剜刻,而是在不失烦忧、怨愤、纷乱的节度下,组织语言、排比事物,触及一物便联想到同类。这种情形在《九辨》《怀忠》《四愁》《怨友》等作品中时时可见;不了解的人却动辄把它们同《玉台》《西昆》相比,这难道是通论吗?我的侄子季莲赴都参加会试,同太仆索君饮酒赋诗,在金台之间携手交游,带着他所作的若干篇《无题诗》回来给人看。人们见了便争相仿效,认为天下诗歌竟有这样值得思索的,为什么我不这样作呢?于是他们真的去作,反而更加显出自己不能达到;有的藏拙,有的自惭形秽,有的茫然失措。侄子把现存的作者若干人、作品若干篇汇编成一卷,准备拿到长安请论诗者评定。书已经交付刻印并装版流行,我便趁此时附上一首诗,却可惜它死在途中,不能送达。如今我租居钱湖,太仆却从远方寄诗给我,把所收藏的稿本封好,嘱托我在卷首题写序言。我于是打开诗册,反复读了几遍,更加感叹太仆实在无人能及。太仆出身于台司世家,年纪几乎赶上终、贾,早年便凭诗作得到君主赏识,能够应制创作,作品丰盛地列在诸篇之首。而且又不断唱和,艺场文苑无不涉猎。他把自己的诗写出,粘贴在屏风帷帐上,却不远行数千里,向一位请急归老的老人请教,以发扬风雅,这是多么善于谦下啊!我自从归田以后,常常打听京城的消息,近来听说长安流行高髻,转瞬间便换成车毂间的名士风尚,众人一时竞相推崇繁琐浮靡的声调,以反唇相讥为乐。只有太仆独自对此毫不顾盼,专门以肺腑真情写成缠绵之作,众人都称赞他。可惜我已经老了,不能借着美人的馈赠特意写诗酬答。往日的唱和诗,竟没有料到会随同众人的无赖之作,我也错误地附上一首,寄托思念你的意思,仿佛冥冥中彼此感通,有一种无端开启的机缘;这也是谈论情感的人所不能解释的。《柳烟词》序 年轻时读别人的词,仿佛听见清越的歌声,仿佛卫玠渡江,仿佛跟随王伯与登上茅山,心思纷繁,觉得白日茫茫,却不知此身归向何处。等到老了,幽岩寒凉,积水阻隔,早晨的太阳照在破衣上也没有温暖的颜色;麻痹的四肢浸在温泉中,病痛和瘙痒不再与寒暖相通,什么也感受不到,即使每天读新词,又有什么益处?郑君丹书把词作给我看,并请我为他的词写序。我想起魏公文靖年过八十,尚且对门人何穆之说:‘晚年读《离骚》,很能触动人的思绪。’宋词,是唐诗的余绪;齐梁的清商曲词、吴声歌词,是汉魏诗的余绪;楚辞,是《诗经》三百篇的余绪。文靖读诗的余绪尚且生出感想。难道不看看柳烟吗?春云密布凝结,柳条初黄,细长的枝条舒展铺开,柔美绵延,令人喜爱。到了秋天积水、冬日严寒,武昌官渡的柳枝都凋尽了,早晚昏暗,仍然还有蒙蒙的烟色,在舒卷之间显现;诗的余绪不也是这样吗?既然读诗的余绪可以使人产生思考,那么无论老少,时机没有不同;宋人和楚人,作词也没有不同。丹书以‘柳烟’命名词集,其中自有深意,所以我为他的词作序,并把这些话告诉他。

始宁陈璞庵言志集序诗无成法,祗自言其志而歌咏出之,故曰诗言志,又曰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是诗者,志之所发,而往往得志之士其文不彰。诗三百篇,大抵贤人君子不得志于时者之所为也。陈子璞庵,以始宁名阀寄居杭州,其为人忼忾卓荦,不诡随流俗,而与世之漠漠者游。尝过其所居,席门荜牖,庭外多轨辙,而髙堂熈愉,家室雍睦。间与一二友朋商古今得失,予尝聆其言而敬之。今观其为诗,情能纬物,文足被质,散辞触事,取之为歌咏之资。虽古今殊体,而各极其致,非所称风雅兼行、短长并见者与?又非所谓心体明宻,故出言而能通,居已端诚,故轻浮之尽迸者与?或曰:陈子失志而诗自得,即有时得志而诗亦无所不得志之无与于诗也。而予曰不然,陈子自号璞庵矣。始而见刖,不为璞伤;终而见收,亦不为璞幸。曰:吾志有在,失者志,不失者亦志也。又尝以摽梅自居矣。松竹劲节,虽嵗寒櫹槭而荣瘁不形,惟梅有枯菀而芳华之时不厌摽落。曰:吾志在是,得者志,不得者亦志也。然则陈子之为诗,一陈子之志为之也,而他何与焉?《西河集》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五十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二十七】

新纂兰亭孤山二志序康熙丙子皇上万几之暇,偶书《兰亭序》及《舞鹤赋》二通,而在廷有请之者,谓《兰亭》本右军修禊所记,当奉御书勒石于绍兴山隂之兰亭,而以《舞鹤赋》勒石杭州孤山间,以宋林处士曽有放鹤亭,故址在孤山麓也。当是时,兰亭、孤山诸名迹,乆已洇塞而宸翰忽及山川,焕发观之者,皆有登临慷慨之思焉。予友王君草堂,目睹兹胜,因之作《兰亭》、《孤山》二志,以备稽考。其费编摩成一书,已三年矣。嵗在己卯,恭逢圣驾观河南巡驻跸杭州。三月二十五日,在籍诸臣朝行在毕,防各有进献赋颂册子敇黄门收入,而草堂以草莽,臣亦得将二志抄誊,逐队呈。进此真异数,为古今史册所罕觏者。乃越二日,而掌较官属索草堂名甚急,迟乆不至,值予诣。扈垒大学士张公宣予至

行在朝门传谕奬劳兼出草堂所

进书敇其改行,谓既名为志,自当先事迹,而后题咏,况两人之集,祗应附后,非本志也,遂付予转授传。谕改去其谕之「宛委昭晰,至于如此」。夫草莽微言,上邀天睹斯已竒矣乃褒嘉之余,重以训迪。陋巷穷士,一旦被都俞之盛,俨若严父师之教弟子。此在后世闻之,犹感慕向往,以为难得,而况躬逢其际者也。草堂从此可自慰矣。方予捧册还草堂时,微问其故,草堂曰:“予纂二志时,欲仿常璩作刘先主志,因以两人世系文字列之在前,而既而更名兰亭、孤山,而仍不之正。”睿鉴如电霆,早已烛及,敢不稽首改正以报。明诏曩者,东瓯初辟,和硕康亲王还师江干,防草堂文行之卓,蒙赐蟒衣,草堂谨閟之箧笥,不事焜燿,而今复为天子所见,知特赐嘉与,将成其所着,以嬗于不壊,一何庆幸!尝观草堂所著书,尚有《四书疏解》、《圣贤儒史》、《朱陆异同》并《大学》、《孝经》诸辨证,皆有闗儒术,可以嬗后,安得尽献诸?当宁而为之正之

李生试文序李生白山抱卜夏之痛,效楚人作哀子词,而读而善之,请与之游。因见其人,状貌非凡,发言多惊人,而尚困有司阻下士之试。每见必讶然,意者长于古文,未必不诎于今文也?与及观其试巻,然后知伯乐之难逢,而盐车之下之所由泣也。司衡者日衰矣,主者寄其目于人,而以肥自利。间或借名采访,下及寒俊,往往滥被之舆台皂隶。公乗姑布之子,而栾郤之后,必不一顾,亦安知世间有锦心绣肠,下笔如繙花,而龙沈蠖屈,犹偃蹇有待如白山者耶?白山,名家子,世嬗学海。其王祖我存先生,以太仆卿为启祯名臣,著书数百巻,所传乾象、舆地、礼乐、算数诸册,为天下宗法。而王父工部公早登建礼,其闱房诸牍衣被海内。今白山起而承之,陆平原即不入洛,亦安敢谓世徳骏烈必无诵扬?况春郊不终蛰也?钱先生者,白山之九方也,怜其才,惜其遇,梓其所试文以问世。然则天下亦尚有知己如先生者矣。于其成,喜而序之。

李白山续刻试草序向白山刻试草成,爱而序之,且以不遇知己为憾。乃未几,而都运李公知之,三试其文于筹商之堂,拔取第一。又未几,而上其名于学使者,学使者又知之,取民籍第一。未已也,取商籍又第一。夫都运公本侍从名臣,初以第一人解南宫,而学使对策为胪唱第一。以衣鉢言,则白山之第一或不仅止此。小试而即此小试观之,蘓氏子谓淳于髠曰:「人有卖骏马于市者,市不知也。伯乐骤见而顾之,其价十倍。今不既见伯乐乎?然则价亦何可量哉!」续刻成,喜而又序之。

译始宁陈璞庵《言志集》序 诗没有固定的成法,只是自己说出志向并歌咏出来,所以说‘诗言志’,又说‘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是志向的发露;但往往有志之士,文章反而不显著。《诗经》三百篇,大抵是贤人君子在当时不得志时所作。陈子璞庵,是始宁名门之后,寄居杭州。他为人慷慨卓异,不随俗浮沉,却同世间那些冷漠的人交往。我曾到过他的住处,只见柴门草窗,庭外车辙很多,而高堂上和乐愉悦,家人和睦。有时他同一两个朋友讨论古今得失,我曾听到他的话而敬重他。如今看他的诗,感情能够贯通万物,文辞足以表现质实;铺陈语言,触及事物,取来作为歌咏的材料。虽然古今体制不同,却各自达到极致,这不正是所谓风雅并行、长短体兼备吗?又不是那种心性明敏周密,所以发言便能通达;平居端正诚实,所以轻浮之气全都迸除的人吗?有人说:陈子不得志,而诗却自得;即使有时得志,诗也不会因为不得志而受到影响。对此我说不对,陈子自号璞庵。最初被砍去璞石,也不因璞石受伤而悲伤;最终璞石被收取,也不因璞石得用而庆幸。他说:‘我的志向自有所在,失意是志,得意也同样是志。’ 他又曾把自己比作‘摽梅’。松竹有坚劲的节操,即使岁寒时枝叶凋败,荣枯也不显露;只有梅花有枯有荣,却不以芳华时节的凋落为厌。于是他说:‘我的志向就在这里,得志是志,不得志也同样是志。’那么,陈子作诗,只是陈子的志使他这样作,其他还有什么关系呢?《西河集》卷四十九。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序(二十七)。《新纂兰亭孤山二志》序。康熙丙子。皇上在处理万机之余,偶然书写《兰亭序》和《舞鹤赋》两篇,当朝有臣子请求说:《兰亭序》本是右军王羲之修禊时所记,应当恭奉御书,在绍兴山阴的兰亭勒石,而把《舞鹤赋》刻在杭州孤山之间,因为宋代林处士曾有放鹤亭,旧址就在孤山山麓。当时,兰亭、孤山等名胜古迹早已湮没堵塞,而皇上的亲笔忽然涉及这些山川,光彩焕发,使观看的人都有登临慷慨之思。我朋友王君草堂亲眼看见这一胜景,于是编作《兰亭志》《孤山志》二书,以备考察。两志编纂成书,已经三年了。岁在己卯,恭逢圣驾巡幸河南,巡驻杭州。三月二十五日,在籍诸臣到行在朝见完毕,各自准备进献赋颂册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皇帝命令黄门官收取,而草堂作为草野之臣,也得以把两志抄写成册,随队呈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二十五日〕 进献赋颂册子。这实在是非常特殊的恩遇,是古今史册中罕见的事。过了两天,掌管校阅的官员急忙索要草堂的姓名,等了很久仍未到,正好我前去拜访。值遇我前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扈从营垒中的大学士张公传召我到行在。在行在朝门传达。传谕嘉奖慰劳,并拿出草堂所进的书。所进献的书。皇帝命令他改动编排,说既然名为‘志’,自然应当先写事迹,后写题咏,何况两位人物的文集只应附在后面,并不是本志正文。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我转达传授。传谕删改其中的。皇帝谕旨中的‘宛委昭晰,至于如此’。草野之人的浅陋言论,能够上达天听,已经是奇事;天子的目光已经看到这些,实在奇异。在褒奖嘉许之外,又加以训导。穷困居陋巷的士人,一旦受到皇帝都俞之盛的恩遇,俨然如严父老师教诲弟子。后世听到这件事,尚且会感动仰慕,认为实在难得,何况亲身遇到这种时刻的人呢?草堂从此可以自我安慰了。当我捧着书册回到草堂那里时,稍微问及缘故,草堂说:‘我编纂二志时,想仿照常璩作《刘先主志》,所以把两人的世系和文字列在前面;后来改名为《兰亭志》《孤山志》,却仍然没有改正。’ 皇上的明察如雷电一样,早已照察到这里,我怎敢不叩首改正,以此报答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从前的明诏说,东瓯初次开辟时,和硕康亲王在江边收兵回师,因草堂文章和品行卓异,蒙赐蟒衣。草堂恭敬地把它收藏在箱笥中,不拿来炫耀;如今又被天子看见,知道这是特别赐予的嘉奖,将使他的著作得以完成,流传而不朽,这是多么庆幸啊!我曾看过草堂所著的书,还有《四书疏解》《圣贤儒史》《朱陆异同》以及《大学》《孝经》的若干辨证,都有关于儒学之处,可以传给后世,怎么能不全部献上呢?面对皇帝而为他加以校正。李生试文序。李生白山怀有父亲去世的悲痛,仿效楚人作《哀子词》,我读了很喜欢,便请求同他交游。于是见到他本人,仪表非凡,言谈多有惊人之处,却还困顿于有司阻塞、下士难以应试的处境。每次见到他,我都必然惊讶,心想:他或许长于古文,却未必不屈于今文吧?等到看了他的试卷,才知道伯乐难遇,也明白盐车下的骏马为什么会哭泣。主持衡文的人一天比一天衰败,主事者把眼光寄托在别人身上,却以肥己为利。有时借着采访的名义,甚至访求寒门俊才,结果常常滥用舆台皂隶。公乘、姑布的后代,栾、郤的后人,尚且未必回头一顾,又怎么知道世间有锦心绣肠、下笔如翻花,而像龙潜蠖屈一样仍然屈居等待、如白山这样的人呢?白山出自名门,世代承继学术。其王祖我存先生,以太仆卿成为启祯年间的名臣,著书数百卷,所流传的乾象、舆地、礼乐、算数诸书,成为天下宗法。其王父工部公早年登上建礼之堂,科场文章流布海内。如今白山奋起承继,即使陆机没有入洛,难道也敢说世代德业和功烈一定无人称颂吗?何况春天郊野的虫并不会永远蛰伏。钱先生,是白山的九方皋,怜惜他的才华,惋惜他的遭遇,把他的试文刻印出来,向世人介绍。这样看来,天下也还是有像钱先生这样的知己。书刻成后,我高兴地为它作序。李白山续刻试草序。先前白山刻成试草,我喜爱它,曾为之作序,并且以他没有遇到知己为遗憾。不久,都运李公了解了他的才华,在筹商之堂三次考察他的文章,选取第一名。又过不久,把他的姓名上报学使;学使也了解他,取为民籍第一。还没有结束,又在商籍中取为第一。都运公本是侍从出身的名臣,当初以第一名解送南宫,后来学使对策,又以胪唱第一论定。若以衣钵相传来说,白山的第一名或许不止于此。只看这次小试,也就可以看出他的才华。苏氏子对淳于髡说:‘有人在市场卖骏马,市场上的人不知道它是骏马。伯乐忽然看见,回头一看,它的价格便增加十倍。如今不是已经见到伯乐了吗?那么它的价值怎么能估量呢!’续刻完成后,我高兴地又为之作序。卢树侯诗集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卢树侯诗集序三古诗与文并传。汉制科无诗,而三唐兼之。宋初遵唐制,而既而去诗。当时争之者,如蘓子瞻辈,仅曰:“唐以诗取士,而贤人君子未尝乏也。”其为言止此而已,然犹有文也。至明则不惟去诗,乃于文之外,又别有所谓文者,而于是诗与文皆亡。夫使诗可亡,则诗不宜列一经,且不宜以此立学官取士。夫既以诗立学官取士,而谓士不得为诗可乎?惜当时议贡举者,言不及此。若夫文,则上自朝庙,下逮闾巷,凡钟石旌常、碑板竹册,以至移告质劵、柬札簿牒之细,皆未之学。于是通籍以后,悉请召记室,明明雇赁而不以为愧,曰:“吾所学无是而已。”卢子树侯耻其然,自趋庭受书,以迄出郭负笈,为今文、为诗、为赋、为古文、为杂文,无不▯其郛而入其奥,不为诡随,不任朴畧,不好务通侻而趋一切,其寄托▯长而譬类广逺,灿灿乎质有其文焉。予入馆时,日步趋西宁先生,以为楷橅,尝谓髙文典册能为国家职纪载之事者,惟先生一人,而树侯继起,如是汉人以诗传韦氏是也。唐之以诗兼文者,张蘓父子是也。进而三古,则不可量矣。夫树侯之必不止以今文为世称,可知也。吾纵不敢以宋后诗文目吾树侯也,然又安敢以汉唐所传者为树侯限哉?

重修北渡桥募序北渡要津也,扼南北之隘,以导其往来。其诸舟车之恃,有桥也,犹之腹与口之赖有吭也。今吭亦稍哽矣。从来国有大役,则必邦大夫主之,邦贤佐之,井里小民羣起而趋之,走之。今邑有贤父母为政,而荐绅先生复相助为理,亦何患大役之不骤底于成?而犹有进者,曩者泉州濒海,城东洛阳江漂没行路,太守蔡襄为建大桥以渡之。后所称洛阳桥者,是也。其时奏请水衡,并捐月进,又且合平海诸邑而共为匡济。然犹官钱居其半,募钱居其半。今其桥砫尚勒僧众名,以示奬劝,记载可睹也。然则兹役之重,有借于募之也。夫复何言?

西泠唱和诗序老不能诗,况能读人诗哉?顾唱和诗即不然。唱和有兴防,唱和则于词于韵皆可比絜焉,而见其短长。夫老年寂寞,遇有兴防事,即趣之,况短长品隲,尤予生平所愿闻者乎?司成汪先生,同官同籍,向与之唱和而畏而避之。今暂稽乡邑,门庭清疎,日与其门生儿子作唱和诗,予受而读之。既而掩巻,不敢读其故,有二:一则唱和之体始于中晩,而糜漫于宋,今世不争为宋人诗乎?吾惧其以皮陆之滥觞而及蘓黄也。一则短长比絜,踟蹰未决。吾既已避司成矣,顾其所与唱和者匪他人,露湑山仑,皆当世名下士,而趋庭二子诗复争上。尝见杨公侍郎和其所和十寒诗,而叹为莫及。万一短长之间,仍称司成,在知我者谓我为昵,而不知我者即谓我为讇。夫昵与讇,予则何敢?而既读其诗,一何超中晩而更上之也?一何相顾寡短长也?子不必恭父,弟不必让于师也。时而棊置上与下若一也,时而入平林长松与短栝无参差也。幸而老去不能诗,不然其为畏避者何多也?

译三代以来,古诗和古文一同流传。汉代的制科没有诗,唐代三朝则兼用诗。宋初遵循唐制,不久便废去了诗。当时争论此事的人,如苏轼一类,只说:‘唐代以诗取士,而贤人君子并不曾缺少。’他们的话也只到这里而已,但至少还有文章。到了明代,不仅废除诗歌,而且在文章之外,又另有所谓文章,于是诗与文都亡失了。如果诗可以亡失,诗就不应列为经书,也不应凭它设置学官、选取士人。既然凭诗设置学官、选取士人,又说士人不可以作诗,难道可以吗?可惜当时议论贡举的人没有谈到这一点。至于文章,上自朝廷宗庙,下至民间里巷,凡钟磬旌旗、碑版竹册,直到移文告示、契券、书信、簿牒这些细务,全都没有学习。于是取得仕籍以后,便全都请人代作记室文章,明明是雇佣,却不以为惭愧,说:‘我所学的不过如此。’卢树侯以此为耻,自己从庭前受教起,一直到出城背着书箱求学,作今文、诗、赋、古文、杂文,没有不穿越其外郭而深入其奥妙的;不诡诈随俗,不任意粗略,不喜欢务求通脱而趋赴一时。他的寄托深长,比喻广远,灿然有文采,也有质实。我入翰林馆时,每天步行趋访西宁先生,把他当作楷模。我曾说,能够写高雅文章和典册,又能替国家承担职掌记载之事的,只有先生一人;树侯后来兴起,正如汉人以诗流传韦氏一样。唐代以诗兼擅文章的,是张氏、苏氏父子。若再上溯三代古文,树侯的成就就更不可估量了。树侯必定不只凭今文得到世人称誉,这是可以知道的。我即使不敢用宋代以后的诗文来衡量树侯,又怎么敢把汉唐流传下来的成就作为树侯的限度呢?重修北渡桥募捐序。北渡是重要渡口,扼守南北交通的险要,用来疏导往来。船车所依靠的有桥,就像腹部和口所依靠的是咽喉一样。如今咽喉也渐渐梗塞了。历来国家有大工程,必定由地方大夫主持,地方贤者辅佐,乡里百姓群起奔走办理。如今本县有贤明的父母官执政,荐绅先生又共同协助治理,还怕大工程不能很快完成吗?还有一点可以说明:从前泉州濒临大海,城东洛阳江冲毁了道路,太守蔡襄修建大桥让人通行,后来所称的洛阳桥就是它。当时上奏请求水衡拨款,又捐出每月的进奉,并联合平海诸县共同救助;然而官府钱和募捐钱仍各占一半。如今桥柱上还刻着僧众的姓名,以表示奖赏和劝勉,记载清楚可见。既然如此,这项工程的重大,就有赖于募捐了。对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西泠唱和诗序。年老了不能作诗,何况还能读别人的诗吗?只是唱和诗却不同。唱和中有兴致,唱和时无论词句和韵脚,都可以相互比较,从而看出长短。老年寂寞,遇到有兴致的事情,便应当趋近,何况比较评量诗的长短,尤其是我平生愿意听到的呢?司成汪先生与我同官同籍,从前我曾同他唱和,却因为害怕而躲避他。如今暂时停留乡邑,门庭冷落,每天同他的门生和儿子作唱和诗,我收到诗后读了起来。后来合上诗卷,不敢再读下去,原因有两个:一是唱和这种体裁起于中唐晚唐,到了宋代泛滥,如今世人难道不是争着作宋人诗吗?我害怕它从皮日休、陆龟蒙的滥觞一直流到苏轼、黄庭坚。二是比较长短,迟疑不能决定。我既然已经躲避司成,可是同他唱和的并不是别人,露湑、山仑都是当代有名的寒士,而他趋庭受教的两个儿子,诗又争相超过前人。我曾见杨侍郎和作他的《十寒诗》,感叹自己不能企及。万一在长短之间仍然说司成的诗最好,了解我的人会说我亲昵偏袒,不了解我的人便说我谄媚。亲昵和谄媚,我怎么敢承担?然而读了他的诗,才发现它是多么超越中晚唐而更上一层,又是多么彼此相看而少有短处!儿子未必一定恭敬胜过父亲,弟弟也未必一定谦让于老师。有时棋子般置于高下,彼此完全相同;有时进入平林长松之间,长短栝木也没有参差。幸亏我老了,不能作诗;不然要躲避的地方该有多少啊!《嗣音轩诗集》序。古来谈论闺门之盛,没有超过班、谢两家的。然而班昭继承父兄撰续史书,她的丈夫曹寿却完全没有文章;曹寿还跟随儿子曹毂作《陈留长曾赋》东征,但作为这个儿子的人却没有一个字流传世间。谢道蕴同堂兄弟唱和,等到嫁给江州王家,面对天地之间的王郎,世人本来就应当为她惋惜。这样看来,班、谢两家的盛美,固然是班家、谢家本身的盛美,却不是班昭和谢道蕴个人所造成的盛美。人的大乐没有超过家庭之乐,而家庭之乐又没有超过父母、舅姑、夫妻、子妇彼此欢聚。因此《内则》讲侍奉扶持的礼节,在饮食方面,肉羹、烤肉、醢和炙肉都必求精美;在衣服、枕席方面,衣带、冠缨、包裹、床榻、被褥等都必求完备。甚至乐府所歌的三妇,有的擅长美容装饰,有的精于织作,有的拿筝操瑟,在丈夫的父亲面前娱乐,最终也没有人出来谈论文章技艺。假如她们在北堂几案之间、长帷短榻之旁,抽取书籍授受文牍,承接长辈的笑容和咳嗽,同寝食相伴周旋,那么即使三位媳妇、三位儿子都佩绾银印黄绶、身拖绣紫衣服,又怎么能超过这种情形呢?所以我说,班氏一家若以叔皮为父、孟坚为子,又得到惠姬、道蕴一类人作姑母和媳妇,那么作为一家人的文章必定更加奇异;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嗣音轩诗集序古来谈闺门之盛,无过班、谢两家。然而班昭续父兄之史,而其夫曹夀全无文章,即随其子毂作《陈留长曽赋》东征,而为之子者并无一字传于人间。谢道蕴与羣从唱和,及其婚江州,则天壤王郎,世当惜之。然则班、谢之所为盛,固班、谢之盛,而非昭与道蕴之所为盛也。人莫大乎有家庭之乐,而家庭之乐尤莫大乎父母、舅姑、夫妻子妇之相欢。故《内则》讲扶侍之节,其在饮食则臐膮醢炙必求其精,在衣服、枕簟则衿缨縏袠、牀柂衾襡之必求其备。甚至乐府歌三妇,或美容饰,或工织作,或援筝操瑟以娱于丈人之前,卒未有起而谈艺文者。而苟其北堂几案、长帏短榻,抽书而授牍,承頥接欬以与寝饍相周旋,则虽三妇三息,绾银黄而拖绣紫,亦何以过?故吾谓班氏一家,以叔皮为父,孟坚为子,而又得恵姬、道蕴辈以为之姑妇,则其为一家之文必更有异,而惜其不然也。予向读《柴季防诗》,叹季为沈君汉嘉之配,秦、徐夫妇郁乎可观。既而与其子方舟君游,则已辑为《沈氏一家文》,凡门庭内外裒然成集,而柴夫人诗则俨在其中焉。又既而读《绣帙余吟》一卷,则朱顺成之诗也。顺成为方舟之配,与柴夫人为姑妇,前后晖映。予曰:“太姒嗣徽音,此其是乎?”又既而果以《嗣音轩诗集》属予为序。人有好友能文词,即望衡对宇不厌屡从而,苟或两地相隔,则闻声相忆,虽复千里命驾不为过。而乃近处之房室之间,以朝夕相规摩,则其为友朋之乐已越寻丈。而况夫妻子妇之聚于一堂,此亦生人所希觏之事,而沈氏有之。予年近八十,友朋凋尽,偶有质难,出门复入门,茫茫安之。闻沈氏当日中之际不无稍仄,柴夫人已厌世,汉嘉居穷巷,忽两目不见物,而方舟夫妇每侍坐谈义,遇汉嘉欲有读,辄夫妇递读以当目。及即汉嘉性耽书,日愿十百读,而子妇之侍坐者,亦十百读无厌,此亦家庭一盛事矣。若夫顺成之诗,则词质而意达,有似乎杜甫之言情者。柴夫人诗多凌厉,有似太白,与顺成之婉而摰,各有所到。予门有徐昭华者,防稽女都讲也,颇工诗,是集成,当贻一本示之。

胡国期诗序能诗者不必能文,而能文者必能诗。李杜无文,而昌黎、眉山其诗并为世所称。葢铭颂赋诔以词为文,故古善文者往往着有韵之语于散文之间。况举文八比,尤以偶对为章程者乎?胡子国期从予游,每见其举文刿心鉥肾,托其身于▯漠无朕之乡,而乃由窈防以达髙明。浅者▯之,直者曲之,疏通者假羃防以弥缦之,使寻常畦径为之一开。以是而为诗,其大者入于杜陵之奥,而偶然结撰,亦动以盱眙、昌谷为法。钩隠剔宻,而不屑屑于任华、彭伉之末。尝为长律百十韵,推挽顿挫,世之舎单行而穷比步者,莫敢先也。昔有操瑟过齐门,而门者叱之,谓王好者竽,子操者瑟。瑟虽工,非所好也,而其人亦即趦趄却步而懐瑟以退。予谓亦其瑟未工耳。苟工瑟,则洞庭张弦,通于嶰谷。夫犹是五均、七始、九歌、十二管之各以类应,而舍峄山之桐,吹云门之竹,亦必有鸟惊鱼骇,感神人而和上下者。夫听师旷之弹,而尚疑其有遗器,必非知音。则读国期之文,而尚疑其有遗诗,可谓之知文者乎?曰:未也。

译《嗣音轩诗集》序 自古以来谈论闺门盛事的,没有超过班、谢两家的。然而,班昭续写父亲和兄长的史书,她的丈夫曹夀却完全没有文章;她又随同儿子毂东征,作了《陈留长曽赋》,但作为他们的儿子,却没有一个字流传于世。谢道蕴和同族兄弟姐妹相互唱和,等到她嫁给江州王氏,便有了“天地间的王郎”之叹,世人本应为此惋惜。这样看来,班、谢两家的显盛,固然是班、谢家族的显盛,却不是班昭和谢道蕴个人所造成的显盛。人所拥有的,没有比家庭欢乐更大的;而家庭的欢乐,又没有比父母、舅姑、夫妻、子妇彼此和睦更大的。因此,《内则》讲述侍奉扶持长辈的礼节:在饮食方面,臐、膮、醢、炙等食物都一定要精心准备;在衣服、枕席方面,衿、缨、縏、袠以及床、枕、被、襡等也一定要准备齐全。甚至乐府所说的三位妇人,有的擅长美容打扮,有的精于纺织,有的拿筝弹瑟,在公婆面前侍奉取乐,最终也没有谁站出来谈论文学艺术。假如她们在北堂的几案前、长帏短榻之间,取出书籍,递上文牍,承接长辈的面容和咳嗽,与其睡眠、饮食相互周旋,那么即使是三个儿媳、三个儿子,都佩带银黄印绶、身拖绣紫服饰,又怎么能超过这种情形呢?所以我说,假如班氏一家以叔皮为父、孟坚为子,又得到惠姬、道蕴这一类人为姑母和媳妇,那么这一家所产生的文章一定会更加奇异;可惜事实并不是这样。胡国期诗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千里〕 会作诗的人未必能作文,但能作文的人一定能作诗。李白、杜甫没有传世的古文,而韩愈、苏轼的诗却也同样为世人称道。大概铭、颂、赋、诔都是以辞藻为文,所以古代善于作文的人往往在散文中写有韵语。何况八股举文尤其把对偶作为章法呢?胡国期跟随我游学,每次看他的举文,都是刻心凿肾般深思,寄托自身于渺漠无形的境地,再由幽深曲折达到高明之处。浅显的地方使它深厚,直率的地方使它曲折,疏朗通达的地方借助幽深来加以绵密,使平常的路径为之一变开阔。用这种方法作诗,宏大处深入杜陵诗的奥妙;偶然构思成篇,也常常以盱眙、昌谷为法。他钩取幽隐,剔除精微,却不屑于停留在任华、彭伉那一类末流。曾作长律一百一十韵,推挽顿挫,世上那些舍弃单行诗、只在对偶步韵上用力的人,没有谁敢走在他前面。从前有人弹瑟经过齐国宫门,守门人斥责他说,齐王所喜欢的是竽,你弹的是瑟。瑟虽然弹得好,却不是齐王所喜欢的;那人便踌躇退步,抱着瑟离开。我认为这也因为他的瑟弹得还不够好。假如瑟弹得精妙,即使在洞庭湖边张弦,也能通达嶰谷。那样,五均、七始、九歌、十二管,各自按照类别相互应和;即使不用峄山的梧桐、云门的竹子制成乐器,也一定会使鸟惊鱼骇,感动神灵和人,与天地上下相和。如果听师旷弹琴,还要怀疑他遗漏了某种乐器,那一定不是知音;那么读国期的文章,还要怀疑他遗漏了诗才,可以称为懂文章的人吗?回答说:还不能。《读书堂诗集》序。我起初租居杭州时,同汪司成君在钱湖边谈论礼经,主客相得。那时汪次公无已常常提出疑难,夹杂在讨论中。因为司成君结庐守墓并读礼,他的儿子也跟随结庐讲习,用来抒发早晚侍奉的感情,这些都是孝思。如今司成服丧期满回京,他的长子无亢扶持侍奉,住在官邸;无已却独自留在家中。像所谓读书堂这样,凡是继承家业、守持门户的人,责任比从前更重。然而他在应试之余,又拿出所作的诗给我看,请我指正,说:‘诗和礼,总是读书人所应做的事。’我听说孔子教伯鱼说:‘学诗,学礼。’这也是因为读书所重,首先就在诗和礼。只是学习有不同:学礼只需讲习,并没有自己制作礼的事;诗却可以自己创作。因此孔子又说:‘你对于《周南》《召南》,如果不能作,我就不知道如今作诗同古人作诗是否相合了。’然而从《周南》《召南》到《诗经》三百篇,从汉魏六代,到唐宋元明,时代固然不同,作诗的方法也早已不同。三十年前,我选录越地人的诗,杭州作诗的人并不止一家;那时重视标榜,声名显赫,但仍然守着云间、历下等旧有模式,把它们定为成法,说进入这种模式就是对的,超出它便不是。

读书堂诗集序初僦杭州时,辨论礼经,与汪司成君主客于钱湖之濵。其时汪次公无已每有质难,厠其间。以司成君庐墓读礼,而为其子者亦复就庐讲习,以抒其晨昏之情,皆孝思也。今司成服阕还京,其长公无亢扶侍邸舍,而无已独留家门。如所称读书堂者,则凡克家与持门,其为任较重于昔。而乃应举之余,复出其所为诗以示予,取正曰:“诗与礼总读书所有事也。”予闻夫子教伯鱼曰:“学诗,学礼。”夫亦以读书所重首在诗礼。顾学有不同,学礼惟讲习而已,无自为礼者;而诗则可自为之。故夫子亦曰:“女为周南,为召南,吾不知今之为诗与古之所为有合与否。”然而为二南,为三百,为汉魏六代,为三唐宋元明,其时固殊,而其所为之不同亦已乆矣。三十年前,予选越人诗,而杭人为诗者不一家,其时重标榜,赫然于人,然且守云间、歴下诸胚膜,定为成法,谓入此则是,出乎此则不是。向使以今所为诗使昔人观之,必瞠目挢舌駴为异事。观者遂以定今昔之优劣。然使在昔佳诗陡出之以示今人,亦必嗛嗛然相顾以起。何则?气志未通,则胚膜不相接也。外氏谓生人自少至老,形貌有殊,而中心不殊。故善为诗者,毋问在前与在后,而读其诗而作者之心,宛宛相属。则虽起王子安读《琵琶行》,必以为善;而使履道坊人各仰首而读《滕王阁诗》,谁敢不俯首称莫敌者?初读司成诗而动于心,今读无己诗而又动于心,此其为诗必有不与世进退者。《记》曰:“无体之礼,气志不违。”夫以气志为礼,与以气志为诗,其胚膜不同,而心则一也。无亢、无己南北各处而不违于孝,前时学礼,今学诗而不违乎学,司成父子各自为诗而不违乎气志之合,读书而已矣。虽然,读书者匪直诗也,然诗可观也。

啸隠偶吟录序奕公以息慈之年,受平阳记莂,为乗门髙足弟子。予羡其闻道之早,每以圣门之子渊目之。乃平阳所期,极其逺大,尝招之继天童之席,垂手东方,演弥天大业。而奕公多方辞去,栖迟于钱湖之啸隠者,凡若干年。予就医防城,往往造其室,见所居穹如,即败椽改葺,榰柱嵗月,依然廓落无四壁。安见所为一坞白云,三间茆屋者?而奕公处之泰然,然且闭户不出,致絶粒啖柏,如休粮僧,而饥癯不形,貌泽而神融,宛宛有太虚之在吾躬,浩浩乎,空空乎,岂非吾儒之所云战胜而能肥者与?自少林以不二法门,直指心印,将从来十六观禅,一切埽尽,以为一真不立,何况文字?而平阳狡狯,往往以神通游戏,偶拈句子,而从之者效之,遂或以汤休之业,唐突圭峰者,不可胜数。乃奕公视一切所有,总若尘土,而徧欲实诸所无,亦以文字为游戏。夫以奕公之才,向使读儒书,智髙于身,而力多于发,以之为学事,为世业,为儒门经术计艺,未知与郑▯、卢植辈相去何等?然且勤息于彼,而屏迹于此,犹能出其余资于不二法门之外,回偈为诗,回梵字作师宜小楷。世之为诗为小楷者,无以过也。然则奕公之所到,岂有量矣?奕公居啸隠,录偶吟一巻,见示凡诗若干首,佛家所谓大海之一滴者,奕公请序之,因序。

西湖蹋灯词序往作京师蹋灯词,而京师无灯,惟廊房百余家各燃灯两櫩间,并无山棚、露栏并棘盆、防竿之见于街陌,而九门喧然蹋终夜不彻,好事者遂各为之词以纪胜事。今杭州灯市不减曩昔,独西湖无灯,马君逸千乃作《西湖蹋灯词》六十首传于人间,岂亦京师蹋灯之意乎?孔子告子夏有无体之诗、无声之乐,以为心存礼乐,则不借声容之发,而皆得其意。西湖固胜地,又值灯节,则凡楼头红烛、塔心佛火,与夫渔炊嵓灶、船星隄月之相为照映,皆足当九枝百炬,而逸千一一而摩画之。东枨西触,情思满前,此岂南渡以来上元纪事之可相彷佛者?幼时宿湖濵,三门不闭,笙歌灯火,中外相接,今不可得矣。迩者圣驾南幸,宫车先后从。三竺还,蘓白二隄皆笼灯,树间晃朗如昼。虽京师安福门观灯迎仗,无以过此。此则西湖之所当蹋歌者也。逸千亦进而补之乎?

译假如把今人所作的诗拿给古人看,他们一定会瞪眼伸舌,惊异地认为是怪事;观看的人便据此判定今古诗歌的优劣。但是,假如把古代最好的诗突然拿给今人看,他们也一定会惭愧地相互顾视而起身叹服。为什么呢?气质和志趣没有相通,旧有模式便不能相接。外氏说,活人从小到老,形貌各不相同,但内心并没有改变。所以善于作诗的人,不必问他在前代还是后代,只要读他的诗,便能使作者的内心亲切相接。这样,即使让王勃起来读《琵琶行》,也一定会认为它写得好;假使履道坊的人各自仰头读《滕王阁诗》,谁敢不低头称赞它无可匹敌?我初读司成的诗而心有所动,如今读无已的诗又心有所动;这说明他们的诗必然有不随世俗进退的地方。《礼记》说:‘没有固定形体的礼,气志不能相违。’以气志作为礼,同以气志作诗,外在模式虽不同,而内心却是一致的。无亢、无已身处南北,却没有违背孝道;从前学习礼,如今学习诗,也没有违背学习之道;司成父子各自作诗,却不违背气志相合的根本,不过是读书罢了。话虽如此,读书并不只是诗,但诗也足以用来观察。《啸隐偶吟录》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奕公在受戒出家的年纪,接受平阳的记莂,成为乘门的高足弟子。我羡慕他这么早便闻道,常把他比作圣门的颜渊。平阳对他的期望极其远大,曾招他继承天童的法席,在东方垂手弘法,演说弥天大业;奕公却多方推辞,栖迟在钱湖的啸隐之中,已经若干年了。我到防城求医,常常拜访他的居室,只见房屋高耸空旷,破椽稍加修葺,柱子支撑多年,仍然四壁空空。哪里看得出所谓一坞白云、三间茅屋的景象?而奕公安然处之,还闭门不出,甚至停止进食而只吃柏叶,如同休粮僧人;但饥饿消瘦并不显现,面色润泽,精神融和,仿佛太虚之气就在自身之中,浩浩荡荡,空空明明,难道不是我儒家所说的战胜物欲而能使身体丰肥吗?自从少林以不二法门直指心印以来,将一向十六观禅全部扫除,认为一真尚且无可建立,何况文字?然而平阳却常常以神通游戏,偶然拈取句子;跟从他的人也仿效他,于是有人竟拿汤休的佛门文章冒犯圭峰,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奕公却把一切所有都看作尘土,偏偏要在一切空无之处求得真实,也把文字当作游戏。凭奕公的才华,假如当初读的是儒书,他的智慧一定高于自身,才力也会多于头发;用来从事学问、作为世代事业,或在儒门经术和技艺方面求取成就,不知同郑玄、卢植一类人相比会达到什么程度。然而他勤心于佛法而屏迹于儒门,仍能把在不二法门之外剩余的才力拿出来,将偈语回转为诗,将梵字写成师宜官小楷。世上作诗、写小楷的人,没有能超过他的。这样看来,奕公所达到的境界,哪里有可以限量的呢?奕公居住在啸隐,编录《偶吟》一卷,给我看了若干首诗;这只是佛家所谓大海中的一滴水。奕公请我作序,所以作序。《西湖蹋灯词》序。从前我作京师蹋灯词时,京师其实没有灯会,只有一百多家廊房各自在两檐之间点灯,街道上并没有山棚、露台、棘盆、防竿之类的设置;但九座城门喧闹不已,蹋灯整夜不停,于是好事者各自作词来记述这一盛事。如今杭州灯市不比从前少,唯独西湖没有灯会;马君逸千却作《西湖蹋灯词》六十首流传人间,难道也是继承京师蹋灯的意思吗?孔子告诉子夏,有无形的诗、无声的乐,意思是心中存有礼乐,就不必依靠声容的表现,也能领会它的意义。西湖本来就是胜地,又正逢灯节,那么楼头的红烛、塔心的佛火,以及渔火、炊烟、岩灶、船灯、堤月彼此映照,都足以抵得上九枝灯、百支火炬,而逸千一一加以描摹。东边触发一点,西边触发一点,满眼都是情思;这难道是南渡以来记载上元节景象的作品所能相比的吗?我小时候住在湖边,三座城门都不关闭,笙歌灯火内外相接,如今已经无法再见了。近来 圣驾南巡,宫车前后随从而行。从三竺回来时,苏堤、白堤都笼罩在灯火之中,树木之间明亮如白昼。即使京师安福门观灯迎接车驾,也没有超过这里的。这正是西湖应当踏歌的景象。逸千也会再进献诗作加以补写吗?何氏二童子拟应制诗序。何氏两个童子,是何曾园东部的小儿子。东部世代擅长学问,他的长子慎言,已经以文章才艺闻名当时;晚年又得到两个儿子,先后都才华出众。观看的人说,这是三颗明珠的祥瑞。只是东部任桂东县令时,曾带两个儿子跟随我;我以前听说过他们的名字,却还没有见过本人。康熙己卯。

何氏二童子拟应制诗序何氏二童子者,何曽园东部之季子也。东部擅世学,其长君慎言,既以艺文噪于时,而晩得二子,先后竞爽。观者谓其有三珠之瑞焉。特东部宰桂东时,携二子从予,尝闻其名而未之见也。康熈已夘。上观河南巡驻跸杭州防东部君以内召需次已携二子还江干迎驾之余朝贺行在,二子因得随父老往观,拟应。制诗若干首,将懐之进献,而以年幼未能上,趦趄而罢。予乃过二子,出诗读之。一何髙文典册,超等伦也。杜甫有云:「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读者每叹其夙悟。」而既复有诗,又云:「忆昔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则未有童心而能以翰墨为驰骋者,得毋所言非实录与?今▯石年十五,韦江年十四,实能挈笔伸纸,挥洒顾盼于座客之前,汤汤涌涌然。且大篇短章,皆成榘矱,羽翼成而文彩备。此非健犊往来所能到也。在昔天子巡狩,赐髙年粟帛,而童圣儿哲,亦得间引为鹓雏鸑鷟,表人国之瑞。惜二子趦趄,未能有先之而使。上闻者,然而夜光之珠终不可掩。杜甫不云乎?「丈夫生儿有如此,二雏者名位岂肯卑微。」休!吾将拈其词为二子赠,岂有过焉?

就正篇序犹子逺公偕计车行者,十七年,两为南省首拔士,而诡得复失,遂操笔为歌曲,游于酒人,出入王门间,几不得归。暨归而悔之,乃复俯首为举文,鉥其心,刿其胏肠,必几经顿挫而后快然而出之。故文窅然以深,复旷然以解。世之谋篇者,莫过焉。夫缴鸟者,得鸟而弃缴,意不在缴也。柴鱼者,既取鱼而漂其柴而不之顾,何则?以所求不在柴也。今以入林、临渊之暇,进无所得,退而修器,犹复就傍人而较器之利钝,一似沾沾乎缴与柴而不忍释者,夫亦以矰缴虽细,傍观极清,葢必鱼鸟之见亲而后傍观之利钝于以出也。结网者忘筌之前事也。

丹井山房诗集序予以残年住杭州,思得宿好者与居,因僦竹竿巷,与老友顾侍御君为比隣而侍御君辞我去已七年矣。吾早知侍御君有后,杭人无大小皆能称顾十八郎,第甚弱,不得而与游也。间过其所居,见其户外屦日益满,其先人所藏书日益増多,榻案间瓦漆铜竹诸器物日益完且好,其吟篇写轴日益富。七年之间,仍得安居竹竿巷,以游娱其中,非东隣有人不至此。昔人谓阮嗣宗与王凉州游,既而与其子安丰为文酒之友,世所称林下诸贤,有阿戎者,十八郎非其伦与?今年秋以文战得胜,将携其文游长安,而以所着《丹井山房诗》示予。防定予廿年不为诗,故亦不能阅人诗,然而好与恶心所知也。少时出游,必载已所为诗与世相唱酬,比归必捆载盈车箧而后返。尔时心仪者岂伊乏人,然而五十年间传者益少。虽诗固难传,然其迹亦陈矣。《丹井诗》上追初唐,而以中晩为门户,虽资州、枣强、松陵、东野亦复窥其樊而闯其奥,然且推陈出新,若惟恐尘言之殢其笔者。予尝谓文章千古事,原不宜妄逐时好,而性每喜新,老年减滋味,鸡猪鱼羊日溷乃公可厌闻。明季白门有盒子防,每月节勲坊贵官以鲜味相饷,有沙菘、土藕、银饼、法鲫诸物,每一念及辄馋然朶頥,思厠身其间而不忍去,何则以其新也。吾读《丹井山房诗》而喜其新而不可厌也,因漫取其篇而为之书之。《丹井山房》者,侍御别业在葛洪井傍,非竹竿巷居也。

铁庵诗序古文无言时与景者,日记、游览记,皆汉后之作也。亦无言情者,寓书、赠答、序,皆近代制也。其専言时与景与情者,在三古以旋,惟诗耳。然则赋诗而能静领节候,体防境地,终其日闲观性情,以与世往来,宜在释氏。而自唐迄今,传者多有,顾求其显著一时,与李杜、王岑争先后者,卒亦罕有。则以写景抢卒,便涉疏俚;造情喭朴,反成鄙弇也。铁庵和尚为平阳付法子弟,而下笔为诗,如汤休、如灵一、如贾浪仙,辞致结属,韵句累贯,就其体撰,而皆得其言情、言景之趣。刘梦得有云:“片言可以明百类,坐地可以役万景。”此其是与。铁公住平阳,与越人游,越人无言宋诗者。今将归淮南,行脚道路亦定,无有以弇鄙疏俚之习汚我念诵。惟是淮南旧游地,且多胜景,而其中人士,亦往往与予有畴昔之好。他日能忆我,未免有情,当复记其所游览,而示予读之。

译皇上巡视河南,驻跸杭州,东部君因为奉诏入朝、等待任用,已经带着两个儿子来到江边迎驾。迎驾之后,他们随父老到行在朝贺。在行在朝贺。两个孩子因此得以跟随父老前往观看,仿作应制诗。他们作了若干首拟应制诗,想怀揣进献,却因年幼不能上呈,只好踌躇作罢。我于是拜访两个孩子,拿出诗来读。文章典雅高妙,远远超出同辈。杜甫说:‘往昔十四五岁,出游翰墨场,读者常常感叹我早慧。’后来他又有诗说:‘回想从前十五岁,心还像孩子,强健如小黄牛奔走往来。’那么,一个还保有童心的孩子,能够以翰墨驰骋,难道杜甫所说的不是真实记录吗?如今弦石十五岁,韦江十四岁,确实能够提笔展纸,在座客面前挥洒顾盼,文思浩荡涌出。而且长篇短章全都合乎规范,羽翼已经长成,文采也已完备。这不是健壮小牛往来奔跑所能达到的境界。从前天子巡狩,赐给高龄老人粟帛;对于童圣、儿哲,也有时召来比作鹓雏、鸑鷟,用来表现国家的祥瑞。可惜两个孩子踌躇不前,没能有人先替他们出使。皇上听到这件事后,即使夜光明珠也终究不能被遮掩。杜甫不是说过吗:‘大丈夫生儿有如此,二雏者名位岂肯卑微。’啊,我将把这些诗句拿来赠给两个孩子,难道会有什么过分之处吗?《就正篇》序。我的侄子远公随同计车出行,已经十七年;两次成为南省首先选拔的人才,却意外地得到又失去,于是拿起笔作歌,游荡在饮酒之人的圈子里,出入王侯门下,几乎不能回家。等到回来后悔了,才又低头作举文,刻苦用心,剖析肺腑,一定经过多次顿挫,直到文章畅快地写出才满意。所以他的文章幽深而深刻,又旷达而通解。世上谋篇布局的人,没有能超过他的。捕鸟的人捉到鸟便丢弃弓缴,心思不在弓缴上;捕鱼的人取到鱼后便漂走柴筏,不再顾它,为什么呢?因为他所求的并不在柴筏。如今有入林、临渊的闲暇,进取没有所得,退下来修治器具,却还要同旁人比较器具的利钝,仿佛沾沾自喜于弓缴和柴筏而不忍放下,这也是因为弓缴虽细小,旁观者看得极其清楚;大概一定要鱼鸟亲自接近,旁观者才能看出弓缴和柴筏的利钝。结网的人会忘记捕鱼工具,这是早已有的道理。《丹井山房诗集》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篇〕 我以残年居住杭州,希望找到旧日好友同住,于是租住竹竿巷,同老友顾侍御君做邻居;只是侍御君离开我已经七年了。我早就知道侍御君有后代,杭州人无论老少都能称说顾十八郎,只是他年纪太小,不能同他交游。偶尔经过他的住所,看见门外的鞋子日益增多,他先人收藏的书也日益增加,榻案之间瓦、漆、铜、竹等器物日益齐备精美,他吟咏的诗篇和书写的卷轴也日益丰富。七年之间,我仍然能够安居竹竿巷,在其中游乐消遣,如果不是东邻有这样的人,也不会有今日。从前人说阮籍同王凉州交游,后来又同他的儿子安丰成为文章和饮酒的朋友;世人所称林下诸贤中有阿戎,十八郎难道不是这一类人吗?今年秋天,他因文章考试获胜,将带着文章游历长安,并把所著《丹井山房诗》给我看。恰好我二十年没有作诗,所以也不能阅读别人的诗;然而诗好诗坏,内心还是知道的。年轻时出游,必定带着自己所作的诗同世人唱和,回来时一定要捆载满车满箱才返回。那时使我心中仰慕的人难道少吗?然而五十年间,真正流传下来的越来越少。诗本来就难以流传,但这些旧作也已经陈旧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年〕 《丹井诗》上承初唐,以中晚唐为门户;即使资州、枣强、松陵、东野等诗人,也只是窥见它的门墙而闯入其奥妙。然而它又能推陈出新,仿佛唯恐尘俗的语言滞塞笔锋。我曾说,文章是千古之事,本来不应随意追逐一时的爱好,但人的性情往往喜欢新奇;老年滋味减退,鸡、猪、鱼、羊每天混杂在眼前,也会令人厌闻。明代末年白门有种盒子菜,每月节勋坊的贵官便用新鲜滋味相赠,有沙菘、土藕、银饼、法鲫等物,每次想起便馋得口水直流,恨不得置身其中而不忍离去,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新鲜。我读《丹井山房诗》,也因它新鲜而喜爱,不能厌倦,于是随意取出其中篇章为它写下这些话。《丹井山房》是侍御的别业,在葛洪井旁,并不是竹竿巷的住宅。《铁庵诗》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廿年、五十年〕 古文中没有专门写时令和景物的文章;日记、游览记,都是汉代以后才有的作品。古文中也没有专门抒情的文章;书信、赠答、序言,都是近代才形成的体制。专门写时令、景物和感情的,在三代古文以来,只有诗。因此,作诗而能静静领会节令时序,体察境地,终日闲观性情,以此同世间往来,应该是佛教徒擅长的事。可是从唐代到如今,流传下来的诗很多,能够在一时显著,与李白、杜甫、王维、岑参争先后的,最终也很少。这是因为描写景物如果过于仓促,便会流于粗疏浅俗;营造感情如果过于浅露粗朴,反而会成为鄙陋狭窄。铁庵和尚是平阳传法的弟子,落笔作诗,却像汤休、灵一、贾浪仙一样,辞意情致相联,韵句贯串成篇;就这些诗体而言,都能得到抒情写景的妙趣。刘梦得说:‘片言可以说明百类,坐在一处可以役使万种景物。’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铁公住在平阳,同越地人交游;越地人没有谈论宋诗的。如今他将回淮南,行脚道路已经确定,不会让粗陋浅俗的习气污染我的念诵。只是淮南是旧日游历之地,且有许多胜景,其中士人也常常同我有往日交情。以后他们如果想起我,难免会产生感情,大概还会记下游览所见,拿来给我读。《日南和尚增释感应篇》序。无所求取却去行善,不必有所求取;即使不行善,也不应去作恶。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如果做不到,却只用有所作为的学说来分别善恶,那么即使孔子也不会回答南宫括。佛教说因果,这已经是较低的法门;但总的说来,福善祸淫以及三缘五觉的说法,可以彼此并行。只有道教所说的太上之道,反而还达不到这一层。自从赵宋理学祖述老氏以来,濂洛大儒都把华山道士作为宗主。于是谈道教的人稍稍改变旧习,避讳说是我家之学,而讲求天下大同。由此有《感应篇》一篇流传人间,《宋史》的编纂者便把它收入《艺文志》。直到今天,天下舍弃因果而谈感应的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越州日南和尚继承弁山的法席,向各方阐明佛法,想以不二法门断绝一切因缘,却又评说《感应篇》给世世代代的人看。于是有人怀疑,西来的心印降格成了无赖道士,改变说法来谈祸福;但我不这样认为。我年轻时听到儒、释、道两家的学说,常常便产生攻讦之心;后来受到教诲,才知道三教本来不同,却同样归于行善。即使道教所谓的善,有时不是我们所认为的善,但作为感应之善,却没有不同。《易经》不是说过吗?

日南和尚増释感应篇序无所为而为善,不必有所为而不为不善。世有几人下此,则第以有为之学分别善否?虽夫子不答南宫括。佛氏言因果,即是下乗,而要之福善祸淫与三缘五觉之説,彼此并行。惟道教言太上者,则不及焉。自赵宋理学祖述老氏,濂洛大儒皆以华山道士为之宗。于是谈道教者,小变其习,讳为我之学,而讲大同。因之有《感应》一篇流传人间,而《宋史》之辑《艺文志》者遂编入之。迄于今天下之舍因果而谈感应者,非一日矣。越州日南和尚继弁山之席,阐导诸方,将以不二法门絶一切因缘,而乃较论《感应篇》以示世世。遂疑西来心印降而为道士无赖,变言祸福之所为,而予不谓然。少时闻二氏之学,辄起攻讦;而既而诲之,三教本不同而同归于善。虽道之所谓善,或非吾之所为善,而其为感应之善,则无勿同也。《易》不云乎?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此为隂阳言之也。性也,继之者善也。《中庸》不云乎?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此为至诚言之也。道也,明善所以诚身也。《伊训》不云乎?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此为凡为君者言之也。治也,合天下而同归于善也。然则三教无异同,道术无大小,以此见性,以此诚身,即以此治世。善之为用,亦大矣。日南自作《百善图》,以为修一善心,破百种恶;修百善则恶亡矣。夫以有善无恶之性,修为善去恶之身,进而治尽善无不善之天下。吾未见以善为事之为祸事也。吾未见以善为言而犹曰非吉人之言也。然则道书何害焉?

西河集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五十一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二十八】

勤郡王诗集序诗者,文之一体也。世虽好文,必不能按体而具为之。独于诗则为者十九,岂篇短易成,抑好者多而趋之众哉?夫亦以诗能达景,无问身所值,身所不值,而皆得见之。诗能移意,不必思有所及与思有所不及,而讽咏焉,而皆有以遇之。且夫人之遭逢,亦大殊矣。或悲而离,或欢而并。举凡登临游防,感寄触发,其为事不一,而其为情也屡迁。乃一展卷而无不得,夫乃叹诗之不可已矣。予归田以来,老不能诗,日有事于书、易、春秋、礼、乐,其视门外事若泉壤之相间隔。忽有客从长安来,赐我以《红兰主人之诗》,拜而读之,一若瞍而明,充耳而复聪,喑哑而剪剪然,谝谝然。景所不值者值之,意思所不能通者通之,彷佛置我于二山之间,平台之侧,西园冠葢之地。嗟乎,何其快也!夫予之思主人者,匪直今矣。《红兰》之名遍于防内,然卒无能觌其休而睹其盛。少时以避人奔走道路,劳瘁之余,每思及长安,辄以为天上人间逈不可到,即登朝以来宻迩禁近居然入蓬山瀛岛之间,而一落江湖,▯絶梦寐,而乃使崦嵫匿影,重登扶桑,非笔墨有神焉,能至此?今夫友朋往来,偶不相值,初以为云散雨歇,而忽通一介,越数千里道,而授以片言,犹必感奋流连,视为难得,而况以天潢之裔,桂山兰坂之英,携天上人语而振之,蠮螉呦嘤之穴,有不喟焉,长思慷慨焉,而叹兴者乎?方今圣人御宇,文教满海外,天章云汉,昭然在人,予虽老去,固有诵扬之恐后者,独是丁仪之文,陈思所定,而庾兰成集,则滕王实为之序,予少嬗文赋,垂老弃置,乃卒不能定其集,以邀主人之一顾,读主人之诗而媿可知也。

静念堂稿序曩者,犹子骥聨谒建礼,归自言游诸王之门,平台曼馆,往往曳裾于其间,叹长安风雅总归。帝室旧所称好学贤宗,为世指名者不一而足。予深感其言,自伤老去,即欲如当日朝回,过积善坊边,偶一驻马而不可得也。今犹子物化,予亦倍老,华胥之梦,自分永不能再作。而静念主人倐贻近年所着诗,而属予校定。予思国风与二雅不同,皆以时地所居处而于焉分之。王朝为雅,列国为风,此非好为是区殊也,诚以风雅有体,诗虽言志,而崇庳之体即现乎其际。今有谈京国行事,而不要之以大体也乎?髙文典册,庙堂自别,而况鹿鸣、四牡、皇华、杕杜,无非介弟姬旦,分子召奭之所作。如所云,因一事以纪一诗,其目二十有二者,此非闾巷老人所能道也。乃静念主人抽思迪虑,随心之所之,而指顾裁通,辞采毕发,第出乎性情,而止于礼义,遂使闾巷所不能道者而道之,而中人之私,开人之隠。此不止如前人论诗,徒以时地分正变已也。十年以来不能作诗,而祗能读诗,今并读亦不能矣。予受主人之诗,而深有感也,因为校其篇而序之如此。若夫五王宅畔,候问歇絶,纵徼冠葢,亦定无能出一词以纪其盛者,而又何风人之足云。

译《日南和尚增释〈感应篇〉序》不带任何目的去行善,也不必非要有某种目的才不去作恶。世上有几个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如果达不到,却只凭有意作为的学说来分别善恶,即使孔夫子也没有回答南宫括。佛教所说的因果,不过是下乘之说;但总的说来,善得福、淫得祸,以及“三缘五觉”的说法,彼此都可以并行不悖。只有道教所说的“太上”之说,反而达不到这一点。自赵宋以来,理学追述并承袭老氏,濂洛一带的大儒都把华山道士奉为宗主。于是谈论道教的人稍稍改变了原来的习气,忌讳说这是自己的学说,却转而讲“大同”。因此有一篇《感应》流传于世,《宋史》的编纂者编写《艺文志》时,便把它收入其中。直到今天,天下舍弃因果而只谈感应的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越州日南和尚继承弁山的法席,向各方阐明教法、加以引导,想要用不二法门断绝一切因缘,却反而考辨论述《感应篇》来示教后世。于是人们便怀疑,西方传来的佛心印法已经降格成了无赖道士,把它改说成关于祸福由来的学说;对此我并不这样认为。我年轻时听到这两家的学说,总是立即加以攻击;后来受到教诲,才明白三教本来各不相同,却都归于劝人为善。即使道教所谓的善,有时并不是我所认为的善,但作为感应之善,却没有不相同的。《易经》不是这样说过吗?积善之家必定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定有余殃,这是从阴阳的道理来说的。人的本性本来如此,继承并发挥它的就是善。《中庸》不是说过吗:“祸福将要到来时,善人必先知道,不善的人也必先知道。”这是从至诚的道理来说的。道就是明白善,从而使自身诚实。《伊训》不是说过吗:“做善事,天就降下各种祥瑞;做不善事,天就降下各种灾殃。”这是专门对凡是做君主的人说的。治,就是使天下合而为一,共同归于善。既然如此,三教并没有什么不同,道术也没有大小之别;用这个来认识本性,用这个来使自身诚实,也就用这个来治理天下。善的作用,实在太大了。日南作《百善图》,认为修养一善之心,就能破除百种恶;修养百种善,恶就消亡了。凭借本来有善无恶的本性,修成行善去恶的自身,进而治理一个尽善尽美、没有不善的天下。我没有见过把善当作事业会成为祸事的,也没有见过以善为言论却还说不是吉人的言语的。既然如此,道书又有什么害处呢?《西河集》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一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二十八) 《勤郡王诗集》序 诗,是文章的一种体裁。世人虽然喜爱文章,却未必能按照各种体裁都写出来;唯独诗,写诗的人却十有八九。难道是因为篇幅短、容易写成,还是因为爱好它的人多、趋附它的人众多呢?大概也是因为诗能够传达景象,无论本人亲身遇到还是未曾遇到,都能让人看见;诗能够转移情意,不必思虑所能达到或不能达到,只要讽咏它,就都能有所感受。况且人的遭遇也有很大的不同:有的因悲伤而离别,有的因欢乐而聚合。凡是登临游览、感触寄托、触景生情,事情各不相同,而情感也屡屡变化。可是展开诗卷,竟没有什么不能得到,于是才感叹诗实在不可废止。我归田以来,年老不能作诗,每天专心于《书》《易》《春秋》《礼》《乐》,看门外的世事仿佛与自己隔着黄泉。忽然有客人从长安来,把《红兰主人之诗》赠给我。我拜受后读它,仿佛盲人忽然复明,聋人重新听见,哑人忽然能清楚说话,既流利又明白。那些我没有亲身遇到的景色,因为诗而遇到了;那些意思上不能贯通的地方,因为诗而贯通了,仿佛把我放置在两山之间、平台旁边、西园车马冠盖聚集的地方。唉,真是多么畅快啊!我思念主人,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红兰’这个名声遍及京城内外,可我最终还是没有能够亲见他的美好、目睹他的盛况。年轻时为了躲避人事而奔走道路,在劳累困苦之余,每当想到长安,总认为天上人间相隔遥远,根本无法到达;即使登上 朝廷以来亲近禁宫、居于禁近之地,竟然进入蓬山瀛岛之间,而一旦落入江湖,便与梦寐完全隔绝,却又使崦嵫隐去余晖,重新登上扶桑;若不是笔墨有神,怎么能达到这种境地?如今朋友往来,偶然不能相遇,起初还以为云散雨停、缘分已断,忽然有使者相通,越过数千里道路送来几句话,尚且必定感奋流连,把它视为难得;何况是天潢贵胄的后裔、桂山兰坂间的英才,带着天上的话语来振兴我这蠮螉呦嘤的幽穴,难道能不令人长叹、长久思念而慷慨激昂,并发出兴叹吗?如今圣人统治天下,文教遍及海外,天子文章如云汉般光明,昭然显现在世人面前。我虽已老去,本来就有诵读宣扬它、唯恐落后的心愿;只是丁仪的文章由陈思王编定,庾兰成的文集则由滕王亲自作序。我年轻时还曾从事辞赋,临老却弃置不作,终于不能编定自己的文集,以求主人看顾一眼;读到主人的诗而感到惭愧,也就可想而知了。《静念堂稿》序 从前,我的侄子骥联拜谒建礼,回来后告诉我,他曾游历诸王府第,平台曼馆之间,常常在那里曳衣长袖,感叹长安的风雅总归于此。帝室中旧日所称道的好学贤德宗室,被世人指名称道的,实在数不胜数。我深深感慨他的话,又自伤年老,连想像当年退朝回来,经过积善坊边偶然停马片刻,也已经做不到了。如今侄子骥联已经去世,我也更加衰老,华胥之梦,料想永远不能再做。而静念主人忽然把近年所作的诗送给我,请我校订。我想《国风》与《大雅》《小雅》之所以不同,都是由于所处的时代和地方不同而区分的。王朝之诗称为雅,列国之诗称为风,并不是故意要作这种区别,实在是因为风雅各有体制;诗虽然表达志意,但高下的体制便显现在其中。如今若谈论京城和国家的政事,却不以大体来衡量,可以吗?高文典册,自然属于朝廷;何况《鹿鸣》《四牡》《皇华》《杕杜》,无不是介弟姬旦、分子召奭所作。正如书中所说,每因一件事而记一首诗,目录有二十二篇;这不是闾巷老人所能说出的。静念主人凝神构思,顺着心意所到之处,指点裁定,辞采充分发扬,只是出于性情而止于礼义,于是使闾巷中人不能说的事情得以说出,使普通人的内心隐情得以显露。这就不只是像前人论诗那样,仅仅以时代和地域来区分正变而已。十年以来我不能作诗,只能读诗;如今连读诗也不能了。我接受主人的诗,深有感触,所以替他校订篇章,并作了这篇序。至于五王宅旁,问候往来早已断绝,即使勉强遇到冠盖人物,也一定不能写出一句话来记载它的盛况,又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国风》诗人呢?

臆言序俗儒习八比,不通一经。其能稍窥六学者,尚犹难之。若躬行之士,则千室一钟矣。且圣教衰歇,行方万正,敛手足以敦践履,遂称罕有。苟求之身心性命之际,而能道所见,则万室不一逢矣。吾不知吴子殷书其为人端在何等,而乃介所知而投我以书曰:“臆言大抵上阐三易,原本象数,虽珠林玉阙多所旁及,而究归于陈邵之学,好学人也。”既而推之言行之间,日用出入,教家治世,皆有绳检,且慇于励俗,而急于劝物,笃行人也。而至于原始至于原性,则实实言之,一若有所见于中者。予童年讲学,稍长弃去,暨游嵩少,而得受圣教于医闾先生。之后顾追随影响,每欲自疏其所见,而究不可得。而臆言能言之,此非豪杰之士乎?或曰:“无极太极,先生之所疑也。道徳五千,文先生所麾而外之者也。陈抟邵雍之学,虽新安所遵,而先生则歴辨之而未之许也。”今一举而尽反是。曰:“不观夫鬻脂者乎?盗蹠鬻之为濩枢也,而曽参鬻之以养老。粢醍麯蘖,妺邦用之为长夜之欢,而文王用之可以备洗腆而供馈祀。道一而已。”

映雪堂賸篇序西河自言曰:「吾生平有三幸:一、不为继子;一、行文无宋人论体;一、无负郭田,作衣租食税。男儿夫,宋人论体则亦何害于行文,而恶之若是?以为好翘人过,吹毛索瘢,有害心术,故翻成案,变乱黒白,有害是非,摇唇鼓舌,抵掌言事,有害文笔。自三唐以前,并无此体,而宋人倡为之,而害不可道。人有以论文见示者,随手还谢曰:『非所好也。』乃一见元襄先生文而怪之,三复三叹曰:『此非天地至文矣乎?』议不骫于正,而中人之綮。浮薄者既非所道,而迂儒绳检,率腻▯而不敢近。出其知见,实可以上下千百年史事,而惜其书之不尽传也。先生在明季试,必领众,早已食下士之禄。吴越间士,望而归之者如影响,而终以避人之故,隠居当湖,遂不屑以文自见。今幸与先生之子游,急搜其文,而全巻已亡,即賸论一体,亦复零散而不具。如是,予既悔前言之过,而▯叹名山大篇,其灭没于斯时而不可考者,将不止是文已也。」因为镂其篇,而又序之。

沈瑶岑集千家诗序自集诗法兴而继之者,集古,集唐,集《三百篇》,集陶诗,杜诗,集乐府,诗余,长短句,而独无有集宋人诗者。则以宋人诗之记之者之少也。葢不记则不能集,不记则读之者亦不以为集之者之巧。是以集诗万首,莫如泗上施助教。然除所记外,漠漠而已。如此则与自作何异焉?今人好宋诗,而皆不能记,蘓、黄、杨、陆,掩卷茫然。予尝取《千家诗》示之曰:“一团茅草乱蓬蓬,此宋诗也。”沈子瑶岑乃取是诗而集之。骤读之而惊,既而頥解,又既而心旷神豁,拍桌呌快。事犹是孩防所诵,谙于心而熟于口,而乃曳白妃黒,移子而换午,耳目变幻,一至于此。今人好刀大食百辟,岂有畸制?乃杂取庄山之铜,歴山之金,冶百以为一,涣然若氷释,烂然若芙蓉之出于塘。今人亦好裘剸豹以为襜,防貍首以为袪,缀千羊之皮以为三英五紽,而浮光集翠,千纯百结之名,其价什倍。然则集诗虽小道,其亦足以见其裘,见其冶,有如是也。

译《臆言》序 世俗儒生学习八股文,却不通一部经书;即使能够稍稍窥见六经之学,也还很难做到。至于亲身实践的人,更是千家之中难遇一人。况且圣人教化衰微,行为和方向万般偏离正道,能够收束身心、敦厚实践的人,已经被称为罕见了。假如进一步从身心性命之间探求,而能够说出自己所见所悟的,便是万家之中也难遇一人。我不知道吴子殷写这部书时,他的为人究竟达到什么程度;他却托人把书送给我,说:‘《臆言》大体上阐发三易,以象数为根本,虽旁涉《珠林》《玉阙》等许多内容,最终仍归于陈抟、邵雍之学,是一部好学者的书。’后来从他的言行、日常出入、教家治世来看,处处都有准则,并且勤于勉励风俗,急于劝导众人,是笃实行道的人。至于推究事物的本始、人的本性,则都说得切实,好像内心确有所得。我的童年曾讲习经学,稍长便放弃了;等到游历嵩山、少室山,才从医闾先生那里接受圣人教诲。此后只是追随其影响,每每想自己疏理所见,却始终未能做到。《臆言》却能把这些说出来,这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有人说:‘无极、太极,是先生所怀疑的;《道德经》五千言,是文先生所斥退、不予采纳的;陈抟、邵雍之学,虽然新安人所遵奉,但先生却逐条辨析,从未认可。’ 如今却一举而把这些说法全都反过来了。他说:‘难道没有见过卖油脂的人吗?盗跖卖油脂,是为了制作濩枢;曾参卖油脂,却是为了奉养老人。黍稷、醍醐、曲蘖,妺邦用它们来寻欢作乐、通宵宴饮,文王却用它们来准备洗腆、供奉祭祀。道理本来只有一个。’ 《映雪堂剩篇》序 西河曾说:‘我一生有三件幸事:第一,不做继子;第二,作文不采用宋人论体;第三,没有郭外田地,不靠收取衣租食税过日子。’做男子汉大丈夫,宋人的论体对作文又有什么妨害,他为什么厌恶到这种程度呢?他认为这种文体喜欢挑人的过错,吹毛求疵,有害于心术;因此颠倒案情,混淆黑白,有害于是非;摇唇鼓舌,拍掌谈论时事,有害于文笔。自三唐以前,本来没有这种文体,是宋人倡导出来的,危害不可胜说。有人拿论文章给我看,我总是随手退还并谢绝说:‘不是我所喜好的。’后来一看到元襄先生的文章,却大为惊异,读了三遍、叹了三遍,说:‘这难道不是天地间最高妙的文章吗?’他的议论不偏离正道,却能切中人的要害;浮薄之人既不是他所谈论的对象,迂腐儒生的条条框框又往往使人感到腻烦,不敢接近。他发挥自己的见识,实在可以纵论上下千百年的历史,只可惜他的著作没有全部流传下来。先生若在明朝末年参加考试,一定会领袖群伦,早已享受优待士人的俸禄。吴越间的士人仰望而归附他的,像影子随形一样多;但他最终因为避人而隐居当湖,于是不屑以文章显露自己。如今幸而我同先生的儿子交游,赶紧搜集他的文章,但完整文集已经亡佚;即使剩下的论体文章,也零散残缺、不成完整篇章。这样一来,我既后悔前面那番话说得过分,又感叹名山中的大篇文章,在这个时代湮没而无法考察的,将不仅仅是这一篇文章而已。因此把这些篇章刊刻出来,又作了这篇序。《沈瑶岑集千家诗》序 自从汇集诗歌的方法兴起以后,先后有集古诗、集唐诗、集《三百篇》、集陶诗、杜诗,集乐府、诗余、长短句,却偏偏没有汇集宋人诗的。因为能够记诵宋诗的人太少。不能记诵就无法汇集,不能记诵,读者也不会认为汇集者巧妙。因此汇集万首诗,莫过于泗上施助教;但除了他所记得的之外,其他便茫茫无知了。这样一来,和自己创作又有什么区别呢?如今人们喜爱宋诗,却都不能记诵,读苏轼、黄庭坚、杨万里、陆游的诗,合上书便茫然。我曾拿《千家诗》给人看,说:‘一团茅草乱蓬蓬,这就是宋诗。’沈子瑶岑于是取这些诗加以汇集。初读时惊讶,后来眉目舒展,继而心胸开阔、神思清明,拍桌叫好。内容还是儿童所诵读的那些诗,原本熟悉于心、熟练于口,却忽然把白的拖来配黑的,把子移去换成午,耳目竟然变幻到这种程度。如今人们喜爱锋利的刀,以各种金属锻造成百般器物,难道会有奇特的制法吗?不过是杂取庄山之铜、历山之金,熔炼百种材料而合为一体,顿时如冰消解,又灿烂如芙蓉从池塘中开放。如今人们也喜爱用豹皮制成车帷,用狸皮制成衣袖,再缀上千只羊的皮做成三英五紽;浮光集翠、千纯百结等名称,价格便贵了十倍。既然如此,汇集诗歌虽是小道,也足以由此看出它的皮革、看出它的冶炼,竟然有这样的作用。

张介眉八十序当湖有蒹葭围,聚家而栖于水乡之中。菰蒲茭菱,四向而环之。以郁为名人髙士之所都居。诗人所谓“蒹葭苍苍,在水一方”者,一若为斯乡咏焉。第是诗本招隠之篇,而序诗者谓秦襄继霸,不能取岐西之地,以复周业,因慨然以道阻且长,借之兴懐旧之思,岂其然与?介眉张君为当湖望族,而举家居围,围之中亦多他望族居之,而张氏之居围则甲于湖。雅坪学士曰:“吾家南陆,世与张氏为婚姻。介眉,吾亲家;其子子益,吾婿也。”而蒹葭苍苍,毎欲溯洄焉,而不可得。即间一至之,而媿其为人。夫以雅坪贤君子,出处不苟,生平多大节,其于世无一可愧,而犹抱嗛嗛,则必其瑰行异轨,大过乎恒人,而乃诎体焉,而居于是。夫是以每溯洄而叹,莫从也。今介眉年八十矣,当七十时,学士赠以文,载雅坪集中。不十年而学士乃先我反真,予以七十八年之友,未能溯洄一相从者,而亦赠以文。尝叹乆为人作夀序,而自检其篇,八十者裁八人,九十四人,百嵗者一人耳。上夀之难也,如此。学士文有云:“张氏之世,几百嵗者二人,逾九十者二人,几九十者三人。”夫向之几百嵗与逾九十者,今百嵗余矣。即几九十,亦几百嵗矣。此无论其皆存与否,而上夀之易则又如彼。是岂隠者多夀,抑亦身居之蒹葭之间,而逍遥溶防,天即以仙人之日月授其人与?夫文献之重也,乆矣。老成典型,当鼎革之后,易于放佚,而介眉以肥遯之躯,阅世长乆,举年时所见所闻,兴废得失,皆足鉴往昔而儆后来,加之多识大小前朝之掌故,嘿识胸臆,此在圣天子下省髙年犹当造门而宪乞之而况子姓登朝其为赐鸠赐玉者方未艾乎?少时闻里有长年,毎就之听百年间事,往有闻神庙太平,贵家往来诸遗迹,以为咨嗟。而今则启祯之间,能言者鲜矣。夫鼎鼐簠簋奁匜舟刀,苟雕陶冶漆,在宣成靖庆所制,即什袭拂拭,尊为宝秘。况人惟求旧,诚有如蒹葭之诗所称,懐故都而叹兴焉者,则以老成之尚在,而称觞百里相继,恐后夫岂异事?而苟曰“十年以后,谁为赠文”,则又予之咏溯洄而茫然者也。

髙云和尚四居诗序佛家有偈而无诗。偈也者,揭也。揭其防而已,非为诗也。自中峰以诗为偈,而偈乃一变。然而所揭之防仍在焉。髙云工为诗,及受法为平阳弟子,则弃诗为偈。而既而居山、居水、居市、防居舟楫,则又重仿中峰《四居诗》而以诗为偈。夫为诗为偈,是亦何所于分别?而以予视之,以为四始六义,靡一不备者,而明眼者见之,则又曰三门八正,无少欠焉。夫释无文字乆矣,天童直指一传至三峰,而旁及言语。然而平阳与三峰,则竟以江汉目之。虽同宗于海,而岷嶓之见,未尝亡也。今平阳一传,而文字之盛,遂为古今所未有。予不防佛法,而老年注经,遂厌文赋,为宿孽而髙云寓书于予,谓葛洪井畔,当邀予话三生事,葢夙契也。夫予不为坡,而髙云应现实,有如源泽之悟三身,而得化身,则其慧业结习,固有畴昔之难忘者。予读《四居诗》,而并为及之。

鲁缃城诗序予避人还真州,值山隂沈九康臣以丞相判官主文江南,藏予秦淮之复壁间。其时润州司马鲁君谦庵造戈船江濵,与康臣同学且同官,每以文酒相唱酬,而不敢与也。暨予还里闬,遇谦庵杭州相见,慰劳而康臣以都官郎赴玉楼去。予方悲故交沦落乡里,后进无复擅词业如曩时艺苑,与谦庵三叹。而既而江东同志无不借借称谦庵诸子有学,而次君缃城尤工词赋,往以五七言长城争雄于时,时之唱和者率相顾咨嗟以为莫及。是何平陵之裔多才士也?夫世家名阀岂乏贤儁,然挟其所到多以仕进相矜髙,求其一二有学者,卒亦甚罕。今谦庵以粤西观察进防知行省,开藩于五岭之南,而缃城赴觐与诸同学登临感慨,合离分并,往来之顷,饶有篇什。予年七十后己不能操笔为诗,其故有三:一则江淹才尽,笔豪脱落;一则扬子云方草太▯,悔实学不早,概从废置;一则钟期既逝,虽髙山如故,而声音歇絶。康臣亡后,便不能无黄公垆下之感,而近观缃城诸诗,有不禁酒佣之技痒者。第崦嵫迫促,仍如避人复壁中,虽欲为唱和,而仍不能也。

译《张介眉八十》序 当湖有一片蒹葭围,许多家族聚居在水乡之中。菰、蒲、茭、菱从四面环绕着它,因此成为名人高士集中居住的地方。诗人所说‘蒹葭苍苍,在水一方’,仿佛正是为这个乡里吟咏的。只是这首诗本来是招致隐士的篇章,而给它作序的人说,秦襄公继承霸业,却不能取得岐西的土地以恢复周朝基业,于是感慨道路阻隔而且漫长,借此引发怀念故国的思绪,难道真是这样吗?介眉张君是当湖的望族,举家居住在围中;围中也有许多其他望族,而张氏住在围中则位居第一。雅坪学士说:‘我家南陆,世世代代与张氏通婚。介眉是我的亲家,他的儿子子益是我的女婿。’面对蒹葭苍苍的景色,我每每想沿着水流逆行而上,却始终不能做到;偶尔到那里一次,又惭愧自己不如他。雅坪是贤德君子,出仕退处从不苟且,一生有许多大节,在世间没有一件事可以惭愧,却还怀着谦逊惭怍之心,那么一定是因为他的品行奇伟、操守异于常人,反而屈身居住在这里。因此我每次逆流而上,都叹息自己无法跟从。如今介眉已经八十岁了;他七十岁时,学士曾赠给他一篇文章,收在《雅坪集》中。不到十年,学士却先我返归真境;我与介眉相交七十八年,未能沿水逆流去跟随他一次,也赠给他一篇文章。我曾感叹,长期替人作祝寿序,回头检点自己的文章,寿至八十岁的才八人,九十岁的四人,百岁的只有一人。可见高寿是多么难得。学士的文章说:‘张氏一族,接近百岁的有两人,超过九十岁的有两人,接近九十岁的有三人。’从前那些接近百岁和超过九十岁的人,如今已经超过百岁了;即使接近九十岁的,也已经接近百岁了。这暂且不论他们是否都还在世,单说高寿容易取得,又是如此。这难道是隐士多长寿,还是因为身居蒹葭之间,逍遥游息,天便把仙人的岁月赐给了他们呢?文献之重要,已经很久了。老成之人的典范,应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四人〕 在改朝换代之后,更容易放任散佚;而介眉凭借退隐自守的身躯,经历世事长久,把一年年所见所闻、兴衰得失都保存下来,足以鉴戒过去、警示后来;加上他熟悉前朝大小掌故,默默铭记在心,这些在 圣明天子下诏体恤高年时,也还应当亲自登门;而 宪臣请求他来,何况子孙后代入朝为官,朝廷赐鸠杖、赐玉的恩典,正方兴未艾吗?年轻时听说乡里有长寿老人,我常到他那里听百年间的旧事,往往听到神庙太平、贵家往来的各种遗迹,便以此感叹。而今到了康熙、雍正之间,能够谈说这些事情的人已经很少了。鼎、鼐、簠、簋、奁、匜、舟、刀,只要是宣德、成化、靖难、弘治年间所制作的,即使包裹十层、反复拂拭,也要尊为珍宝秘藏。何况人总是喜爱旧物,果真像《蒹葭》诗所说的那样,怀念故都而感叹兴衰,那么只要老成者还在世,百里之内接连前来举杯祝寿,唯恐落后,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如果竟说‘十年以后,谁来作赠寿文章’,那又会使我像吟咏逆流而上那样,茫然无所适从了。如今,朝廷给老人赐鸠杖、赐玉的风气,正方兴未艾吧?我年轻时听说乡里有长寿老人,常常去拜访他们,听他们讲述百年间的事情;过去还听说过神庙、太平年间以及贵族人家往来的种种遗迹,常常为之感叹。如今到了启祯年间,能够讲述这些往事的人已经很少了。鼎、鼐、簠、簋、奁、匜、舟、刀之类器物,只要是雕刻、陶制、冶铸或髹漆而成,出自宣、成、靖、庆年间的制作,便会层层包裹、反复拂拭,尊奉为珍宝而秘密收藏。何况人们本来就喜爱旧物,果真有像《蒹葭》诗中所说那样,怀念故都而感叹兴亡的人,那么只要老成之士还在,百里之内便会有人接连前来举杯致敬;恐怕后世也不会是另一回事吧?但如果说“十年以后,还有谁来写赠文”,那又会使我吟咏“溯洄”之句,茫然不知所向了。《高云和尚四居诗》序 佛家有偈而没有诗。所谓偈,就是揭示、显明佛理罢了,并不是诗。自从中峰把诗当作偈,偈才发生变化;然而所要揭示的佛理仍然存在。高云善于作诗,后来接受佛法,成为平阳的弟子,便放弃诗而作偈。后来他居住在山中、水边、城市以及船上,又重新仿照中峰的《四居诗》,把诗当作偈。作诗和作偈,究竟有什么分别?在我看来,认为其中具备《诗经》的四始、六义,没有一项不完备;但明眼人看了,又会说其中具备三门八正道,没有丝毫欠缺。佛教弃绝文字已经很久了,天童一脉以直指相传,到三峰时才旁及言语。然而平阳与三峰,终究把彼此看作江汉两地;虽然同宗于大海,岷山、嶓冢山的区别也从未消失。如今平阳一脉传下以后,文字的兴盛竟成为古今所未有。我并不排斥佛法,晚年却注经,因此厌倦辞赋;这大概是宿世罪业。高云寄信给我,说在葛洪井旁应当邀我谈论三生之事,大概是前世旧缘。假如我不是坡公,而高云却能应合现实,像源泽悟得三身而获得化身一样,那么他的智慧功业和旧日习气,本来就有过去难以忘怀的因缘。我读了《四居诗》,所以一并说到这些。《鲁缃城诗》序 我为了避开人事回到真州时,遇到山阴沈九康臣,他以丞相判官身份主持江南文事,把我藏在秦淮的夹墙中。那时润州司马鲁君谦庵在江边建造戈船,与康臣既是同学又是同僚,常常以文章和酒相互唱和,我却不敢参加。等我回到故乡,在杭州遇见谦庵,他慰问我,而康臣已经以都官郎的身份赴玉楼去了。我正悲叹旧交沦落乡里,后辈再也没有像从前艺苑中那样擅长词章的人,便与谦庵相对三叹。后来江东同道无不盛赞谦庵的几个儿子有学问,其中次子缃城尤其擅长词赋,过去常以五言、七言诗的长城与当时诗人争雄,当时唱和的人都相顾叹息,认为无人能及。这是为什么平陵的后代竟有这么多才士呢?世家名门难道会缺少贤能俊杰吗?然而他们凭借自己的成就,大多以仕进相互夸耀;要找一两个有学问的人,最终也非常少。如今谦庵由粤西观察升任副知行省,在五岭以南开设藩府;缃城赴京朝见,与诸位同学登临感慨,聚散离合,往来之间,写了许多篇章。我七十岁以后已经不能执笔作诗,原因有三:一是江淹才思用尽,笔锋脱落;二是扬子云正在起草《太玄》,后悔没有早日钻研实学,于是把一切都放弃;三是钟子期已经去世,虽然高山依旧,知音之声却断绝了。康臣去世以后,便不能不产生黄公垆下的感慨;近来读缃城的诗,又不禁技痒,仿佛酒佣之技重新发作。只是暮年将尽,仍像当年藏在避人的夹墙中一样,即使想与他唱和,也依然不能。

萧山令郑侯生日序越浙而东出者,曰萧山。其地丁句余,瓯海之冲,土瘠民贫。尹之者,非具管、乐之才,秉夷叔之操,皆相率谢去。开府忧之,防。天子南巡,简供亿之官。兰溪今郑侯以能名,徴之掌太驭铃栾,扈军前较之。除道者设帐于衢,数十里刻日而办,不费民一钱。开府注其劳,值萧山阙员,东曹上选格已有人矣。开府曰:「此地繁,非是君不胜任,破例请调侯萧山。」部臣厄于例格,不下。天子见侯名,特降中防曰:「可命至浙萧山诸邮亭乡官齐渡江。」谢开府军门,而兰溪民大怨集,父老子弟数千人哗曰:「何为夺我官?」挝皷两辕间。开府初劳之,既而出,上谕曰:「敢抗耶?」兰溪民不得已,咸悻悻去,阻江扼官渡,百计谋所以留侯者不得,乃以数百人送侯至萧山,脱侯袍鞾,号于途而返。侯自奉调后,询民疾苦,先去其害马者,大抵以行所无事为休息,根本除催科之外,讼堂昼阖,狱市不得作,而究之官无废事,民便之。然而过于砥操,絶苞苴,屏餽问,辞飨谢宴,并不受,乡官以下一蔬一菓,而薪米出入官值卭于民,是地无闲田赢赋可隂资日用,而一切耗羡杜无遗隙,几几有枵蝉槁蚓之患,士民闻者无不恻然,其念之顾无可如何。至于重文礼贤,恭敬而下士,其于试事无所苟,又其余也。夫四民者,士民与工商也,四民并重,而士与商居其二,宜无所轩轾其间,而挽近之弊,重农而抑士,且重士农工而抑商,名为损末,而实于本无所益。萧山本产盐之乡,牢盆煮海,而盗贩充斥害。国祸商并,累司事之考成,而漠不相闗者,尚复以纡缪之説,故为挠挫,而侯力持之。其于四民之轻重,无偏畸焉。嵗之秋仲,邑人以侯之生日,以幛称祝,而乞予文书。幛间予曰:「中庸推至诚,每以不已不息为悠逺博厚之徴。谓夫諴民有基,即乆安长治所自始也。然而上之得君,下之治民,中之信友,必要乎诚身,而极乎明善,以为发乎迩而见乎逺,功建于此而效成于彼,可乆之业,端有由致。而君之治民,既已所在有成事矣。尔乃上自天子,次之开府仪同及防知行省提刑观察以下,而无所不获。然且塾门之老所称邮亭乡官者,即朋友也。朋友虽甚疎,而偶为賔僎,即备言其事,一往可信。此岂旦夕间事哉?千秋百嵗,于是乎徴矣。」特所虑者,侯资俸已▯在。黼座既知其名,而使相以下又必以明试之。迹有所荐引,祗恐黄麻之下,即欲集父老子弟,一如兰溪之留侯,又岂可得哉?

西河集巻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五十二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二十九】

唐人试帖序当予出走时,从顾茂伦家得唐人试帖一本,擕之以随。每旅闷,辄效为之,或邀人共为之。今予诗卷中犹存试律及诸聨句,皆是也。暨归田十年,日研经得失,桑榆迫矣,尚何暇及声律?事客有以诗巻请教者,力却之。康熙庚辰,士子下第后,相矜为诗曰:“吾独不得于试事已矣,安见外此之无足以见吾志者?”必欲就声律谘询可否,不得已出向所擕唐试帖一本,汰去其半,与同学相订,而间以示人。夫诗有由始,今之诗非风雅颂也,非汉魏六朝所谓乐府古诗也,律也。律者,专为试而设。唐以前诗,几有所谓四韵、六韵、八韵者,而试始有之。唐以前诗,何曾限以三声、四声、三十部、一百七部之官韵?而试始限之。是今之所谓诗律,也试诗也。乃人日为律,日限官韵,而试问以唐之试诗,则茫然不晓。是诗且不知,何论声律?且世亦知试文八比之何所昉乎?汉武以经义对防,而江都、平津太子、家令并起而应之,此试文所自始也。然而皆散文也。天下无散文而复其句,重其语,两叠其话言作对待者,惟唐制试士,改汉魏散诗而限以比语。有破题,有承题,有颔比、颈比、腹比、后比,而然后以结収之。六韵之首尾即起结也,其中四韵即八比也。然则试文之八比,视此矣。今日为试文,亦目为八比,而试问八比之所自始,则茫然不晓。是试文且不知,何论为诗?夫含齿戴髪而不知其为生人,不可也。知为生人,而不知生人之有心,尤不可也。夫为诗为文,亦何一非心所为?而乃有其心而不审所用。诗有性情,人实不解,而至于八比,则敷词贴字,而并不得有心思行乎其间。今毋论试诗,▯严有制题之法,有押韵之法,有起承开合、颔颈腹尾之法,而即以用心论,穷神于无何之乡,措思窅渺,虽备极工幻,具防搜之胜,而见之而颐解,目触一若有防心之处,遇于当前。夫乃所谓诗也?则是一为诗而饱食终日,无事他求,即道路忧患,犹将借之以抒怀。况文心霏霏,又乌能已?旧本杂列无伦次,且科年爵里多不可考。防先教谕兄有唐人试题写本,略见次第,因依其所列而周胪之,并分其帖为四巻,而附途次所拟者,缀诸诗后。

译《萧山令郑侯生日》序 越过浙江向东出去,有一处叫萧山。那里地处丁句余山、瓯海的要冲,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治理那里的人,如果没有管仲、乐毅那样的才干,不能持有伯夷、叔齐那样的操守,便都相继辞职离去。开府对此忧虑,天子南巡时,选拔负责供应和接待的官员。兰溪的郑侯以能干闻名,被征召掌管太仆寺铃、銮等事,随军前往考察。修治道路的人在大路上搭设帐幕,数十里道路按期限完成,而且没有耗费百姓一文钱。开府记载他的功劳,恰逢萧山缺员;东曹按选任资格已经另有人选。开府说:‘此地事务繁重,非您不能胜任,破例请求调郑侯任萧山令。’部臣受限于成例,没有批准。天子看到了郑侯的名声,特地下达中旨说:‘可以命令浙省萧山各驿亭、乡官一齐渡江。’郑侯到开府军门辞行,兰溪百姓大为怨恨聚集起来,父老子弟数千人喧哗说:‘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官员?’他们在两座军营之间擂鼓。开府起初安抚他们,随后出示皇上的谕旨说:‘难道你们敢抗命吗?’兰溪百姓不得已,都悻悻离去;他们阻断江面、扼守官渡,想尽办法挽留郑侯,却没有成功,于是又有几百人送他到萧山,脱下他的官袍和靴子,在路上号哭后返回。郑侯奉调以后,询问百姓疾苦,首先除去那些为害百姓的人,大体以实行无为而治作为休息之道;根除催科之外,讼堂白天关闭,监狱和市场不得发生骚乱;但考察下来,官府并没有废弃事务,百姓都感到便利。然而他过分坚持操守,断绝馈赠,拒绝馈问,辞谢宴饮,一概不接受;乡官以下送来的一蔬一果也不收,而柴米的进出都按官价高于民间价格。当地没有闲田和剩余赋税可以暗中资助日常用度,于是各种耗羡全被堵绝,几乎有饿蝉枯蚓般的困苦。士人百姓听说后无不悲伤,只是对他的思念也无可奈何。至于尊重文教、礼敬贤者,恭敬谦下地对待士人,他在考试事务上毫不苟且,这些还只是他的余事。所谓四民,就是士、农、工、商;四民都应受到重视,而士与商各居其二,本来不应在其中有所偏重。可是近来的弊病,是重农而抑士,甚至重士、农、工而抑商,名义上说是抑制末业,实际上对根本没有任何益处。萧山本来是产盐的地方,煮海制盐,私盐盗贩充斥,成为祸害。国家的祸害和商人的问题交织在一起,连累主管官员的考核成绩;有些人对此却漠不相关,还用曲折荒谬的说法故意加以阻挠,而郑侯竭力坚持自己的主张。他对四民的轻重安排没有偏颇。仲秋时节,县人因为郑侯生日,制作寿幛称颂祝贺,并请求我写一篇文章。我在幛上写道:‘《中庸》推重至诚,总是把不停息、不懈怠看作悠远博厚的征验。说使百姓和睦有根基,正是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开始。然而上面取得君主信任,下面治理百姓,中间诚信对待朋友,都必须以诚实自身为根本,并以明辨善恶为极致;它从近处发端,却在远处显现,功业在这里建立,而效果在那里完成,能够长久的事业,确实有其来源。您的治理百姓,已经在各处取得成效。因此上至天子,其次开府仪同、分守知行省、提刑、观察以下各级官员,没有不受到您的影响并有所收获的。况且私塾门中的老人所称的驿亭乡官,就是朋友。朋友即使关系很疏远,偶然成为宾客,也会把事情详细说出,一经往来便可以信任。这难道是朝夕之间的事情吗?千秋百岁以后,也将在这里得到证明。’只是我所担心的是,郑侯的俸禄资历已经 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声,而使相以下的官员又一定会用实际政绩来考察他。既然有人荐举引进,只怕 黄麻诏书一下来,就要召集父老子弟,像兰溪百姓挽留郑侯那样,又哪里还能办得到呢?《西河集》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二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二十九) 《唐人试帖》序 当我出走时,从顾茂伦家得到一本唐人试帖,便带着它同行。每逢旅途烦闷,就仿作其中的诗,有时也邀请别人一同仿作。如今我的诗卷中还保存着试律诗和各种联句,都是这些作品。归田十年以后,我每天研究经学的得失,年老将至,哪里还有工夫顾及声律?有门客拿诗卷来请我指教,我竭力推辞。康熙庚辰年,士子落第后,互相夸耀作诗说:‘我只是没有在考试中取中罢了,怎么能说除此之外就没有足以表达我的志向的东西呢?’他们一定要来询问声律是否合适,我不得已拿出先前携带的那本唐人试帖,删去一半,与同学共同订正,间或拿给别人看。诗是有源流的。今天所说的诗,不是《风》《雅》《颂》,也不是汉魏六朝所谓的乐府古诗,而是律诗。律诗专门为考试设置。唐代以前的诗,哪里有什么四韵、六韵、八韵之类的限制?这些都是考试才有的。唐代以前的诗,哪里曾限制三声、四声、三十部、一百七部的官韵?也是考试才开始限制的。这就是今天所谓的诗律,也就是试诗。可是人们每天作律诗,每天讲究官韵,一旦考试问到唐代的试诗,却茫然不懂。连这种诗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声律?况且世人知道试文八股是从哪里来的吗?汉武帝以经义来对策,江都王、平津侯以及太子家令等人都起来应对,这就是试文的起源。然而那时都是散文。天下文章中,只有唐代考试选士,把散文重新分句、加重对偶语句、将两层话语排列成对。它有破题、承题、颔比、颈比、腹比、后比,最后再用结语收束。六韵的首尾就是起、结,中间四韵就是八比。因此试文的八比,可以从这里看出。今天作试文,也称为八比,但一旦问八比从哪里开始,便茫然不懂。连试文都不知道,还谈什么作诗?人有牙齿头发却不知道自己是活人,不可以;知道自己是活人,却不知道活人有心,更加不可以。作诗作文,又哪一样不是心所作的?可是有了心,却不知道如何运用。诗有性情,人们实际并不理解;到了八股文,只是铺陈辞藻、贴合字面,连一点心思也不能在其中运行。即便不谈试诗,严格说来它有命题的方法、押韵的方法、起承开合以及颔、颈、腹、尾的章法;单从用心来说,也是在无何有之乡穷尽神思,构思幽深缥缈,即使极尽精巧奇幻,具有搜罗幽微的长处,读者看见它便眉头舒展、心领神会,眼睛一接触,仿佛就有触动心灵的地方,直接呈现在面前。这才是所谓的诗吗?既然一心作诗,即使终日饱食无事,也没有别的追求;即使身在道路、忧患之中,也还要借诗来抒发胸怀。何况文心纷披,又怎么能够停止呢?旧本杂乱排列,没有次序,而且科年、爵里大多无法考察。适逢先兄教谕有一本唐人试题的抄本,略可看出次第,于是依照它所列的顺序重新编排,并把这些试帖分为四卷,把旅途中拟作的诗附在诗集后面。

家防侯选本诗序防侯以举文为世楷模,世有甲乙,举文于防侯之前,防侯不让也。古文亦然,而独于诗,则世之楷模犹是,而防侯反嗛嗛焉。予往与防侯同被召京师,唱和邸里,尝谓君诗高警而划涤上之无故朝郛廓之习,而下之与时俗卑弇却之,恐凂非嬗世何为,而惜予之未读其全诗也。及予归田后,老不能诗,而防侯亦泛泛置之。人有以诗请者,偶应去,亦不大属意。间询其旧作,则曰亡于火菑者久矣。康熙四十年,客有请刻防侯诗,不得,无已,取其旧时被选者,一邓孝威诗观,一王景州离珠集合,収其选刻而并作一巻,属予裁定。夫选诗未易事,夫子定三百,尚失貍首、新宫诸什,而昭明太子录建安诗,后多有议其饶轶美者,两家选本又安足甲乙?吾防侯全诗,而乃以亡篇之后,搜讨旧章,如覩真越絶于羣书注中,辑伏生、夏侯建逸传于洪范、五行、春秋二类之内,较全诗所见倍为矜惜。而且好其诗者,将必由此而倍思其全诗,则虽谓全诗不亡可也。

夀昌禅堂刻《周鄮山文集》募簿序甬东周鄮山以能文称,海宁奎孝廉尝为予言之。予时求其文不可得,既而予出走四方,不相见而殁,实不知其人之学之果何等也。夀昌菊禅师与鄮山旧,将劝缘于人,而锓其集以行于世。夫释门空空,每欲损所有以益所无,然不过以虚化执,以福利化仁,谓佛家缘业如是耳。从未有为儒门作檀那者。夫吾儒为文,呕出心血,原与释氏之攻苦钳锤炉烙相去不远,而乃篇残简脱,辄共燎草为灰。灭则虽慈海相息者,亦且并生其悲悯之心,而况居同方而行同伦,其为鄮山所生平,当不止查氏一孝亷己也。菊师居夀昌,曾得天童开山塔而重为新之,其作佛门之旌幢者,已非一日。今复为是举,吾方庆吾学之穷有旃檀海矣。

重修示农亭合赋册序示农亭者,戒示农事之所也。故事,孟春祈谷,遂大布农事而戒而示之,于是乎有亭。萧山出东门数十步,旧有亭三楹,合门房两重,佐以夹室。每先春一日,迎句芒之神暨土牛,驻于亭间,然后邑长帅僚属,吉服盛乐,卤防仗就亭迎之,给春花东防,俗所称东营房者,而反而宴于县东之东司。翼日则劝农于亭西,申以训戒,加劳酒焉,谓之示农。则是前王制,是亭以重农,故其为邑要廨,己不待问矣。况亭之为用,每不止此。吾邑当东浙之冲,上官往来者络绎于路,尝设亭餐颁亭燎,坐上官中楹而休,伍伯于门之两傍。因呼亭前水阶曰东马埠,门左勒一石曰舆▯息肩。是其为迎春为示农,止一二日,而其为邮驿之用,日三接焉。如是其不可已也。近日以来,亭倾者屡矣。民间既多侵蚀,而县长惜费修▯乏帑钱,其于迎春仪节又崇尚简略,且视劝农为赘事,遂漫置不理。而至于上官送迎,则又以谦谨太过,谓马埠逼城,每越至百步以外之武安庙前,而其亭遂圮。然其基壂犹在也。自修志者不肖,受侵蚀货赂,其于官▯志中隂削去其名,以漫灭之,而于是告朔一礼,无有司羊矣。康熙四十年,邑长郑君莅吾县,多举废事。城东士民谓废之当举,莫如斯亭,因合词议复,而县上其议。太守宋君急许之,移檄到县,士民首事者踊跃趋办,先立一册书,而谓予以序。予曰:嗟乎!不图行年七十九,尚得见斯举,以迄于瞑也。往者城廓庐舎皆系官筑,而今则官吏避事,诸有兴作,苐责之民间,而民又不足当此。十室九空之际,虽好任事,鲜有克集于成者。考之古筑室之法,惟赋力二者,赋者敛财力者任役也。是以召诰营洛,周公必赋功属役以为之书,此即左传命役赋于诸侯之法,而力役所任必先赋敛,非豫敛其赋,必不能任其力以致有用。况今所谓力,必当合力,今所谓赋,必当合赋。合者,众擎之谓也。夫示农公事,非东城之所能私。而东城士民既为之倡,则以匄夫同邑士民合其赋而共成之。毋论公家大事多寡,惟命而即。以寡论,能输一金,以视夫修志之徒,仅婪一金而甘削旧章以灭其迹者,其贤不肖何如也?首事者谁?四门国子、莫时蕚诸君也。

译《家防侯选本诗》序 防侯以举文成为世人的楷模;世间已有甲乙等第的举文,在防侯以前的,防侯也不肯退让。古文也是这样,唯独在诗方面,世间的楷模依旧如此,防侯却反而自谦不足。我过去曾与防侯一同被召到京师,在馆舍中唱和,曾说您的诗高峻警拔,洗涤了上面无故沿袭的朝廷馆阁习气,下面又排斥当时鄙陋浅薄的风俗;恐怕这样的文章不是真正改变世道又是什么呢?只可惜我没有读到您的全部诗作。等我归田以后,年老不能作诗,防侯也把诗泛泛置之。有人拿诗来请他作,他偶尔应酬一下,也不很在意。间或问起旧作,他说早已毁于火灾。康熙四十年,有门客请求刻印防侯的诗,却没有得到;不得已,只取他从前入选的诗,选有一篇邓孝威的诗选本、一篇王景州的《离珠集》,收集其中入选的作品,合为一卷,请我裁定。选诗并不是容易的事。孔子编定《三百篇》,尚且遗失《狸首》《新宫》等篇;昭明太子编录建安诗,后来也有许多人议论说其中遗漏了许多美作。两家的选本又怎么足以分出高下呢?我面对防侯的完整诗篇,却只能在全诗亡佚之后搜求旧章,好像从群书注释中看见真正的《越绝书》,从《洪范》《五行》《春秋》两类著作中辑出伏生、夏侯建散佚的传记,因此比看到完整诗集更加珍惜。而且喜爱他的诗的人,必定会由此更加思念他的全部诗作;这样,即使说他的全诗并没有亡佚,也可以了。《寿昌禅堂刻〈周鄮山文集〉募簿》序 甬东周鄮山以擅长文章著称,海宁的奎孝廉曾经向我说起他。当时我想求得他的文章却未能得到,后来我出走四方,与他没有相见他便去世了,实在不知道他的学问究竟达到什么程度。寿昌菊禅师与鄮山是旧交,想向人募化,并把他的文集刻印流传于世。佛门一向空空,每每想减损已有的东西来补益所无有的东西;不过是用空虚改变执着,用福利改变仁爱,说佛家因缘业报就是这样而已。从来没有人为儒门作布施。我们儒者作文,呕心沥血,本来与佛门苦心攻治、锤炼炉烙相去不远;可是篇章残缺、简册脱落,便常常一同烧成草灰。它一旦灭亡,即使是慈悲如海、息止争竞的人,也会一并生出怜悯之心;何况同处一方、行为同伦,他一生所受到鄮山的恩惠,恐怕不会只有查氏一位孝廉而已。菊师居住寿昌,曾得到天童开山塔,并重新修葺它;他为佛门树立旌幢,已经不是一天了。如今又办理这件事,我正庆幸我所学的穷尽之处,还有一片旃檀香海。《重修示农亭合赋册》序 示农亭,是用来告诫、指导农事的地方。按照旧例,孟春时节祈求丰收,随后大力布置农事,并加以训诫和教导,于是设置了这座亭子。萧山县城东门外几十步,过去有三间亭屋,合着两重门房,又以夹室辅助。每年春天前一天,迎接句芒神和土牛,停留在亭中;随后县长率领属官,穿着吉服,演奏盛乐,带着卤簿仪仗到亭中迎接,把春花送往东营房,也就是俗称的东营房,然后回来在县城东边的东司宴饮。第二天便在亭西劝导农事,再次申明训诫,并加以劳酒,这就叫示农。这是先王的制度;这座亭子是为了重视农业而设,作为县城的重要官署,已经不必再问了。何况亭子的用途并不止于此。我们县处在浙东交通要冲,上级官员来往不断,曾经在亭中设置饮食、发放亭火,让上级官员坐在正中一楹休息,伍伯则站在门的两旁。因此人们称亭前的水阶为东马埠,门左刻着一块石碑,写着‘舆隶息肩’。它用于迎春、示农只有一两天,但用作驿站,每天要接待三次。既然如此,就不能废弃。近年以来,这座亭子屡次倾圮。民间又多加侵占侵蚀,县长吝惜修缮费用,国库也缺少钱财;对于迎春仪式又崇尚简略,而且把劝农看作多余的事务,于是任其荒废,不加管理。至于上级官员的送迎,又因为过分谦谨,认为马埠逼近城墙,每次越过百步,直到武安庙前,于是亭子便倾圮了。不过它的地基仍然存在。自从修志者不肖,接受侵蚀者的财货和贿赂,便在官修志书中暗暗删去它的名称,使它渐渐湮灭;于是告朔这一礼,也没有主管官员来供羊祭祀了。康熙四十年,县长郑君来到本县,兴办了许多废弛的事务。城东士人百姓认为,废弃的事务中应当恢复的,没有比这座亭子更合适的了,于是共同议论恢复它,并把议案报给县里。太守宋君立即答应,发檄文到县;士民中首先负责的人踊跃前往办理,先立了一册文书,又请我作序。我说:‘唉!没想到我活到七十九岁,还能见到这件事兴办,直到闭眼也无憾了。过去城郭、房屋都由官府修筑,而如今官吏逃避事务,凡有兴建修作,都只责成民间;百姓又无力承担。十室九空之时,即使喜欢任事的人,也很少有能够办成的。考察古代修筑房屋的方法,不过是赋和力两方面:赋,是征收财物;力,是承担劳役。因此《召诰》记载营建洛邑,周公一定把征集财力、分派劳役写入法令;这就是《左传》所说向诸侯征发劳役赋税的办法。承担劳役之前必须先行赋税征收;如果不预先征收赋税,就一定不能承担劳力而使工程发挥作用。’ 况且如今所谓的力,必定应当合力;如今所谓的赋,也必定应当合赋。所谓合,就是众人共同承担。示农是公共事务,不是东城一地可以私自完成的。东城士民既然首先倡议,就应当请求全县士民共同出赋,共同完成它。不要说公家的大事有多有少,只要下令便立即去办。即使按最少的数目计算,能够捐出一金,比起修志之徒只贪一金、甘愿删削旧有典章来湮灭遗迹,他们的贤与不肖究竟如何,难道还不清楚吗?首先负责这件事的是谁?就是四门国子、莫时蕚诸位君子。

淮安袁监州七十夀序自六十归田,后悔经学未摅,杜门阐《书》《易》《论语》《大学》及三《礼》《春秋》。曰:“晩矣,惟惧不卒业。日暮途远,却笔札醻酢。”客有以诗文造请者,直再拜谢不敏。以故碑板铭诔及诸屏幛所有词,率人自为文,而署予以衔。虽词有好恶,勿计也。而独于淮隂故交则思之,憬然;语及之而惺然。有道淮人事于予前者,则心目俱瞿瞿然。虽醉亦醒,梦亦觉。即仓黄造次,亦必徐理其説而后已。而况徒委我以文?其但曰文,恶不足重,不如不文,斯已耳。其敢曰无文哉?儿子远宗从淮归,道监州袁君年六十九矣。明年丁七十。戴子西、洮刘子嵩藩辈谋所以夀监州者,而远属一言。予方卧疾,把《素问》一巻,急起忆监州当日相遇,何所往来?何岁月?其为予较计者何事?其须髪何等?惜相别之久,而垂老之容未及见也。然而意念深矣。夫天涯萍梗,其所防合,亦偶然事耳。而身当忧患之日,则望人倍切。乃监州当日,一似重有切于已者。夫切于已者,仁也。切于已而厚遇之,则不薄也。夫嘉木以厚实成仁,而石薄则磷。是以《论语》曰:“仁者夀。”而中庸言诚,则每以愽厚而进于悠久。乃于监州之厚予,在三十年前,则其臻斯年也,予必以为此积厚之效。顾此三十年中,其为厚于物而应食效者,又不知凡几也?刘勃安先生者,予老友也。十年前为监州作序,其言曰:“翁歴落人也,矜于取舎,而窃鄙夫浇漓之习,不苟且然诺。其于人也,必使得于情而远于不情。且夫财贿羶逐、权力焰张之世,止见金耳。翁特于义利之际,辨之甚晰,宁利物而不以自利。以故兴于身,发于后人。譬之梓材,翁墍茨而其子且丹雘焉。所谓久也。”则是予文不足重,而勃安之文其为可传也如此。予尝忆淮隂故交,每引领不可见,其幸厠同。朝而追随有年者为李君太常、丘君洗马、张君检讨、吴君中允,以至刘氏兄弟,如吏部选郎、山东督学使,无不聨辔长衢,讲畴昔之好。而勃安昭华,则仅仅把臂于天安门下,观其对防,而旣而别去。迄于今又十年余矣。勃安年八十,而予亦七十有八,虽不能追随耆英,附至道之防,而老人一星,彼此同照。然而尚有扶杖相忆,如监州者,则浸假十年以后,予倘幸存在,能挈笔,犹愿与勃安先生先后致词,而况于今也。

铁庵游黄山诗序生平乏济胜之具,过岱勿前望匡山而不能登,即已陟太室而中道旋返,未尝越数峯而上,宜乎借观览以代游歴,而乃箧无山经,且曾谓人曰:「仆最不喜观近人游记」,人遂有诮予无登陟情者。顾少时读汉官仪而惊心,偶阅谢客入康王谷诗,辄把巻惟惧其尽,则是能言山水者亦未始不好之矣。铁公居焦山数年而后入黄山,既穷其胜,抑复退居云谷寺,作黄山主人,因之有游黄山诗,越千里相示。夫铁公有道者也,曩者于无何之中,不知何所见,而太白山人以为见道而许之,使如来无象者而忽着之为有象,而况山容俨然,极人世变幻之形,视之如指螺掌壑,当下可信,而且见之真而言之切,举所见示人,而人必不以为不可见之事,则虽谓谢客之诗、应劭之记毕陈于吾前,当亦未有非之者,而乃以予不善游,将并世之言游者而尽屏之,岂其然与?

译《淮安袁监州七十寿》序 自从六十岁归田以后,我后悔经学没有得到充分发挥,便闭门讲解《书》《易》《论语》《大学》以及三《礼》《春秋》。我说:‘晚了,只怕不能完成学业。天色已晚而道路还远,还是放下笔札和酬酢吧。’有客人拿诗文来请我作,我只是拜谢说自己没有才干。因此碑、版、铭、诔以及屏幛上的各种文字,大多由别人替我作成,只署上我的官衔。即使辞意有好有坏,也不必计较了。唯独对于淮阴的旧交,我总会想起,精神立即警醒;一谈到他们,便清醒过来。有人在我面前谈淮阴人的事情,我的心和眼睛都会惊动。即使醉了也会醒,做梦也会觉察。即使仓促匆忙,也一定要慢慢理清其中的道理才罢休。何况只是把文章委托给我呢?如果只是说文章,哪里值得看重,不如不写,也就算了;难道敢说没有文章吗?我的儿子远宗从淮安回来,说监州袁君今年六十九岁,明年就是七十岁。戴子西、洮刘子嵩藩等人筹划给监州祝寿,远宗托我写几句话。我当时正卧病,手里拿着一卷《素问》,急忙起身回忆我当日与监州相遇,曾经往来于什么地方、什么年月,他替我核算过什么事情,以及他的须发是什么样子;只可惜分别太久,临老的容貌没有来得及见到。然而这份情意实在深厚。人在天涯如浮萍断梗,彼此遇合也不过是偶然之事;但当身处忧患之日,对人的盼望便格外迫切。监州当年待我,仿佛对自己的事情一样用心。对别人感到切己关心,就是仁;切己关心而且厚待别人,就不是薄情。嘉美的树木以厚实成就仁厚,石头薄了就会露出磷光。因此《论语》说:‘仁者长寿。’《中庸》谈诚,也总是从博厚而进到悠久。监州厚待我,是三十年前的事;他能活到今天,我一定认为这是积累厚德的结果。只是不知道这三十年中,他厚待别人、应当获得报偿的事情,又有多少呢?刘勃安先生是我的老朋友。十年前他替监州作序,说:‘老人是个经历坎坷的人,对取舍很谨慎,暗自鄙弃世俗浇薄的习气,从不苟且答应别人。他对待人,一定使人得到合乎情理的对待,而远离不合情理的待遇。况且在财贿追逐、权力炽盛的时代,人们眼中只有金钱。老人却在义与利之间辨别得非常清楚,宁可使别人获利,也不以此谋求自己的利益。因此福泽在自身兴起,又流布到后人。譬如梓树之材,老人培土筑基,而他的儿子还将为它施加丹雘。所谓长久,就是这样。’这样看来,我的文章不足为重,而勃安的文章却有如此值得流传的价值。我曾常常思念淮阴的旧交,每每伸长脖子却不能见到他们,只能庆幸自己还能跻身其中。早年长期追随相交的,有李君太常、丘君洗马、张君检讨、吴君中允,以至刘氏兄弟,如吏部选郎、山东督学使,无不曾并马行走在长街上,谈论往日的交情。而勃安、昭华,只是在天安门下拉过手,一同观看对策,随后便分别离去。到如今又十多年了。勃安八十岁,我也七十八岁;虽然不能追随耆英、参与至道之会,但如老人星一颗,我们彼此同受照耀。然而还有像监州这样扶杖相忆的人,那么再过十年以后,假如我有幸还活着、能够提笔,我仍愿与勃安先生先后致辞,更何况是现在呢?《铁庵游黄山诗》序 我平生缺少登临名山的条件,经过泰山也不敢继续前行,望见匡山却不能登临;即使登上太室山,也走到半途便返回,从来没有越过几座山峰继续向上。既然如此,本来应该借助游记来代替亲身游历,可是我的书箱里没有山水经籍,并且曾经对人说:‘我最不喜欢看近人的游记。’于是有人讥笑我没有登山游览的情怀。但我年轻时读《汉官仪》而惊动心神,偶然读到谢灵运进入康王谷的诗,常常手拿诗卷,只怕它很快读完;这样看来,善于描写山水的人也未必不喜欢山水。铁公在焦山居住数年后才进入黄山,已经穷尽了黄山的胜景,后来又退居云谷寺,做黄山的主人,因此作了《游黄山诗》,越过千里送给我。铁公是有道之人。从前他在无何有之境中,不知见到了什么,太白山人却认为他已经见道而称许他;这就像使如来本来无形的东西忽然显现为有形。何况山的形貌庄严,穷尽人世变幻的形态,看它如同手指螺纹、掌中沟壑一样,当下便可以相信;而且他见得真实,说得切实,把所见的一切展示给人,人必不会认为那是不可见的事情。这样一来,即使说谢灵运的诗、应劭的记载全都陈列在我面前,也不会有人非难;可是如果因为我不善游览,就把世上谈论游览的人全都屏弃,难道会是这样吗?

经义考序经义考者,诸儒説经之书目也。古经定于六,春秋以前惟有易、书、诗、礼、乐、春秋六名见于经解,而其时夫子传易,子夏序诗,虞卿论春秋,各有经説行乎其间。即至燔书以后,尚有古五子十八篇,周官传四篇,列汉志中。而嗣此诸儒之説经者,遂纷纷焉。自宋人倡为论曰:「秦人焚经而经存,汉人穷经而经亡。」而后之伪为文中子者,直伸其语曰:「九师兴而易道微,三传作而春秋衰。」于是谈经之徒,各大扫儒説,而经学不可问矣。考汉武倡制科,以经义为对防之首,而汉后説经之文,皆称经义。今贡举家犹以经义名举文,可騐也。独是予之为经,必以经解经,而不自为説。苟説经而坐与经忤,则虽合汉、唐、宋诸儒并为其説,而予所不许。是必以此经质彼经,而两无可解,夫然后旁及儒説。然且儒説之中,汉取十三,而宋取十一,此非左汉而右宋也。汉儒信经,必以经为义,凡所立説,惟恐其义之稍违乎经,而宋人不然。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书可信乎?吾所信者义而已。苐先立一义,而使诸经之为説者悉以就义,合则是,不合即非是。虽名为经义,而不以经为义。有疑文言非十翼文者,有疑顾命非周公所制礼者,有疑春秋非夫子作者,有疑春秋传非左丘氏书者,有疑孝经为六代后增改,非七十子所旧传者,而至于士礼则废之,周官经则明斥之,王制、月令、明堂位诸篇则直祛之诎之。然且有误读《隋书·经籍志》而谓《尚书》为伪书,误读刘歆让博士书而谓今所传《国风》为伪诗者,是无经也,无经焉得有义?予大声疾呼以救经,并救经义,而不谅者遂谓予遵汉而恶宋,岂不甚寃?然而儒不説经,不知书之有经也。经説不备,则并不知説之以经为义,不以经为义也。朱子、竹垞知其然,先定其为经,从前人所增七经、十经、十三经外,而更广一大戴礼。曰:此皆经也。定其为经,而凡以经为义,不以经为义者,而既已有説,则并从而共胪之,曰:此亦义也。有説而义明,有非其义者,而其义倍明。予方虑世之埽儒説者,驾言穷经,而故蔑其义,以图自便,而又何暇乎左右而取舎之?于是竭搜讨之力,出家所藏书八万余巻,辑其儒説之可据者,署其经名而分繋其下,有存帙而无是非,使穷经之士一览而知所考焉。洋洋乎大观哉!尝按《周礼》春官,以外史掌五帝三皇之书,而志其书名,此列代史志所自昉也。乃汉武藏书,名之曰防,而成帝求书天下,命总其羣籍而合为纵畧,其在经义,则所云六艺畧者是也。至后汉以四部立名,而以经部为甲部,歴魏晋六朝,或称新簿,或称旧簿,而要之皆部记之名,此赵宋三舘所以直称为书目而无有他也。然而在官辑者,如刘歆奏经畧,班固着经部,王俭撰《经典志》,唐儒郑覃辈之修《经书》《四库》,而自为辑者,则如谢康乐之编经目,阮孝绪之分《经典录》,各有机轴,竹垞曾舘。内庭为天子典秘书,防其时方用兵滇黔,再辟固未暇检校而籖帙之也。其后下征书之。诏敇天下经义之在学官外者皆得尽入秘府,而説经之书于斯为盛。然而未经甲乙也。今竹垞于归田之余,乃始据畴昔所见闻,合古今部记而着为斯编,曰《经义考》。此真所谓古文旧书外内相应者。乃其所分部,则敕撰一巻,尊王也。十四经为经义者,共二百六十三巻,广经学也。逸经三巻,惟恐经之稍有遗,而一字一句必収之也。毖纬五巻,纬虽閟説经者也。夫纬尚不废,而何况于经?拟经十二巻,此则不惟自为义,并自为经者,然而见似可瞿也。其与经合耶?是象人而用之也。否则罔也。又有师承三巻,则录其经义之各有自者。广誉一巻,立学一巻,刋石五巻,书壁镂版著录各一巻,通説四巻,此皆与经学有微系者。然而非博极羣籍不能有此。家学一巻,自序一巻,补遗一巻,共三百五巻。书成示予,予曰:嗟乎!少研经学,老未能就,不及见诸书,而年已七十九矣。孟子曰: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荀子有云: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不闻圣人之言,将不知学问之大。今经学大着,圣人之言毕见于斯世,而生其后者复从此而有所考鉴,则既寳其书为盛朝庆而又喜,天下后世之知有经,并知有义也。因卒读而谨为之序。

译《经义考》序 《经义考》,是诸位儒者解说经书的书目。古代经书定为六部,春秋以前只有《易》《书》《诗》《礼》《乐》《春秋》六个名称见于经解;当时孔子传授《易》,子夏作《诗序》,虞卿论说《春秋》,各有经说流行其中。到了焚书以后,还有《古五子》十八篇、《周官传》四篇,列在《汉书·艺文志》中。此后,诸儒解说经书的著作便纷纷出现。宋人提出这样的说法:“秦人焚烧经书而经学保存,汉人穷究经书而经学灭亡。”后来伪托为文中子的人,更直截了当地说:“九师兴起而《易》道衰微,三传出现而《春秋》衰落。”于是谈论经书的人各自大肆扫除儒者的经说,经学也就无人过问了。我考察汉武帝倡行制科考试,以经义作为对策的首要内容;汉代以后解释经书的文章,都称作“经义”。如今贡举家仍以“经义”称举子文章,可以作为证明。只是我解释经书,一定用经书解释经书,不自行创立说法。如果解释经书而坐实与经书相违,那么即使与汉、唐、宋诸儒的说法都相合,我也不赞同。一定要拿这部经书来核验那部经书,两者都无法解释,然后才旁及儒者的学说。即使在儒者学说中,汉代的取十三,宋代的取十一;这并不是偏爱汉儒而排斥宋儒。汉代儒者相信经书,必定以经书本身作为义理依据,凡是所立的说法,只怕稍稍违背经义;宋人却不是这样。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尚书》可信吗?我所相信的只是义理罢了。只是先确立一种义理,使各部经书的解释都来迁就这种义理,符合的便是,不符合的便不是。虽名为经义,实际上却不是以经书为义。有的人怀疑《文言》不是《十翼》的文字,有的人怀疑《顾命》不是周公所制定的礼,有的人怀疑《春秋》不是孔子所作,有的人怀疑《春秋传》不是左丘明的书,有的人怀疑《孝经》是六代以后增改的,并非七十子旧日传授的;至于《士礼》,便加以废弃;《周官经》,则明确斥责;《王制》《月令》《明堂位》等篇,则直接排除、贬低。甚至还有人误读《隋书·经籍志》,说《尚书》是伪书;误读刘歆《让博士书》,说今天流传的《国风》是伪诗。这是没有经书,没有经书哪里会有经义?我大声疾呼来挽救经书,也挽救经义,不理解我的人却说我尊奉汉儒而厌恶宋儒,难道不是太冤枉了吗?然而儒者不解释经书,就不知道书中有经;经说不完备,也就不知道应当以经书为义,更不知道什么叫不以经书为义。朱子、竹垞知道这一点,先确定哪些书属于经书;在前人增加的七经、十经、十三经之外,又扩大收入一部《大戴礼记》,说:“这些全都是经书。”确定它们为经书后,凡是以经书为义和不以经书为义的说法,既然已经存在,也一并详细列出,说:“这也属于义理。”有说法,义理便得以显明;有不合义理的说法,义理反而更加显明。我正担心世上那些扫除儒家学说的人,嘴上说穷究经书,实际上却故意轻视经义,以图自己方便,又哪里有闲暇去分辨取舍?于是竭尽搜集考察之力,拿出家中所藏八万余卷书,把其中可靠的儒家经说辑录出来,标明经名,分别系在经名之下;有些只保存篇帙而不判断是非,使穷究经书的人一看便知道可以考察什么。内容浩瀚,真是大观啊!我曾考察《周礼·春官》,其中说外史掌管五帝、三皇的书,并记录书名,这就是历代史志著录书籍的起源。后来汉武帝收藏书籍,称为“藏书”;汉成帝向天下征求书籍,命人总汇各种书籍,编成《七略》,其中关于经义的部分,就是所说的《六艺略》。到了后汉以四部命名,把经部列为甲部;历经魏、晋、六朝,有时称《新簿》,有时称《旧簿》,但总的说都是按部分类记录的名称。这就是赵宋三馆所以直接称为书目而没有别的名称的原因。然而,官府所编纂的,有刘歆的《七略》奏本、班固所著的经部、王俭编撰的《经典志》,以及唐代儒者郑覃等人修订的《经书》《四库》;个人自行编纂的,则有谢康乐编的《经目》、阮孝绪分类编的《经典录》,各自都有编纂的体例,竹垞也曾在馆中任职。内廷是 天子掌管秘书图书的地方,只是当时正出兵征讨滇、黔,再次开馆一事还来不及校勘书籍、编排签帙。后来又下诏征求书籍。诏令天下凡在学官以外的经义书籍,都可以全部送入秘府,于是解说经书的著作在这里极为兴盛。然而这些书还没有编定甲乙次序。如今竹垞退居田园以后,才根据过去所见所闻,汇合古今的书目记载,编成这部书,题名为《经义考》。这真正可以说是古文旧书内外相互呼应的一部书。至于它所分的部类:敕撰一卷,是为了尊崇王室;十四经经义共二百六十三卷,是为了扩大经学;逸经三卷,是唯恐经书稍有遗漏,所以一字一句都收录;秘纬五卷,纬书虽然是隐秘的经说;纬书尚且不废,何况经书?拟经十二卷,这些不仅是自行创立义理,甚至是自行创作经书;但看起来似乎也颇值得警惕。它与经书相合吗?若相合,就像塑造人形而加以使用;否则便是虚妄。又有师承三卷,记录各家经义都有自己的传承;广誉一卷,立学一卷,刊石五卷,书壁一卷,镂版著录一卷,通说四卷,这些都同经学有微妙的联系。然而,如果不是博览群书,不能有这样的成果。家学一卷,自序一卷,补遗一卷,共三百零五卷。书编成后拿给我看,我说:唉!我年轻时稍稍研究经学,年老了却没有完成,也来不及读见这些书,而年纪已经七十九岁了。孟子说:“看过大海的人,难以再被水吸引;游学于圣人门下的人,难以再被一般言语打动。”荀子也说:“不登上高山,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不听闻圣人的言论,就不知道学问有多么广大。”如今经学这部大著问世,圣人的言论全都在世上显现,后来出生的人又能从这里有所考察和鉴别,那么既然珍视这部书作为 盛世的庆幸,又应当感到高兴,因为天下后世既知道有经书,也知道有经义。于是我读完此书,谨慎地为它作序。

张中丞勤雨录序岁六月不雨,至于秋七月,中丞张公偕行省观察以下,暨郡县诸司并起祷祀。虽雩坛多处所,而要以城隍为之归。以为城隍者,实五方五▯所分主也。乃自六月既朢至七月合朔,亦既见霡霂,而祷祀不辍。当是时,予方病▯痢,僵卧西溪僧舎间,未之知也。暨七月朢后,天愈燥,祷祀者愈切。一日两诣坛,却舆盖,屏左右,伍伯闭讼停狱,市禁戒鱼兽诸屠杀。予既病转剧,不能从而坊民爱公者,各出丁迎土龙,十门諠然,以为公从此可息肩也。乃公翻止之曰:「此我事,何为废民业?且徒众雩请无费耶?」谕坊民令归,而民乃散去。其曲恤民隠又如此。既而公留坛谢师巫里老,谓:「吾生平呼吸通帝庭,颇受神答。今若此,乃为奏书曰:『宁损年无无年。』奏讫,卜之报曰:『天书有成矣,犬豕日当有雨。』」既而壬戌癸亥日果雨,于是乡官偕士民营坛于城隍之祠,为公祝厘者三日,且有愿减年以还公年者。乃合着为《勤雨录》而附之以诗,盖有取乎鲁僖勤雨之义也。夫甘霖立沛,往属防词,御史随车袭为故事,矧以里门乡官而颂当涂之贤劳,非诬则讇,而独于公则实心实意,格乎天而感乎人。此在为编氓者,虽合两浙千万户鉥心刿肾,亦安足以酢公徳?徒借区区齿舌间以言词诵公,为谊已薄,而况明明口碑因避嫌而翻讳之,则人各有心,必不出此。

壶山草堂诗集序予僦杭州,凡诗人文士,无不把臂修往来之好,而独于吴君介庵生未尝相亲。迨屏世而始以《壶山草堂诗集》属予弁词,叩其故,则以爱吴趋之胜,筑草堂居之,十年以来未尝返樟林旧桁,以故踪迹太稀,声问不相闻。夫以钱江、栁浦日搜探不暇,而乃舎而之吴,且相乐丘于东武之侧,一似子真之居吴市,童子鸿之请墓于要离塜傍者,斯其人固已殊矣。乃披其诗,则登览十二,赠答十三,防饮酬酢与感寄触▯者十四,而鲤庭倡和之作反十居一焉。然且直抒其所得,落落自好,不诡随于人,几不知世之有唐宋与元明者。夫人席朱轮之裔,服食翫好悉狃于便安,未能拔擢以超于人,况俨然为是邦名士,文誉翔艺林,而乃▯解蝉侻,舎榆枋之控而一壶自适,文词烂然,逡巡与在庭之贤鹤鸣子和,此其旷怀何如也?其犹子尺鳬,吾小友也,携其诗来,因率为题此,而且以告之。

朱氏易韦序举世皆言易而易亡,然惟易可以举世言之。倘舎易而言诗,则▯▯唐桧至今尚莫解其名;舎而言礼,则祗为人后一节,而定陶濮国积为千六百年必不可释之寃狱,况其他乎?苐易虽广大,任人可言,而易之为易,卒亦未有言及者。予尝谓言易有三一则易辞有着落,一则与左氏史占相合一则包牺氏、文王、孔子同一易而无两易。而世之言易者皆不然,名为言易,而实自言其易;不惟自言易,而且自为作易。《易林》之自为爻辞,司马潜虚、阮氏洞极之自为卦画,扬子太圜、衞元嵩、元包、蔡沈、洪范皇极之自为防数,为蓍数,为揲扐之数,可谓易乎?如是而欲易之不亡,何待已?朱子賛皇作《易》,韦不必言易也,亦自言其易已耳。而易可以见,亦未尝于易外自为易也,亦就易言易已耳。而其自为易,亦可以见。賛皇尝与予讲伶州鸠七律之学,泛滥不竭,其好学善辨,有非寻常涯涘可窥见者。今此言易,其洸洋犹是也。而口可得道,指可得画,举易之广大而悉归之,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之中。生平搜秘藏,每恨史、苏灵台、无名氏、翠羽、玉阙诸书之不着于世,以为易学虽烦,亦饶缺落。何可当世有此书而不急觏之?

译《张中丞勤雨录》序 这一年六月没有下雨,一直到了秋天七月,中丞张公和行省观察以下的官员,以及郡县各部门官员,一同举行祈祷祭祀。虽然祈雨坛有许多处所,但总要归到城隍那里。因为城隍实际是五方五岳所分别主管的神灵。于是从六月下旬到七月初一,也已经见到细雨蒙蒙,但祈祷祭祀仍未停止。当时我正患痢疾,僵卧在西溪僧舍中,并不知道这些事。到了七月十五日以后,天气更加干燥,祈祷祭祀的人也更加急切。一天两次到祈雨坛,撤去车盖,屏退左右随从;伍伯关闭诉讼,停止审狱,市中禁止并戒止屠杀鱼兽。我病势已经转重,不能随行,而爱戴张公的坊民各自出丁,迎请土龙,十座城门喧闹起来,认为这样张公就可以暂时卸下肩上的责任了。张公却反而制止他们说:“这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废弃百姓的生业?况且这样让众人祈雨,难道不需要费用吗?”他晓谕坊民让他们回去,百姓才散去。他曲意体恤百姓的隐忧,又是如此。不久张公留在坛上,向师巫和里老致谢,说:“我平生呼吸之间便可上达天庭,很受神灵回应。如今遇到这种情况,于是写奏书说:‘宁可损减我的寿命,也不要没有年成。’奏完后,占卜得到的答复说:‘天书已经有成,狗和猪的日子应当有雨。’”后来壬戌、癸亥日果然下了雨,于是乡官同士民在城隍祠中修筑祭坛,为张公祝福祈寿三天;还有人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归还张公的寿命。于是合起来编成《勤雨录》,并附上诗篇,大概是取意于鲁僖公勤于求雨的意义。甘霖突然充沛降下,过去常常属于防御性的颂词;御史随车而行,沿袭成为旧例,何况以里门乡官的身份来歌颂当政者的贤能勤劳,如果不是虚假,就是谄媚;唯独对于张公,这是真心实意,感动了上天,也感动了人。作为普通百姓,即使合两浙千万户人家的心血,也哪里足以酬答张公的恩德?只是借着区区口舌和文字来诵扬张公,情谊已经很浅薄;何况明明白白流传于民间的口碑,反而因为避嫌而加以隐讳,那就各人各有心思,必不会这样做。《壶山草堂诗集》序 我在杭州租屋居住,凡是诗人文士,没有不与我携手交游、修好往来的,唯独同吴君介庵生前从未亲近。等到我避开尘世之后,他才把《壶山草堂诗集》托给我,请我作序;我问其中缘故,原来是因为他喜爱吴地的美好,便筑草堂居住,十年来未曾返回樟林旧居,因此踪迹过于稀少,彼此音信也不相闻。他本来每天在钱江、柳浦搜访景物还来不及,却舍弃那里而前往吴地,在东武旁边与山丘相伴为乐,仿佛子真居于吴市、童子鸿请求葬在要离墓旁一样,这个人本来就很不寻常。于是我翻阅他的诗,登临游览的约占十分之二,赠答的约占十分之三,宴饮酬酢以及感怀寄托、触景生情的约占十分之四,而父子唱和之作反而只占十分之一。然而他直抒自己的所得,孤高自守,不曲意随人,几乎不知道世间还有唐、宋、元、明的诗风。这个人身为朱轮贵族的后裔,衣食玩好都习惯于安逸,未能拔擢而超越常人;何况他俨然是本地名士,文名传布艺林,却如龟解壳、蝉蜕皮一般,舍弃榆枋之间的束缚,安于一壶之乐,文辞灿然,谦退从容,同朝廷中的贤士鹤鸣子和相应和唱,这种旷达胸怀该是怎样啊!他的侄子尺鳬是我的小友,带着他的诗来,于是我率意题写此序,也借此告诉他。《朱氏易韦》序 世人都说人人谈《易》而《易》道反而灭亡,然而只有《易》可以让天下人共同谈论。假如舍弃《易》而谈《诗》,那么▯▯、唐桧至今尚且没有人能解释它们的名称;舍弃《易》而谈《礼》,那么只剩下“为人后”一节,而定陶濮国积累了一千六百年的、必定无法解释的冤狱,何况其他问题呢?只是《易》虽然广大,任谁都可以谈论,而《易》之所以成为《易》,最终却没有人谈到。我曾说谈《易》有三条:一是《易》辞有具体着落;二是同《左氏》及史书中的占卜相合;三是包牺氏、文王、孔子所面对的是同一个《易》,并没有两个不同的《易》。然而世上谈《易》的人都不是这样,名义上说在谈《易》,实际上是在谈自己的《易》;不仅谈自己的《易》,而且自己创作《易》。《易林》自行创作爻辞,司马潜虚、阮氏洞极自行创作卦画,扬子太圜、卫元嵩、元包、蔡沈、洪范皇极自行创作筮数、蓍数、揲扐之数,这可以称为《易》吗?这样还想使《易》不灭亡,哪里还需要等待呢?朱子称赞皇作《易》,韦氏不必说《易》,也只是说自己的《易》罢了。但他的《易》可以看见,也从未在《易》之外另造一个《易》,仍然只是依据《易》谈《易》罢了。而他自己所造的《易》,也可以看见。皇曾经同我讲论伶州鸠七律的学说,内容广博无穷;他的好学善于辨析,有些地方不是寻常范围所能窥见的。如今他谈《易》,那种广博浩瀚仍然如此。口头可以说出的,道理可以指出并画出的,都把《易》的广大归纳其中,处在“书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的境界里。他平生搜求秘藏,每每遗憾史氏、苏氏灵台、无名氏、翠羽、玉阙等书没有流传于世,认为《易》学虽然繁多,却也有不少缺漏。世上既然有这样的书,怎么能不赶快一睹呢?

湖州府志序天下不可信者三一、道经记黄帝君臣,一、姑布子家谈人相有休咎,一、天下志书所载山川疆域、人物居处,斯三者皆不可信。而或者疑之,《周官》职方氏掌天下图籍,并辨其人民财赋、兽畜之数,为作志书所自昉。纵或未具,亦安至如方术、形法同类并斥,而实有不然者?小艺荒畧,无足取信,斯已耳。公然作训方形国之书,则凡疆场▯离、道里阨塞,皆有居驭之势,系乎其间。而况风土之记诵、四方之传道,其为王朝所采摭者,观物新旧并关掌故于此,而叵信,则天下无信书矣。曩时考吾浙诸志,叹其纰谬。即职方首载九州,东南其▯吾地者,一防稽巨镇而不知所在,一三江大川而于浙东、浙西并不识分属何所,遑问三男五女、兽畜谷稻之璅璅者哉?是以畴昔记载,如顾夷吾之记山川,刘道真之记钱唐,郦元注《水经》,孔灵符着地志,以及唐《元和郡县》之记,宋《淳祐》《咸淳临安》之志,皆误读《禹贡》《史记》及两汉地理、郡国诸书,以秦始东渡为取道余杭,以汉西部都尉治在武林山,以晋咸宁中开临平湖为浦阳,以西钱江以东,以刘宋泰始间从海宁进军趋萧山、回浦为从海盐进军趋钱唐同浦。予在萧作《萧志刋误》,在杭作《杭志刋误》,亦何尝不歴歴置辨?而无如▯駮之极,不可以条件争也。《湖志》亦然。湖之地始着于秦汉,而大显于南北六季之间。自三国以后,人物之盛甲于西浙,而其中记载失实,则自明万厯以迄于今,作志者不乏,而讹脱谬误前后一辙。郑子芷畦者,博雅士也。胸有书巻,曾读廿一史而櫽括之,而出其余技,辑湖人之着于史者。自序纪、列传以至表考,分其门部,兼别其义类,先合仕寓土处诸人物,而彚以成编。夫然后遍及象纬、山川、郡县、田赋、户口、徭役,以至食货之烦、谷畜之细,图记十二,表八,考八,列传十五,艺文十二,共一百。二十巻。夫志莫难于人物,而山川次之,其余又次之。予向受宁绍分巡之聘请,修吾越人物志,而辞之不得,至凿坏而遁。何则?人物去取恩怨之府也。今湖中人物什倍于越,而当前世家大族,其卓然名氏无容甲乙者,亦什倍于越。虽芷畦受郡使君之属再四谆切,乃不惮一身肩之,殚心于新旧碑版之间,防萃以成。而三代直道皦然不渝,则其才力之敏赡,志意之峻洁,亦可见矣。至于山川户口兴废沿革,则又精于考核,不复可疑。如前所云者,独是故明一统志,肇乎洪武,而成于景泰,其间歴文臣学士共相纂辑,而仍不可信。今国家文治大启,已敕诸儒臣开舘撰一代之志,赐名《一统》,此必有大异于前者防。王师北伐,未集于成,倘进芷畦之书而参稽之,则以信征信,定鲜拟议。其即以为天下可信之事,自志书始,未尝不可也。

隖里张氏族谱序宋人立族谱,稍合于先生収族之谊,故世每遵之。特是作者初意,务在详近,惟恐惇叙有关,因之造谱亭,以防生人而踵其事者,夸氏族之盛,只彚一姓之名,且显者记其官阀而考其事迹,不问九河与九洛各有流▯,祗绘图立系以冠之巻首,而于是遥遥华胄之讥所不免焉。吾邑张姓,皆名族,而源委不一,隖里之▯冠簮者,累世越宋元迄今,而诗书不替,可谓盛矣。顾歴世久远,难以考据,即其先有神人,当汴宋初年,为工官捍江以死勤事,一如祭法所云冥勤其官而水死者,列代援报功之典,列在祀版,此亦吾邑一大人物,而即县志乘不载始末,不注爵里,甚至有讳而无字,有使衔而无授秩,史书家纪两茫茫焉。裔孙二监搜元时所着族谱,得残防数简,力任修葺,偕其弟南服,仿所见所闻之例,合远近而增损之。顾远不加详,近不过畧,传信而阙疑,不检不滥,即其显著如神祖,亦且斟酌拟议,不加杜撰于其间,何其慎也。予老不捉笔,不作序颂,而谱像纷投,尤不敢漫附一字,而独于张氏是谱有谆谆者。世鲜才士,以二监兄弟之才,将必有文章大显于时,后人立言,正当与前人立功有相需者,此在吾邑且嘉赖之,岂止郑穆七族之有公孙,羊舌十一族之有叔誉氏与。

译《湖州府志》序 天下有三类不可信的东西:一是道经所记载的黄帝君臣之事;二是姑布子家关于人的相貌吉凶祸福的说法;三是天下志书所记载的山川疆域、人物居处。这三类都不可信。有人对此表示怀疑:《周官》的职方氏掌管天下地图和典籍,还辨明百姓、财赋、牲畜的数目,这正是编作志书的起源。即使当时还不完备,又怎么会像方术、形法一类那样一概斥为不可信,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呢?小技艺荒疏简略,不值得取信,这也就罢了。倘若公然编写讲解方域形势的书,那么凡是疆场远近、道路里程、险要关塞,都关系到居守和驾驭的形势。何况风土的记载、四方的传闻,都是王朝所采集的;观察事物的新旧、掌握典故,也都同这些有关。若这些都不可信,那么天下便没有可信的书了。从前我考察浙江各地的志书,感叹其中错误。就连《职方》开头记载九州,东南方属于我们这里的部分,也有一处会稽大镇却不知道所在;有一条三江大河,却不知道在浙东、浙西分别属于哪里,哪里还谈得上三男五女、牲畜谷稻等琐碎事情呢?因此过去的记载,如顾夷吾记山川,刘道真记钱唐,郦元注《水经》,孔灵符著地志,以及唐代《元和郡县志》、宋代《淳祐临安志》《咸淳临安志》的记载,都误读《禹贡》《史记》以及两汉地理、郡国诸书:把秦始皇第一次东渡说成取道余杭,把汉西部都尉治所说成在武林山,把晋咸宁年间开凿临平湖说成浦阳,把西钱江说成以东,把刘宋泰始年间从海宁进军趋向萧山、回浦说成从海盐进军趋向钱唐同浦。我在萧山作《萧志刊误》,在杭州作《杭志刊误》,又何尝没有逐条置辩?只是错误驳杂到了极点,无法用一条一条的理由争论。《湖志》也是如此。湖州之地从秦汉开始见于记载,在南北六朝之间大为显著。三国以后,湖州人物的盛况在浙西首屈一指;但其中记载失实,从明万历一直到今天,编志者并不少,讹误、脱漏、谬误却前后如出一辙。郑子芷畦是博雅之士,胸中藏有许多书,曾读二十一史并加以概括,进而发挥余力,辑录湖州人见于史书的事迹。从本纪、列传到表、考,分别设置门类,同时区别义类,先把仕宦、寓居和本地人物合在一起,再汇编成书。然后遍及天文、山川、郡县、田赋、户口、徭役,直到食货的繁杂、谷物牲畜的细节;共有图记十二篇、表八篇、考八篇、列传十五篇、艺文十二篇,共一百二十卷。志书最难编的是人物,山川次之,其他内容又次之。我从前接受宁绍分巡的聘请,修撰越地人物志,却推辞不得,直到凿坏逃走。为什么呢?因为人物的取舍,是恩怨聚集之处。如今湖州的人物数量是越地的十倍,而在前世家大族中,那些卓然有名、无须再分甲乙的人物,也有越地的十倍。虽然芷畦受到郡守再三恳切的嘱托,仍不怕由自己一人承担,竭尽心力搜集新旧碑版,汇聚编成此书。至于三代以来正直的道路明白而不改变,也可以看出他的才力敏捷充裕、志意高峻清洁。至于山川、户口以及兴废沿革,又考核得精确,不再令人怀疑。正如前面所说,旧《明一统志》起于洪武,成于景泰,其间历经文臣学士共同纂辑,却仍然不可信。如今 国家的文治大为兴盛,已经下诏命诸位儒臣开馆编撰一代的志书,赐名《一统》,这必定同前代有很大不同。王师北伐尚未最终成功,假如进呈芷畦的书并加以参照考核,那么用可靠的材料来验证可靠的材料,必定很少有可以争议的地方。即使把它作为天下可信的事情,也从志书开始,未尝不可。《隖里张氏族谱》序 宋人编立族谱,稍稍符合先生收族的情谊,所以世人常常遵循它。只是作者最初的意图,务求详尽记录近世,唯恐族亲叙次有所遗漏,于是建造谱亭,以防后来活着的人沿袭这件事时,只夸耀氏族的盛大,只汇集一姓之人的名字;对于显贵者,记下他的官职门第并考察其事迹,却不问九河与九洛各自有不同的流派,只画图立谱系置于卷首,因此难免有“遥遥华胄”的讥讽。我们县的张姓都是名门大族,但源流并不相同;隖里这一支,世代有显贵簪缨,自宋、元直到今天,诗书传统不曾中断,可以说很兴盛了。只是年代久远,难以考据;即使他们的先祖中有一位神异之人,在北宋初年担任工官,因守护江堤而死于勤事,正如《祭法》所说的“勤劳其职而死于水”,历代依据报答功劳的典章,把他列在祭祀名册中;这也是我们县的一位大人物,但县志甚至没有记载他的始末,没有注明爵位和籍里,甚至有避讳而没有名字,有使职的称号而没有授予的品秩,史书和家谱都茫然无所考。后裔二监搜集元代所撰族谱,得到残缺的若干简篇,竭力承担修补工作,同他的弟弟南服一起,仿照所见所闻的体例,合并远近资料并有所增删。只是远古的不加详述,近世的也不过分铺陈;有确实依据的便保存,对有疑问的便空缺;不苟且考察,也不过度罗列。即使像神祖这样显著的人物,也还斟酌拟议,不在其中妄加杜撰,这是多么谨慎啊。我年老了,不再执笔,也不作序颂;族谱的画像纷纷送来,更不敢随意附上一字,唯独对于张氏这部族谱有些谆谆告诫。世上少有才士,以二监兄弟的才华,将来必定会以文章在当世大放光彩;后人建立言论,正应当同前人建立功业相互需要。这对于我们县来说尚且值得嘉许和依赖,哪里只是郑穆七族有公孙、羊舌十一族有叔誉氏而已呢?

东阳杜雍玉诗序当世有文人而无学人,而今则并文人亦无之。自避人山中,曩时四方枉讯者多,以五七字当乘韦之借,近且寥寥焉。顾残年相对,由同里旧游外,独与东阳学人王虎文父子暨卢子远辈,间以学术相往复。而子远竞推其乡人杜君雍玉为文章之雄。予尝为其先人杜见山先生作《悔言录》序,叹是家有学,其后必有继起者,而雍玉果以文名,且出其所着《枫庄诗》,远属论定。夫诗之升降,非一日矣。汉魏不作,降而三唐,既而渐降为宋元,每况愈下,而世争趋之,何也?以其便于不学也。初尚谓诗有别情,非关学力,而今翻以学为累,曰抒意而已,致使市肆袒裸,争相龂龂。而雍玉以学行之上,自六义之三原本风雅,而下逮两京安世、三朝相和,与夫黄门鼔吹、军中短箫诸乐录,皆能就其词以彷佛其概,然且古排律絶各有攸归。日与二三同志唱和,予汝内饬其情文,而外循其体制,吟咏之间,秩秩如也。或曰:「子研经有年,客以文序相属者,必瞑目摇手曰:『吾研经,安暇』而于斯独娓娓焉。」曰:「子亦知斯文中之有学人乎?」

西河集巻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三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三十】

陆孝山诗集序当予避人湖西时,以滞久难安,将投岭表,依故人之官韶州者,而故人不欲。值孝山为南雄太守,招之来。时予既已赴崇仁之招,虽不果往,而闻而壮之曰:「孝山哉,夫哉!」既而予与其弟义山同官京师,距向招予时已十三年。而孝山以补思州太守来防京邸,予每防必与义山相咨嗟,谓思州难行,而孝山慨然就道曰:「不闻王尊之过九折坂乎?」予挥手而别,归而叹曰:「夫哉,孝山哉!」迄于今,义山为东阁学士,以参知军国归田而逰,而孝山竟卒于官。义山所着《雅埤集》久已行世,而孝山之子乃始持其所为诗属予防定。夫孝山兄弟,席世家之遗,竞读父书,各能致身通显,以功名文章互相争胜。而孝山复饶于忧民恤俗之辞,自之官莅治,询方谘土,而外流连今昔,无非为斯民请命。而即其水旱禜雩,吁嗟而咏叹,哀于言而惄于气,读者知其为志切九阊,情通万里,此其政治之足传与文词之足录,固不待言矣。特予少为诗,必力排基壂,先扩其所为地步者,而后论裁搆之法,格取其高,却諠卑也;气取其壮,絶薾弱也;调取其噌吰斥,嘤咿也;律取其浑涵而周谧,去纎以弛也;意取其刻覈而防,又取其有余,虑思维之易疎,而讽叹之又易竭也。至若词取其雅,韵取其和平,则将使诵者不愧于口,歌者不跲于响。向使起田更而着《三豳》,则学士必口恧;进株离而讲《五均》之法,则工歌者必张口而不能阖。夫人而知之矣。乃不学之徒,厌常喜新,一变而为京师呌卖之音,村言市词,动以亵嫚相往来。而既而厌之,就其形之弇啬者,而拭其唇拂其眉宇,易如山如河之貌,而假以修容;即其言之謱謱者,而巧之俊之,改黄钟而为瓦釡,何其细也!今夫生世为丈夫,必当有昻藏七尺之概,行乎其间。故相如追琢,扬雄纂组,犹以为壮,夫不为,而况砑衣胶鬂,收货郎把?翫以为寳,秘似非士君子所宜为者,而以视孝山,则正当累变之际,乃独堂堂坦坦,直抒其所言而不诡不随,皇然为正始之音。其调之高,而气之博,雄沈广大,词虽简而意甚长,其浩然自得为何如者?夫不为时移夫也,自抒所言而高明爽闿,昻然自立于天地之间,又夫也。若孝山者,岂非文章政事大丈夫哉?嗟乎!孝山与予年不相上下,而予以崦嵫未入,犹腼然叙其所为诗,而特是齿衰意耗,四顾沧茫。孝山能招予,而予于蓄哀之后,距孝山死时又若干年,即欲向西南荒徼作招魂之词而不得也。防防之中,吾负此良友久矣。孝山诸子皆相继有文章名,故既叙其诗,而并为告之。

译《东阳杜雍玉诗》序 当今有文人却没有学人,如今甚至连文人也没有了。我避居山中以前,过去各地来访求教的人很多,拿五言、七言诗来抵作借用乘韦之礼,近来却寥寥无几。只是晚年相互交往的人,除同乡旧游之外,只有东阳学者王虎文父子以及卢子远等人,偶尔以学术相互问答。而卢子远极力推举他的同乡杜君雍玉为文章雄杰。我曾为他的先人杜见山先生作《悔言录》序,感叹这个家族有学问,后来一定有继起者;雍玉果然以文章闻名,并把所著《枫庄诗》远道托我评论裁定。诗歌的升降变化,不是一天形成的。汉魏以后不再有佳作,降到三唐,随后又渐渐降到宋元,每况愈下,而世人却争相趋附,为什么呢?因为这便于不学习的人。起初还说诗有别样的情感,不完全取决于学力;如今反而把学问看成负担,只说抒发情意罢了,致使市井间袒露浅陋,争相喋喋不休。而雍玉以学问和品行作为根本,从六义中的三类追溯《风》《雅》的本源,向下直到两汉的安世、三代的相和,以及黄门鼓吹、军中短箫等乐录,都能就其歌词大体仿佛其风貌;而且古体排律、绝句各自都有所归属。他每天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唱和,内在修饰情感和文辞,外在遵循诗体的制度,在吟咏之间条理井然。有人说:“您研究经学多年,客人把文章序言托付给您,您一定会闭目摇手说:‘我研究经学,哪里有空闲?’为什么唯独对这件事如此娓娓不倦呢?”我说:“你难道不知道,这篇文章中有一个学人吗?” 《西河集》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三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三十】《陆孝山诗集》序 我避居湖西时,因为久留在那里难以安定,打算到岭表去投奔在韶州做官的故人,但故人并不愿意。正好孝山任南雄太守,招我前去。当时我已经接受崇仁的聘请,虽然最终没有前往,却听说此事后赞叹说:“真是孝山啊,真是丈夫啊!”后来我同他的弟弟义山一同在京师做官,距离他当初招我已经十三年。孝山因补授思州太守来到京城寓所,我每次见到他,总要同义山相互叹息,说思州难以赴任;孝山却慨然上路,说:“难道没听说王尊经过九折坂的故事吗?”我挥手同他告别,回来后感叹道:“真是丈夫啊,孝山啊!”直到如今,义山做了东阁学士,以参知军国政事的身份归田游历,而孝山最终死在任上。义山所著《雅埤集》早已流行于世,孝山的儿子才开始拿他所作的诗托我评论订定。孝山兄弟凭借世家遗业,竞相读父亲的书,各自都能做到地位通达显贵,以功名和文章互相争胜。孝山又有许多忧虑百姓、体恤民俗的诗文;自从到任治理地方,询问方域、咨询民情,对外接触古今,无非为百姓请命。即使遇到水旱灾害、祈雨祭祀,也长吁短叹、吟咏感慨,言语中悲哀,气息中忧伤;读者知道他志向直达九重天阙,感情通向万里之外。这些足以传扬他的政治作为、足以收录于文章,本来不必多说。只是我年轻时作诗,必定竭力排除基础狭窄的弊病,先扩大诗作所能达到的境界,然后再谈论裁剪布局的方法:格调要取其高峻,排斥喧闹卑下;气势要取其雄壮,绝不软弱萎靡;声调要取其宏大响亮,不能细碎低微;音律要取其浑厚含蓄而周密安静,去掉纤巧而使气势舒展;意旨要取其刻画精核而深沉,又要留有余味,担心思虑容易疏浅,讽咏叹息又容易枯竭。至于文辞要高雅,韵律要和平,这样才能使诵读者不以自己的口为羞,歌唱者不因声调而失误。假使起田更写《三豳》,学士一定会感到惭愧;假使进株离讲解《五均》的方法,乐工歌者一定会张口而不能合上。人人都应当懂得这个道理。然而不学习的人厌恶常规而喜爱新奇,一变而成为京师叫卖般的腔调,村言市语,动不动以猥亵轻慢相互应答。后来又厌弃这些,便拿那些形体短小局促的作品,替它擦拭嘴唇、修饰眉宇,改变它如山如河的气象,假借修饰容貌;又把其中琐碎絮叨的言语加工得机巧俊俏,把黄钟大吕改成瓦釜之声,这是多么琐细啊!人生在世作为男子,必定应当有昂藏七尺的气概,在世间行走。所以司马相如雕琢文章、扬雄编织辞藻,尚且以此为壮盛;如果不这样做,难道反而要像涂擦衣服、胶固鬓发、收取货郎担吗?把这些玩弄并视为珍宝,秘密珍藏,似乎不是士君子应当做的事;拿来同孝山相比,他正处在风气屡次变化之际,却独自堂堂正正、坦荡平直,直接抒写自己的言论,不诡诈、不随俗,俨然成为正始时代的正音。他的声调高峻,气势博大,雄健深沉而广大;文辞虽简洁,意义却十分深长。他那种浩然自得的气度是怎样的呢?他不随时代迁移,抒写自己的言论而高明爽朗,昂然自立于天地之间,这又是怎样的丈夫啊!像孝山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文章、政事方面的大丈夫吗?唉!孝山同我年岁相差不多,而我到了日落西山仍未进入仕途,还厚着脸皮为他的诗作序;只是如今年老力衰、意气消耗,四望一片苍茫。孝山曾经招我,而我在积蓄悲哀之后,距离孝山去世又过了许多年;即使想向西南荒远之地作招魂之辞,也已经做不到了。在迷惘悲痛之中,我辜负这位良友已经很久了。孝山的几个儿子也相继以文章闻名,所以我既叙述他的诗,也一并把这些话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