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九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九十九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墓志铭【九】毛稚黄墓志铭 在甲乙时代之间，士大夫抛弃当时的学问，转而学习古人，写作文辞，往往聚集在一两个有名望的人周围，互相标榜推许。当时临安的诸位先生，有所谓“西泠十子”，实际上以毛稚黄为首领。曾经我和山阴张杉、始宁徐仲子拜访毛稚黄，和他讨论古韵，意见不合。座中宾客陆圻，是西泠十子之一，只默默旁观，不置可否。徐仲子说：“景宣难道独独不说一句话吗？”陆圻说：“两个毛氏难分高下，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作裁判。”这是拿两人不相上下来开玩笑。后来我在京城做官，高阳相公迎接并问我：“听说你有一位难兄，被称为大小毛子，如今在哪里？”他以为说的是先教谕，我便回答是毛稚黄。相公说：“难道不是三毛吗？”当时严州毛防侯由推官改任祥符令，被推荐到京城，精通古今之学，京城人为此传语说：“浙中有三毛，东南的大文豪。”于是又把毛稚黄、我和毛防侯合称为三毛。我已经谢绝说自己不才，但私下想到，毛防侯和我因为被推荐而在京城闻名，稚黄却居家不出，仍然能得到这样的称誉。等到我请假回乡，防侯来到临安，按察佟公派两个儿子选择吉日，请召宾客，在湖上准备大船，邀请我们三人坐在上座；稚黄因年长而担任主宾。当时，四方宾客在座的，大多向稚黄请教，稚黄都能一一应答。不久，稚黄去世了，防侯哭着说：“三毛已经亡去其中一个了。”康熙庚午年八月某日，孝子熊臣等将要把他安葬在西湖青石桥祖先墓地旁边，匍匐前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我考察毛氏族谱，大抵汴宋以前并没有两个毛氏族支；我们这一族在南迁以后迁居余姚，称为浙东毛氏。只有您和防侯都居住在浙西，而您又自成一族；这份族谱是您亲自撰写的，可信。自宣和年间御史扈从皇帝南行，传了九代进入明朝，有一位平易公，他的兄长凤仪公考中洪武年间乡试，官至教谕。平易公传了两代到孟远公，他的弟弟竹轩公考中景防年间乡试，官至南安府知府。孟远公传了四代到继斋公，就是您的父亲。您的祖父慎斋公品行笃厚，您的父亲继承了他，号继斋。您出生时，母亲许氏梦见老虎登上床榻，占卜的人说：“大人虎变，它的文采将会光明灿烂。”这个孩子后来会凭文章显达吗？您六岁就能辨别四声，八岁能作诗，十岁能写文章，十八岁写成《白榆堂诗》，并雕版刊印。华亭陈子龙任绍兴推官时，看见诗稿而感叹赞赏；在他赴行省任职时，特意前往拜访您。您感激他知遇自己，便拜他为师。当时您又拿《歊景楼诗》请子龙指正，子龙为它作序；后来您经过绍兴，还到子龙的官署拜访他。防山阴刘中丞在蕺山山麓讲学，您带着见面礼前去请教性命之学。那时，您正放弃科举应试的道路，与诸位同人作诗论道，而专心致力于身体力行。您侍奉父母，和颜悦色地尽心奉养；父母生病时，便到家庙祷告，请求代父母受病；居丧期间完全按照礼制行事。一切丧事和功德之事，都亲自经历办理。临到享祀时以诚心对待，即使禁日相隔很远，每年也一定穿戴衣帽前往。对于伯叔父、兄弟以及宗族亲友、乡里邻人，即使只是像芦苇花穗一样的疏亲，也都厚意相待。您曾卖掉居住的房屋来偿还债务，忽然想到姐姐和姐夫尚未安葬，便拿出卖房的钱办理丧葬，有人对此表示为难。您说：“假如姐姐是兄长，那么这笔卖房钱本来就应当共同承担；不过是办理安葬之事，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康熙癸亥年，浙江巡抚王君修撰《通志》，请召各位名士，求他们分任撰写，次序轮到您。您所记录的，一定选择忠孝节义之事。到乙丑年继任巡抚赵君任职时，每月初一、十五在明伦堂讲学明辨伦理，下令三学司教访求德行声望一向著闻的人，司教便推荐了您。您竭力推辞而未获准许，说：“从前子夏在西河设教，使人怀疑他近似孔夫子，曾子因此责备他。如今东皋张先生是我的老师，我岂敢背弃老师来承担这个职务？”最终没有赴任，您的谨慎就是这样。您作诗以《大雅》为主要宗旨，文章不拘一格，从两汉直到唐宋各种体制都有。至于辨析义理，则反复申说，直率恳切，必定以经术为根本。往昔有郑玄、王肃那样的风概。您曾说：“文章必须具备根基。根基，就像草木具有根和根须一样。不过，根基并没有别的，只是诚厚、虚静罢了。诚可以通达天心，厚可以涵养元气，虚才能接受益处，静才能产生智慧。‘诚、厚、虚、静’四个字应当记住，文章的根本，关键就在这里。”您常常称述这番话，并为作文之箴言。您自从在蕺山带着见面礼拜师以后，便立志于圣贤之学。起初曾旁览佛、道二家的书籍，久而久之认为其中的学说泛滥杂乱，便弃置不再研习。后来深入考察有宋诸儒的习见言论，取其有助于实际实行的内容，题作《针心慎钞》，大概是用来针砭、警戒自己的。您论学以宋儒为归依，唯独对《大学》的“格物”专门主张去除欲望，认为欲望除去，天理便保存下来；这就是所谓防止邪念而保存诚心，克制自己便能复归礼。研读《大学》最首要的功夫，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而且朱熹在首节注释中也说“被物欲所蒙蔽”，又说“没有一丝一毫出于个人欲望的私心”，可见他也未尝不把去欲作为首要功夫，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您曾以这一主张同学者反复辩难，约有数千万字，读到的人都赞叹佩服。不过，您一生喜好谈论韵学，著有《韵学指归》，认为字有声、音、韵，而韵尤其重要。您论韵有六条：一是穿鼻，二是展辅，三是敛唇，四是抵腭，五是直喉，六是闭口。又撰有《唐韵》《四声表》以及《词韵》《南曲韵》等书，其大旨同柴氏《韵通》、顾氏《韵正》相互表里。其他著作有《思古堂集》《匡林巽书》《螺▯说录》《毛驰黄集》《小匡文钞》《圣学真语》《格物问答》《东苑文钞》《东苑诗钞》《蕊云集》《晚唱诗辨》《坻韵》《白鸾情集》《选填词名解》等书，都已雕版刊行于世。尚未雕版的，收藏在家中。您年轻时没有做官的心愿，后来因为父亲的命令成为诸生。父亲去世后，仍然像原来一样放弃仕进。不过您患有奇异的疾病，夏天穿着厚重的皮衣，身体像五石之匏一样，头上戴着好几层头巾，床上铺叠三十层褥子，盖着斗形的被物，僵卧在其中，呼吸声微弱而急促。每次呼唤人，就用手敲击衣架，最终却没有死去。后来忽然患脾病，从夏季六月一直到十月都不能起床。您起初名叫先舒，字稚黄，是钱唐人。

译后来改名为骙，成为仁和县诸生，又改字为驰黄。娶胡氏为妻，另娶王氏、曹氏、朱氏为副室。共有三个儿子：长子熊臣，次子鸠臣，三子豹臣，都是曹氏所生。共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徐邺，即世臣的次子，是胡氏所生；次女夭折；三女嫁给金大章，是王氏所生。您出生于泰昌元年十月十五日寅时，卒于康熙二十七年十月初五日子时，享年六十九岁。于是我作铭说：浙江东西两地，有三位毛先生；若与管仲、邴原相比，应当以你为首。临安起初士人纷纷聚集，后来人才凋零，只留下典范；如今又弃此而去，叫人凭什么寄托感情？你努力学习格物致知，学说精深贯穿一生，所著书籍还不止一种，后代子孙能够继续发扬。后来你在幽冥之夜安然长眠，即使没有灯烛也可以闭目。人生不到百年，三二十年的差距又有多少，而我为什么还要流泪？南山的石头未必坚贞，真正不会磨灭的，只要看这篇铭文。只是撰写铭文的三个人，都是中等之才。诰授嘉议大夫、布政使司参政赵君及 诰封许恭人合葬墓志铭 已故嘉议大夫、陕西督粮道、布政使司参政赵君因病请求归还杭州。康熙二十八年己巳十一月七日卒于家中。距出生于明万历癸丑年，享年七十七岁。孝子承熿等叩头请求我撰铭。此前，赵君的妻子许恭人于康熙二十一年壬戌四月十一日先于赵君在长沙官舍去世，距其出生于甲寅年，少赵君一岁。曾经拜访我的族兄、任祥符县令的际可，他为许恭人撰写了墓志，灵柩堂上还没有书丹。到这时，家人谋划合葬，于是一并请我把墓志铭刻在石上。赵君名廷标，字叔文，年轻时参加两浙提学副使黎君主持的考试，补为诸生。父亲光禄公任官期间去世，赵君正值壮年，奔赴京城，护送父亲灵柩回到钱唐。大清兴起。世祖章皇帝建元第三年，下诏选拔天下奇才异能之士，授予府县官职。赵君以乡贡身份应诏。诏令授任福建汀州府永定县知县。永定县长期有盗贼聚集，又正值天下初定，瓯越边疆刚刚开辟，居民容易放纵而为奸。赵君守城一年，按府中惯例，春天将迎接上官到东郊，守城的人对此感到为难。赵君把铠甲覆盖在城壕间，又召集各位父老，率领儿童、伎乐张设仪仗，设置兵仗，打开城门，众人都以为是迎接贼人而毫无疑心；有了准备后，大家一同冲出，突然起兵掩杀，清剿了周围数十里。等到学使巡行属部，赵君又树立新的志向，前导旗帜猎猎，出城迎接学使；贼人惊慌迷惑，不知如何是好，彼此相看而不敢前进，不久便散去。升任湖广衡州府同知。到任后，知府、通判、推官都因事情离职，赵君代理府中事务。湖南烽火连接岭南边界，正值李献贼杀戮之后，尸体遍布原野，赵君设法救济百姓，外部抵御逃散的贼寇，内部抚养幸存者，如此多年。阁臣洪公经略五省，驻节长衡之间，询问文武中有用的人才，督抚推荐赵君为第一。此时贼众据守武冈州，超过十万，宝庆告急，赵君升任长宝分守道，开设道署于宝庆。文武将帅大多不和，赵君竭力调解却没有成功，恰好赵君因事回衡州，宝庆失守，赵君于是被革职。如今当今天子登极。王师平定西南，经略洪君请赵君随行。康熙辛丑年，奉命。皇帝简拔任命他负责兵备安普，安抚爨僰诸蛮。不久宁州、弥勒州的土官诱使各蛮部反叛，征讨蛮人的军队从四面出动，请赵君担任监军。赵君在军中决策施行，恢复了原来的维摩地区，又安抚巴盘八甸之间的蛮部，使他们归于安宁，升任布政司参议，掌管全省驿站和盐务。不久调任广东按察司副使，分巡广肇南韶道。安普百姓以及盘州西堡各蛮部在道路上挖壕，搬来巨石堵住赵君出城的城门，说：“希望留下您，不要让您离开。”赵君安慰劝解他们，然后离去。广西、川湖以及两广八排岭的大案件长期没有判决，赵君到边界审定供词，写成判决文书，具题上报，一个月后事情办完。连州盗寇兴起，镇臣失去剿捕方略，便把此事交给赵君；各盗寇听说赵君到来，立即接受招抚。督抚称赞他的功绩，方君在题奏期间因忧劳离职，服丧期满后补任长沙驿盐道。当时长沙盗贼长期猖獗，刚刚恢复，而 王师进军辰龙关，军书纷至沓来，各种草料、器械、军杖、舟船以及征发劳役的人员往来不绝于道路。赵君尽力供应办理，丝毫没有耽误，而被征调的百姓也没有因此流散，然而他的心力已经耗尽。当时满学士和兵部督捕侍郎董餫在湖南，推荐赵君兼理粮储道事务。湘东地区的有关官员催征赋税过急，激起变乱。巡抚韩君环顾四周说：“事情危急了，这不是赵副使前去不可。”又对赵君说：“湖南百姓仰望您如同慈父母已经很久了，难道忍心不去一趟，安慰这些百姓的心吗？”赵君说：“好。”于是骑着一头骡子，戴着星光赶路。百姓望见赵君，都丢下竹竿，流泪诉说自己的悔罪情况。赵君把他们遣散回家，随后大力修缮岳麓书院，营建堂舍，购买田地，储备廪米，使诸生在那里读书。湖南的文教由此兴盛起来。自皇上登基以来，赵君很早便任监司，经历西南烽火二十八年，中间两次代理司事，却始终没有正式任用。每逢物资短缺，他都调剂补足；遇到荒年便救荒补灾；筹划军政所需，并计算盈亏。即使在战事兴起时，他所到之处也没有争功，而粮运始终不断，军队因此得到振作。于是三次升任监司，尚未得到重用便突然患病。康熙戊辰年，升任布政司参政，督理陕西粮储道事务。赵君听到任命消息，以疾病文书上报。九郡的父老和幼童争先到督抚军门，递交文书请求挽留。适逢武昌发生兵变，羽书传到湘潭，赵君勉强起身处理政务，白天督察粮储，夜间巡逻警戒以防盗变发生。这样过了几个月，病情更加严重，于是请求督抚代为向朝廷请示。

译朝廷的奏疏还没有答复，赵君便离职；当时是戊辰年冬月，第二年春天抵达家中，病重不起。赵君姓赵，世代居住在余姚。高祖赵登，由余姚迁到钱唐，以举人身份任陕西兴安州知州，授奉政大夫。曾祖赵珙，任光禄寺大官署正，封承德郎。祖父赵钰，任龙骧卫经历，授征仕郎。父亲赵维清，任光禄寺丞，授文林郎，累赠中宪大夫、湖南按察司副使。母亲金氏，累赠防人；继母张氏，累封太防人。兄弟七人：长兄廷枢，任广东高雷廉总兵官、都督佥事；次兄廷机，任江南泗州都司佥书，授明远将军；第三人就是赵君；次兄廷桢，任江南镇江府知府；次兄廷柱，任湖广沔阳州同知，在郧襄殉难，赠奉政大夫；又次兄廷相，任陕西甘肃镇右营游击将军；又次兄廷林，任四川江安县知县，娶许氏，封恭人。恭人出自东安的望族。她的高祖曾任兰溪知县，迁居杭州；曾祖应亨，任刑部员外郎；祖父仲誉，任山东盐运司同知；父亲文胄，任福建泰宁县知县，都是凭科举入仕，使这一家世代延续。明万历年间，赵君的父亲光禄公进入成均，与泰宁公同为舍生，彼此友爱，愿意让儿女结为婚姻。恭人十六岁时嫁给赵君，后来随赵君赴永定任职，正遇盗贼围城，城外火光照亮官署，箭矢密集射到屏障上，侍婢们都吓得变色。赵君进入内室，恭人正色对他说：“我为您殉难，就如同您为国殉难一样。”随即从案间抽出佩刀，说：“我将在这里结束生命，发誓不让这具身体落入贼人的刀刃。”这是为了坚定赵君的志向。此前，恭人侍奉婆母很孝顺。赵君调任衡州时，幼弟廷林任江安县知县。张太恭人是赵君的继母，疼爱廷林，送他赴江安。恭人因不能迎接婆母奉养，常常怨恨。等赵君调任安普，恭人上前请求说：“听说安普地方安和，适宜奉养老人。太恭人久居四川，失去了侍奉她的人；这里距离四川近，迎养方便。”于是把张太恭人迎到安普。不久赵君的弟弟廷柱因郧襄盗乱而殉难，太恭人听到变故，准备回沔阳，恭人委婉挽留她；相隔数千里，仍然周全照料她的儿媳等人。皇帝赐予祭祀和安葬的恩典，将要办理丧葬事务，于是太恭人决意向东返回，恭人也随她同行。恭人在沔阳侍奉太恭人多年。等到赵君任广东，恭人想到太恭人年老，不想随行，太恭人催促遣送她；她三次登车下行。平日居住时总是不快乐，听到赵君死讯后大哭一场而病倒，于是就在奔丧途中因悲哀过度而不能起身。曾经在庭中陈设祭品和席荐，婢女扶她跪下，她便用手托住恭人的额头，叩头伏地，一边伏地一边哭泣，祭席也因此湿了。不久便去世了。赵君任衡州时，衡州百姓多有流亡，赵君在外料理军务，回到内室后，必定听到恭人谈论招抚百姓。遇到被掳的妇女，她一定劝赵君出钱赎回。赵君气度宽宏，却疏于理财，而且坦白没有城府，待人谦让，不刻意树立与人不同的姿态；恭人又教他施舍，并嘱咐他以和平宽厚对待下属。因此几十年掌管财物出入和金钱收支，自己却没有多余衣服。对于亲戚故旧中需要抚养的孤儿寡妇，以及配偶失时、丧葬无力的人，他就舍出钱财供养他们。即使丈夫遭受横逆，也置之不问。恭人这样成全赵君的志向。儿子七人，都是恭人所生，长子承熿，考选知县；次子承炜，后来承继弟弟廷相的嗣，任游击将军，早卒；次子承灿，考选知县；次子承焯，候选推官、都司；次子承煊，考授县丞；次子承熺；次子承焘；次子承燝，都是考选知县。孙子十九人：长孙大坤，考选州同知；次孙大堳，考选知县；次孙大陛，是钱唐学增广生；其余大环、大块、大墀、大均、大垓、大坊、大圻、大堪、大墉、大壑、大埏、大垲、大垍、大在、大埜、大防，都尚未做官。曾孙十人：业铉、业鋐、业钊、业铣、业铎、业锜、业镐、业铮、业钦、业钟，都还年幼。承煊以下所娶的，都是名门女子。女儿六人，孙女十六人，曾孙女四人，她们所许配的，都是世家子弟。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原。铭文说：天水氏族，盛大而以杭州为根基；数代历任官职，与袁氏、杨氏兄弟并称，声名超越五常。年少时执柔毫，后来挥动强劲的斧钺；守城殉难、治理郡邑，驰骋于疆场。哪一件不是辅佐国家、推行公事？赵君凭才华声望起家，拨弦退敌；在闽海旁树立青幡，插花阶、张羽仪，弘扬文教。后来治理衡阳，曾发檄文使巴蜀通达夜郎；楼头收取赕税，兼及诸罗，亲手讨伐铜鼓，平定竹王；夜里分散铃警，白天聚集粮食。在湖湘十年筹划，留下的恩泽怎会让杜预、羊祜专美？功绩已经刻在旗帜和版籍上，详细可考。等到他去世，民众都来助葬，百姓共同报答他的德行，无法估量。慈母出任牧守时，恭人作为楷模留在内室；飞箭聚集在镜前，箭羽聚集在箱上，她还以大义互相勉励扶助，只令人怜惜她的孝行。经过乐庞、萱董等地，带着蜜佩、帨纕和猺苗，万里之遥仍然相互扶持。过了四十多年，她以孝心侍奉婆母，最终也因孝行而死，尤其令人悲伤。楚地郊外兰花秀美，杜若并芳，足以匹敌她的大节；无论朝廷内外都因此称善。子孙繁盛，长子也足以和兰、杜相媲美。儿子有幸列入国史，归来安葬于桑梓故里，带着笔墨只能记载这些。灵柩堂上，羲和驾日车舒缓前行，回旋而归，仿佛与若木一同埋藏。《西河集》卷九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墓志铭【十】思旧铭 王孙兰，字畹仲，无锡人。壬戌年进士，由刑部郎中出任成都知府，服丧期满后补任绍兴知府，升任广东按察司副使，分巡广南韶道。崇祯十六年，李献贼攻破连州，孙兰死难。康熙癸亥年，门生毛甡仿照古体撰写《思旧铭》，铭文说：“昭阳协洽年，即癸巳年，为元英年之首；已故明朝中议大夫、广东兵备副使王公孙兰，在南韶官署殉难。呜呼悲哉！军队摧毁了画邑，脖颈断裂如桑枝。官守荥阳，身体煎熬如柳火。彭府君能够殉贼，太守又有什么功劳？周将军缺乏援兵，梁王不来救援，以至于睢阳城战死；厉鬼出于豫州，触犯妖星。何况聴山已经遥远，谁能与我调和音律？削石而亡，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凭证。醉中走过西州道路，悲哀时却不能再饮内府之浆。假如有同心之人，谁没有自己的悲痛？于是感念往昔，追想当时：我面对春官考试，人们都传诵公孙的学问；从秋试出身，文章没有屈突那样的辞采。很快分任益部三刀之职，随后统领东方千骑。在越国奖励清正善治之人，在韶阳持有节钺。功绩显著于湟中猺獞，岭外各部落纷纷授首，罗甸也归心。” 当百座城池相继倾覆陷落之时，他以一块石头弥补东南的空缺。为什么李献贼逼近连州，汤、杨失守而相继叛变，梁化将要投降？他坚守城壁五十天，即使截断手指，也没有向援军求救的办法；孤军跋涉万里，把牺牲自身作为退敌的计谋。三次呼喊杀贼，再拜后投缳自尽，箕、尾二星归于天上，忠烈之名留入地下。南归的宪使，只剩下裹尸马革；东地的门生，长久怀抱追思之泪。悲痛如山阳笛声，回到岭外又听不到琴音。招魂有赋，只能借梦请巫阳；哭墓没有文章，只能把名字写在墓道旁。因此作铭说：蚬冈高峻，羊城巍峨；五岭作为屏障，三山由此开通。这里是南方长久的藩篱，控制着南越之地。杨仆曾驾楼船，孔戣曾持节钺。三泷的猺人归顺，百僰羌人散逸。谁料盗贼从蜀地流出，也越过了五岭？说的正是李献忠。桂阳不能守固，曲江又告陷落。军队像流水般溃散，城中空虚，任人窥伺。何况有两位将领相继背叛投降，敌人因此捣入空虚之处，如同用棍棒撞击。储备粮草，挑选马匹；减少灶火，清空郊野。征调的军队不来，请求买粮也没有力量。只有一死，足以退敌。死后下为河岳，上为星辰。各猺部画像纪念，群童戴巾哀悼。只有我的先生，是越州刺史。挥斧抚弦，直到教导我这个小子。我幼年受您知遇，弱冠时却与您分离。先生了解我，我只能空自呜咽。所幸承蒙圣朝恩典，我得以在当代为您完成丰厚的墓葬，又为幽冥墓穴立表。我谨献鸟雀般微薄的心意，附在牲礼和碑石之上。荒芜的文辞不能彰显您的功业，只用来抒发极深的悲哀。已故明朝靖南将军德配李夫人墓志铭。我避居淮阴时，淮阴守备张君请我召集宾客，向西乡的上座看去，那位长者只是以目示意，并不说话。等到更衣后，他把我拉到暗处让我辨认，原来是已故靖南将军的兄长有俶。第二天我经过将军居住的偏僻小巷，夫人说：“为什么不带叔父到彭城，一同接受供养呢？”我因为故人山阳县令挽留，未能前往。过了七年，我游历淮西，得到夫人的讣告，并听说：“将葬于彭城鸡鸣山，恐怕坟头久无墓志而且会失传，请求你为她撰写。”我说：“当然可以。”夫人祖籍京卫，祖父李克诏，父亲李荣任卫将军，世称卫李氏。夫人年轻时梦见神人授给她一支笔，成年后嫁给靖南公。靖南公本是余姚毛氏，景皇帝时，高祖毛裕、高从祖毛祚兄弟一同考中顺天庚午乡试，于是入籍京城。乙酉之变时，靖南公和兄长保定伯有伦迁移定海军，与武宁侯王之仁的军队驻扎在西陵渡。夫人在军帐中。当时南都刚刚败亡，马士英奉太后逃到临安，后来又逃进镇东将军方国安的营垒，号称方马军。夫人说：“马士英是逆贼，抛弃君主来到这里，这个地方难以守住了。武宁侯的军队驻扎西陵，你为什么不把军队移到龛山，远离方马军呢？” 后来吴中的吴易、陈万良等人各自带着侦探从龛山渡过来，暗中声援，想引龛山的军队从海宁进入。夫人劝靖南公这样做。西陵军队溃败，保定公因为进入护卫监国而与靖南公失去联系，全军归顺敌方，而靖南公和夫人停留在海宁。后来迁到淮地，又迁到彭城，编入户籍，这都是夫人的力量。夫人因监国的恩典被封为一品夫人，四十六岁，于康熙庚戌年某月某日去世。儿子毛衡不是夫人所生。铭文说：夫人是多么贤能啊，拿钗钿卖钱来供养军队啊！夫人是多么善于洞察啊，仿佛乘坐锦车，又仿佛张开绣伞啊！为了躲避老莱子式的奉亲之行，君子也与她同行啊。为什么像孟光一样贤德？唉，她竟然先去世了啊！在吕母墓旁边，便是夫人的葬处啊。水盏子的墓志铭。水盏子，是越地的器物。这种器物不知创制于哪个朝代，也没有人能考察它的形制。相传隋代万宝常分析钟律，能够敲击食器使之应合弦乐，后人便把水盏用于音乐。有人说，古代有编磬，与水盏相同。古代用金属制成钟，不用钲；如今用钲代替金属，说钲就是编钟。编钟变化一次成为方响，再变化一次成为钲。水盏子虽不一定用陶瓦制成，但由这些变化推论，以瓦代石，或许也并非没有道理吧？《陈诗》说：“坎坎地击鼓敲缶。”《史记》记载秦王为赵王敲击瓦缶，而《庄周子》却说击盆而歌。它们或许是用来打节拍，而不是依声伴奏，只以单声应和乐曲，有些像柷；然而仍然是用瓦制成的。明朝兴起时，平伯的侄子高通蓄养的婢女住子，能够敲击食器演奏幽州歌；筝师在旁边拨筝，也能曲折地为她的歌声伴奏。姑苏乐工谋划改用铁器代替，但没有成功，于是购买能发声的食器，得到内府监依成化年间法式制成的若干件器物。以水的深浅分出高低，以犀角匙敲击来区别清浊。全套八件，音阶完备，勉强命名为“水盏子”。顺治乙酉年。清军攻下安平，江都随即失守，住在文楼的家人全都散去。住子投射陂而死。康熙甲辰年，我在淮阴城遇到高通，请他托镇淮将军供给饮食。饭后，他拿出两只水盏，是供奉宫廷的器物。器中有水，水分为若干层级，敲击时发出清越的声音；他讲述这件事，接连叹息三声。镇淮将军命人把它们埋在淮城东唐代程将军咬金墓旁，像埋葬住子一样，并让我把这件事刻记在石上。铭文如下：

译编竹可以制成箫，编排石片可以制成磬；方响已经失传，水盏却还能听见。原有十六片，毁坏后改成八片。瓷器中的水有深有浅、有高有低，依此便使玉制的阶次逐渐安定。犀角槌随意拨弄，敲击时声音浑厚，挑拨时曲调婉转。试着斟上清酒，远远依傍着素雅的曲调。半袖缠绕如锦，五指雕琢如玉。既超过了防板，也胜过了徽调的弄曲。乐曲进入中段，声声急促猛烈，能使精神为之震动。吹响号角出阵，鸣奏胡笳守疆。北方边地喜好杀伐，南方的乐风不能振作。乌鸦啼叫而失去树林，冰雹裂地而震动大地。官渡之战战死，安西军溃败。已经夺取都尉之位，又将迎娶昭妃。锦车翠幕，奔驰而去究竟为了什么？从前杞梁的妻子奔赴淄水，朝鲜也有妇人投河而死。有人弹奏箜篌，有人表现操畅之曲。那位美人善于怀思，便与她遥相应和。身体同波涛一起澄清，技艺却已经声绝。残破的金器、断裂的丝弦，内心的情思却不会消灭。于是归葬黄土之下，仍然歌唱青台。英雄与美人，千秋之后同埋地下。昭华所吹的玉管，藏在幽深的山陵中；元康年间的阮咸，也关闭在古墓里。击缶已经无路可寻，招魂尚有词章。那位美人仍在这里，愿她的魂魄还来依凭。《瘗珍志铭》。儿子珍，是我三哥的儿子。我出游时，担心从此不能回来，所以后来我被督抚以下各级官员分守郡县，登记追捕的文书接连发出。珍跟随母亲被捕，东西奔波，已经十分困苦。我回来时，珍因痨病去世。我曾说：“平生值得庆幸的有三件事：一是写文章没有染上宋人的论学积习；二是没有负郭田地，不靠耕作纳租、吃税粮过日子；三是男儿不做某些事。”后来继子慈孝与我隔绝，大概也是有所感触。如今儿子因困顿而死，而我对他的慈爱抚养又有所欠缺，儿子的遗憾可想而知。三年前除夕，珍将死时，母亲抱着他哭喊：“我和你遭逢灾祸，也已经到了极点。能不能等你父亲回来再死呢？”过了五天，珍果然苏醒。我问他原因，他说：“我被母亲悲痛的哭声感动，想等父亲回来。”这样看来，我回来的那一天，正是儿子去世的日期。悲哀啊！珍活了七岁，我却还要活十八年才死。铭文说：埋葬的是珍，是我的后人。《西河集》卷一百。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一百一。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墓志铭【十一】。自己撰写的墓志铭。先母张太君梦见一个番僧拿着度牒来到厅堂，把它悬挂起来；度牒四边用五条相互衔接的螭龙组成花纹。她醒来后就生下了我，因此我查阅郭璞《游仙诗》中“奇龄迈五龙”的句子，给我取名奇龄。五岁时请求读书，没有老师，太君口授《大学》，等我读完，便问我所读的字是什么样。太君在市上买了一本雕印的《大学》，让我按照先前所读的内容自行辨认；来回读了一两遍，没有不认识的字。【当时用篇首“后、后、厚”三个异体字来考问，太君说：“后、后、厚音相谐而意义不同，后与后同归于德，却不能前进。”】成年前就考中诸生，一个月内四次取得小试第一。当时先兄万龄已在学校中有名，人们称我为“小毛生”。明朝灭亡后，我在学宫哭了三天。会稽山贼纷纷起事，城里百姓奔逃，我逃到城南山中，与同县的沈七、包二先生、蔡五十一仲光成为四友。【文集卷中有沈七、包二先生的传记。】我们在一间土屋里聚集南北朝、唐、五代、辽、金、元的史书及各种书籍，纵情阅读。顺治二年，清军攻下江南，杭州失守，山阴郑遵谦乘机从民间起兵，搜括百姓编成军队，划江抗拒。清军南下时，余姚熊给事、孙副使同时起兵；没有几天，宁波、台州、金、处、温五府都聚众响应。恰逢武宁侯王之仁、保定伯兼镇海将军毛有伦原来率备倭军驻在宁波，听到变乱，带领军队向西，在西陵驻扎，与民军会合，称为西陵军。保定伯是我的族人，族谱中有毛裕、毛祚，他们在景皇帝时曾以兄弟同科登上北平榜，这位保定伯就是他们的祖先。当时明朝诸王争相渡江，江东民军已经共同推举旧鲁王为监国，统领各军。保定伯到了萧山，访问住在萧山的同族，发布檄文寻访大小毛生，把我从土屋中请出，向监国推荐，授我监军推官。我极力推辞，暗中与沈七往来侦察各军的行为，发现他们无道，不值得共谋大事，而且天命已经有所归属。【沈七所作《辨亡论》可见其意。】于是隐藏起来，不再出面。此时镇东将军方国安带着江南新败的军队，向东踉跄渡江；马士英奉着旧福王太后逃到杭州，藏在方国安军中，号称方马军，与西陵军相对驻扎。大司马徐公在西陵犒劳军队。【徐公名人龙，是徐仲山的父亲，曾题名让我担任监军而我没有接受；题词中有“年逊终军，才逾公瑾”等语。】方国安邀请保定伯共同迎接徐公，保定伯来征询我。我说：“方马二人是国贼，明公在东南建立义旗，怎么可以与两个贼人共事？请同他们断绝关系。” 方国安听到我的话后，在朱桥出战失败，便因为保定伯袖手旁观而迁怒，调兵向保定伯进攻，捏造罪名牵连到我，并且有人指责我讥讽军务。【当时江东军戴大帽，沈七作《大帽谣》应和说：“将军爱苍头，不如爱危脑；危脑小易收，苍头大难保。”又因为各军每次出战必然渡江一半便返回，于是作《少年行》结尾说：“少年想渡江，江面有多少路？接岸十里长，五里不可渡。”】我被捕，后来从龛山逃脱。当时保定伯的弟弟毛有俶任靖南将军，驻军龛山，号称龛山军，我便投奔他，住了一个月，又回到西陵。清明节时，山中白桐花开放，保定伯的家人夜里召我，春雨中把帐幕移到桐花之间。我与一位来自北方、以观星为业的客人端坐，雨停后星星出现，我们走出帐幕四望，叹息说：“事情已经完了！”说完熄灭蜡烛，流下眼泪。当时旧唐王也在福州僭号称帝，有客人拿漳浦黄宗伯道周的蜡书来招张杉。【张梯、张杉、张防兄弟都是名士，张防死于战事。】张杉拿给我看，并邀请我向南行，说：“难道可以躲避方马军吗？”我说：“生死听凭命运，况且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我逃到山寺，寺僧替我剃去头发，给我穿上黑色僧衣，把我藏在坑中。清军攻破江东，杀害城中仍留发的人。我因为剃了头而免死，回到褚里寻找家人。太君抚摸我的头哭着说：“我从前梦见僧人送来度牒，才生下你，如今果然应验了。”当时东南刚刚平定，文人隐居乡野，沿袭前代积习，喜欢结社。每社常有数千人，撞钟击鼓；能参加的才被称为名士，否则便不被众人看重。我评品人物过于严峻，又喜欢评论甲乙之人的文章。【我先与山阴徐缄、同邑何之珣为三人，他人拿文章来请我评定，我多半拒绝。】我选编郡中人的诗，刻板刊行。会稽王庶常从贼军中回来，拿十首诗给我，我选录其中四首，便用王右丞、司户的标准评论其篇章，实际上是在称誉他，却不知道这样会得罪人。【王庶常名自超，有《夜走郓城》《哭周介生赴西市》等诗，我就是据此评论。】怨家聚集亲戚朋友，歃血结盟，张网罗织罪名。【这是与同邑因文社被黜的举人聚集亲属，因怨恨而谋划。】他们说我抗拒命令，如今又抗拒考试，还以头陀、居士自称，败坏名教，罪应处死。审理者察觉这是诬告，没有定罪。顺治辛卯年，浙江三府举行乡试，同社的章贞考中贤书，并与同籍举人公开称说毛生在江东抗命；当时我因义气不肯接受官职，所以朝廷夺去了我的学籍。如今不参加考试而剃发，不过是没有学籍罢了。倘若能恢复我的学籍以表彰我的义举，这样的人一定能够慷慨奋发而有所作为。难道我会甘心郁郁不得志、自我废弃吗？提学翟君认为这话有道理，立即恢复我的旧学籍，命我留着辫发等待考试。然而怨家议论汹汹，布政司使张君因为投降贼军后归顺清朝而得到现任官职，便借机陷害我，说我评文时曾涉及张君按六等定罪的情形，并援引伪朝的典例，张君对此十分怨恨。提学张君迎合窥伺张君的意旨，指令仍然革去我的学籍。我年轻时喜欢作词，到这时无所事事，便取元代无名氏创作的两部散曲《卖嫁》《放偷》，反过来改写其故事，作成《连厢词》，说这样可以端正风俗，有助于名教。提学买到此书，诬称《放偷》是纵容投贼，《卖嫁》是归顺。

译说我像本朝那些不等聘用便自行呈身求进的人，是个失意狂生，讥讽上官，对上级的制府不敬。制府把这件事交给宁绍分巡王君登记追捕，王君认为我受了冤屈，便释放我，不再追究。怨家仇恨不能发泄，窥探到我的姻亲中有人因军营欠债而互相揭发，便突然在路上劫持我，说我应当偿还债务，拥着我准备渡江。认识我的邻人追赶到西陵渡口，把我夺回。第二天，他们买来一个路边饿死者的尸体，横放在劫持我的地方，指称是营兵毛生所杀，聚众杀死营兵，按律应处重刑，于是四处发文追捕。【邻里千人争着渡江喊冤，营将怀疑事情有诈，便发檄文命宁绍分巡王廷璧会同审理；怨家又罗织罪名，私下陷害我。分巡游击许君名三闾从中伤害我，于是援引重典案件，登记追捕并逮捕。】友人蔡仲光急忙来见我，说：“仇怨太深了，不逃走恐怕不能免祸。”他指着墙上所写的“王烈”二字说：“请以王彦为名，字士方。日后我在天涯相问讯的人，就叫王士方。”我经过吴地，投宿顾有孝家，正好生病。有孝卖书买参药给我吃，夜里送我渡湖，于是寄宿在杨明府家。杨明府早起招待客人，忽然有人在座中附耳私语，有人指我，有人看我；一个人径直上前抱住我说：“你不是江东小毛生吗？” 我们相对哭泣。【当时有诗说：“白天走在芦苇中迟缓，夜里走在浅浅的水滩上。江东旧日认识我，所以故意叫我王彦。”又说：“座中有客人指着我，这就是江东小毛子。”】我离开那里，到了靖江的旅亭。附近关口有一位弹筝的客人，住在东厢房。我经过门前听到筝声，内心悲恻，不能继续前行，于是留下住宿。我家世代精通乐律。【家中相传有《竟山乐录》四卷。】先忠襄公的儿子、先副使在明嘉靖年间从王文成府中得到宁王收藏的乐录，其中有鸡娄鼓谱及筝笛五尺的图样，曾记下其中一节。到这时，那位客人弹奏时有错误，我稍加指点，客人大为高兴，邀请我住了十天。临别时，他请求替我偿付各房的住宿钱，我说：“难道你把我当成卖艺的人吗？”辞谢后离去。此前我出门时，仲兄与三哥哭着送我，说：“古代贤人处在忧患中，一定懂得《易》，你知道吗？”我跪下接受教诲。经过吴地时，我在顾有孝家求得一本朱子注释的《易》，常常偷读，茫然地说：“三位圣人的学问竟是这样的吗？”于是占筮决定去向，得到《节》卦变《需》卦，便按自己的意思断定说：“节就是停止，需就是有所等待。节和需都是坎险在前，不能前行；然而《节》卦九三处在互震之中，已经将要震动而行动，得到乾卦九三便可以走出险境了。刚健有力，才能走出险境，所以不会失败；否则就会停留在需卦，招来盗寇。”于是我匆忙上路，跟踪我的人果然追到。于是我藏在海陵。过了一个月，我说：“可以走出险境了。”经文说：“利于渡过大河，前往会有功。”大河就是淮河，淮河可以渡过。渡过淮河后，淮地守备张君是我的旧交，一见面就邀请我去饮酒。我面向西坐着，客人用眼色示意。酒喝到中途，他把我带到旁边的屋舍，慰劳询问，原来是保定伯的弟弟、靖南将军毛有俶。他详细告诉我，保定伯死在武宁，已经为节义殉难；他自己因为军队覆亡而侥幸免死。第二天早晨，他将带我到彭城安置。恰好山阳县令朱禹锡是旧日善待我的人，听说我到了，便留下来替我开设馆舍驿站，选定日期邀请各位宾客，设宴饮酒取乐。吏部张公又和现在的检讨鸿烈父子在东湖岸边修建了一座名园。八月十五夜，水亭堤榭之间张灯结彩，悬挂帷幕，杂陈歌妓和各种技艺，召集寄居淮地的名士数十人，在园中赋诗游饮。酒过两巡，清歌间作，丝竹声幽美。我倚着醉意敲击盘子，作《明河篇》，共六百多字。到天亮时，淮上各家几乎都已经传抄遍了。湖西施使君从京城回来，见到这篇文章，惊说：“这一定是我的朋友毛生写的。”【施使君名闰章，见诗题说：“只知道王烈是名人，不相信毛苌本是才子。”】淮地人从此开始访求我的踪迹。我想到《需》卦的卦象说：“君子因此饮食宴乐。”如今既已走出险境，已经宴饮欢乐；再继续下去将会失去正位，于是赶快离开。此后我到了齐、楚、郑、卫、梁、宋一带，曾登上嵩山，越过几座山峰，远望四周，凄怆得不能再上，便说：“我的力气衰退了。茫茫天地之间，我将归向哪里呢？”会稽姜黄门是我的旧友。【名希辙，当时在内廷升任，仍在籍。】他替我向中丞蒋君说情，准备为我洗雪冤屈。仇家却借别的嫌隙再次陷害我，于是我又回到禹州。禹州使君是我的同乡，把我请到署中居住；那里原是怀庆王的宅第，后面有一座最高的白云楼。杨花纷纷飞舞，我登楼大醉，亲手拾起杨花，却哭不出来，作《白云楼歌》。不久许多同乡来访，知道了我的踪迹，我便离开那里，前往嵩山，藏在道士的土室里。半夜起身，徘徊着稍稍读经；年长以后读史，发现唐代以后历史没有什么值得探问的，而经书则六经都已经晦暗残缺，《易》《春秋》尤其严重。两千年来有谁起来考订匡正它们？青春和白昼都已消耗殆尽，只有《毛诗》中还能记忆的内容，我零零碎碎地写成问答和散录，编成一册；稍有不能记忆的便不再记录。又想到平生没有建立功业，既然没有什么可期待的，却又不修养德行、不讲求学问，只能假寐流泪。忽然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不到嵩阳去求问呢？”我说：“好。”抬头环顾四周，却一个人也没有。半夜离去，住在少林寺的僧房。过了一个月，经过庙市，看见卖书的人，旁边有一位戴高帽的僧人。我拿起一本《大学》给他看。卖书人对我说：“这本书又有什么不同，你为什么教我卖它？”我说：“书难道有不同吗？”他说：“有些普通的书不能读，难道读这本就不同吗？”我听后很惊讶，又想起从前那人对我的指点，便询问他的住处。他住在嵩阳院南边，是寄居此地的辽人。他说：“我不是和尚。天启末年，全家死于战乱，只有我一人被剃发，逃到金州海边。我年轻时曾向义州贺凌台先生求学，是医闾先生的孙子。【贺钦，义州人，官至给事，在医巫闾山下讲学，学者称为医闾先生。】凌台先生教授我《礼记》《大学》。【就是古本。】他哭着说：‘儒者没有实学，到今天已经八百年了。《大学》不是说“一切都以修身为根本”吗？人的身体统摄心意，并把家国天下都包括在其中。’北宋人承继陈抟的学问，高谈性命，却轻视实际事务。【周敦颐、程颢都是陈抟学派的人，主张阴静、建立无极，把孝悌说成不是人的本性，把穷究经籍当作防止志向旁骛，不崇尚气节而轻视事功，空虚而无用。】这种弊病，近于忘掉自身。

译南宋人尊奉程颐的学问，依据事物来探求心性，追究到最后却对事物一无所得，反而白白丧失了心性。【朱熹从李侗那里私下继承程颐之学，探究事物之理，重视形器，注释《诗》《易》《四书》《离骚》《参同契》，辑录《仪礼》《家礼》《十七史》，研究卦变、太极、皇极、律吕等各种象数，却不考察事实、不寻求真实，因此一路陷入错误。】这种弊病，又过于执着于形体自身。所谓格物，就是衡量事物的本末，并以自身为根本。【黎立武说：“格物，就是考察有本末的事物；《仓颉篇》中‘格’训为量度，只是量度它的根本所在。”】所谓致知，就是审察先后次序，以自身为先。【致知，就是求得关于先后的知识，所以古本说‘一切都以修身为本’，接着说‘这叫知道根本，这叫知识达到极点’。】诚意，就是辨别天理与私欲，明白善，并以此使自身真实。【《易》说‘防止邪恶而保存其诚’，诚就是善，不诚就是邪。因此诚意只是分别天理与私欲，作为使自身真实的根本。】正心，就是检验心是否存在；心在则身在，心亡则身亡。【修身完全在于存心。孔子说‘操持便存在’，孟子说‘寻找放失的心’，都是这个意思。只是正心说成存心，是因为心不在便是不正，所以存心就是正心。】心在事物上时，就要使存于此处的心不转移到彼处；心不在具体事物上时，就要使存于内心的心不驰骋到外界。时间久了，心便有主宰而没有违背。这样来修身，那么凡是有益于心意的学问，我都学习并修养；有益于家国天下的学问，我也学习并修养。【凡是《诗》《书》六艺、经术、经世济民之学，没有不修习的，所以是体用兼备的学问。】这就是《大学》。我接受他的教诲三天后离开，只因我小时候所学的是朱熹改本，错误地把格物穷理当作正学的首要功夫，于是专门考索典籍、详究事物，认为那就是最高学问。遇到有人谈心学，便总是唾弃他。如今才知道一切都统摄于自身，觉得内心有根基，而外界很少有遗漏，经历艰难险阻也能安然自若。不久，我接受湖西道的邀请。【就是施闰章。】经过窦家濆时，在有红字招牌的李店吃蒸不托，邻棚卖浆的妇人一直看着我。我便问她，原来是保定伯家的妇人，军队溃散时流落到这里，已经有若干年了。于是坐在棚下谈论保定伯家的事情，彼此都流下眼泪；我便解下身上所穿的罽衣送给她后离去。【当时作诗说：“锦帐双鬟貌似花，河阳军散各天涯。可怜红字三家店，不卖青门五色瓜。”】于是前往湖西，住了一年。起初湖西有一座旧讲堂，是王文成讲学的地方。外面有白鹭洲，施使君新近在那里设立讲会。当时楚人杨君耻庵从东方来，率领他的门徒讲授王文成的学说。施使君同他辨析《诗》《礼》《尚书》，都不能驳倒他；我与他辨论，却驳倒了他。施使君认为他的学问疏浅，于是用新安之学攻击其漏洞，说：“学问在事物之中，不从事物上求取，却只求心性，难道不是佛门空谈吗？”耻庵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吃午饭，施使君说：“颜渊不迁怒，为什么很难做到？昨天厨役没有准备齐供具，责备他是应该的；今天治理鱼时留下乙字又责备他，就是迁怒了。”耻庵说：“像这样，能从事物中求得吗？”我听了大悟，立即下拜，回去后清醒地坐着，整夜不能入睡。后来施使君将要调任，我便辞别他，转往崇仁。崇仁县令骆君欢留我居住。邻人黄吉日送给我酒肉干脯，又邀请我的旧友朱三、徐二十二到北城巴山一带游饮，共有几个月。临行时，他买马备粮，送我到石牛渡；我拜了两拜告别。【告别诗说：“天涯最难忘，莫若石牛渡；渡头花树红，是我别君处。”】于是又接受淮西金使君的邀请，在那里住了三年。此前我在淮地时，淮地人有知道我叫毛生的，我说：“虽然如此，我名叫毛甡【就是我后来改用的名字】。”又说：“我多次濒临死亡，幸而活下来；甡就是一再获得生命。”又说：“我出生以来十年，患病五年，经历兵戈十年，奔走道路二十年，还能再生吗？所谓甡，也只是希望能够获得生存罢了。”【原文末有残字或衍文。】赦免的诏令屡次下达，而救助我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黄门姜君慨然对当权者说：“毛生曾经因为族中矛盾而获罪，只是因为没有用处、孤傲不合群，所以谗言才容易被听信罢了。他今年四十多岁，老死实在可惜。幸好他在学籍上有名，我应当把他原有的廪生学籍上报国子监，使人知道爱惜人才；如果他愿意效力，谣言自然会消除。”于是以奇龄之名援引旧有廪籍的例子，缴纳钱财进入国子监，称为廪监。我曾住在白门，夜里睡觉，梦见一个穿黑衣的人拿着银铛来到面前，说：“应该走了。”有一位大丈夫阻止他说：“这个人一生辛苦，也已经备受艰难；他的学问还没有完成，请留下来让他完成学业。”那人说：“即使如此，又哪里能够完成？如今应当登记一件物品来应验。”过了一会儿，看见一只绿鹦鹉，脖子被锁着带走；鹦鹉回头哭泣。旁人指着它说：“这就是这个人的魂魄。”于是我大病。【会稽徐允定赠诗说：“莫愁陇上飞鹦鹉，梦里应吞五色云。”后来我在馆中，甬东叶天乐作《上林鹦鹉诗》寄给我，我的答诗中有：“三尺红绦空自系，不如还向陇山飞。”】年轻时曾与大理任君拿《贾生治安疏》比赛诵读，各自读五遍便能背诵。自从梦见那件事后，我苦苦回忆，却怎么也背不出；即使再读十多遍，也不能背诵。康熙十七年【这一年我与张杉客居上海，任明府任职未归。】皇帝特意开设制科考试【天子亲自考试的称为制科，世俗把进士科称为制科，这是错误的。《通考》特意把制科、进士科分为两门。制科如汉武帝策试董仲舒、公孙弘之类。有的人说进士殿试也是天子亲试，所以也可以称为制科；殿试起于唐仪凤年间。然而唐代自仪凤以后直到宋朝，仍另行开设制科，从未听说把进士科称为制科。】，下诏让吏部遍询京官，从大学士、九卿、科道以下，以及外地督抚、司道、郡县，各自荐举有才学的官员，能够担任著作、充任顾问的人参加考试。

译这次制试名为博学鸿儒科。当时福建布政使吴兴祚已经首先揭荐我，但巡抚杨君病故，荐举没有实行；后来分巡宁绍台道许弘勋极力向两浙巡抚陈公和布政使李公推荐我。各郡共推荐数百人，最后只选取六人上报，错误地也把我列入其中。【六人中顾侍御已经辞免，只有魏副使、徐林鸿、咸清、吴农祥五人赴试。】我三次辞谢都未获准。【三次辞谢的揭帖见本集。】这一年戊午举行乡试，巡抚将要监临，需要回避；他又担心我不去，便把应当由驿站递送的覆部咨文故意命本人亲自携带，派官吏把咨文送到我家，从门缝投入便离去。我不得已上路。相国冯公知道我到了，预先整治厨传，准备馆舍相待；内阁学士合肥李公又设榻邀请我住在他家。当时四方应召的人堵满长安城，王公宅第和幸舍也全住满了。城东万柳园是冯公休沐之处，他择日设宴，遍请应召者赋诗。我作《万柳园赋》，当时同作的人有十多人，唯独我的赋与宜兴陈生文并称。【陈生名维崧。】内史乔君擅长作赋，却喜欢惹事，常与同舍曹君禾评论人物。乔君假意抄我的赋，冒充自己所作，拿给曹禾看，问他如何。曹禾说：“这不是你作的。”乔君问：“那么是谁作的？”曹禾说：“一定是江东毛生。”距考试只有几天时，我的右臂忽然生疮，手腕肿得像葫芦，五指不能弯曲。我特意到冢宰和掌院学士那里验看病情，请求免试。冢宰坚持不准；选郎杨君是淮人，明白说：“此人若免试，这次考试就不光彩了。”又说：“这一定是药物误伤，洗掉药物，手指必能弯曲。”他大概怀疑我是装病。考试那天，我吊着手臂来到午门，请求不要入场。学士说：“只管进去，如果果真不能写，之后停止也不晚，有什么难的？”于是我前往。在太和殿接受考试。中午司膳人员强迫我拿金筷子，我的手指稍稍能够弯曲。【当时赐宴，所以说当天得到陈太士诊治后突然痊愈，便认为我先前是装病。】我完成了试卷。皇帝巡幸霸州，带着各份试卷同行。他亲自坐在帐殿中，看到十多卷时，风起，便突然停止阅卷。我的试卷正在所阅之中，而且夹着一张纸签。第二天，皇帝把全部试卷交给三位相国和掌院学士。阅毕呈进时，把我的试卷列为上等。皇帝忽然问：“女娲补天的事是真的吗？”大概因为我的试卷中有“不是炼石所能补”的一句。【试题是《璇玑玉衡赋》。】众人还没有回答，冯公进言说：“《淮南子》中有这件事。” 皇帝说：“只是记载这件事吗？那么《楚辞》《天问》早已提到，哪里只是《淮南子》？只是还不知道传说是否可信罢了。”众人面面相觑，惊惧伏地，叩头退下。于是仿照前代制科的惯例，把上等试卷比照进士一甲授官，并授我翰林院检讨，充任史馆纂修官。又因为前朝的历史尚未修成，开设明史馆，发给笔墨纸张，命令我们编纂《明史》。我分题得到弘治、正德两朝的纪传及各种杂传，先后起草了二百多篇。此前…… 制试时。皇帝精通韵学，还用韵部和押韵来判定甲乙。凡是旂、旗以及逢、韸等字，都分析得极其严格。我便在修史之余，根据自己的见解，稍加考订，撰成韵书十二卷，名为《古今通韵》，进献给皇帝。在御前考试时，皇帝辨别贤能与否，特意召集同馆一百多人考试。保和殿中阅卷的人把我的文章排在前后相邻的位置。皇帝亲自选拔了我的文章，前后相差三十名，并在卷面批注：“提升若干名。”恰逢乙丑年会试。皇帝钦定我为同考第一，率领十八房考官唱名。在午门外进入锁院，分帘阅看《春秋》房的试卷并发布榜单，这一科录取进士十二人。皇帝颁布题目，进士第一名至第十名都送上。由皇帝亲自确定，而《春秋》房列在第二位。殿试传胪时，仍把《春秋》房的一卷定为一甲第二名，二卷定为二甲第一名。皇帝认为这一科《春秋》房所得人才如此出色。于是命令擅长研究《春秋》经的词臣报名，撰作《春秋》传注。当时各房的首席刚刚任教习，便一并参加编纂，这些都是特殊的恩遇。此前我进入锁院时…… 皇帝巡幸南海子，带着我进献的《通韵》同行。皇帝在御帐中边走边阅览，称赞此书，于是取出书册，收藏在阁中，命原作者缮写奏疏，通过通政司连同书册一起上奏，已经过了几天。考试结束撤去棘门后，我进宫谢恩。礼部举行赐宴完毕，阁臣派供事官到阁门传召我。我将要进入内阁时，满中堂的人望见我，纷纷起身致意。皇帝亲自阅览我进献的书，大为高兴，说我有才学，命令缮写奏疏，另行呈上指示；又向汉中堂索取书册，传召我。第二天，通政司把书和奏疏一并上奏。皇帝于是留下这部书，又下诏命人抄录，交付史馆，并命礼部知道这件事。在我出逃前一年，先母太君去世；等我躲避到淮西时，先赠公又去世。当时先兄由推官改任仁和教谕，把两口棺材寄厝在杭州六和塔，而先兄又去世。我请求休假迁葬，恰逢言官以《明史》尚未修成作理由，极力阻挠。皇帝一向重视以孝治天下，准许我请求合葬。我于是亲自担土负石，料理丧事，因劳累患上痹疾，两脚肿胀，不能站立，于是以病请假，寄籍在家，过了三年。皇帝南巡到浙江，亲自到禹陵祈祷；渡过江后，我扶着病体前去迎接。皇帝的车驾到了西陵渡口。皇帝登车时远远看见我，便派侍卫骑马来到我面前，呼喊“毛奇龄”。皇帝派人问：“你的病好了吗？”我回答：“还没有好。”回答完，叩头谢侍卫，又问：“还有别的奏问吗？”侍卫说：“没有。” 皇帝上马离去；等皇帝回来时，我仍然前往送行，一直送到望京门外。皇帝勒住马径直来到我面前，呼喊我的姓名，问病情怎样。我说：“还没有好。”皇帝说：“为什么不调养治疗？”我说：“调养了，还是没有好。”皇帝问：“是什么病？”我说：“是两脚疯痹，不能起立的病。” 皇帝又问了些话，我因听力低下，不能全部听清，叩头说：“小臣微不足道，哪里当得起这样的垂问？” 皇上亲自垂问。皇上恩待小臣深厚，我哪里敢当。

译皇上慰劳我后离去。【有记载此番恩遇的诗，见《五古》卷。】过了两年，我的病终于加重。我们毛氏一族据说源自周王子圉受封于毛遂，因此以毛为姓，但后来世系不详。相传魏代仆射玠曾居陈留；后来宋靖康末年，侍御叔度从陈留南迁，谪居余姚，成为余姚毛氏。到明代，福建都转盐运司同知毛贞偶然在萧山经营别业，便在那里安家。此前九世祖忠襄公毛吉，在明正统年间以兵备副使身份与广东云岫山贼作战而殉难；他的儿子云南参政毛科、侄子刑部郎毛杰，也各有功绩记在史册。余姚毛氏一时极为兴盛。刑部公之后一代传为湖广按察使副使，宪湖广道监察御史、巡按广东；再传为顺天府治中毛文炳、河南荥泽县知县毛梦龙；三传为云南布政使毛绍元、福建兴化府同知毛子翼、嘉靖己未榜眼翰林院编修毛惇元；而高祖贵州石阡府教授毛渊剿灭许龙保苗贼有功，祀于贵州名宦祠；高从祖福建汀州府同知毛公毅与参政、编修，都是一门中的近亲。当时毛氏从顺治、成化以后到嘉靖、隆庆以前，靠科举登上仕籍的约有二十七人。到了祖父岐山公，名应凤，他的堂兄凤鸣考中万历丙子余姚乡试；凤起借嘉兴籍参加万历辛卯乡试，考取第一；堂弟汧借秀水籍考中崇祯丙子乡试，但余姚毛氏的仕籍到这时也衰落了。先检讨竟山公，名秉镜，以邦贤身份配祀学宫。【《浙江通志》的学宫崇祀志中都有传记，事状见本集卷。】他与先太孺人张太君生有四子，我是最小的一个。【长兄万龄，辛卯年拔贡，授推官，改任仁和教谕；次兄锡龄，高隐不仕；再次慧龄，早逝。】父亲娶陈氏，因为没有儿子，又娶妾三人。起初买来的淮地婢女不合意，父亲把她遣走；后来娶江宁林氏之女，名繁条，带她到江西，她在那里去世；到父亲在京任官时又娶曼殊，她也去世。【曼殊姓张，见墓志第六卷。】请假回乡后，又娶杭州冯氏之女，生三子。我出游时，担心不能回来，便把兄长的儿子珍作为我的后嗣；他未成年便去世。【有葬铭在第十卷。】后来又以他的弟弟远宗继嗣。康熙庚午年考中乡试第二名。此前堂侄远考中康熙丁巳乡试，侄孙文考中戊午乡试，都是萧山籍；兄长的儿子文辉也考中。癸酉乡试时，我与远宗都以仁和籍中举，这是因为先父任仁和教谕时借用的籍贯。到我六十七岁时，生了一个儿子，乳名叫老，钱塘倪璠给他取名为壹。他几个月大刚能认字时，我正在注解《易》，他能够用手指画出卦象。四岁时去世。我一生早衰，曾奉侍先太君躲避在乡村屋舍。太君命我诵读墙上的字，当时天色已晚看不清，我怕违背母亲的心意，便随口背诵旧人的词，又偷偷把所背的内容写在墙上。天亮后，太君看见说：“你这个胡闹的孩子！我让你诵读墙上的字，你却从右边越过去读到左边，这是为什么？”四十多岁时，我突然患心悸病，健忘而眼睛忽然明亮清晰；当时我还滞留淮西，醉中抬头读《息夫人》碑文，没有一处错误。我年轻时患过痬病、痎病、蚘绞病，年老后都痊愈了。方马军被诛杀时，其余党羽仍留在萧山管村，我躲在岩壤，被贼兵截住，不能回去。邻人俞亮是寡妇的儿子，没有粮食，对我说：“估计贼兵三天后就会迁走；如果我能得到八溢米，母子都能活下去；否则母亲是寡妇，儿子是独子，就只能一起死了。”我储藏的米只有几合，不足八溢，便把袋底的干粮也全给了他，自己吃竹笋度过三天，差点饿死，因此患了蚘绞病，后来才渐渐缓解。故人说我身体强健，不会死，却没有想到我竟然不能起身。正当我的病很重时，前几天感到…… 皇上恩深厚重，我无法报答。每当在席间叩头时，恰好同年、大司成汪霦的书信送到，说：“岭表杨生进献了《沈韵原本》。” 皇上怀疑其中有错误，特意命政府拿出我进献的《通韵》本与它参照校对。皇上知道我有这样的著述，我读到这里，悲痛得几乎昏厥。我年轻时失去求学机会，对于各种学问都没有深入见解，唯独精通音律。还是婴儿时听客人弹奏，就能辨别声音的和谐与错误。康熙癸酉年。皇上谕告群臣说：“用‘径一围三、隔八相生’的方法，朱载堉曾经作过。” 《圣谕乐本解说》。《皇言定声录》和《竟山乐录》进呈太常寺，但阻挠的人很多，担心皇上再次南巡到 行在时，已经刻成的《乐本解说》二卷，大学士张公传给我，到行在朝门颁行。皇上降谕嘉奖慰劳，并命令改正刻本中的错误文字，公开交付专门机构施行。于是音律之学稍稍得到实践检验。只是圣人的教化尚未彰明，而且五经六籍长期在天下晦暗不显。我略有论说辨析，但能理解我的人很少。只是我所写的文章偶尔流传于世，世人便多加称誉。年轻时，华亭陈子龙评价我的文章说：‘这是才子之文。’后来我出游，称论、作序评价我的文章的人也很多，只是烦杂，不能一一详述。杜陵蒋生说：‘我蒋生生长在勾吴这个文物之都，把言游当作父亲侍奉，把季札当作兄长侍奉；他们的文采光明荣耀、卓异突出。我一向才能低劣，唯独对西河毛生十分仰慕喜爱。每当忧思郁结，热病从体内发作，针灸药石都不能奏效，漱洗也不能使病势立即发泄。读了一两遍毛生的文章，病便霍然消除了。’种山僧超睿，就是董无庵。无庵说：‘自从西河氏出世，越地的水山顿时都改变了面貌。这是怎样的人啊？’然而他幼年遭逢战乱，中年又陷于困厄，兵乱迁徙奔走将近几十年，曾穿着黑衣隐居山中，遭遇灾难而废弃功名。他所遭受的患难，有的甚至导致被登记入册、遭到搜捕，牵连妻子；他跛着脚东西奔走，簿籍追查虽然冲破了门柱而幸免，但嗣子却被捕而死。他一生所游历和遭遇的事情，往往都能从他的文章中看出来。

译他偶然应酬作答时，文思如江河奔涌；遇到校订考证，便广泛搜求，穷尽精微。古人所说的洗涤万物、包罗百态，蛟龙飞翔、虎凤跃动，用来比拟武事，可以说是雄伟而不同寻常吧？桐城存斋何先生曾作文章说：‘上天生成一个人才，使他逐渐浸润培育在名都大邑，又让他屡次经历困顿郁塞的道路，用以激发他的才气，使他迷离的声音尽情发挥其浩荡纵横的气势。即使遭逢世人的嫉妒，沉滞得越久，寄托就越深；跋涉得越多，探究辨析就越精密。这样以后，即使埋在尺土之下，也不能把他掩没。’山阴徐缄说：‘近来学习古人、写作诗文的人，都是先模仿步行而后奔跑，先省察约束而后释放才情，经过琢磨、绳削、浸淫和熏染。开始还像阳货一类的人，时间久了便可以像曾参、子思那样接近孔子。西河却不是这样。只看他的文势所激荡之处，气焰所凌厉之处，针线般细密的穿透之处，芳香流溢之处。他对于古人，正如养由基在百步之外射中目标，既已射穿皮革，他余力所及，还能抚摩腹部、拂过脊背，射中麋鹿和龟甲。’又如卜式，已经拿出私财资助边防数百万，又拿出数百万给县官赈济流民，而他的粮仓和钱库中那些绳串腐朽、钱币红烂的财物，仍然密密沉沉，多得无法计量。会稽姜黄门说：‘即使如此，事情也有不容易知道的一面。世上因为才华而……’世上确实有因才华而反遭困厄的人。树木因为有文理而被砍伐，井水因为甘美而被取尽；但我没有听说过有人连有文理的树木和甘泉也一并厌恶。况且煎熬桂树，是因为爱惜桂脂；焚烧象牙，是因为贪图它的牙齿。假如渐渐抛弃桂脂而砍伐桂树，厌恶象牙而焚烧大象，摧毁珍珠而剖取蛤蚌，这就是古今以来必定不会有的事情，而西河偏偏遭遇了。既然已经有这种事，又厌恶这个人，怎么知道不会连他的文章也一并厌恶，排斥并毁弃呢？但事情也不完全如此。秋霜杀死茅草，并不选择兰草杜草，但兰杜的芬芳已经散发出来了。雷霆震击万物，也不一定全是朽木坚石，然而好的材料有时反而能够幸免。凭西河的才华和学问，即使在几代之后，听说他困穷的人仍会产生想要提拔洗涤他的念头，合上书长叹，只怕不能恰当地评价他。何况亲身遇到他，与他共同起居交往，早晚以言语和心思相互应答，振拔他、涤除他的困厄，难道不会有一个知遇他的人吗？人可以因为才华而困顿，却不能使才华因此困顿。这就像李将军，他的才气在汉代无人能敌，却不能凭军功封侯。然而孝武帝为他惋惜，孝文帝也为他叹息。他虽然一生穷困，却不能说没有得到两位天子的知遇。这才叫作才华。如今西河的困穷超过李广，而天子对他的知遇是汉主的十倍。人们也常说：平生只要得到一个人的知己般了解，就可以没有遗憾。今天天下了解西河的人，谁能像 皇上呢？一个地位卑贱的平民，竟然能够得到 天子的知遇，而且又恰逢 圣明神武的皇上治理天下，超过尧、禹，文治武功兼备，胜过百代的一个人，幸而蒙受 圣明的鉴察；这样，即使剖取、摧残，也不能再加害于他，秋霜也不能把他杀死。合肥李相国师说：‘西河有三点是别人不能比的：他身边不带一册书，所到之处箱笼里没有一张纸，但下笔时文思蓬勃，胸中仿佛有千万卷书，这是第一不可及；年轻时为躲避世人，壮年奔走道路，又得了惊恐之疾，疾病发作时，求文的人已经在门外，他抚按胸腹四面应答，顷刻之间交付文章而没有错误，这是第二不可及；读书务求精确核实，除了九经、四子、六艺以及各种大文章外，还旁及礼乐、钟律等琐碎事物，全都穷究根柢而贯通枝叶，偶尔论及，便能使汉宋儒者全都闭口不敢争辩，这是第三不可及。至于他的理学，我本来还不能窥见其边际。他有时曾拿他的诗同少陵相比，拿他所写的文章同吏部相比，觉得少陵和吏部都没有超过他。即使拿他的学问同唐代的孔仲达、陆德明、小司马李善，宋代的刘攽、洪迈、王应麟、马端临等人相比，而这些人的著作，西河都能指出其中的瑕疵、摘出其中的弊病。然而才华不能兼备，杜甫在文章方面稍有不足，韩愈在诗歌方面逊色；才华又不能同学问兼备，韩愈、杜甫、欧阳修、苏轼对典籍稍有疏漏，而孔颖达、陆德明、刘攽、马端临等人又只是致力于博闻广见而不长于著作；西河却能够兼具这些方面。’ 有这样的臣子，也算是当代的儒者，可以稍稍报答君主的知遇了。只是我心中有很大的悲痛：过去陆机入洛阳时已经超过壮年，庾信离开国家时也已在强仕之后，但他们尚且为自己的遭遇哀叹，为自己的沦落伤感；何况我年轻时就怀抱大节，年长后也一直想有所建言施展？那些文章辞藻的小道，哪里值得相提并论！但我的德行没有树立，学问也没有完备，曾经同仲兄、三相约定平生志愿【三的名字叫锡龄，明亡时投身泮河自沉而被救，终身不参加考试；癸酉举人文辉，就是他的生父】，准备统合著述九艺、四子等书，以补礼乐方面的不足，并且广泛辑录唐代以后的各史，删去芜杂，补足缺漏。哪里料到在丁年遭遇灾难，临老才入朝，等到还乡时仲兄已经去世了。礼堂中一片凄凉，还能向谁质疑询问？早晨的太阳尚未亲近，西边的太阳已经落下，不是很悲哀吗！友人收集我保存下来的稿本，总共不下四百多卷。我嘱咐留下十一卷，其余全都删去。只有诗和赋被友人刻印得很多，大都夹杂轻佻放荡的言语，随俗浮沉；也因为用这些来迎合世俗，所以饮酒后放纵不羁，常常多有失检。至于词，是淮西金使君按题目索取，坐令它成为雕琢靡弱的声调，虽然其中像屈原、宋玉的寓言也不是没有寄托，但学人轻薄无赖，不能辨明六义，恐怕有人会以此作为借口；像这样的作品一概不可收录。只有经学著作数卷，如《易》《春秋》《诗》《书》《礼》《论语》《大学》《孟子》，这就是千圣相传的用心。然而保存下来的也很少。爱我的人，应当替我珍惜它们。我出仕与退处尚未明确，不能在 朝廷有所报效，只是抱持经术，幸而遇到 圣明的君主，却没有留下实际功用，以至于空言不能弥补心中的愧疚。我死后，不戴帽，不穿鞋，不沐浴，不更换衣服，也不接受吊唁宾客。铭文说：年轻时没有死于兵乱，年长后又没有死于刀锯之刑，也没有死在道路上，公开地出仕，却羞惭地登上 朝廷；能够保全身体归来，也算幸运了。即便如此，还是白白度过了这一生。《西河集》卷一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