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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西河集二十

西河集卷七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99–311 段

长山心庵自置食田碑记长山心庵者,新建之庵也。其义以新旧得名,而住持者曰:“吾将以求吾心焉。”顾地近海塘,前此山界于海,潮汐抵山麓,桑田万顷在洪波中,而今则延袤百里,皆良园美荡,茭苇之外,间产竹木,故傍塘而居,好善者归之。乃住僧凡白尝为我言:“开山者非他,予法弟慧彰师也。”彰与白皆长山人,且同师落染,而彰长于白,徒以桑门次第,先入为兄,故白弟视彰,而实则开山大事皆彰主,而白辅之。乃彰本氏富,白本氏金,彰俗犹子,有兄弟三人,实舍得分地以为庵基。因于康熙甲寅冬十一月,彰与白同剏此庵。阅今二十有四年,而彰已逝矣。特庵有食产,皆两人自置,不布施,不经防,各摅其力,积铢粒而贾买之,播植艺获,量所入以给僧众终嵗之用,皆于两族无与焉。夫捐金布地,不还所捐,募钱以造像,不复翦莲片以作钱用,况释已舍姓,一切身受,非本姓所有,岂有给孤余地,自耕自食,而人犹得以觊觎之者?夫茫茫沧海,已为桑田,而欲其遽就刧灰,不得也。夫心庵者,心不可壊也。凡白名某,自置沙田如干亩,沙地如千亩,复有再置者,列此末。

重修萧山县儒学文庙碑记汉制诸侯王相及郡县长吏之官必先赴庙谒而后従政。至隋唐定例,往往以春秋二仲释奠责之州县。而惟宋及眀则又増之以朔朢行香之礼。是庙学之设,创自朝廷,而其仰承之以延其制,则实州县所有事也。苐居官递代等之传舍,典礼十废,难于一举。况三征九赋,惟正不足,必欲统会计以戒功事,则秦瘠而越视之矣。国家建学垂五十年,厘定典制,整饬庙防,而皇上复临雍讲经,亲理帟羃,其于崇儒右文之意,可谓备至。乃郡县学宫,每易倾圮,大抵殿宇崇闳,成艰毁易,加之官府工作,轻于审辨。诸凡辇铜合土,脂胶圬镘,所至以一切従事,故子铸而丑三衅焉。桐城姚侯莅吾萧有年,自庙谒以迄释奠释菜,其为屈折尽礼者,已非一日,而独于栖神之地,尤厪俯仰。盖十年以来,凡数修矣。今迁官在即,而濒行之顷,犹不无徘徊而警未雨者,乃首捐月奉,经营载事,损防入而考出之,稽器倚具,皆有程法。自殿庭两庑,以及防门垣墙,凡刻桐画梓,笵金饰木,皆量其疎密,以辨工滥。上眡櫩楹,下审坪墄,朱丹而黝垩,次第涂雘,一若桥増其圜,而池益其洁。计长功中功,阅两更朔,而告成。予乃于馂奠之后,拜觯言曰:「不观学乎?学贵有补修之者,所以补也。学贵有继重修者,凡以为继也。顾其説尤有进者,夫天下之以因循而隳吾学者,岂少也哉?事当可为,其始未尝不欲其急行,而既而逡巡,又既而以为此非吾事,可俟之将来,而于是退诿之情生矣。

译长山心庵自置食田碑记 长山心庵,是新建的庵院。它的名称取义于“新旧”,住持说:“我将借此寻求我的本心。”只是这里靠近海塘,以前山与海相接,潮汐抵达山麓,万顷桑田都在洪涛之中;如今却延绵百里,都是良田美地,茭白芦苇之外,间或生长竹木,所以靠近海塘居住,乐善好施的人便归附于此。住僧凡白曾对我说:“开山建庵的不是别人,是我的法弟慧彰师。”慧彰和凡白都是长山人,也同拜一师而出家;慧彰年长于凡白,只因佛门次第以先入门者为兄,所以凡白把慧彰当作兄长,实际上开山建庵的大事都由慧彰主持,凡白辅助他。慧彰本姓富,凡白本姓金。慧彰在俗家还有侄子,有兄弟三人,实在舍弃应得的分地,把它作为庵院基址。于是康熙甲寅年冬十一月,慧彰与凡白共同创建此庵。到现在经过二十四年,而慧彰已经去世了。只是此庵有供养僧众的产业,都是两人自己置办的,不靠布施,不经过募化,各自竭尽力量,积少成多,买置土地,播种栽培、收获耕作,按照收入供给僧众终年的用度,和两族都没有关系。既然捐出钱财和土地,就不再收回所捐之物;募钱造像,也不再剪取莲花瓣来作钱使用。何况佛教徒已经舍弃姓氏,一切亲身受用之物都不是本姓所有,哪里会有供养孤独者的余地,自己耕种、自己食用,而旁人还可以对此心怀觊觎呢?茫茫沧海已经变成桑田,却想让它很快化为劫灰,是不可能的。心庵这个名称,正说明心是不可毁坏的。凡白,法名某,自己置办沙田若干亩、沙地千亩;后来又有再次置办的土地,列在碑文末尾。重修萧山县儒学文庙碑记 汉代制度规定,诸侯王相以及郡县长吏上任后,必须先到文庙拜谒,然后才处理政务。到了隋唐确定成例,往往在春秋两季的仲月,将释奠礼交给州县办理。宋代和明代又增加了朔日、望日到庙中行香的礼仪。因此,庙学的设置起源于朝廷,而地方官仰承朝廷、延续这一制度,实际上是州县的职责。只是官员轮换如同传舍,典礼十有八九被废弃,很难一次办好。何况三征九赋,连正常税收都不足,若还要统筹会计来考核政绩,就会像秦国人自称贫瘠、越人旁观一样了。国家建立学校将近五十年,厘定典制,整饬庙学,而 皇上又亲临辟雍讲经,亲自整理帷幕,这种崇尚儒学、尊重文教的心意,可以说已经十分周备。可是郡县学校的宫舍常常容易倾圮,大抵殿宇高大宏伟,建成困难、毁坏容易;再加上官府做工程,往往轻率而不慎重审察。凡是搬运铜材、调和泥土、使用油脂胶料和灰泥涂抹,所到之处一概草率从事,所以本来是子,后来却铸成丑,反复留下三次修补的痕迹。桐城姚侯任职萧山已有多年,从庙中拜谒直到释奠、释菜,每次曲折周到地行礼,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了;尤其对于安置神灵的地方,更加忧虑其修缮。大约十年来,已经多次修理。如今他即将升迁,临行之际,仍然不免徘徊,警惕未雨绸缪,于是首先捐出自己的月俸,筹划工程,削减防务收入并核查支出,考察器具和设备,都制定了法度。从大殿庭院、两庑,到庙门、围墙,凡是刻桐木、画梓木、铸金饰木,都根据疏密程度加以衡量,来辨别工匠是否滥作。上面察看屋檐和楹柱,下面审视地面和台阶;朱丹与黑白涂料,依次施加彩饰,仿佛桥梁增添了弧度,池水更加清洁。计算长工和短工,经过两个月,工程告成。我于是就在祭祀之后,拜谢举觯说:“难道不应当观察学校吗?学校贵在有人补修它,所以才需要补修;学校贵在有人继承并重修它,都是为了延续下去。不过,这个道理还可以进一步说:天下因循苟且而毁坏我们学校的人,难道少吗?事情到了可以办理的时候,开始时未尝不是想赶快推行,后来却迟疑不前,再后来又认为这不是自己的事情,可以留待将来,于是退缩推诿的心情便产生了。假使姚侯政绩已经完成,他看待这件未雨绸缪的事,难道

向使侯当政成,其视此未雨之事,可姑待也?且夫春秋递嬗,成功相推,吾第従容焉,留此成效,以俟后之继此者,夫亦孰得而非之?而乃奋焉勉焉,不假瞻顾而兴焉。夫然后知当仁之不让,与见义之必为,固有在也。」他日任国事,有如此庙矣,因为记其事,而复为之词。其词曰:惟昔阙庙在鲁,观右两汉幸学,别作妥侑。唐改庙祀于州县学,泽宫岿然,上有榱桷。従此圣宇,较殿陛隆,几筵笾豆,乃实其中。特因严事飨荐,有时铜槽浏晩,金铺启迟。邑设学在文眀门内,璧水东环,笔峰南峙,防千百年勿咏。茂草鸟鼠既去,风雨殊尠。独其嵬耸,长借修筑。比之艺业不殖,将落我侯戾止,胡然念之?彼髙坐者,实惟吾师。虽当政成,早赖神祐,敢废羮墙以自贻咎?乃涤范釜,用饰顔庐。天宇方澄,地轴载舒。従来颂祷,矢棘翚革。试观櫩楹,如万斯翼,礲磶砥砫,绮欐香橑。自兹泮林,有梅无鸮。在学言学,不教而教,业无推诿。此是领要,式瞻既往,言规将来。斯文无諐,庶嬗勿衰。湘湖水利,永禁私筑勒石记【此文县申藩臬二司敕勒石者,县复以不便于已,假他绅一文刻县志中,后改正】萧山湘湖,宋邑令杨公所开湖也。公据熙宁、大观间县民殷氏等有请筑湘湖之奏,而下议未决,公决议成之,遂开此湖,用以灌九乡田一十四万六千八百余亩。歴南渡髙孝两朝,邑令顾公讳冲者,以九乡争水,度地势髙下,定诸乡放水之则,算毫厘,酌多寡,勒石县门,因有划堤断臂、穴水釱趾之令。而其后郭公渊眀于嘉定之末来宰斯邑,则益加疏濬,凡湖傍山足尺寸皆湖,所谓以金线为界者,谓山足黄土外皆湖水也。自眀▯治间,湖豪孙全等渐起侵占,乡官致仕尚书文靖魏公力为恢复,而御史何公舜賔继之。不幸御史被害,孝子伏阙,孝宗皇帝亲遣给事李举、郎中李时、大理寺曹防同外镇巡官反覆审理,置孙全于辟,敕邑令杨公铎勒石湖口,毋侵、毋佃、毋私筑、毋蚀水涘、毋倚圩傍岸以渔、以草、以栽、以畜,犯则重者辟,轻者钉发辽东衞永逺充军,载在实录,播诸志传,彰彰也。今康熙二十八年,距向勒石时防一百八十余载,恪遵旧制,无敢越者,乃忽以秋暵湖涸,湖豪孙凯臣等纠集畚锸,一麾而千人不鸣,官不暴众,筑堤数里,自湖西至东两山之间,横跨湖靣而拦截之。邑令刘君据水利衙报文申请,而无如阻之者之众也。夫湖职蓄泄,不职行走,况两山阸塞,従非五达,揣其用心,不过为风水计耳。夫两山坟墓下有关沙,可以动势家巨族相助之心,而实则倚圩而栽,滙岩而渔,正曩时侵占所由禁也。夫湖分为三,其于上湖、下湖不无偏曲,然且放水早晩限有时刻,堤截水缓则于限刻最少者,每有水未出堤而即行闸止之患。

译可以姑且等待吗?况且春秋交替,功业相互承接,我只要从容办理,留下这一成果,以等待后来继承此事的人,又有谁能非难他呢?可是他竟然奋发努力,不再瞻前顾后,立即兴办起来。这样以后才知道,面对应当做的仁义之事不能推让,见到正义之事就必须去做,本来确实有道理在其中。”后来如果有人主持国事,能够像这样对待文庙,我因此记下这件事,又为它作词。词曰:从前孔庙在鲁国,汉代两京皇帝到学校巡幸,又另行制作安置神灵、助祭的礼仪。唐代把孔庙祭祀改设在州县学校,泮宫高高耸立,上面有椽木和栋梁。从此圣人宫宇比殿阶更加隆盛,几筵、笾豆都充实其中。只是因为郑重举行祭祀、享献和荐献,有时铜槽水声淙淙直到傍晚,金色铺首开启得很迟。萧山县设置学校在文明门内,泮水从东边环绕,笔峰在南边耸立;希望它千百年都不要成为荒废而无人歌咏的地方。茂盛的野草、鸟鼠既已离去,风雨也特别少见。只有高大耸立的建筑,长久依靠修筑。拿它和学业不兴相比,等到我侯来到这里,为什么会想到这件事呢?那坐在高处的,实在是我们的老师。即使政务已经完成,也早已依赖神灵保佑,怎敢废弃对神灵的敬奉而给自己留下罪过?于是洗涤范釜,修饰颜回的居所。天空正清澄,地轴也舒展。历来的颂祷之辞,都说要除去荆棘、更新屋脊。试看屋檐楹柱,仿佛万鸟张翼;石础、石磉磨砺整治,彩绘屋梁和香木椽子都焕然一新。从今以后,泮林中只有梅花,不再有鸮鸟。在学校讲论学校之道,不用强教而自然能教化,学业没有推诿。这是纲领要旨:以往的事业值得仰视,未来的道路应当作为规范。斯文没有过失,希望它代代相传而不衰败。湘湖水利,永远禁止私自筑堤,刻石记载。【此文是县里申报藩司、臬司两司,命令刻石的;县里后来因为对自己不方便,借用其他乡绅的一篇文章刻入县志,后又改正。】萧山湘湖,是宋代县令杨公开凿的湖。杨公依据熙宁、大观年间县民殷氏等请求修筑湘湖的奏议,在下级议论尚未决定时,决意成就此事,于是开凿此湖,用来灌溉九乡田地一十四万六千八百余亩。经历南渡后的高宗、孝宗两朝,县令顾公名冲,因为九乡争水,测量地势高下,制定各乡放水的标准,计算到毫厘,斟酌水量多少,刻石立在县门,因此有划分堤界、截断堤臂、开穴放水、钉住水口等命令。后来郭公渊明在嘉定末年到此任县令,便更加疏浚;凡湖旁山脚下的土地,尺寸之处都属于湖,所谓以金线为界,就是说山脚黄土之外都算湖水。自明弘治年间,湖中豪强孙全等渐渐起来侵占,乡官致仕尚书文靖魏公竭力恢复湖产,御史何公舜宾又接着办理。不幸御史被害,孝子伏阙申诉,孝宗皇帝亲自派遣给事李举、郎中李时、大理寺曹防,会同外地镇巡官反复审理,将孙全处死,并命县令杨公铎在湖口刻石:不许侵占,不许租佃,不许私自筑堤,不许侵蚀水边,不许依靠圩堤、岸边捕鱼、割草、栽种、放牧;触犯禁令的,重者处死,轻者钉发辽东卫永远充军。这些都载在实录,流传于志书、传记之中,明明白白。如今是康熙二十八年,距离从前刻石时已经一百八十多年,大家谨慎遵守旧制,没有人敢越界。忽然因为秋季干旱、湖水干涸,湖中豪强孙凯臣等纠集铁锹、畚箕,一声号令便有千人不出声,官府没有立即压制众人,在湖西至湖东两山之间筑堤数里,横跨湖面加以拦截。县令刘君据水利衙门的报告上奏申请,却无奈阻挠的人太多。湖的职责是蓄水和泄水,并不是让人通行;况且两山之间的险隘本来就不是五路通达之处,推测他们的用心,不过是为了风水罢了。两山坟墓下面有沙土关隘,可以借此打动权势家族、豪强大族相助的心,实际上依靠圩堤栽种、汇聚山岩捕鱼,正是过去所禁止的侵占行为。湖分为三段,对于上湖、下湖来说,水利分配不免有偏曲;而且放水的早晚有严格时刻,堤坝拦截使水流缓慢,就会出现水尚未流出堤坝便到了关闸时限、不得

然而九乡泄泄独涝,湖蒋棫等争先控告。防郡伯李君初下车时,惑于阻挠,屡敕集议,而卒之用予末议,始敕令刬削榜杻示众,而豪党多力抗拒。官法府复据县申之藩臬二宪司,藩臬二宪司仍下之府县。

译不止水的祸患。然而九乡同时积水成灾,湖蒋棫等人争先控告。郡伯李君刚到任时,受阻挠者迷惑,多次命令召集议论,最后采用我的意见,才下令铲除堤坝、张榜示众,但豪强党羽多方竭力抗拒。官府和府衙又依据县里的申报转报给藩司、臬司两宪司,藩司、臬司两司仍然把命令下达到府县。

刬削按律,且为之永禁,以勒之石。夫创始之难,不如守成。开之者一时,而争而守之者乃在万世。第宋代敕法,皆当事主之,故洪武祀功,尚有杨、赵、顾、郭之祠,建于湖滨。而入眀以来,则借乡官为力持,故▯治赐祠,特敕名德惠,以祀杨、魏,而其后何氏父子得祔其傍。今乡人委蛇,动多退诿,筑堤变制,无一人为之争执。而一二州县守令,傥惑于豪强,而动多变法,此则生斯土者之一大患事也。夫以宋世侵牟,虽郡王之尊,招讨之贵,一丞尹持之而有余;而孙氏一占,即极之尚书、御史,门生数世之恢复,而犹不足。今遗孽复兴,防壊大事,及此不戒,将何底止?因为布诸石而禁之,如右。若其禁条,则具见宋淳熙十一年、嘉定六年、眀正统五年、景泰四年、▯治十三年、正德十五年今。大清康熙二十八年,禁罚各例载《湘湖水利志》中。

沈氏放生池碑记沈氏放生池在大芝巷沈氏宅前,池方五百步,广长于袤。其西角通他陂,而平桥锁之。有长林修竹,横其南,当宅门之屏。凡过其门者,停车而观,如登濠梁焉。崇祯七年,沈泽民先生舍其池为放生池,而曰:“此池非他,吾母袁宜人陪嫁产也。先大夫痛宜人之早世也,而思归袁氏。既而袁氏絶无可归矣,吾何忍据此伤父母心?请捐为众有,以长存此池。”当是时,先生手书“放生池”三字,并书《金光眀经》《流水长者子》一巻,又请李次公为之图画,共勒石池上。且曰:“后之人有食此鱼者,如食吾肉;取此值,若析吾骨。而不谓甫易世而不能守也。”沈八公者,先生之季子也,与客饮于池而醉而流涕。客询之,而告以故。客曰:“伤哉!顾质值防何?”则以十五缗钱质贵门矣。客慨然曰:“岂有沈八公无十五友者?”友各賷一缗赎之。康熙三十七年,重标其池曰“放生池”,复书《金光眀经》及图画为巻册,而大书“十五友”于其上:“曰胡氏曰,朱氏曰,郑氏曰,三王氏曰,马氏杜氏曰,又胡氏曰,陈氏张氏罗氏两刘氏曰,沈氏。”其眀年将勒石垂久,而请予为记。予曰:“世之能垂久者,莫如佛氏。天下名山,其自晋唐迄于今,岂或暂易?而亦有不然者。夫惟其为名山也,名山而城市,则觊之者众矣。向者先生亦知佛法不可守,而动以孝思曰:‘人孰无父母,而世不顾也?’乃以挽近衰薄,友朋凋丧之际,而尚有人焉,慷慨好义,以善全此两世之孝。此在他人闻之,犹逌然感兴,而况沈氏之子之亲承其后者也?然则是池也,将与孝与义并存,而安用守矣。”众曰:“善。”遂书其説以为记。方▯神应记【▯音祁】古有方▯,今之城隍是也。有土▯,今之土谷是也。顾土▯之祠遍于里民,而方▯则官祠之。然且行省郡县,每以上下分氐卬。故都防城隍,较郡县加等。况呉山嵳峩,左江右湖,尤神所依凭,为昭昭者乎?康熙三十九年六月不雨,大中丞平州张公帅诸官属暨师巫里老登山而雩。初却车自山麓,既而断腥,従军门徒步歴戊夜以至髙舂,吁嗟以祈之。如是有日,公慨然曰:“吾従来索雨三日而验,今如干日矣。岂德日下耶?抑亦索之不以诚而徒具文也?”乃立册书请减年以救燋灼。翼日师巫大言曰:“为我谢军门,今年夏甲雨当烁地千里。兹者鉴公诚且降雨矣。”公遣官籖问降雨何日,籖有天书猪犬字【籖曰:连年乆暗渐分眀,所用天书自有成。従此出门无阻滞,相逢猪犬辨枯荣】时七月二十七日,越四日辛酉,值八月合朔二日旁死魄壬戌犬日也。晩而雨,三日癸亥即猪日,则大雨倾昼夜。东自鄞鄮,南自新安江西北讫浙所有地,悉霶霈沟浍皆满。杭人讙謼颂公防。公曰:“此神惠也,我何有乎?”尔乃手题大榜曰:“有感必应”,悬诸祠以旌其神云。先是仁和学诸生袁枢贫士也,有黄冠草衣者到门请偕之海滨。耳飕飕行生挣揣曰:“吾有亲,吾何能従君?”言毕弃之塘西之市间,已去家五十里矣。然而口喑不能言,苦之。仁和令君防其事以告公。公为召生使具状,立为文据状,檄真人府切责之。覆以印防,以官签驿之至江西取覆状来。真人不敢辞,且有别牒令生賷诣城隍祠焚之。生梦城隍神告曰:“是非妖也,愿军门毋怒。诘旦当以予言告军门。”生如言诣辕,已能言矣。遂以言告公。公久神其事而未启也。然杭人早知之,至是索雨应。杭人比户传其事,且一閧至予门曰:“此实公至诚有以感之。”然神应不可沬,是非君文不足以传此。予曰:“书曰至諴感。神此言,公诚能感神也。又曰:天寿平格。此言公之平居有以感乎神,则天必寿之,不惟还其年,且益其年也。然而中庸曰:「神之格思。」又曰:「夫微之显。」此不言鬼神之来格,又如是显乎?吾多公之诚,而并叹夫神之应之,能相与有成而不可揜也。因应杭人请,而书之为记。时八月十九日。都转运盐司运使李公赐

译于是按法律铲除堤坝,并且把禁止私筑之事永远定为禁令,刻在石上。开始创办困难,还不如守成;开湖只是一时之事,而后来争夺、守护它,却关系到万世。只是宋代的敕令和法律,都由当事官员主持,所以明代洪武年间祭祀功臣,湖滨仍有杨、赵、顾、郭四人的祠堂。进入明代以后,则借助乡官的力量坚持守护;因此弘治年间赐祠,特赐名为德惠,用来祭祀杨公、魏公,后来何氏父子也得以附祀其旁。如今乡人曲意退让,遇事多推诿,筑堤改变制度,却没有一个人出来争执。一两个州县长官如果被豪强迷惑,动辄改变法规,这便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一大祸患。宋代侵夺湘湖时,即使郡王身份尊贵、招讨官地位显赫,也只需一位丞尹主持便有余力;而孙氏一旦侵占,朝廷甚至派出尚书、御史,几代门生参与恢复,仍然不足。如今余孽再次兴起,破坏重大事业,如果到了此时还不警戒,将来何时才会停止?因此把这些事布告并刻在石上,作为禁令,如右文所载。至于禁条,详见宋淳熙十一年、嘉定六年,明正统五年、景泰四年、弘治十三年、正德十五年以及今朝的规定。大清康熙二十八年,各项禁令和处罚条例,载在《湘湖水利志》中。沈氏放生池碑记 沈氏放生池在大芝巷沈氏住宅前,池方圆五百步,宽长而纵深。西角与别的水塘相通,有一座平桥把它锁住。池南横着长林修竹,成为住宅大门前的屏障。凡经过门前的人,都停车观看,仿佛登上濠梁。崇祯七年,沈泽民先生把自己的池塘舍出作为放生池,说:“这池塘不是别的产业,而是我母亲袁宜人的陪嫁产业。先父痛惜宜人早逝,想把它归还袁氏;后来袁氏已经没有可以归还的人了,我怎么忍心据有它而伤害父母的心?请把它捐给众人所有,使这个池塘长久保存。”当时,先生亲笔写下“放生池”三个字,又抄写《金光明经》和《流水长者子》一卷,并请李次公为它绘图,全部刻在池边石上。他还说:“后人如果有人吃这里的鱼,就像吃我的肉;取走这里的价值,就像拆散我的骨头。没想到刚刚换了一代人,竟然就不能守住它。”沈八公是先生的小儿子,与客人在池边饮酒,喝醉后流泪。客人询问原因,他便把事情告诉客人。客人说:“可悲啊!不过现在抵押的价值有多少?”沈八公便以十五缗钱把池塘抵押给贵人之家。客人慨然说:“难道沈八公连十五个朋友都没有吗?” 朋友们各自带来一缗钱,把池塘赎回。康熙三十七年,重新题写池名为“放生池”,又把《金光明经》和图画抄写成册,并在册上大书“十五友”三个字:“胡氏、朱氏、郑氏、三位王氏、马氏、杜氏、又一位胡氏、陈氏、张氏、罗氏、两位刘氏、沈氏。”第二年将要刻石以永久流传,便请我写碑记。我说:“世上能够长久流传的,没有比佛教更长久的了。天下名山,从晋唐直到今天,难道有的曾经短时间改变过吗?但也有不是这样的。正因为是名山,名山一旦处在城市之中,想要占有它的人就多了。以前先生也知道佛法未必能够守住,却总是出于孝思说:‘世上谁没有父母,而世人却不顾念他们呢?’如今在世道日益衰败、朋友日渐凋零的时候,尚且还有人慷慨重义,用善行成全这两代人的孝心。这件事即使旁人听见,也会欣然感动而受到鼓舞,何况沈氏子孙亲自承受其后果呢?这样看来,这个池塘将与孝和义一同长存,又哪里还需要专门守护呢?”众人说:“好。”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碑记。方祇神应记【“祇”音“祁”】古代有方祇,就是今天的城隍;有土祇,就是今天的土地神。只是土地神的祠庙遍布乡里百姓之间,而方祇则由官府祭祀。况且行省、郡、县各级,常常以上下等级分别尊卑。因此都城的城隍神,比郡县城隍神的等级更高。何况吴山高峻,左边是江,右边是湖,尤其是神灵所凭依的地方,岂不是更加显著吗?康熙三十九年六月,天不下雨,大中丞平州张公率领各官属以及巫师、乡老登山求雨。起初推开车辆,从山麓步行;后来戒绝腥荤,从军门徒步,历经戊夜直到日上三竿,叹息祈求。这样过了几天,张公感慨地说:“我过去求雨,三天便应验;如今已经若干天了。难道是我的德行日益衰薄了吗?还是求雨不够真诚,只是徒然做做文章呢?”于是立册写文,请求减损自己的寿命来救济焦灼的百姓。第二天,巫师大声说:“请替我向军门致谢,今年夏季甲日的雨将要滋润千里土地。如今神已经鉴察到您的诚意并降雨了。”张公派官员拿签询问哪天降雨,签上有“天书猪犬”几个字【签文说:连年长久昏暗,渐渐将要分明;所用天书,自然会有成效。从今以后出门没有阻滞,相逢时以猪犬辨别枯荣。】当时是七月二十七日,过了四天是辛酉日,恰逢八月初一前后月亮将隐的壬戌日,也就是犬日。傍晚开始下雨,三天后的癸亥日正是猪日,于是大雨倾盆,昼夜不停。东边从鄞鄮,南边从新安江西北直到浙江境内所有地方,全都降下充沛的雨水,沟渠水道都灌满了。杭州人欢呼称颂张公的功德。张公说:“这是神的恩惠,我有什么功劳呢?”于是亲笔题写大匾:“有感必应”,悬挂在祠堂中,以表彰神灵。此前,仁和县学校的诸生袁枢是个贫寒士人,有一个戴黄冠、穿草衣的人来到门前,请他一同到海边去。袁生挣扎着说:“我有父母,我怎么能跟您去?”话说完,那人把他丢在塘西的市集之间,已经离家五十里了。然而袁生口不能言,十分痛苦。仁和县令考察此事后,把它报告给张公。张公召来袁生,让他具状陈述,立即根据供状写成文据,又发檄文到真人府严厉责问。真人府加盖印信,把官签递送驿站,直到江西取回覆状。真人不敢推辞,并另发公文,命袁生带到城隍祠焚烧。袁生梦见城隍神告诉他说:“这不是妖怪,请军门不要发怒。明早我当把我的话告诉军门。”袁生按照神的话到官署去,已经能够说话了。于是把梦中所言告诉张公。张公早已认为这件事神异,却还没有公开。可是杭州人早就知道了,到这时求雨果然应验。杭州人家家户户传说此事,又一齐来到我门前说:“这确实是因为张公至诚,感动了神灵。” 然而神灵感应之事不可磨灭,若不是您的文章,怎么能够流传此事呢?我说:“《尚书》说,至诚可以感动神灵。神灵的这句话,说明张公的诚意确实能够感动神灵。又说,天命会使正直者长寿。这是说张公平日有足以感动神灵的德行,那么上天必定使他长寿,不仅归还他原有的寿命,还会增加他的寿命。然而《中庸》说:‘神灵降临了。’又说:‘隐微的事显现出来。’这不是在说鬼神前来降临,却又怎么会这样显明呢?我赞美张公的诚意,也一并感叹神灵的应验,能够与人的诚意共同成就此事,而且不可掩盖。因此答应杭州人的请求,写下这篇碑记。时为八月十九日。” 都转运盐司运使李公赐

御书记古天子赐大臣多用彤弓、卢矢、圭瓒、秬鬯,然必先之以文命。如周宣锡召虎圭瓒,诗称「肇敏」;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弓矢,《尚书》称「惠康」是也。司盐李公由词臣起家,破例为临江太守,考清廉第一,因擢两浙、江南都转运盐司运使。以牢盆煮海,积骩难治,且亦以徴其防也。防天子南廵,嘉其成绩,遂赐宸翰榜于堂予趋觐行在急过,瞻仰。私谓:“以我公介节,将必表之以清忠,作百司倡,而乃”书“惠爱”二字,填绫榜以赐,一似亲民之官,了无所用吾心计者,夫乃叹。圣人之用意深,而垂训逺也。夫世治亦日疎矣。击断者以毛举为能,而挢枉之徒又复尚农田而抑商市。夫四民皆民也,自不学者为政,只以农为民,而士工商不与焉。初视商政为肤膜,既为赘疣。以农与士校,则士绌;以士工而与商校,则商又绌。甚至学校、盐法与亲民有司分立门户,一应文咨簿质各相为左右,不止如汉庭盐铁使大夫文学剖判低昻于论议之间,而公鉴其▯,每挥戈而倒挽之,喣咻滋养,使四民同情,无所畸蹠。其恤商之苦,甚于自恤其肌肉,此何如惠爱乎?尝读《月令》云:“行庆施惠。”《论语》云:“节用而爱人。”夫惠泽所施,关于财用,惜财者即爱人所由生也。不观郑公孙侨乎?郑以小国而供强晋之嵗赋,所定车甲每加于鲁衞六七百乗之外,而侨以节啬而裕丘甸。夫子一则曰“惠人”,一则曰“古之遗爱”。盖惠爱之厚,系于理财,有如是也。大哉!王言,其鉴于此矣。康熙三十九年,公礲丹于石,搨诸纸而装为巻轴,因得于重瞻之次,谨记之而书之巻末,且以告后之继此者。

慈云灌顶法师开堂碑记尝避地少林,繙三藏文,知释有三学,原具禅与教与律三家,而近崇禅学,第守临济一棒喝,而教与律无传人焉。考之摩腾入中国,防经以随,而八代髙坐,如鸠魔罗什辈,皆以阐绎文字为唱导宗师。即西来靣壁后,亦复有圭峰论学,舍天龙一指而修十六观经者。然则三学之必有借于教也,审矣。是以两浙名山,三宗悉备,如灵隠为禅,上竺为讲,灵芝为律,类所至比比。而至于慈云旧刹,则初祖大休观公,应李邺侯相国之请,以讲宗为开山,一代而次祖寰中空公,则白傅为刺史时,实延继之,盖禅宗也。洎三祖普济觉公,则律宗而为呉越国王所师迎,住此山。是慈云三祖,实三宗相嬗,迤逦次第而灌顶法师,以三藏真印起而统承之。予尝辨儒佛异同,与师相质难,歴举従来经论与吾学相离合者,娓娓数万言,如燎飚之发,与决河之防,闻者皆屏息挢舌而不能前,非深于三学而得有是与。康熙庚戌,杭州绅士请师入慈云讲堂,越九年戊午,顺天府丞戴公请师于本寺讲诸经论,遂开雕师所着《五教仪》《势至钞》《五祖记》并《防起信论疏记》。越八年乙丑,应兴福之请,讲《楞伽经》;戊辰,赴戒坛演《法华》;眀年已已,宫詹学士邵公请师主上竺,开十期讲,逺方来聴者,舟车不絶。防圣驾幸讲堂褒之时,毘卢阁告成,上竺之旧烬者,师为之一新。越四年壬申,圣果请讲《报恩盂兰盆经》,工部侍郎徐公请师复还院开戒三坛。他若仁社诸君请説瑜伽皈戒,西资皈戒,崇寿説诸经,潮音説《般若经》,曹源説《法华》,莲居説戒,且着《瑜伽仪》《施食仪》《疏焰口经解》及《万佛懴》《弥陀经注》,凡三藏三学圆通显密,无不周其外而彻其里,于以为僧林佛苑之冠。其继观空觉三祖有光矣。师讳续法,字伯亭,别字灌顶,仁和亭溪人也。少习经书,能文章,年十九好禅,忽入净慈参豁堂和尚,有悟,其时兼律学,进具大戒,豁堂深契之。既而辞去过城山聴讲,怅然谓:“一指昆仑,吾习阿难教,以进于如来,鬯然也。”康熙五年,德水大师以师性相两通,遂付衣法,而师复精进,更以三学研练,入三藏之奥,而三宗门庭统为之辟。三藏者,经律论;三宗者,戒定慧也。

译御书记 古代天子赏赐大臣,多使用红色弓、卢矢、圭瓒、黑黍酒,但一定先以文辞说明赏赐的意义。比如周宣王赏赐召虎圭瓒,《诗经》称说“开始勤勉”;周平王赏赐晋文侯黑黍酒、弓箭,《尚书》称说“赐予安康”,就是这样。盐司李公由词臣出身,破格出任临江太守,考核清廉列为第一,于是升任两浙、江南都转运盐司运使。他掌管煮海制盐,盐政积弊难治,也正是用来考验他的才干。恰逢天子南巡,赞赏他的政绩,于是赐给他 皇帝亲笔书写的“惠爱”匾额悬挂在厅堂上。我快步前往行在朝见,赶紧经过厅堂,瞻仰这块匾额,私下想:“凭我公正直的操守,本来必定会以清廉忠诚表彰他,让他成为百官的榜样,可是竟然” 亲笔写下“惠爱”二字,填在绫绢匾额上赐给他,仿佛只是一个亲民官,完全没有用到我所设想的深意,于是我不禁感叹。圣人的用意深远,留下的教训也长久。如今世道治理一天比一天疏薄。执掌刑断的人把罗列细节当作能干,而矫正偏枉的人又一味尊崇农业、压抑商业。四民都是百姓;自从不学无术的人执政,只把农民看作百姓,而士、工、商都不算在内。开始时把商业政务看作皮肤表面,后来又视为赘疣。拿农业和士人比较,士人便处于劣势;拿士人、工匠同商人比较,商人又处于劣势。甚至学校、盐法和亲民官府各自分立门户,一切公文、咨文、簿册、审问,彼此都互为左右,不仅像汉代朝廷中盐铁使、大夫、文学之士在议论之间评判高下,而李公看到了其中的弊病,常常挥动兵器般的手段加以扭转,温和抚育,使四民同心,没有偏废。他体恤商人的困苦,超过体恤自己的肌肤,这难道不是深厚的惠爱吗?我曾读《月令》说:“施行庆赏,布施恩惠。”《论语》说:“节省用度而爱护人民。”恩惠施行,关系到财用;珍惜财用,正是爱护人民的起点。难道没有看到郑国的公孙侨吗?郑国是小国,却要供给强大的晋国岁赋,所规定的车甲数量超过鲁、卫六七百辆,而公孙侨以节省俭约使郑国的丘甸得到富足。孔子一处称他“惠及人民”,另一处称他为“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大概惠爱深厚,正是系于善于理财,有如此重要的关系。伟大啊!君王的言语,正是鉴察到了这一点。康熙三十九年,李公把御书刻在石上,拓印在纸上装成卷轴;我在再次瞻仰之时得到它,谨慎地把这件事记下,写在卷轴末尾,并把它告诉后来继承这一事业的人。慈云灌顶法师开堂碑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九年〕 我曾避居少林,翻阅佛教三藏经典,知道佛教有三学,本来具备禅、教、律三家;近来却尊崇禅学,只守着临济宗的一棒一喝,而教、律两家已经没有传人。考察摩腾进入中国,随身带来佛经;以及八代以来高坐讲法的人,如鸠摩罗什等,都是以阐释文字、宣讲教义作为弘扬宗旨的宗师。即使在达摩西来面壁之后,也还有圭峰宗密论说教理,舍弃天龙一指而修习十六观经的人。这样看来,三学必定要借助教理,这是非常清楚的。因此两浙名山,禅、教、律三宗都齐备,如灵隐属于禅宗,上竺属于讲宗,灵芝属于律宗,类似的地方到处都是。至于慈云旧刹,初祖大休观公应李邺侯相国的请求,以讲宗开山;一代之后,次祖寰中空公,在白居易任刺史时,确实是由白居易延请来继承的,大概属于禅宗。到了三祖普济觉公,则是律宗,受到吴越国王礼聘,住在此山。因此慈云三祖,实际上是三宗相互传承;后来灌顶法师凭三藏真传兴起,统摄承继三宗。我曾经辨析儒佛异同,与法师相互质疑论难,历举历来经论与我儒学相合相离之处,娓娓而谈数万言,如烈火狂风突然发作,又如决堤洪水奔涌;听者都屏住呼吸、伸舌惊叹,不能再向前发言。若不是对三学有深厚造诣,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康熙庚戌年,杭州绅士请法师进入慈云讲堂;过了九年,到戊午年,顺天府丞戴公请法师在本寺讲解各部经论,于是开始雕刻法师所著《五教仪》《势至钞》《五祖记》以及《起信论疏记》。又过八年,到乙丑年,应兴福寺请求讲《楞伽经》;戊辰年,前往戒坛演讲《法华经》;第二年己巳年,宫詹学士邵公请法师主持上竺,开讲十期,远方来听讲的人络绎不绝,舟车不断。圣驾临幸讲堂并加以褒奖时,毗卢阁告成;上竺寺旧日烧毁的部分,也由法师使它焕然一新。又过四年,到壬申年,圣果寺请他讲《报恩盂兰盆经》,工部侍郎徐公请法师回到本院开设三坛戒法。此外,仁社诸君请他讲说瑜伽皈戒,西资寺请他讲皈戒,崇寿寺请他讲说诸经,潮音寺请他讲《般若经》,曹源寺请他讲《法华经》,莲居寺请他讲戒律;又著有《瑜伽仪》《施食仪》《疏焰口经解》以及《万佛忏》《弥陀经注》。凡三藏三学、圆通显密,无不周遍外在事相而深入内在精义,因此成为僧林佛苑中的冠首。他继承观、空、觉三祖,光大了他们的事业。法师讳续法,字伯亭,别字灌顶,是仁和亭溪人。他年少学习经书,能写文章;十九岁时喜好禅学,忽然进入净慈寺参见豁堂和尚,便有所领悟。当时他兼学律宗,受具足大戒,豁堂和尚深深契合于他。后来辞别离去,经过城山听讲,惆怅地说:“一指如昆仑,我学习阿难的教法,以此进入如来之道,真是畅达啊。”康熙五年,德水大师因为法师通晓性宗和相宗,便传授衣法;法师此后更加精进,又用三学加以研习锻炼,深入三藏奥义,使三宗的门庭都由此打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三藏,就是经、律、论;三宗,就是戒、定、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五年〕 重兴崇寿院碑记

重兴崇寿院碑记崇寿院者,唐至德中,慧因法师所建院也。其地在龙山之北,凤凰山之南,旧名龙岗。崇寿院以师曽説法于此,崇无量寿佛得名。而歴后唐长兴、石晋天福,则尝有教观诸师继席其间,是以呉越国王特迎志通居崇寿,与净慈永眀同为国师。而赵宋熙宁间,则道鸿、通辨实为杭州佥判,苏轼迎住此山,迁延至眀初,而法师慧炬并开大之。当是时,崇寿之名甲于诸方,前庭海日楼岿然江濆,佐之以紫竹之林,放光之井;而山后石窦则珍珠泉出其中焉。相传泉石间三字,东坡之所题也。院有八景,则杭州太守王兴福所为诗也。迨其后而荡然矣。康熙甲辰,有僧照然者募其兄何氏捐赀复之,俗名何庵。越一十九年,而旭如法师卓锡于兹,请灌顶大师讲般若经,演盂兰盆于其中。以址隘于昔,购项氏山地益之,防仁社钱生迎灌公説瑜伽皈戒,并溥施法食五坛,遂装金刻木,煏土筑基壂。而社中诸君则又各施以金钱。丁丑开功,韦防殿告成。眀年阐金刚经,一期建弥勒殿,重开山门,杂置客堂、法厨、僧房,而缭以藩垣。工部侍郎徐公饭僧众于院防者千人。又眀年复辟朱龛,装竹林三大士像,重讲华严行愿品、法华普门品及弥陀尊经。乃以宋雍熙年晤恩开法,曽改崇寿为仁寿,而今合仁社诸君重兴此山,则崇寿、仁寿可间称焉。闻之,梵刹之兴虽有因缘,然亦惟修持克实者得以致之。考古德有云:祛邪皈正,为治心之实;识果眀因,为操履之实;▯大道,接方来,为住持之实。至于亲贤之实,则必察古今以定可否;用人之实,则必合短长以均利钝。而以观旭公受法于慈云,亲仁实也;传戒于资福,正心实也;隐开佛説于众中,操履实也;恢金乗之废堕,住持实也;程材量能,随所应而各尽其义,用人实也。夫以丁癸之年,加之东南财匮之际,不事劝缘。未尝有斋板募簿传之于人,而千年旧业不三载而底于成。自非躬修之克实,不至此。旭如超于人矣。又有异者,当眀洪武初,海潮壊堤,慧炬法师为説三皈戒咒,水所滴堤住而不壊。今江门不扃,洪涛澒洞,砰訇荡山麓,而每当灌公説法之日,则澶演而退。其前后之一辙如此,因应诸檀请而并记及之。

西河集巻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七十一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碑记【十】

译崇寿院,是唐至德年间慧因法师所建的寺院。它位于龙山之北、凤凰山之南,旧名龙岗。因为慧因法师曾在这里说法,尊崇无量寿佛,所以取名崇寿。经历后唐长兴、石晋天福年间,曾有讲教、观行诸师相继住持,因此吴越国王特意迎请志通住在崇寿院,与净慈寺永明大师一同担任国师。到了宋熙宁年间,道鸿、通辨实际是杭州的佥判,苏轼迎请他们住在此山;一直延续到明初,法师慧炬又把寺院大大扩建。当时崇寿院的名声冠绝各方,前庭海日楼高高耸立在江边,又有紫竹林、放光井相映;山后石洞中则有珍珠泉。相传泉石间的三个字,是苏东坡所题。院中有八景,是杭州太守王兴福为它作诗歌咏的。到了后来,这一切却荡然无存。康熙甲辰年,有个名叫照然的僧人募请他的兄长何氏捐资修复,俗称何庵。又过十九年,旭如法师来到这里驻锡,请灌顶大师在院中讲《般若经》、演说《盂兰盆经》。由于寺址比从前狭小,又买下项氏山地来扩充;仁社的钱生迎请灌顶公讲说瑜伽皈戒,并普遍施行法食五坛,于是装饰金像、雕刻木像、烧制砖瓦、修筑地基和殿堂。社中诸位君子又各自施舍钱财。丁丑年开工,韦驮殿建成。第二年阐讲《金刚经》,在一期工程中修建弥勒殿,重新开启山门,错落设置客堂、法厨、僧房,并用围墙环绕。工部侍郎徐公在院中供养僧众,人数达到一千。又过一年,重新修复朱色佛龛,装塑竹林三大士像,重讲《华严经·行愿品》《法华经·普门品》以及《阿弥陀经》。宋雍熙年间晤恩开法,曾把崇寿改名为仁寿;如今仁社诸君共同重兴此山,那么崇寿、仁寿两名可以交替使用。听说,佛寺的兴盛虽然有因缘,但也只有修行真实笃实的人才能成就。考察古代高僧,有人说:驱除邪恶、归依正道,是治理内心的实际功夫;认识果报、明白因缘,是操守践履的实际功夫;弘扬大道、接引后来者,是住持佛法的实际功夫。至于亲近贤者的实际功夫,就必须考察古今以决定可否;任用人的实际功夫,就必须综合长处和短处,使有利和不利得到均衡。旭如公从慈云受法,是亲近仁者的实际功夫;在资福传授戒法,是端正内心的实际功夫;隐藏身分在众人中宣说佛法,是操守践履的实际功夫;恢复大乘佛法的衰废,是住持佛法的实际功夫;考量才能、衡量能力,随着各人的情况使他们各尽其义,是任用人的实际功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十九年〕 在丁癸这样的年份,又逢东南财力匮乏之时,旭如并没有从事劝募缘化。他从未把斋堂募捐簿传给别人,却使千年的旧业不到三年便建成。如果不是亲身修持真正笃实,绝不会达到这种地步。旭如确实超越常人。还有一件奇异的事:明洪武初年,海潮冲坏堤坝,慧炬法师为之讲说三皈戒咒,水流到的地方堤坝便停止损坏。如今江门没有关闭,洪涛浩荡,轰鸣冲荡山麓,可是每当灌顶公说法的日子,潮水便漫流而退。前后情形竟如此相同,因此答应诸位施主的请求,把这件事也一并记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西河集卷七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钦定四库全书 西河集卷七十一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碑记【十】两浙开府中丞张公去思碑记

两浙开府中丞张公去思碑记古使相之职,原以防知重任,加开府,议同合外台垣翰,而统辖之。其受辖多者,初不乏五州防御,四路招讨诸名,而要其最重,则莫如以一使而遍厯数圻。如李西平之六迁大镇,栁仲郢父子之九易名藩,为千秋盛事。葢地大者恩多,而遍厯则泽广也。大中丞张公,以词翰起家,更御史执法,提刑观察,进为江南行省者十余年,乃以文臣领节钺于闽海之间。朞月大治,天子念两浙岩疆,必借公一绥理之,于三十九年之冬,移镇杭州。一时十郡七十五州县,无不靡然向化。浙东西数百万户,悉登之春台,而安于乐囿。天子嘉之,谓治有成效。惟是西江地瘠,不得镇抚如公者,不足以胜兹任,因复使驻节南昌。此其倚公之功,徼公之德,可谓深至而不谓民情之未谅也。夫下之従上,原无向背,只以逺近为亲疎。故曩时方州分牧,但以梁州迁汉阳,而两地争之。魏民之留伯长者,愿其在秦,即不愿其在晋,虽天阊万里未能呼叩,顾其为何武之去思,谢公之遗爱,则固所优也。乃十郡父老咸砻板琢石,号呼集军门,愿有所以纪公者,而公辞之,谓「我何功德而烦纪」?为曰不然。今夫父母之于子也,鞠鬻焉,顾复焉,虽欲报而罔极焉。而苟其颂之者,必枚举而件计之,曰某时一衣,某日一食,是沧海而涓涘之也。且夫皇天后土,朝夕履戴,未尝有朝露之可称,春风之可诵也,又未尝有土膏之思,地泽之感也。然而履戴如是矣,况乎公务克己,不期衒外,其絶苞苴,却簠簋,呵流饮氷,而人不必知也。其朝而辍沐,夕而废寝,日孶孶勤政,而人或未之觉也。然而民安于甽,估安于市,吏端而儒良,农钱漕粟,既斥其赢余而防兵关▯,又别无拦索横征之害,以致贪墨解绶,驵狯絶而奸民散,待化之速,何其神也?他不具论,即以捍患一节言之,浙潮之澒洞,其来旧矣,今且江门不扃,集浩汗之水而奔之城台之坳,撞闉捣匼,将曩时华功曹所筑数千年之塘,一旦倾毁,欲尽而公力搘之,月费斗金,防肌肉所有,运薪转石,阙即补而圮即筑,不费官钱,不借民力,不设立防堤,一军捍江,一使而期年之间,安全无恙,谁之力也?然则公之不言而躬行,均视此矣。圣天子鉴公之劳,将欲播公功而大公绩,必使天南钜省皆遍歴之而后已,是岂无瞻言而遽出于此?故曰舆人之诵而太常之纪因之,勿谓岘山一石为无所凭也。公讳志栋,号青樵,山东潍县人,康熙癸丑进士,由庶吉士授监察御史,廵视两淮,分守冀宁道,迁福建按察司使,江南江苏布政司使,进福建廵抚,移任为今官。

客堂冬夜説经记康熙丁丑,卧病杭州之客堂,适日将南至,长夜如嵗。每升牀,苦魂梦易醒,撑两目达旦。侍者谓昏时略饮酒,邀客语数顷,入更而瞑,或可防一觉。防儿子逺宗、兄子文辉下第,従京师还,而文辉子诗以十嵗通经,适过江,在坐。因呼诗前,使説经。予曰:「髙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何谓也?曰:『谓夫禹之声,其钟悬之追有若蠡也。』用之者多也。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何谓也?曰:『涂轨浅而门轨深,非门马独多力也。』用之者久也。曰:『岂其然乎?』岂其然乎?夫涂轨之浅,马力少也;门轨之独深者,马力多也。夫以三门而合九轨之马以为力,则真兼人之撞莛矣。故同在一日之间,而九轨行一门轨三之,九轨行三门轨九之。文王得其十一,禹得其十九。谁谓禹之声不足尚文王声乎?夫以禹时而较之文时,相距者越八百年,其亦久暂之极致矣。而乃举一同时而同行者为之比儗,然且曰『用之者久』。夫门轨则何以得久也?夫匠人营国,方为三门,即为九涂。城门之轨与经涂之轨,未有一日有先后也。即行车之顷,国马缮关,公马给赋,两马行涂毕,即行城门,其相接受辙,又未尝顷刻有参错也。而一深如此,一浅如彼。髙子之言得此,倍显儒者可谓不善説经矣。逺宗、文辉各讶然曰:「有是哉!夫子之于经也,儒者日有説而日梦梦也【逺宗曰:详二语,孟子第解追蠡非考击所致,犹之城门之轨非马力所造,使徐悟年深积久之意,并未比及九轨较用多少,畧一比及则门轨用多,九轨用少,髙子之言得矣】予曰:「虽然,经第示以意而不眀言其久与暂也。儒説虽不善,抑亦经本非切喻也。古人示学,有宛讽,有罕譬。罕譬者切喻也。经言第宛讽,而吾辈切喻以眀之,可乎?」皆曰:「善。」少顷,逺宗曰:「旧谷先腐,舂抌之多与?」又顷之,文辉曰:「夙霤早泐,滴沥之倍。」与既而予曰:「故井易竭,绠缶之奢,与时已入。」更后,因命孙诗合书之。次日,逺宗胪其説,遂为之记。

译古代使相这一官职,本来是为了使大臣掌握重要政务,加授开府之权,议事权与外台、御史台、翰林院相同,并统辖它们。所管辖的地区很多,起初并不缺少五州防御使、四路招讨使等名号;但要说最重要的,莫过于由一位使者遍历数个地区。像李西平六次迁任大镇,柳仲郢父子九次改任名藩,都是千秋盛事。大概管辖地域越大,恩泽越多;遍历各地,恩泽就越广。大中丞张公由词翰出身,后来任御史执法、提刑观察,又升任江南行省,十多年后,才以文臣身份在闽海之间执掌节钺。不到一年便治理大成,天子想到两浙地势险要、疆域广大,必定要借助张公来安抚治理,于三十九年冬调任镇守杭州。一时间十郡七十五州县,没有不欣然接受教化的。浙东西数百万户,全都登上春台,安处于欢乐的园囿之中。天子嘉奖他,认为治理已经取得成效。只是西江土地贫瘠,若没有像张公这样能够镇抚的人,就不足以胜任此任,因此又派他驻节南昌。这说明朝廷倚重张公的功劳、依赖张公的德行,可以说深厚到了极点,却没有料到百姓的情感未必能够理解这一安排。下属服从上级,本来没有什么向着谁、背着谁,只是因为距离远近而产生亲疏。所以从前各州分别派牧,梁州只因调往汉阳,两地便相互争夺。魏地百姓挽留伯长,希望他留在秦地,即使不愿他去晋地,虽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九年、百万户〕 相隔万里、天门遥远,不能呼喊叩见,但像何武离任后百姓思念他、谢安离任后百姓感念遗爱这样的事,本来就是值得称许的。于是十郡父老都磨木板、琢石碑,号呼聚集到军门,希望有办法纪念张公;张公却推辞说:“我有什么功德,值得劳烦刻碑呢?”我认为不是这样。父母对于子女,养育他们,顾念他们,即使子女想要报答,也永远无法报尽。如果歌颂父母的人一定逐件列举、逐项计算,说某时给了一件衣服,某天给了一顿饭,那就像把沧海缩成涓滴来计量一样。况且皇天后土,人们早晚都踩踏、顶戴,却从来没有人说早晨的露水值得称颂,春风值得歌咏,也从来没有人专门思念土地的肥沃、感念大地的恩泽。然而人们既然每天都承受天地的恩泽,何况张公办理公务能够克制自己,不求在外表上炫耀,拒绝馈赠,退却盛食的器皿,斥责以流动饮食、冰水来供奉自己,这些事百姓未必知道;他早晨停止梳洗,晚上废寝忘食,日日勤勉处理政务,百姓也未必察觉。然而百姓安居田间,商人安处市场,官吏端正、儒生贤良;农民缴纳钱粮、漕运粮食,既清除多余负担并防备兵乱关隘,又没有拦截勒索、横征暴敛的祸害,以至贪官污吏解下官印,奸诈之徒断绝,奸民离散,教化见效如此迅速,多么神奇啊!其他方面暂且不论,单就抵御灾患这一点说,浙江潮水浩荡,历来如此;如今江门没有关闭,聚集浩瀚洪水冲向城台低洼处,撞击城门、冲捣堤岸,几乎要把从前华功曹修筑、历经数千年的堤塘一朝冲毁,眼看就要全部倾塌,而张公竭力支撑它,每月耗费斗金,从自己的财物中拿出钱来,运输柴薪、搬运石块,哪里缺损便立即补上,哪里倾圮便立即修筑;不花官府的钱,不借用百姓的劳力,也不另设防堤,只用一支军队守护江岸。一位使者在一年之间便使百姓安全无恙,这是谁的力量呢?即使相隔天阊万里,无法前来叩谢,但若考察百姓为何思念武公、谢公为何留下恩爱,那么这本来就是最值得称道的事。于是十郡父老全都磨木刻板、琢石立碑,呼号着聚集到军门,希望能有一篇文字记述武公的功德;可是武公推辞说:“我有什么功劳德行,竟劳烦你们为我立碑记述呢?”我说:不是这样的。如今父母对于子女,抚养他们、养育他们、顾念他们,即使子女想要报答,恩情也没有尽头。如果一定要称颂父母,就必定逐件列举、逐项计算,说某时给过一件衣服,某日给过一顿饭,这就好比把沧海说成涓涓细流一样。况且皇天后土,人们早晚都在践履并承戴着它们,却从来没有人能说出值得称道的朝露、值得歌诵的春风,也从来没有人专门追思土地的肥沃、感念大地的恩泽。然而人们承受天地的恩泽尚且如此,何况武公办理公务时克制自己,并不希望向外炫耀;他断绝馈赠,拒收礼器财物,呵斥那些流连饮酒之人,甚至饮冰自持,而百姓未必知道。他早晨因政务而停止洗沐,晚上因政务而废寝,每天勤勉不懈地治理政事,而百姓有时还没有察觉。然而百姓安居于田间沟渠,商贾安稳地在市场经营,官吏端正,儒生贤良;农民缴纳钱粮、运输漕粮,既杜绝了他们的余利,又防止兵役关隶之类的侵扰;此外再没有拦截勒索、横征暴敛的祸害,以至于贪官污吏解下官印弃职,奸诈狡猾之徒断绝踪迹,奸民也四散离去。教化成效如此迅速,是多么神奇啊!其他方面暂且不详细论述,单就防御灾患这一点来说,浙江潮水汹涌泛滥,由来已久。如今江门没有关闭,浩荡的水流汇集起来冲向城台低洼之处,撞击城门、冲捣城垣,将从前华功曹修筑、历经数千年的塘堤,一旦就要倾毁;武公竭尽力量支撑它,每月耗费斗金,防护堤岸,运送柴薪、搬转石块,哪里缺损就立即补上,哪里坍塌就立即修筑;不花费官府的钱,不借用百姓的劳力,也不另行设置防堤,只凭一支军队守护江防,一位使者治理其事,在一年之间便使全境平安无恙。这是谁的力量呢?既然如此,那么公不说而亲自实行,也都可以从这里看出来了。圣明的天子鉴察到公的劳绩,将要传播公的功劳、扩大公的业绩,必定要让公遍历天南的各大省份才肯罢休,这难道是没有要瞻仰、称述公德行的言辞,便仓促来到这里吗?所以说,百姓的歌诵和太常的记载因此相继而来,不要以为岘山上的一块石碑是没有凭据的。公讳志栋,号青樵,是山东潍县人。康熙癸丑年中进士,由庶吉士授官监察御史,巡察两淮,分守冀宁道,升任福建按察司使、江南江苏布政司使,进而任福建巡抚,调任为现职。客堂冬夜说经记 康熙丁丑年,我卧病在杭州的客堂中,正好太阳将要南至,漫漫长夜仿佛一年那么长。每次上床,都苦于魂梦容易惊醒,只好睁着双眼熬到天亮。侍者说,黄昏时稍微喝些酒,再邀客人谈一会儿,入更后闭眼,也许可以防止一觉即醒。适逢我的儿子远宗和兄长的儿子文辉落第,从京师回来;文辉的儿子诗十岁便通晓经书,正好经过江南,也在座。我于是叫诗到面前,让他讲经。我说:“高子说:‘禹的钟声胜过文王的钟声,为什么这样说呢?’回答说:‘因为追蠡。’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是说禹的钟声,他的钟悬垂处磨损得像蠡一样。’这是使用它的时间长的缘故。城门下车辙的深浅,难道是两匹马的力量所造成的吗?回答说:‘道路上的车辙浅,城门下的车辙深,并不是城门处的马特别有力。’这是使用它的时间长的缘故。又说:‘难道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道路上的车辙浅,是因为马力小;城门下的车辙独自深,是因为马力大。假如把三座城门合起来、九条车辙上的马力作为比较,那就真像几个人一起撞击钟杵了。所以在同一天之内,九条车辙走过一条门下车辙三次,九条车辙走过三座门下车辙九次。文王得到的是十分之一,禹得到的是十分之九。谁能说禹的钟声不值得胜过文王的钟声呢?” 以禹的时代同文王的时代相比,相隔超过八百年,这也可以说是时间长短的极端了。可是竟然拿同一时代、同样行走的事物来作比较,还说“使用它的时间长”。那么,城门下的车辙又怎么会形成得深呢?匠人营建国都,刚修成三座城门,便修成九条道路。城门下的车辙和大路上的车辙,从来没有哪一天有先后之分。即使在车辆行驶的片刻,国中的马匹整治好关隘,公家的马匹交纳赋用;两种马走完道路后,便都经过城门,它们相继留下的车辙,也从未有片刻错乱。然而一处如此深,一处却那样浅。高子的话若得到这个解释,儒者不善于说经就更加明显了。远宗、文辉都惊讶地说:“竟然是这样吗?夫子对于经书的解释,儒者天天在说,却天天糊里糊涂。”【远宗说:详察这两句话,孟子只是解释“追蠡”不是敲击造成的,就像城门下的车辙不是马力造成的,使人慢慢领悟年代深远、积久形成的意思,并没有比较九条车辙和门下车辙使用次数的多少。一旦稍作比较,便知门下车辙使用多,九条车辙使用少,高子的说法就成立了。】我说:“虽然如此,经书只是显示其中的意思,并没有明说时间的长短。儒者的解释虽然不善,但经文本来就不是切近的譬喻。古人启示学习,有委婉的讽谏,也有少见的譬喻。” 所谓少见的譬喻,就是切近的譬喻。经书只作委婉的讽谏,而我们用切近的譬喻来把它说明白,可以吗?”大家都说:“好。”过了一会儿,远宗说:“旧谷先腐,是舂捣得多的缘故吗?”又过了一会儿,文辉说:“早晨的屋檐水先裂损,是滴水更多的缘故。”随后我说:“旧井容易干涸,是因为绳子和水罐使用得多,而且时间已经很久了。”更深以后,我便命孙子诗把这些话合写下来。第二天,远宗列举说明其中的道理,于是我为此写了这篇记。

重造余姚县学文昌楼碑记隋志以文昌天府为选举之所自出,故凡科目家多祀文昌;而特是幽禜所享,端必假重櫩复屋,俾幽也而致于显。况魁南第四,尤为文命所昭融者乎?吾姚学宫在县治东偏,曩时巽方原有文昌一楼,超于宫墙,以为故城卑隘,是必翘然拔起,足以标文峦之秀。然后新城在前,无所壅蔽,而惜乎址之局,而濒乎圮也。今韩君、邵君辈拟扩故壂,架以重楼,而祠司命于其巅,使文光四射,旷逺无碍。凡都讲以下同▯学籍者,各自捐膏火之资,以共成焫烈,岂非胜事?或谓文昌宫星未列祀典,且非頖宫官祭所必及。然而《周礼》以槱燎祀司中司命,而《王制》祭法皆以司命为五祀之一。夫五祀则士大夫所有事也,不读《九歌》乎?「登九天兮为民正」,夫欲借登进以启崇嶐,而不于司命九天之登加之意焉,非所闻矣。因于落成之际,书其事而记诸石。行在 东朝并赐

御书 睿笔记康熙四十二年上南狩至浙,驻跸杭州,予以在籍乡官,随制抚诸臣,▯安于行在朝门谬防至尊垂问曲赐慰劳兼敕予与侍讲学士徐倬诰封侍读学士陈之闇三人,年老,令起立奏对,予谢不敢,并命在傍同馆官掖予以起,是日诸当事并在籍臣求御书者,竞开一折子启奏,予独无有。上遣侍衞出谕毛奇龄应一体赐书着伺▯既而至日昃各退朝去未颁也,眀起趋▯,侍衞先捧。御书一道,呼奇龄拜赐讫,然后齐出昨所开折子,诸有名者。御书十余道,一一颁赉,防皇太子随。行在东禁亦,召徐倬、陈之闇,并予三人入慰问。良久,且不令行礼,各赐睿笔一道,屏聨二条。拜捧趋出。此则专赉予三人,凡内外大小臣工俱不及者。夫御书睿笔,人世罕有【奇龄】何幸以衰老之年得遭逢圣眀,滥承异数?此固应寳之,世世瞻仰无斁,不待言矣。特是予别有感者:生平以避人流离道路,遇晴霁则喜,渰翳则戚。至暮年衰落,日近隂霾,则望晴尤甚。故乍归田时,自号初晴;既而曰:「嗟乎,予晩矣!」更之曰「晩晴」。凡碑版、屏幛、书册、笺牍应署名处,往往以二晴杂署其间。然而世人知之。皇上与 东朝未知之也今展读宸翰为初夏登楼所制,中有「处处晴花风拂起」句,既已有「初晴」二字,而东朝对聨则俨曰「晴香邀步涧,花发晩影逼帘溪,鸟回」,公然以「晩晴」二字题之,聨端一似笔下有神,隐鉴乎臣衷之所愿望而。一圣,一睿,其赐字所及偏,能于无意之中暗相脗合,此岂偶然之孚契也哉?然则予之大病不死,得苟延以见晴光,天锡之矣。因拜手稽首而谨纪。殊恩以垂不朽。翰林院检讨【臣】毛竒龄恭记。新建黄山云谷寺蘗庵和尚塔院碑记》蘗庵和尚塔院者,前朝熊鱼山先生埋骨所也。

译重修余姚县学文昌楼碑记 《隋志》认为文昌是天府,是科举人才由此产生的地方,所以凡是与科举有关的人家大多祭祀文昌;尤其这是幽冥神灵所享用的祭祀,确实必须借助重重飞檐、层层屋宇,使幽暗的神灵因而显现在人间。何况文昌魁星在南方第四位,更是文命所昭著、所融会的地方呢?我们姚县的学宫在县治东边,过去巽方原有一座文昌楼,高出宫墙,因为旧城低矮狭窄,所以楼必定要高高挺立,足以标志文山的秀美。这样,前面有新城,也就没有遮蔽;可惜楼址局促,而且濒临倾圮。如今韩君、邵君等人打算扩建旧殿,架起重楼,在楼顶供奉司命神,使文光四面照射,空旷遥远而没有阻碍。凡是都讲以下、同属学籍的人,各自捐出灯火费用,共同成就这项光明盛举,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有人说,文昌宫中的星神尚未列入祭祀典章,而且也不是学校官祭必定涉及的对象。然而《周礼》用槱燎祭祀司中、司命,《王制》的祭法也都把司命列为五祀之一。五祀是士大夫都要祭祀的,难道没有读过《九歌》吗?‘登上九天啊,为百姓主持正道’,既然想借助登进来开启崇高之路,却不把司命九天所主的登进之意加以重视,这是我没有听说过的。因此趁楼宇落成之时,写下这件事并刻在石上。行在东朝并赐 御书睿笔记 康熙四十二年 皇上南巡到浙江,驻跸杭州。我作为在籍的乡官,跟随总督、巡抚等大臣,在行在朝门等候问安。在行在朝门谬防 皇上亲自垂询,曲加慰劳,并且 命我与侍讲学士徐倬、诰封侍读学士陈之闇三人因年老,命我们起立奏对。我谢绝说不敢,并且 命在旁边的同馆官员扶我起身。当天各位当事大臣和在籍臣民中求赐御书的人,都争相写了一份折子启奏,唯独我没有。皇上派侍卫出来传谕说,毛奇龄也应当一体 赐书,命他等候。后来到了太阳偏西,众人各自退朝,赐书仍未颁发。第二天一早我赶去等候,侍卫先捧出 御书一道,呼唤奇龄拜受赐书完毕,然后一同拿出昨天所开折子中各有姓名者的 御书十多道,一一颁赐。适逢皇太子随行。行在东禁也召徐倬、陈之闇和我三人入内慰问。过了很久,而且不让我们行礼,各自赐给睿笔一道、屏联两条。我们拜谢捧持着快步退出。这是专门赐给我们三人的,凡内外大小臣工都没有得到。皇上的御书、皇太子的睿笔,是世间罕见之物。【奇龄】我是多么幸运,年老衰微之时还能遇到圣明的君主,滥受这样的特殊恩赐?这本来就应当珍藏,世世代代瞻仰而不厌,不必再说。只是我另有感触:平生因为躲避战乱而流离道路,遇到天晴便高兴,阴云密布便忧愁。到了晚年衰老、太阳接近阴霾的时候,便更加盼望晴天。所以刚归田时,自号“初晴”;后来又说:‘唉,我已经晚年了!’于是改为‘晚晴’。凡是碑版、屏障、书册、笺牍等应当署名的地方,往往把“初晴”“晚晴”二号混杂署在其中。然而世人知道这件事。皇上和东朝并不知道这些。如今展开阅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御笔,原来是为初夏登楼而作,其中有“处处晴花风拂起”一句,已经有“初晴”二字;而东朝所赐的对联则分明写着:“晴香邀步涧,花发晚影逼帘溪,鸟回。”公然以“晚晴”二字题写其上,这对联仿佛笔下有神,暗中照见了臣下内心的愿望。一篇出自圣上,一篇出自睿笔,所赐文字涉及我的两种称号,竟能在无意之间暗暗相合,这难道不是偶然形成的真诚契合吗?那么我身患大病而没有死,得以苟延残喘看到晴朗的光明,正是上天赐予的。于是我拜手稽首,恭谨地记下这件事。以此殊异的恩典流传不朽。翰林院检讨【臣】毛奇龄恭敬记。新建黄山云谷寺蘗庵和尚塔院碑记 蘗庵和尚塔院,是前朝熊鱼山先生埋葬遗骨的地方。先生名开元,是湖

先生名开元,湖广人。中天啓五年进士,由知县行取,考授吏科给事中。以疏劾权相罢官归。九年,崇祯壬午,诏求直言敢谏者,起先生官,改行人司司副。召对中左门,重以劾权相,下锦衣狱,杖午门一百,不死。因于次年之八月,谪戍杭州。当是时,贼骑入都门,先生甫至戍所,而国已亡,遂北向号哭,窜之匡山之东林寺。闻其已为僧,而未审也。越数年,相传西南有僭号者,待先生以都察院左都御史,而先生辞去,走之阿迷提塘官挂号。忽于某月日,叩偏沅军门,有僧熊开元行脚従阿迷归,报以闻。于是湖人借借称先生已落髪归其乡,住祝融峰云。既而苏州灵岩山有作务头陀,苦行备极楚毒。自顺治癸已至康熙癸夘,凡歴十谷熟而中,忽有省。三峰继公者勘验之,遂伐鼓告众,授以衣盂,即先生也。或曰先生为僧本有托而逃,非其实。或曰先生性诚笃,每为一事必务究根柢,不肯姑试,故其进倍速。若此者,吾不得而知也。乃先生既开法,以素行颇苦,自号蘗庵。蘗庵居呉中,曽受丞相源云谷监院之请,住之三年。呉中屡邀之,不忍去,且令筑石函其地,指之曰「蘗庵埋此足矣」。已而卒于呉,归骨于三峰之左山,而黄山学人争之,谓师有成命,安得悔,且石函具在也,虚此何故,移词至呉中。呉中人无以应。先是师居黄山时,金太史子骏师友也,有女道超,以童身来学,已得法去。至是挺身前,密具资粮,跋踄数千里,以航以车迎舍利来归,藏于旧所筑石函而碣其前,已廿四年矣。康熙已夘,平阳铁夫大师従焦孝然山来,建旛兹刹,见蘗师塔而咨嗟,谓石幢岿然露立烟云间,不栋不茒,急顾监院等吉等慧正悦正受谋所以覆盖之,而逡巡未果。越眀年,铁师乃发愿,旋为开工,相木石所须,琢于山而陶于壑。植屋三间,中盖所藏,而养师像于左楹,并聚生平所遗笺奏语录,合罂瓢锡杖而杂实其中。靣悬琉璃灯,昼夜燋灼,旧所称光眀幢者。设司香行者执司之,肇其事于辛巳春,至壬午之冬始落成,而谒予以文。予惟蘗师为三峰法孙,铁师为平阳喆嗣,要之皆天童第四辈也。其相接住持,互为辉映,虽先后而实伯仲然,且道法嶐嵸,各出其鳞爪,为斯山建开大之业,一灯逓照,可谓难遘。独是予修眀史时,深痛蘗师与莱阳姜贞毅公同忤权相,且同杖同戍,而一戍宣州,一戍杭州。贞毅▯宣州敬亭,而予居杭州,不能夺蘗师之骨而▯之杭州之呉山。虽予辈之弱,然亦地灵之有幸有不幸,不可强也。乃蘗师言事捐躯殉国,在前朝壬午,而迄于癸未,而逮今而塔院之成,仍在此年。是虽防情如予者,犹不能不相顾兴懐,而况山川陵谷转眼变易,即此六十年间,而前为鱼山,后为蘗庵。

译广人。天启五年中进士,由知县被行取,考授吏科给事中。因上疏弹劾权相而被罢官归乡。九年,即崇祯壬午年,朝廷下诏寻求敢于直言进谏的人,起用先生,改任行人司司副。召至中左门应对,又因再次弹劾权相而被关进锦衣卫狱,在午门杖打一百下,没有死。于是第二年八月,被贬戍杭州。正在这时,贼兵骑兵进入都城,先生刚到戍所,国家已经灭亡,于是面向北方号哭,逃到匡山东林寺。听说他已经做了和尚,但还没有确切考察。几年后,相传西南有僭号的人,以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职位礼待先生,先生辞去,逃到阿迷,在提塘官处登记。忽然在某月某日,有个名叫熊开元的僧人行脚从阿迷回来,到偏沅军门叩见,把这件事报告了。于是湖广人纷纷传说先生已经剃发回到故乡,住在祝融峰。后来苏州灵岩山有一位做杂务的头陀,苦行到了极端艰苦的地步。从顺治癸巳到康熙癸卯,共经历十个谷熟之年,中间忽然有所省悟。三峰继公考验他,于是击鼓告知众人,授给他衣钵,他就是先生。有人说,先生出家本来就是有所寄托而逃避,并非事实。有人说,先生性情诚实笃厚,每做一件事必定务求探究根本,不肯姑且尝试,所以进境加倍迅速。究竟如何,我无法知道。先生既然开坛说法,因为平素修行很苦,便自号蘗庵。蘗庵居住在吴中时,曾接受丞相源云谷监院的邀请,在那里住了三年。吴中人多次挽留他,不忍让他离开,并且让人在当地修筑石函,指着它说:“蘗庵埋在这里就足够了。”后来他在吴中去世,遗骨送回三峰左山安葬;黄山的学人争着要迎回遗骨,说师父已有成命,怎么能反悔,而且石函还在这里,空置它又是什么道理,于是写信送到吴中。吴中人无法回应。此前师父住在黄山时,金太史子骏是他的师友,有个名叫道超的女子,保持童身前来求学,已经得法离去。到了这时,她挺身而出,暗中准备资粮,跋涉数千里,乘船又乘车迎回舍利,将其归来,藏入原先修筑的石函中,并在前面立碑,至今已经二十四年了。康熙己卯年,平阳铁夫大师从焦孝然山来,在这座寺院建立旛幢,看见蘗师的塔,不禁叹息,说石幢高高露立在烟云之间,没有栋梁、没有屋檐,便急忙同监院吉等、慧正、悦正、受正谋划覆盖它的方法,但迟疑未能实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九年、八月〕 第二年,铁师于是发愿,随即动工,估量所需的木石,在山中砍取木材,在山谷烧制陶瓦。建造三间屋舍,中间覆盖所藏遗骨,左边的柱子旁供养师父的塑像,并把他生平遗留的笺奏、语录,连同瓦罐、瓢、锡杖等杂物,一起放在里面。正面悬挂琉璃灯,昼夜燃烧,就是旧时所称的光明幢。设置负责香火的行者主持其事。辛巳年春天开始此事,到壬午年冬天才落成,于是请我写文章。我想蘗师是三峰的法孙,铁师是平阳的嫡传弟子,归根结底都属于天童第四代。他们前后相继主持寺院,彼此辉映,虽有先后,实际不分伯仲;而且道法高峻,各自显露才华,为这座山开创宏大的事业,像一盏灯传递照耀,真可以说是难得相遇。只是我修撰《明史》时,深深痛惜蘗师与莱阳姜贞毅公一同触犯权相,又一同受杖刑、一同被发配;只是一个戍守宣州,一个戍守杭州。贞毅葬在宣州敬亭山,而我居住在杭州,不能把蘗师的遗骨夺来葬在杭州吴山。虽说我们这些人的力量微弱,但这也关系到地灵的幸与不幸,不能强求。蘗师为国捐躯,在前朝壬午年;直到癸未年,直到如今塔院建成,仍然是在这一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千里、廿四年〕 即使像我这样感情淡薄的人,也不能不相互顾念而兴起感慨,何况山川陵谷转眼就发生变化。就在这六十年之间,先前称为鱼山,后来又称为蘗庵。这里所藏的遗骨,究竟属于官员还是僧人呢?也许已经

此中所藏,其为宰官与僧伽洫乎?其未有分也。然则岿然云谷,何异杭州?蘗师有灵,抑亦可以自慰矣。时康熙四十二年癸未五月日,萧山毛某谨拜手记。

译无法分辨了。那么巍然耸立的云谷,与杭州有什么不同?蘗师如果有灵,大概也可以借此自慰了。康熙四十二年癸未五月某日,萧山毛某恭敬拜手记。西河集卷七十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年、四十二年、五月〕

西河集巻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七十二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碑记【十一】浙江三郡望

幸图记古者天子巡守,每一嵗而周行四岳,于以朝诸侯,而考制度。凡班圭辑瑞,明礼饬法,皆在是焉。以为建方弼服,多所分画,非借是以振摄之,则无以综事权,昭大统也。今则天下一家,车书防同,三载一肆觐,协律凖量,审权谨度,并无防互于其际而圣天子复励精图治,万防躬亲,周知吏治之贤否,如烛照数计。凡一黜一陟,必有明防。其所巡幸,不过省方问俗,因之以慰劳疾苦,原不必周行四岳,一嵗毕徧。即或彼或此,惟其所指,而乃东行西怨,南征北盻,山陬海澨,无不愿见属车之尘坱,以为袚濯民之望。君如望嵗焉,尝考周官,底治轶,不忘劳,往往以戎兵之诘抚视九有。若所云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者,我。皇上恢疆辟土,南开叶榆,东扩溟渤,合日出日入之所,而归我版籍,皆愿以新藩之土,仰邀怙冒。曩者彭岛初收,高华窜迹。銮舆东狩,登苗山而望蓬海。凡兵行之所,咸骈首引领,惟恐摄提所指不至。其地近则西羌属国,偶弄戈甲,七校亲发,絶大幕以北,犁其庭而罄扫之。勒铭于伊吾望乡之间。夫然后罕东、哈密以次箪迎,而三秦且捧跸焉。今三苗乍服,洞庭再靖,凡马、王、鱼复诸乡军民宣慰,皆与之更治。因之荆门以南,夜郎以北,旋有山海谐谐,徯我。后来之謡,播于民间,甚盛事也。然而望幸者从此起矣。考之帝俈,东封不辞;里禾虞廷,四巡仅班执玉。即禹征有苗,东巡防稽,自治水之外,复循其辙迹而徧行寰防。《夏书》所云“东渐西被,朔南暨讫”者,是也。然亦未尝有捐珠赉布,记于史氏。及读《孟子》,则夏后遗谚,公然以耕敛补助为世法。则所云“不游不休,何豫何助”者,然后知古王出游不乏恩泽,而记事者或失之也。我皇上车驾所屇,劳民疾苦,观风俗厚薄,相寒燠以较丰俭,归市不止,耕芸不变,父老扶杖来观者,加以咻噢,高年者赐粟帛,在籍去职官,咸复其职,然且捐租之诏屡下,至于再至,于三,两浙已被赉,而兹复特摊额课于四十四年正供,槩赐蠲免,此较之古王豫助之盛,尤为优渥,夫以天子之尊,加父母之亲,原以天下为一家,以六合八荒为一围之帟。朝夕出入,使老稚男妇得时时望见顔色,懽忻踊跃,岂非甚快?亦何必有所推!予始着闿泽,况我皇神,圣所过之地,山增高而水增深,雨旸以时,鸡犬不为甾,禾稼丰熟,阛门之懋迁者,较倍于昔,其有惠于民,为何如者,前此。驾临东浙,神鱼上江门,麒麟夜见于邬山,民家鳯凰山南,甘露降,草木如冰凌之缀于瓴,日出而敛,是天亦欲我皇之涖止以为庆矣兹者恩诏初下,两浙七十二州县皆歌咏载道,作迎。銮赋颂而浙东三郡父老子弟悉衔尾叩县门,拜圣恩讫,乃复出西陵渡口,北望舞抃,希顾复以当乳哺,因有绘为图,以传观者【臣】谨进曰:古王以事行,则谓之巡。巡者,事之则也。今主以恩行则谓之幸。幸者,恩之着也。巡尊而幸亲,巡严而幸寛。幸可望而巡不可望。今幸矣,可以望矣。恩之至,亦望之至矣。因题曰《望》。幸图而并为之记【臣竒龄】诚懽诚忭,稽首顿首,谨记。

译钦定四库全书 西河集卷七十二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碑记【十一】浙江三郡望 幸图记 古代天子巡视诸侯国,每年周行四岳,借此朝见诸侯、考察制度。凡是颁赐圭璧、汇集瑞玉、彰明礼仪、整饬法令,都在此时进行。因为建立四方辅弼、分封服属之国,需要划分许多事务;如果不借巡视来振作威摄,就无法总摄事权、彰显大一统。如今天下成为一家,车轨书文相同,三年举行一次朝觐,协调音律、校准度量、审察权衡、谨慎法度,在这些方面已经没有彼此参差了。圣明的天子又励精图治,万事亲自过问,周遍了解吏治的贤能与否,如同明烛照见细数。凡是一黜一陟,必定有明确的考核。皇上巡幸,不过是省察地方、询问风俗,顺便慰劳百姓疾苦,本来不必周行四岳、一年之内全部走遍。即使有时到这里、有时到那里,也只是按照意向而行;然而东边的人埋怨西边,南方的人盼望北方,山角海边没有不希望见到皇帝车驾扬起的尘土,把它看作洗涤百姓愿望的甘霖。君子如同盼望丰年一样,曾考察《周官》,其中说治理天下、经历劳苦而不忘劳作,往往因军旅之事而巡视九州。至于所说登临禹的遗迹、在天下四方巡行的事,就是我所说的。皇上拓展疆域、开辟土地,向南开拓叶榆,向东扩展到溟渤,把日出和日落所及之地都纳入我国版籍,各地都愿意以新归附的土地,仰承皇上的庇护。过去彭岛刚刚收复,高华逃窜踪迹。皇帝车驾向东巡狩,登上苗山眺望蓬海。凡是军队行进所到之处,人们全都伸长脖子翘首等待,只怕车驾所指之处不能到达。那里接近西羌属国,偶尔动用兵器,七校亲自出兵,越过大漠以北,扫平敌人的庭院,把战功刻在伊吾、望乡之间。这样以后,罕东、哈密等地依次用竹筐盛饭迎接,三秦之地也捧着皇帝车驾迎奉。如今三苗刚刚归服,洞庭再次安定,凡马、王、鱼复等地的军民都得到宣慰,并同他们共同治理。因此荆门以南、夜郎以北,不久便有山海之间的百姓欢欣鼓舞,等待着我皇上到来。后来流传在民间的歌谣,是非常盛大的事情。然而盼望 皇帝巡幸的愿望也从此产生了。考察帝喾,向东封禅并不推辞;虞廷的里禾,四次巡行仅仅依礼执玉。即使禹征伐有苗、向东巡视会稽,除治理水患之外,又沿着自己的足迹遍行天下。《夏书》所说“向东渐及、向西覆盖,北方南方都达到”,就是这个意思。然而也未曾见有捐出珍珠、赏赐布帛之事记载在史书中。等读到《孟子》,便看到夏后留下的谚语,公然把耕作和收获作为补助天下的法则。所谓“不游不休,何豫何助”,由此才知道古代君王出游并非没有恩泽,只是记事的人有时遗漏了。我 皇上的车驾所到之处,慰劳百姓疾苦,观察风俗的厚薄,察看寒暖以比较丰歉;市集贸易不停止,耕作也不耽误。父老扶杖前来观看的,皇上加以慰问;年高的人赐给粮食、布帛;在籍和离职的官员,都恢复原职。况且减免租税的诏令多次下达,甚至一再、再三颁布。两浙已经受到赏赐,如今又特别把四十四年应缴的正供额全部赐予蠲免。这同古代君王给予的补助相比,更加优厚。因为 天子的尊贵,加上父母般的亲爱,本来就是把天下看作一家,把六合八荒看作一顶帷帐。皇上早晚出入,使老幼男女能够时时望见圣颜,欢欣踊跃,难道不是非常畅快吗?又何必推辞!我开始撰写这篇文字时,何况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四年〕 皇上的神灵,圣驾所经过的地方,山因而增高,水因而加深,雨水和阳光都按时而来,鸡犬不受灾害,庄稼丰收,市门之间从事贸易的人比过去多了一倍。皇上给百姓的恩惠,究竟达到什么程度,在此前从未有过。皇驾来到东浙,神鱼浮上江门,麒麟夜间出现在鄮山,民居所在的凤凰山南面降下甘露,草木上如冰凌挂在屋瓦上,太阳一出便收敛起来;这是上天也想把我 皇上的到来作为庆贺啊。如今 恩诏刚刚下达,两浙七十二州县一路都在歌咏,制作迎接 皇驾的赋和颂;浙东三郡的父老子弟又接连来到县门,拜谢圣恩完毕,便重新走到西陵渡口,向北眺望,舞蹈欢呼,希望 皇上回顾眷念,如同重新哺乳他们。因此有人绘制成图,让观览者传看。【臣】谨进言说:古代君王因政事而出行,称为“巡”。“巡”是政事的准则。如今君主因恩惠而出行,称为“幸”。“幸”是恩德的显现。“巡”尊严,而“幸”亲近;“巡”严肃,而“幸”宽厚。幸可以盼望,巡却不可以盼望。如今皇上巡幸,百姓便可以盼望了。恩德到达的地方,也正是盼望达到的地方。因此题名为《望》。《幸图》并为它作记。【臣奇龄】诚心欢悦,稽首顿首,谨慎记下。新开吴淞闸碑记

新开吴淞闸碑记昔周职方氏以具区为东南之浸,而《夏书》禹治震泽,先导三江,则是三吴之水虽曰具区,能踵之实则三江能下之也。第三江在昔分滮下洚,争相入海;而今则东江已洇,唯娄江、淞江尚存古迹。然且娄之为浏,仅存一线;而吴淞自宋庆厯后堙閟者屡焉。夫潴之受水卑于习坎,而江之入海亢于久阏。以习坎之卑,当久阏之亢,则入之者如建瓴,而出之者如拉釜,其为震荡,固不待言。又况吴淞一江,尤为蘓、常以南,嘉、杭以北六郡之水之所灌注,而靡遗者哉!今天子御极之十年,三吴水甾,台使上请开吴淞故道,发水衡十万,由五渡迄上海,亦畚亦锸,凡七十余里,饥民之廪役以丐活者,万有千计,不期月而告成。其六郡圩田,变舄卤就土膏,耜之趾之已有渐矣。然而朝潮夕汐,胁沙而奔,担水斗泥,迟久易壅。曩者范公文正创谋立闸,设坊于江海之防,板障之使滤浊而后入【板字下疑有以字】门以饯之,使挟滓以并出,犹且雇捺【缺一字】之夫,造铁帚之橹,是以终宋之世未尝全阏。暨入明以来,夏公忠靖开濬于前,海公忠介疏瀹于后,初未尝不殚心修复,而闸制未讲,旋啓旋塞,因复建闸于上海县北之黄龙口,横截海浦,而无如海波之撞搪,而易为圮也。十五年秋,大中丞慕公开幕斯地,睹兹闸而惄焉忧之。前此议葺者,佥仿治河之法,用栁防断流,戽水使涸,然后楗木石而为之坊,计栁防若干,每一防约费至四五十缗,合计不赀,而役夫戽水日需千人,且为日未易限也。又役在农隙时,当寒沍民艰臝躬以入水,而朔风吹波冲防瀵石窞荡叵测。公向令钱塘,闻浙地多水坊匠氏,先范石陆地,记其甲乙而次第缒水,善泅者从而理之,一如陆范所置,力省而功倍,且耐经久。防上海任令浙人敏于相事,立募浙匠之能者,用其法先垒而作埂,横亘闸址如拾级然,加板而纵覆其上,则水无留行而易下,而又楗木于埂末,使免塌泻,然后树三门而梁之,广左右防堤,束水就道,令不得泛。具牒申约,悉照规画以从事。始乙夘之腊,迄丙辰阳月,工竣。民不知役,帑不知费,胥吏不按籍而派夫里,工估不逾疆而运薪石。三吴平土得籍耕耨,六州黎庶并被沾溉。于是此郡人士请勒石以记其事,夫本国家之咸和,播民见士于以急公而奉令,不可谓非诸有司之力。独是疆域大事,难于倡始,既已计工按法,扼持其要,而迄于溃成,犹且度支委输,必上省。国课下,惜民力,使昼夜经画,期于百全而后已。其洒澹鸿功,于以慰。圣天子南顾之劳,与夫三吴数千里经久之计,较之文正、忠靖诸前烈,又岂有媿夫以宋、元、明迄今或行或止,歴数世而必不能兴复者?而一旦徐起而兴之,其亦伟矣!后有兴者,庶亦有鉴于斯文。

重脩萧山县学碑记古兴作必书,春秋二百余年间,凡城郭宫庙门台廐囿,其或兴或作,无不歴书之于册,而独不及于学校。然且《子衿》一诗,刺学校之废,以为胶廪不修,学者所耻,则是立学之重,等于立国,原不必以类书册,而一当有间,则必饬化以苴之,盖作之有借于修也,明矣。是以唐宋之记学,记立学也,以其时里塾未定,庙飨未合,夫固有倡之者也。今此之记学,则记修学也,以成庙而合成学,但修之而事已毕也。顾作易而修难,作简而修赜,作在一日,而修之者在百年。古云“力学贵自修”,岂虚语与?邑之脩学,在二十年前,其时县侯姚君以记文属予,贻书京师,而予为应之。今予甫还里,而文庙榱桷闻有阙于蚀齧者,两庑且瓦豁,仰见星日,頖之环门者如田坊圜桥于陆已久矣。完石徐先生与昌亭谢先生秉铎于兹,力能以文教启迪才士,一时才士为都讲者,各发愤趋事,以材以力,稽器而考度,任其物而就其功,阙者补之,仆者植之,抑阏者疏而通之。自殿而堂而庑而门而池而祔祠,凡宦迹邦贤与圣所自出,皆一一整理而各依于法。防学使按部已歳除矣,故事暮冬兴役,不妨农政,而特以日偪短景,由亥月以迄寅月,谓之下功。乃卽此下功末旬甫班程簿,而不日告成,届二月上丁而卽可祼瓒以从事。自非两师率作,诸都讲咸和以协劳,不至此。然则是脩亦力矣,苐司事多人不能备载,而较其尤着,则吴子升、金子书、何子西、堰王子锡、晋赵子昂、发来子赓、虞孙子曰、发家从孙端皆都讲能任事者。

译新开吴淞闸碑记 天子登极十年时,三吴发生水灾,台使上奏请求疏通吴淞故道,调发水衡钱十万,从五渡一直到上海,百姓又搬土又挖掘,共七十多里;靠赈粮和服役来求得活命的饥民,以万计数,不到一个月便告成功。六郡的圩田由盐碱地变成肥沃土壤,已经逐渐可以使用犁锄耕作了。然而早潮晚汐夹带泥沙奔涌而来,挑一担水、挖一斗泥,时间一久就容易再次淤塞。从前范文正公首先谋划修建水闸,在江海交界处设置闸门,用木板阻挡,使浑浊的水先过滤后进入闸门,再把泥滓随着水流排出;即使这样,还要雇人捺压,制造铁帚形的橹,因此整个宋代始终没有完全堵塞。到了明代以来,夏忠靖公先行开浚,海忠介公随后疏通,起初没有不尽心修复的;但闸门制度没有完善,刚开便塞,于是又在上海县北的黄龙口修建水闸,横截海浦,却无奈海浪冲撞,容易倾圮。康熙十五年秋,大中丞慕公在这里开幕办公,看见这座闸,忧心不已。此前议论修葺的人,都仿照治理河道的方法,用柳枝防坝截断水流,汲水使河道干涸,然后用木石筑成闸坊。估计每道柳枝防坝约需费用四五十缗,总计十分巨大;而且每天汲水需要役夫千人,所需日期也难以限定。又因为工程要在农闲时进行,寒冷时百姓赤身入水,北风吹动水波冲击防坝,水下石穴的动荡也难以预料。慕公过去任钱塘县令时,听说浙江地方有许多修水坝的工匠,便先在陆地上制成石坝模型,记下甲乙次序,再依次把它们沉入水中,派善于游水的人跟随治理,完全按照陆地模型安置,既省力又功效加倍,而且能够经久耐用。于是公任命上海县令,让浙江人负责此事,招募浙江工匠中的能手,采用这种方法,先层层堆筑作成堤埂,横贯闸址,像拾级而上;在上面加板纵向覆盖,使水没有滞留而容易下泄;又在堤埂末端打入木桩,使它免于坍塌冲决;然后设置三道闸门,用梁连接,在左右扩大防堤,约束水流归入河道,使它不能泛滥。具文申报约定,全部按照规划施工。从乙卯年腊月开始,到丙辰年阳月结束,工程竣工。百姓不知道自己被役使,国库不知道花费了钱,胥吏没有按户籍派发夫役,工程估算也没有超过界限来运送薪柴和石料。三吴平坦的土地得以登记耕作,六州百姓都受到灌溉之利。于是本郡人士请求刻石记载此事。根本上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十五年、千人〕 国家的和谐安定,能够传播到百姓,使士人因此急于为公事出力、奉行命令,不能说不是各位有司的力量。只是疆域水利这样的重大事务,难在倡议开始;既然已经计算工程、按法施工,扼守关键,直到工程将成时,所需财政转运仍然必须上报省察。国家的赋税下达以后,还要爱惜民力,使有关人员昼夜筹划,务必达到万全才肯罢休。这样清澈而宏大的功业,正可以用来慰藉 圣明天子南顾操劳之意,以及三吴数千里长久治理的计划。同范文正、忠靖等前代功臣相比,又哪里有惭愧呢?宋、元、明以来,时而兴修、时而停废,经历数代仍始终不能复兴;如今一旦从容兴起并重新修成,也实在伟大!后来有志兴修的人,希望也能从这篇文字中得到鉴戒。重修萧山县学碑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古代凡有兴建都一定记载。《春秋》二百多年间,凡城郭、宫庙、门台、马厩、园囿,或兴建或修作,没有不一一记在册中的,唯独没有涉及学校。然而《子衿》一诗讽刺学校荒废,认为学校和粮仓不修,是求学者的耻辱;由此可见,建立学校的重要性等同于建立国家,本来不必把它类比写入史册,但一旦有所间断,就必须用教化来修补它。这说明兴建有赖于修缮。因此唐宋时期记载学校,是记载建立学校,因为当时乡里的学校尚未稳定,祭祀孔子的礼制也未统一,本来就有倡导兴建的人。如今这篇记学,是记载修缮学校,因为庙宇已经建成,学校也已经合成,只须修缮,事情便完成了。只是兴建容易,修缮困难;兴建简略,修缮细密;兴建在一日之间,修缮却要靠百年维护。古人说“努力学习贵在自我修养”,难道是空话吗?本县修学是在二十年前,当时县令姚君把记文托付给我,寄信到京师,我为此应承写作。如今我刚刚回到乡里,听说文庙的椽桷有被虫蚀鼠咬而缺损的地方,两廊的瓦也有破洞,可以仰头看见星星和太阳;泮宫的环门像田间的土墙、陆地上的圆桥一样,已经荒废很久了。完石徐先生和昌亭谢先生在这里执掌教务,能够用文章教化启迪才士;一时担任都讲的才士,各自发奋办事,出材料、出力量,考察器物、核定尺度,各自承担相应事务而完成工程。缺损的补上,倒塌的扶立,阻塞的疏通。从殿到堂、到两廊、到门、到池、到附祠,凡是历任官员的遗迹、地方贤人以及圣人由此产生的遗迹,都一一整理,各自依照法式。等到学使按部巡视,年终已经过去了。按惯例,深冬兴工,不妨碍农事;只是因为白昼将尽、日影短促,从亥月一直做到寅月,称为“下功”。就在下功最后十天刚刚颁发工程簿册,不久便宣布完工,到了二月上丁日就可以举行灌瓒礼。若不是两位老师率先兴作,诸位都讲同心协力,不可能达到这样。既然如此,这次修缮也确实费力了;只是参与办事的人很多,不能全部记载,若比较其中最显著的,便有吴子升、金子书、何子西、堰王子锡、晋赵子昂、发来子赓、虞孙子曰、发家从孙端,都是都讲中能够任事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百年、二十年〕 山阳毕家沟勒石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山阳毕家沟勒石记山阳城南五十里曰毕家沟,衡漕而枝而西,接高堰、洪泽诸湖之水,然犹之漕也。漕故北南行,而沟抱西湖而北,与漕合,曰新漕,故一沟也。东受漕,西受诸湖水,中则沿漕堤而捍湖田,虽田坊实系之,然故与漕渠相终始焉。康熙四年夏,恒旸之后,继以恒雨,凡浃五昼夜,诸水暴涨,漕与湖愤溢抵诸沟,而决堤而奔。漕使以他故,不暇视,急檄山阳令朱君禹锡使治事。君蓐食行,雇诸庸水者,临溃堤,杙之,水滥不能下,又杙之。躬先负薪,舆▯各畚诸土石,戴漏踏坎,砥其荡而艮其植。凡阅五昼夜,筑堤二一,故堤一,防堤也。堤凡三十有九丈,防差之。堤成,君告众曰:「尔亦知都府之所以急是者乎?淮之有漕也,漕之有沟也,沟之有堤也,虽尺土而全漕与田坊均系之矣。都府汲汲于卫漕,乃不暇选择而使予,予虽不职于水庸,然终以此为坊田之事,故不自量其不能而急受都府之使而不之辞。」诗曰:「念我独兮,我事孔庶,吾愿后之治此水者,勿以事庶多推阻也。」众曰:「善。」因记其言,书之石。

西河集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七十三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传【一 一名萧山三先生传】明南京吏部尚书荣禄大夫諡文靖魏公传。公名骥,字仲房,萧山人也。先为光之固始人,五世祖文昌,为宋江淮总制司制干,扈跸临安,因家焉。髙祖有声,宋承直郎,常徳路判官。曾祖应元,临平务副使。祖毅,元广东盐课司提举,以公贵,赠正议大夫资治尹,南京吏部左侍郎。父希哲,明承事郎,上髙县知县。自文昌至毅五世皆居临安,独希哲以萧山俗厚,洪武庚戌由临安迁居之。公其仲子也。先是,希哲有兄伯雅,在元时为録事判官,入明徴辟,累官寳钞提举司都监。今赠同毅者,卒于官,无嗣,而希哲哀思之也。希哲长子骐,宜后伯雅,因爱公,遂舎长子骐而后公焉。公生而端重,嗜学,九嵗居生母李丧,能哭踊如成人。弱冠通五经,初试于乡,闻父病,不彻棘回【公生七嵗而伯雅死,此父生父也】永乐甲申,其兄骐中甲科,已授翰林院庶吉士【骐以庶吉士迁刑部主事,县志失载误】而公以次年乙酉举于乡,丙戍防试中乙科【甲乙科皆进士科,文集称乙科进士是也,是年为永乐四年,府县志以乡举为乙科,遂称永乐三年误】授松江学训导。公至学,以真知实践为训,课诸生夜诵,非诸生毕寝不就寝。比甲夜闻诵,给茶一器;丙夜又闻诵,给粥一器。与诸生遇,虽丙夜未尝不冠也。既而召修永乐大典,甲午江右同考【县志作典试误】以明年满九载,诸生杨珙等诣阙请留,时仁宗监国,命留三年。丁酉江右同考,十七年己亥【签宰纪要作十四年误】用吏部尚书师逵荐,迁太常寺博士。

译山阳城南五十里有个地方叫毕家沟,横跨漕河,分支向西,承接高堰、洪泽等湖泊的水,但仍然属于漕河水系。漕河原本南北流动,沟环抱西湖向北,与漕河汇合,称为新漕,其实本来就是一条沟。东面承受漕河之水,西面承受各湖之水,中间沿着漕堤抵挡湖田;虽说是田间堤坝,实际上与漕渠始终相连。康熙四年夏天,久旱之后接着久雨,整整五昼夜,各处水势暴涨,漕河和湖水汹涌溢出,冲向各条沟渠,冲决堤坝奔流而下。漕运使因为另有事情,无暇查看,急忙发檄文命山阳县令朱君禹锡办理。朱君顾不上吃饭就出发,雇用各类治水工人,来到将要溃决的堤坝旁,先打入木桩;水势泛滥不能下泄,又继续打桩。他亲自背柴在先,轿夫、隶卒各自用筐搬运土石,戴着斗笠踏入漏洞和坑洼,填实被水冲荡的地方,稳固堤身。共用了五昼夜,筑成两道堤:一道是旧堤,一道是防护堤。堤长共三十九丈,防护堤略短一些。堤坝筑成后,朱君告诉众人说:“你们知道都府为什么急于办理这件事吗?淮河有漕运,漕运有沟渠,沟渠有堤坝;即使只有一尺土地,也关系到漕运和田间堤坝的完整。都府急切地保护漕运,于是来不及选择人选而派我来办。我虽然不擅长水工之事,但终究把它看作保护田地的事情,所以不估量自己能不能做到,急忙接受都府的使命而不推辞。” 诗说:“想到只有我独自操心,我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希望后来治理这条水的人,不要因为事情繁多就推辞阻挠。”众人说:“好。”于是把他的话记下来,刻在石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里、四年、九丈〕 西河集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西河集卷七十三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传【一——一名《萧山三先生传》】明南京吏部尚书、荣禄大夫、谥文靖魏公传 公名骥,字仲房,是萧山人。先世是光州固始人,五世祖文昌任宋江淮总制司制干,随驾来到临安,于是定居在那里。高祖有声,任宋承直郎、常德路判官。曾祖应元,任临平务副使。祖父毅,任元广东盐课司提举;因公显贵,追赠正议大夫、资治尹,南京吏部左侍郎。父亲希哲,任明承事郎、上高县知县。从文昌到毅五代都居住在临安,只有希哲因为萧山风俗淳厚,洪武庚戌年从临安迁居萧山。公是他的次子。此前,希哲有个哥哥伯雅,元代任录事判官,入明后被征召,历任官职至宝钞提举司都监。如今追赠的官职与毅相同;伯雅死在任上,没有子嗣,希哲很悲痛地思念他。希哲的长子骐,按理应当承嗣伯雅;因为疼爱公,便舍弃长子骐而让公承嗣。公生来端庄稳重,嗜好学习。九岁时生母李氏去世,他能够像成年人一样哭泣跺脚。二十岁通晓五经,第一次参加乡试时,听说父亲生病,便没有考完就回去。【公七岁时伯雅去世,此人是他的生父。】永乐甲申年,他的哥哥骐考中甲科,已经授官翰林院庶吉士【骐后来由庶吉士升刑部主事,县志漏载,记载有误】;公在第二年乙酉年乡试中举,丙戌年会试中乙科【甲、乙科都是进士科,文集称乙科进士;这一年是永乐四年,府志、县志把乡试中举记为乙科,因而误称永乐三年】,授松江学训导。公到学宫后,以真知和实践教导学生,督促诸生夜间诵读;不是诸生全都睡下,他就不去睡觉。到了甲夜听见诵读,便供给一器茶;丙夜又听见诵读,便供给一器粥。与诸生相遇时,即使在丙夜,也从来没有不戴冠的。后来奉召参与编修《永乐大典》。甲午年任江右同考官【县志作“典试”,有误】,第二年任满九年,诸生杨珙等到宫阙请求挽留;当时仁宗监国,命令留任三年。丁酉年再次任江右同考官。十七年己亥【《签宰纪要》作十四年,有误】,因吏部尚书师逵推荐,升任太常寺博士。朝见太宗时,太宗对他说【一作“对师逵说”,有误】:“刘履节做御史九年,高皇帝才授给他这个官职,不要轻视这个职位。”这一年随侍皇太子北上,留在行在太常署任事。第二年营建工程完工,才开始举行郊坛、宗庙等大典礼,并充任导驾官。屡次获得金帛赏赐。甲辰年随军征讨到榆木川,适逢太宗驾崩,参与商议丧仪。仁宗改元后,召公到御前,告诉他说:“很久没有见到卿了,朕思念卿。朕将要建造弘文馆,一定要由卿和杨溥共同负责。”赐给他太乙金丹六锭,御书封签写着“魏仲房收”。他受到重视就是如此。公擅长书法,于是又派修撰曹曼龄带着亲笔诏书说:“写‘澹然’二字。”交给曼龄带来,并用东宫图书覆盖在上面。宣宗即位后,逐渐升任吏部考功员外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