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三十四
徐西崖诗集序天下之为诗者众矣,苟任搦管,无不挟一编以吟以讽,而究之,崭然见姓氏于人,千百之中不过一二。然且此一二人者与世相见,未必如甘蝇、飞卫抵矢于道中而不之下也。予知西崖有年矣,前此过西崖,见其诗未见其全也。今则得见其全,诗自搦管以来,以逮今日,合古今诸体,録其可与世相见者为一集、为二集。夫西崖年不过三十,而其以诗为当世指名,则近在十年之间。然而其十年以前之所为诗,即已莑莑苁苁,其见于是集者,比类以观,一如唐之有韦、刘,明之有边、徐也。则夫西崖之名,其在十年间者,岂有过哉?人有慕毛嫱、先施之貌者,向习见者而询其人,而习见者妄以为毛嫱、先施,则必以其名焉耳。人不见其貌,而已得其名,名不在貌也。夫安见毛嫱、先施之貌之必于是也?于是饰东家以出,濩唇垩颊,而使毛嫱、先施者反蓬首垢项,控壁窃视,然而人之见之,且争舍东家而向西壁。何则?名固不可假也。方西崖少时,席先世门阀,遭时中落,艰苦倍尝,暨长而裒衣须捷,落托于江湖之间。以彼其时,曷尝有势位以结时荣,有禄米以望人腹,谓可邀誉问而致名高哉?然而一乡称之,一国称之,迄于今,其在东西之广,南北之运,读其诗,见其志,而悲其遇之于以穷也。夫材艺能神,各不相下,即以飞卫之技,一出而可以自殊于世,然犹二年、三年卧牵挺之下,目承织镃,迨至悬厘贯虱,操弧以起,而后飞虫蛰而防鸿下也。西崖负英异之姿,挟三寸管,即能与当世贤豪度长絜大,况过此以往,未之或限,则试以其技而射于中途,岂无挟棘刺之端扞之,不得而却而走之者矣。
贲黄理承闲堂集序阳羡陈其年每推如臯贲黄理为诗中之豪,予因介其年一见黄理于慈仁寺中。时杂坐之顷,得读其《望摩诃山》诗,以为善也。既而宗臣辅国将军则又介其年与予邀黄理一见,而黄理方以赴太原之招,踉跄谢去。尔时送黄理,因得与其年共读黄理所为诗,又以为善。今则黄理从太原还,出其游太原所作,予善之一如前此。与其年读其诗,而其年已死。夫即期年之间,而居者、游者、生者、死者,来而往往而来者,其为不可恃如是也。夫诗之在人,譬之烟云之在眼,一时短长工拙,互相争上而不肯少息者,而待之数十年后,其为不可恃者,亦复何限?黄理游未竟,其为诗亦未竟。吾乌知他日为诗不更有加于今日?而就今所见,予见凡数顷,而其所为善则一也。然则黄理之为诗,其在数十年后,亦一如今兹之所见者而已矣。黄理诗未刻甚富,其所刻《承闲堂》则正予所见者,尚有词若干首附巻末。
介和堂诗钞序少与待庵诵贾长沙防三过能记及旬日而予忘之,而待庵不忘,人尝以此定优劣焉。暨予罹兵革,稍为诗歌,而待庵着《权书》十篇示有用。尝戯为璿玑诗曰:「吾但为一诗,而千百诗具是焉。诗何用斤斤为哉?」顾人有言曰:「居眎篇袠,出眎簿书。」待庵自升贤以洎通籍,中间闲暇日多,然究不为诗。即为诗,穷极工丽,擅庾鲍之胜,然犹且弃去不存。及试仕海上,而后于蟠错之暇而偶一为之。若所称介和堂者,则官舍名也。吾闻未仕则所志在仕,既仕则所志在学。待庵之未仕而不为诗,其志在仕;即既仕而反为诗,其志当在学。而独是诗之为道,务其大者不遗其细者。夫大既当务,而细复不遗,不几两贸然?尝观丝人制锦,唯经纬既立,而后八细五组可以随在而罄其所施。诗亦唯不观其大耳,苟观其大,则意闲手敏,虽纂绩而不伤于靡,雕刻而不漓于巧。今夫为政,犹制锦也。吾尝过海上,观待庵吏治优游镇静,得字人之大,而基宇澄防。尝有过于南金之为砺,荆玊之为洁者。然且一丝一缕,惟恐伤民;杯水束薪,不以累物。其得全吾大以复全吾细如此。每见读书谭道,自夸有用,及其出而悖之。待庵能不负所学,则虽所学者本不在诗,而即以诗观,八体相宣,五色俱备,以儗其工,抑亦眉山之遗书,长沙之賸议也。吾故选其诗而为之序之。
译《徐西崖诗集序》天下作诗的人很多,假如拿起笔来,没有不带着一部诗集吟诵讽咏的;但追究起来,能够在人前显著地留下姓名的,一千一百人中不过一二人。然而这少数人同世人相见,也未必像甘蝇、飞卫在道路上射箭而箭矢不会落下一样,人人都能立即辨认。多年以来我就知道西崖,过去到西崖那里,只见过他的部分诗作,没有见过全集。如今终于见到他的全部作品:从拿起笔作诗以来直到今天,合并古今各种诗体,录下那些可以与世人相见的,编成一集、二集。西崖年纪不超过三十岁,而他因诗歌成为当世所指称的人物,只是在近十年之间。然而他十年以前所作的诗,已经茂盛纷披;把收入此集的作品分类观览,正如唐代有韦应物、刘长卿,明代有边贡、徐祯卿一样。那么西崖的名声,在这十年间难道还会有超过他的吗?有人仰慕毛嫱、先施的容貌,向熟悉的人询问她们是谁;熟悉的人如果胡乱把某人说成毛嫱、先施,人们也就只会根据这个名字来认定。人们没有见过她们的容貌,却已经得到了她们的名声,可见名声并不在容貌本身。又怎么知道毛嫱、先施的容貌一定就是这样呢?于是把东邻女子打扮后让她出门,涂红嘴唇、粉饰面颊,使毛嫱、先施反而披头垢面,靠着墙偷偷观看;但人们一见到她们,仍然会争相舍弃东邻女子而转向西墙。为什么呢?因为名声本来不能假借。当西崖年轻时,凭借祖先的门第,正逢家道中落,备尝艰苦;等到长大,穿着粗陋的衣服、留着长须,落魄漂泊在江湖之间。在那种时候,他哪里有权势地位可以结交当时的荣贵,哪里有俸禄可以让人仰望他的生活,能够借此博取称誉、取得高名呢?然而一乡称道他,一个国家称道他,直到今天,在东西广阔、南北遥远的地方,人们读他的诗,看他的志趣,都为他因困穷而遭遇的处境感到悲伤。人的才华技艺各有神妙,彼此并不相上下;即使凭飞卫的技艺,一出来就可以在世上显示自己的不同,他还要在牵挺之下躺卧两三年,双眼承受织镃的锻炼,直到能够悬丝穿针、贯穿虱子,拿起弓箭站起来,随后飞虫惊蛰、鸿雁落下。西崖具有英异的资质,拿着三寸笔管,就能与当世贤豪比较长短,何况今后发展更没有限度;那么他拿自己的技艺在世途中试射,难道不会有手持棘刺从旁阻挡,使他不得不退却逃走的人吗?《贲黄理〈承闲堂集〉序》阳羡陈其年常常推许如皋贲黄理为诗中的豪杰,于是我经陈其年介绍,在慈仁寺见到了黄理。当时杂坐闲谈之际,我读到他的《望摩诃山》诗,认为写得很好。不久宗臣辅国将军又请陈其年和我约黄理相见,而黄理正要应太原之召,匆忙辞谢离去。那时为黄理送行,因而又与陈其年一起读黄理所作的诗,也认为写得很好。如今黄理从太原回来,拿出他游太原时所作的诗,我的赞赏仍和先前一样。与陈其年读他的诗,而陈其年已经去世。就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居家的人、出游的人、活着的人、死去的人,来来往往,变化无常,竟然如此不可凭恃。诗对于人来说,就像烟云对于眼睛:一时之间诗作长短、工拙彼此争胜,片刻也不肯停息;但等到数十年以后,它的不可凭恃又会有多少呢?黄理的游历还没有结束,他的诗也没有写完。我哪里知道他日后作诗不会比今天更加进步呢?但就目前所见,我凡是读到几处,都认为同样好。那么,黄理作诗数十年以后,恐怕也只是如同今天所见的这样罢了。黄理未刊刻的诗作非常丰富,他所刊刻的《承闲堂集》正是我所见到的那些作品,卷末还附有若干首词。《介和堂诗钞序》年轻时我和待庵一起诵读贾长沙的文章,我读三遍便能够记住,十天以后却忘了;待庵却没有忘记,人们常常据此判定我们二人的优劣。等到我遭逢兵乱,稍稍作些诗歌,而待庵写成《权书》十篇给我看,表示自己有经世致用之才。我曾开玩笑作《璿玑诗》说:“我只作一首诗,而千百首诗都包含在其中,作诗何必斤斤计较呢?”然而有人说:“居家时看篇章书卷,出门时看簿书政务。”待庵自从升任贤能之职直到入仕,中间闲暇的日子很多,但终究不作诗。即使作诗,也极尽工丽,擅长庾信、鲍照的优长,却仍然把诗弃去不保存。等到出仕海上,后来才在事务纷乱的空闲中偶尔作诗。所谓《介和堂》,是官舍的名称。我听说,未做官时志向在做官,做官以后志向便在求学。待庵未做官时不作诗,是因为志向在做官;既然做官以后反而作诗,那么他的志向应当在求学。只是作诗这种方法,既要致力于大的方面,又不能遗漏细小之处。大的方面本来应当致力,细小方面又不能遗漏,岂不是两头都要兼顾吗?我曾看织工织锦,只有先确立经纬,之后各种细丝和五色丝组才能随处尽量施展。作诗也只是不要只看细部而忘了整体;如果能够看到整体,那么意趣闲适、下笔敏捷,即使编织经营,也不会伤于靡丽;即使雕琢,也不会流于巧饰。现在说到治理政务,也像织锦一样。我曾经过海上,看见待庵治理地方从容镇静,掌握了安抚百姓这一大原则,根基清明稳固。他曾有超过南金之坚、荆玉之洁的地方。然而即使一丝一缕,也唯恐伤害百姓;一杯水、一捆柴,也不拿来增加百姓的负担。他能够保全治理的大原则,同时又保全细节,就是这样。常常看见读书谈道的人,自夸学问有用,等到出仕后却违背所说的话。待庵能够不辜负自己的所学,那么即使他的所学本来不在诗上,单从诗歌来看,也能八体相互发扬,五色一应俱全;若以工巧论,他也可以说是眉山遗留下来的文章、长沙尚未尽说的议论。所以我选录他的诗,为它作序。
王枚臣西台杂吟序初与枚臣同为诗,每见而避之,畏其湛深,而枚臣亦中道弃去,口不言诗者数十年。暨枚臣成进士,授西台舍人,始效谢监吟红药当阶之诗,于是畜所吟,迟乆成集。乡先进尝曰:「诗与文异,杂文与举文又异,故为举文者相戒勿为诗,为杂文而昔之以诗与杂文传者,皆从举文有得之后,弃举文不事,独事诗。若文如昔信阳、济南暨近代陈黄门、呉詹事辈,皆是也。」苐枚臣论诗,又与济南黄门辈多所不合,尝选列代诗,自汉东西始,下及魏晋六朝、唐五代、宋辽金元明,凡二十代,裒诗若干首,合若干部,矻矻歴寒暑,昼夜取置摘抟,数变易籖帙。前一年夏,曽持宋名家诗过予,论较取沧浪、宛陵、眉山、涪翁诸集,上下甲乙,慨然谓有明诸君闳阀过峻,苐恢其一门,而凡三衢九术纵横汗衍,千蹄万辐之不可纪极者,悉阏抑勿通,是使隘也。夫青黄殊色而齐晻于目,竽笙异音而同调于耳,河水多广流不废支漯,邓林有奇材不翳榛莾,必欲执一元之筦以定中声,据二南之诗以概篇什,岂通人之事哉?其论如此,故其为诗不沾沾于唐之开大、明之▯正,而时之为开大、▯正者莫过焉。其思沈雄,其气博达,其情辞高骞而意防通儁,虽不涉沧浪、宛陵之藩,而较之嘉隆之际约绳束辙者稍有变通。予向谓枚臣能自致,今苐吟药,究推其所到,必能进赋休成、述圣徳之诗,奏文始五行之曲,以佐制氏,岂虗防与?独念予与枚臣暨任君待庵、韩君燕克,同砚有年,而三君皆前后通籍策名于时,然后各出所为诗为世指名,而予苐为诗为杂文,究之不得成一名,而即其所为诗与文者,亦将浮沉灭没而与嵗俱尽,此则乡先进之所为可戒者也。
厐检讨家庭纪怀五律序雪崕未尝以五字律见长也。尝读其五七字古诗,苍芒豪▯,如桤林之结根于秋原,攒柯裛叶,一往挟刺天之势。人之遇之,率兴怀懭悢,浩浩然披襟而前,崔错焉而不能行,然且调调刁刁,各中音声,与世之徒歌徒咢者异焉。向使雪崖者当故国孝武之间,与信阳、北地相课后先,奇不逮空同,即从容条易,当亦不遽出康、徐以下。此其间参互,必有可观,而惜乎知之者之鲜也。古云诗言志,乂云在心为志,发之为诗。雪崖惟原本心志,故言多根柢。比之擢本之木,入地千寻,即拔地亦千寻。所谓凡学贵有本,固如是也。乃雪崖于一本之地,尤三致意焉。往读故史,叹吾邑魏文靖公以敦伦著称,仁宗赐之以五伦之书,今是书无存也。尝拟其书大畧,辑古人人伦之事,与夫诗与文之纪人伦者。雪崖诗故多,今先出其家庭纪怀诸五字律,梓以问世。此非故匿其所长也,以为诗自有本,本在是,诗亦在是,而吾即推之为人伦之书。其前乎此者,则安仁叙家风,康乐述祖徳,王融怀叔,陆景寄兄,秦嘉赠妇,左思、鲍照赠妹,陶泉明哭从侄,韦应物念弟,杜甫忆诸弟与妹,王防桞玭,陶潜、杜甫、卢仝、韩愈,或喻儿,或训子,往往也。吾得而并观之矣。
两水亭余稿序定庵不屑以诗名。自内廷应制、掖门赠答而外,感时赋事,皆是物也。乃三十年不存一稿,人以诗叩之,即不应。至乡游有年,予始强其録近所为诗,屡见屡强,乃又迟之,迟之至于今,而始以《两水亭稿》付之录事。然而余矣。人有求道者于此,视▯若博窥微、知著,初未尝为朔蓬燕角之用。然而张弓挟矢,虽甘蝇之射,无以过之。何则?本懋者余自裕也。故魏舒善射,必至幕府狎习,卒未有知其能射,而后一射而发,无不中方。定庵两入諌闱,其忠言谠论,每借笔札,又何尝以文章之事为绪事哉?惟夫经国之言,余于词翰是故。永兴五絶,每有置词翰而不道者,间尝考定庵家乘,自太仆公下,光禄宗伯歴嬗文誉,凡其诗与书,即片纸賸字,争为世人所寳惜。而列代以后,家无藏文。定庵之迟乆不録,夫亦有所受也。夫夜光之珠,箧笥莫掩;鸡斯之乗,不示纵迹。向疑谢榛题李北地为诗人,而近代娄东学士反嘱其弟子以诗人见称。是虽自视欿然,然或偶见夫诗句之外,若无庸以自见者。定庵可见者多,而即以诗论诗亦不少,乃题之曰「余余者余也」。然而定庵曰:「吾即此已余矣,又多乎哉?」
译《王枚臣〈西台杂吟〉序》起初我和枚臣一起作诗,每次见到他都躲避,害怕他的诗深沉精湛;枚臣后来中途放弃作诗,几十年都闭口不谈诗。等到枚臣考中进士,授任西台舍人,才开始仿效谢监吟咏红药当阶的诗,于是积存所作诗篇,久而久之编成诗集。乡里的前辈曾说:“诗和文章不同,杂文和举文又不同,所以作举文的人互相告诫不要作诗;而过去那些凭诗和杂文流传的人,都是在举文有所成就以后,放弃举文不再从事,专门作诗。像昔日信阳、济南以及近代陈黄门、吴詹事这些人,都是如此。”只是枚臣谈论诗歌,又与济南、黄门一类的人有许多不相合之处。他曾选录历代诗歌,从汉代东西两京开始,下至魏晋六朝、唐五代、宋辽金元明,共二十代,搜集若干首诗,合成若干部,寒暑不息地勤勉工作,昼夜取舍、摘录、抟取,书签和卷帙多次改易。前一年夏天,他曾拿着宋代名家诗集经过我这里,评论比较沧浪、宛陵、眉山、涪翁诸集,分上下优劣,慨然说有明诸家的门阀气势太高,只扩大自己一门的范围,而三衢九术纵横广布、千蹄万辐多得不可胜数的诗歌,全都压抑不让流通,这就使见识狭隘了。青黄颜色各不相同,却能一同映入眼中;竽和笙音调不同,却能共同合于耳中的调;黄河水流广阔,也不会废弃支流;邓林有奇异的木材,也不会遮蔽灌木丛。若一定要执掌一种标准来规定中正之声,依据《二南》的诗来概括全部诗篇,难道是通达之人的做法吗?他的见解就是这样。所以他作诗不拘泥于唐代开元、大历的标准,也不拘泥于明代弘治、正德的标准;而当时所谓开元、大历、弘治、正德风格的作品,没有超过他的。他的思虑深沉雄健,气势博大通达,情感文辞高扬,意趣清通俊逸;虽然没有进入沧浪、宛陵的门径,却比嘉靖、隆庆年间拘守规矩、步人后尘的诗风略有变通。我过去说枚臣能够自我成就,如今他只不过吟咏红药罢了;推究他所达到的境界,将来一定能够作赋歌颂休成之功、作诗述说圣德,进献《文始五行之曲》来辅助制氏,难道是虚妄的预言吗?只是想到我和枚臣,以及任君待庵、韩君燕克,同窗多年,而三位朋友都先后入仕,在当时取得声名,然后各自拿出诗作成为世人所指称的人物;我却只是作诗、作杂文,最终没有成就一项名声,就连所作的诗文也将随时代沉浮湮没,与岁月一同消尽。这正是乡里前辈所说的值得警戒之处。《庞检讨〈家庭纪怀五律〉序》雪崖从来没有以五言律诗见长。我曾读他的五言、七言古诗,苍茫豪迈,仿佛桤树林在秋天的原野上扎根,枝柯聚集、叶片沾露,一往直前,带着刺向天空的气势。人遇到这样的诗,往往会触发感慨,心中浩荡,敞开衣襟向前,却又道路交错,难以通行;然而诗句调调刁刁,各自合于音声,和世上那些徒然歌唱、徒然吟咏的作品不同。假使雪崖处在故国孝武帝时期,同信阳、北地互相较量先后,奇崛之处虽比不上空同,但从容条达平易,也不会骤然低于康、徐二人。这些风格相互参合,一定有可观之处,只可惜了解它的人太少。古人说诗是表达志向,又说志向存在于心中,发出来就是诗。雪崖只以本心本志为根本,所以言语大多有根柢。把它比作拔起树根的树木,根入地下千寻,即使拔出地面也有千寻之高。所谓学习贵在有根本,本来就是如此。雪崖对于这一本根之地,尤其反复致意。我过去读旧史,感叹我县魏文靖公以敦厚人伦著称,仁宗赐给他《五伦之书》,如今这部书已经不存在了。我曾经仿拟此书的大略,辑录古人关于人伦的事迹,以及诗文中记载人伦关系的作品。雪崖诗作本来很多,如今先刊出他的《家庭纪怀》诸首五言律诗,刻印出来请世人评阅。这并不是故意隐藏他的长处,而是因为诗自有根本,根本就在这里,诗也就在这里;我进一步把它看作关于人伦的书。此前有潘岳叙述家风,谢灵运追述祖德,王融怀念叔父,陆景寄托对兄长的感情,秦嘉赠诗给妻子,左思、鲍照赠诗给妹妹,陶渊明哭悼堂侄,韦应物思念弟弟,杜甫回忆诸弟和妹妹,王方、柳玭等;陶潜、杜甫、卢仝、韩愈,有的作诗劝喻儿子,有的训诫子弟,这类作品往往都有。我现在可以把它们合起来观看了。《两水亭余稿序》定庵不屑于以诗闻名。除了内廷应制诗、宫门内外的赠答诗以外,感叹时事、吟咏事物的作品,都是偶然所作。于是三十年不保存一篇诗稿,别人拿诗来请教他,他也不回答。到乡里交游多年后,我才开始强迫他录下近来所作的诗;我多次见他、多次强求,他却又拖延,拖到今天,才把《两水亭稿》交给录事抄录。然而这只是剩余的作品。有人在这里求取道理,看起来微妙而能广泛洞察、由细微而知显著,起初并没有把它用于北方朔方、南方燕角的事务。然而一旦张弓持箭,即使是甘蝇的射术,也无法超过他。为什么呢?根本丰厚的人,余力自然充裕。所以魏舒擅长射箭,一定要到幕府中长期熟习;最终无人知道他能射箭,后来一箭射出,才做到没有不中的。定庵两次进入谏官之职,他的忠言直论常常借助笔札表达,又何尝把文章当作主要事务呢?只是那些治理国家的言论,他把余力放在文辞笔墨上罢了。永兴五首绝句中,常有置词翰而不谈的地方;我偶尔考察定庵的家谱,从太仆公以下,光禄、宗伯世代承继文名,凡是他们的诗和书法,哪怕片纸残字,也争相为世人珍藏。可是列代以后,家中没有收藏文章。定庵长久拖延、不肯录诗,大概也是有所承受、有所缘由的。夜光之珠,箱笥也遮掩不住它的光彩;鸡斯所乘的骏马,不必展示奔驰的踪迹。我过去疑惑谢榛题称李北地为诗人,而近代娄东学士反而嘱咐弟子以诗人来称许自己。这虽然是自视不足,但或许偶然显露了诗句之外的才能,并不需要靠诗来表现自己。定庵可见的才能很多,即使只以诗论诗也已经不少,于是我题作“余余者余也”。然而定庵说:“我仅凭这些就已经有余了,难道还要更多吗?”
家副使秦中诗序赋诗以事,复以地采薇。不作士大夫,多横槊而吟,仿王粲从军、杜甫出塞诸作,而録诗者遂记之为本事之一。然流连兴叹,各有其地。向使乌兰、上郡地近五原,即军容不临,羽檄未至,当其感寄所及,犹且相望咨嗟,起为凭吊;而苟非其地,则虽淮蔡、泽潞日寻干戈,顾赋咏不与焉。吾家菉园,以金门之才,司马平凉。夫平凉即古之萧闗地也,其地近边塞。曩时▯▯称第一城者,防王师西征,讨泾原叛帅。菉园本司马驻师高平,乃日捧羽檄,北抵贺兰,南逾闗陇;然犹入抚降卒,出督转饷于剑门、栈阁之间,慷慨驰驱,一何壮也!夫菉园文章未足献庙堂而光典册,而乃致身行间,徒以摩盾铭铜之技,上马杀贼,下马草露布,则其感寄所及,发为诗歌,何足恠乎!今菉园以文事显矣,身为望郎。天子特简之,校文黔南,甫竣事,而即复有滇南学使之命。文章衡鉴,震卓逺近,乃于濒行之际,辑旧所为诗而次苐之。悲凉磊落,肮脏拔俗,偿所称子美出塞作传。读之能使壮情郁发,军士感激,非耶?夫滇南亦用兵地也,昆弥万里,新受。王命而菉园,以长卿赋才传谕之余,加以教化,则冉駹僰笮更有咏歌为本事诗者。泉明重宗谊,吾将进而讽长沙之章矣。
张賔门游西山记序记游之习有三:形摩险窄,过于璅屑,类稗官家一;贪叙故实,杂以沿革,类方舆家二;自愬起居,猥陋龌龊,类简札记簿家三。故白傅过洞庭无诗,而韩愈登华山未尝为记,非无故也。京师以西山为名胜地,四方来京师者,必以游西山为愉快。当车轮马蹄揊扑尘埃中,得山青水碧,耳目开涤,诚亦甚善。苐前此无佳文一志名胜,而游其地者,不过唫诗数章,便称能事。即偶有纪游,亦苐如前之所为简札记簿者,猥陋龌龊,不可名状。予尝出东华,杖马棰西望,輙恨不一至其地。即至,亦必不能有文章相传述。尘襟腻▯,自分隔絶。读賔门纪游,一向所至朗豁,輙引人入胜,一至此也。予与賔门遇申江之濵,诗文唱酬,每叹賔门以山川寥廓,开拓襟宇,故为诗为文,皆极遐旷,能自辟畛囿。与世之寄庑下、随车后有辨,宜其遇胜地而兴情生矣。顾賔门游时曽上避警跸于途亲承圣天子讯问慰劳于千乗万骑,风发雷动之际,踉跄扶服,迁延引去。夫相如、扬雄未尝见天子,先读其文,而后知其人。賔门负作赋之才,骤然见。天子天子已见其人而未尝知其为文。夫犹是其人,其文而见文与见人之不同如此。独惜身为侍从,不能周旋槖笔,陈词作颂,徘徊扵射熊、甘泉之间,又不能随时荐贤效直,宿郎监使圣天子显然见相如、扬雄之为人与文,而徒以未游西山之故,窃诵其记以当游览,则其猥陋龌龊,有甚于世之为简札与记簿者,而又何文章之足云。
译《家副使〈秦中诗〉序》作诗来记叙事情,又因所处的地方而采撷诗材。不做士大夫的人,大多横握长矛吟咏,仿效王粲《从军》、杜甫《出塞》等作品;于是编录诗歌的人便把这些记作本事诗的一类。不过,流连感叹,各有其相应的地方。假使乌兰、上郡距离五原很近,即使军队还没有到达、羽檄还没有传来,当感情寄托触及这些地方时,仍然会彼此遥望、叹息,起身作凭吊之诗;但如果不在那些地方,即使淮蔡、泽潞天天发生战争,也只是吟咏者所不会涉及的内容。我家菉园凭借金门之才,担任平凉司马。平凉就是古代的萧关地区,靠近边塞。过去那里被称为“第一城”,是因为防备王师西征、讨伐泾原叛帅。菉园本来任司马,在高平驻军,于是每天捧着羽檄,北到贺兰,南越关陇;但还要入内安抚降兵,出外在剑门、栈阁之间督运粮饷,慷慨奔驰,是多么壮盛啊!菉园的文章还不足以献于朝廷、光耀典册,却投身军旅,只凭刻盾铭铜的技艺,上马杀贼,下马起草露布;那么他的感情所触及的地方,发而为诗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如今菉园已经凭文章显达,身任望郎。天子特意选拔他,主持黔南的校文工作;刚刚办完此事,随即又有出任滇南学使的命令。他衡量鉴别文章,声名震动远近,于是在临行前,辑录过去所作的诗并按次编排。这些诗悲凉磊落,刚直拔俗,足以偿所称许的杜子美《出塞》诗作。读它们,能够使壮烈的情怀郁积而迸发,使军士受到感动激励,不是这样吗?滇南也是用兵之地,昆弥万里,新近归附。既然是王命,而菉园又有像长卿那样的赋才,除了传达诏谕之外,还可以施行教化;这样一来,冉駹、僰、笮之地也会有更多歌咏,成为本事诗。我将因泉明重视宗族情谊,进一步吟诵长沙的篇章。《张宾门〈游西山记〉序》记游的弊病有三种:描写形势,摩写险峻狭窄,过于琐碎,类似稗官小说,这是第一种;贪图叙述旧事,夹杂沿革,类似地理方志,这是第二种;自我诉说起居琐事,鄙陋猥亵,类似书信、簿册的记载,这是第三种。因此白居易经过洞庭没有作诗,韩愈登华山也未曾作游记,并不是没有原因。京师以西的西山是著名胜地,四方来到京师的人,一定把游览西山当作快事。当车轮马蹄在尘埃中奔驰,忽然得到青山碧水,耳目为之开朗清洗,确实非常好。只是此前没有优秀文章来记载这一胜地,游览那里的人不过吟咏几首诗,便称为能事。即使偶尔有游记,也只是像前面所说的书信、簿册记载那样,鄙陋猥琐,不可形容。我曾走出东华门,骑马向西眺望,总恨不能亲自到那里去。即使去了,也必定不能写出可以流传后世的文章;尘俗污浊的胸襟,使我自知与它隔绝。读宾门的游记,所到之处总是明朗开阔,常常引人进入胜境,正是达到这种境界。我和宾门在申江岸边相遇,诗文唱和时,常常感叹宾门因为山川辽阔而拓展胸襟,所以作诗作文都极其高远旷达,能够自行开辟境界。他和那些寄居屋檐之下、跟随车后的人有分别,难怪遇到胜地便会兴发情感。只是宾门游览时曾经登上避…… 在道路上遇到警跸,亲自承受…… 圣天子在千乘万骑之间的询问和慰劳;在风发雷动之际,他踉跄俯伏,迟疑引退。相如、扬雄从未见过天子,而是天子先读他们的文章,然后才知道他们这个人。宾门具有作赋的才华,却突然见到…… 天子。天子已经见到了他的本人,却还没有知道他的文章。还是同一个人、同一篇文章,亲自见人和读到文章竟有这样的不同。只是可惜他身为侍从,不能带着笔墨从容周旋,陈述文辞、作诗颂扬,徘徊在射熊、甘泉之间;又不能随时荐举贤能、效忠直谏,长期任郎官,使圣天子清楚看见相如、扬雄的为人和文章;反而只因为没有游览西山,便私下诵读宾门的游记来代替游览,那么他的鄙陋猥琐,就比世上写书信和簿册的人更严重了,又有什么文章值得称说呢?
资治文字序自文字起而载籍兴,文字者,载籍之先事也。毋论典谟誓诰、诗史铭颂所借不浅,即文簿板册、札牍劵契,以逮农估舆▯、竺人丹师之流嬗记注,有不资文字者乎?向使古无文字,则自今以前,有若梦寐,又何知孰为虞周、孰为汉唐、孰为圣愚贤不肖,以及天时人事、古今运防、兴丧得失之纷纭也者?然则文字之资治所固然也。苐古来字书不一,而要其指归,大抵不越形声两端。原造字之始,先声后形;传字之后,先形后声。故先儒谓「形母声子,声母形子」,皆不必辨,要之六书所称象形、谐声,略见之矣。独是古文今文既殊其形,辞赋歌咢复异其韵。在昔扬雄采篆籀诸文,着为训纂,而东京许慎因之,有《説文》之作。暨梁顾野王増为《玉篇》,辑偏傍所同,悉以类聚。而其后在唐有李阳冰者,修正《説文》;宋初徐铉取陆词切韵,増入翻切。至金章宗朝,王氏与袐据《説文》《玊篇》二书,集为《篇海》,而从前《省篇》《川篇》《类篇》诸书俱为之废。此则字形相嬗之大较也。至若字声所着,则自魏左较令李登创为《声类》,齐中郎周颙作《四声韵略》,梁沈约因之,于是有《韵谱》一巻。其后隋开皇间,陆法言与刘臻等同造《切韵》;唐陈州司法孙愐略为订正,更立为《唐韵》之名。逮宋祥符间増为《广韵》,景祐间复増为《集韵》。至理宗朝,有平水刘渊者,始括二百六韵为一百七韵,名《壬子新刋礼部韵略》,则至今用之;而从前《韵英》《韵集》《礼部韵略》诸书又为之废。则又字声相嬗之大较也。顾夫记形者必兼声,而记声者亦必兼形。故较《玊篇》者必増音切,较《广韵》者复限画段。至金韩允中合为《篇韵》,则兼形声二书,而取《説文》之笔画、《唐韵》之五音、《韵防》之七音、荆璞之三十六母,彚成一编。然而义行其中。明初大校字学,复因袭金元之旧,变易前文,别为改并,名曰《洪武正韵》,则形义未覈,而韵学亦失。至万厯中,宣城梅氏集成《字彚》,则又兼摄形声,统该义理。世之所为金科玊律者,莫以过矣。吾友徐氏仲山,洞精字学,其于《三苍》《尔雅》诸书,自李程以下,正变沿革,源流了然,且又博极坟典,恣所考核。乃遍览字书而恻焉忧之,以为安有千百年以来,著书相嬗,踵事不替,而譌谬荒落如是者乎?不特从前篇韵偏而不全,而即《字彚》之综其成者,犹且乖舛回午,千创百隟。虽有増订,仍复缪盭。间尝与仲山论字,仲山毎一字必戈波防画,纵横曳戻,豪厘具析;而予则不问古今,任意增减。尝极訾《正韵》及呉江赵氏所着《长笺》之説之陋,以为楷书当具楷法,不当泥古法。曽作《答王进士辨字三书》,颇传于世。而与仲山谈,不自知其语之诎也。仲山于古文篆▯,无不殚晳,而不以篆律楷,不以古责今。以为覈古字者,所以见本;辑今书者,所以考变。尝为繙其编部,观其发凡,大约有正字、正音、正谊三端正字者,正所为字形者也。夫殳支异用,以义分形;雥佳相随,以形合母。故牵放稍疎,虽丝缕而得寻丈之判。自夫四体相循,导源疏▯,则必先定其规画,而后以代而降,渐就沿变。如允允之析,必及允□而易文;以明钺鐬之辨,极之鐬哕而诗句始白。至如正音,则即前所为字声者,葢本音、转音、通音、借音,原有区别。世以借作转,以转作正,往往而是。且谭谈终合,清青转分,其中正变各有所受。况夫宫宫徴徴,字随声造,而律以韵母,则宫角徴商反为乱音。而是书则特严正借转,慎翻切。其于见溪诸母,则苐因《集韵》徒作标识,而不袭其説。然而字从义生,而由字求义,则天地人物、姓氏州县、草木鸟虫、日用事类,各有至义。苟一字数解,则以正为尸,以兼为从,以通借为更端,以辨駮为附着。即至▯合数殊,睍睆説异,亦必穷其参差,而定其是否。其于义之不苟如此。至于依韵分部,部下分画,画下分母。前正后俗,始古终今。其订证之确,引据之博,始而经史子集,既而九流百氏,又既而裨官小説搜辑穷荒,贯穿山海,洋洋乎天地间一巨观也。尝考其载事所由,自幼时从其尊人大司马公受《洪武正韵》,甫受即能指摘其纰缪。其后观《説文》而好之,既而有悟,见人物体貌皆成字形。至甲申后,捐去举子业,讲姚江之学,研练经术,拟着《理学经济合一》一书,筮之得《屯》之五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防遂单心字学,明晦不辍,凡几易冰雪,始脱稿,合若干巻,名之曰《资治文字》,葢将以献之。
译《资治文字序》自从文字产生,典籍便兴起;文字,是典籍产生以前的基础。不要说典谟、誓诰、诗、史、铭、颂等所借助的文字很多,即使文书簿册、札牍券契,直到农夫、商贩、车夫、奴仆,以及僧人、方士一类人的传述记注,有哪一样不依靠文字呢?假使古代没有文字,那么从今天以前的历史都会像梦境一样,我们又怎么知道谁是虞舜、周人,谁是汉、唐,谁是圣人、愚人、贤者、不肖之人,以及天时人事、古今气运、兴亡得失的纷繁变化呢?这样说来,文字能够资助治理,是本来如此的。只是自古以来字书不止一种,但归纳其旨趣,大体不超出形、声两端。探究造字的开始,是先有声音而后有形体;传授文字以后,则先辨形体而后辨声音。所以先儒说“形是母、声是子,声是母、形是子”,其实不必细加辨析;总的来说,六书所称的象形、谐声,已经略可见到。只是古文、今文的字形既然不同,辞赋、歌咢的韵律又各有差异。过去扬雄采集篆书、籀文等文字,著成《训纂》;东汉许慎沿用它,撰成《说文》。到了梁代,顾野王增补为《玉篇》,辑录偏旁相同的字,全部按类别聚集。此后唐代有李阳冰,修订《说文》;宋初徐铉采用陆词的切韵,增加反切。到了金章宗时期,王氏与袐依据《说文》《玉篇》二书,汇集编成《篇海》,此前的《省篇》《川篇》《类篇》等书都因此废弃。这就是字形相互传承变化的大概。至于字音的著录,则从魏代左校令李登创作《声类》开始;齐代中郎周颙作《四声韵略》,梁代沈约沿用它,于是有了《韵谱》一卷。后来隋朝开皇年间,陆法言与刘臻等共同编成《切韵》;唐代陈州司法孙愐略作订正,改称《唐韵》。到了宋代祥符年间增补为《广韵》,景祐年间又增补为《集韵》。理宗时期,有平水人刘渊,开始把二百零六韵合并为一百零七韵,题名为《壬子新刊礼部韵略》,这就是直到今天仍在使用的韵书;而此前的《韵英》《韵集》《礼部韵略》等书又因此废弃。这就是字音相互传承变化的大概。不过,记载字形必然兼顾字音,记载字音也必然兼顾字形。所以校订《玉篇》的书必定增加音切,校订《广韵》的书又限定笔画分段。到了金代韩允中把二者合编为《篇韵》,便兼收形、声两类书籍,并取《说文》的笔画、《唐韵》的五音、《韵会》的七音、荆璞的三十六字母,汇成一部书。然而字义也贯穿其中。明初大力校订字学,又沿袭金、元旧制,改易前代文字,另作改并,命名为《洪武正韵》,于是字形、字义都没有考核清楚,韵学也失去了原貌。到了万历年间,宣城梅氏编成《字汇》,于是又兼收形、声,统摄字义。世上所谓金科玉律,没有比它更好的了。我的朋友徐仲山精通字学,对于《三苍》《尔雅》等书,以及李程以下的字形正变、沿革,他都对源流了然于心;又广泛研读典籍,任意考核。于是他遍览字书,忧虑而感伤,认为:哪有千百年以来著书相承,接续不断,却错误荒疏到这种地步的呢?不仅过去的篇韵类书偏颇而不完整,就连总汇其成的《字汇》,仍然错乱乖谬,漏洞百出。即使有所增订,仍旧错误混乱。我有时和仲山讨论文字,仲山对每一个字都要分析其笔势、波磔、点画,纵横牵引,细微之处都分辨清楚;而我则不问古今,任意增删。我曾极力指责《正韵》和吴江赵氏所著《长笺》的见解浅陋,认为楷书应当具备楷书的法则,不应拘泥于古代字法。曾经写过《答王进士辨字三书》,在世上颇为流传。然而同仲山谈论时,竟不知道自己的言语已经窘迫了。仲山对于古文、篆书、隶书,无不竭尽精力研究,却不以篆书的标准来规范楷书,也不拿古代文字来责求今天的文字。他认为,考核古字,是为了看见文字的本源;辑录今字,是为了考察文字的变化。他曾替我翻阅那部书的编排体例,观察它的凡例,大致有端正字形、端正字音、端正字义三项。所谓正字,就是端正所谓的字形。殳、支的用途不同,因意义而分别字形;雥、佳相互随从,因字形相合而同归一类。所以牵、放稍有疏漏,虽然只差丝缕,仍会形成寻丈般的差别。自从四种书体相互沿袭,文字源流逐渐疏远分散,就必须先确定笔画的规范,然后按照时代先后,逐渐考察沿袭和变异。例如分析‘允允’,必然涉及‘允□’而改变文字;为了辨明‘明、钺、鐬’的区别,推究到‘鐬、哕’,诗句的意义才开始明白。至于正音,就是前面所说的字音,大概本音、转音、通音、借音原本各有区别。世人把借音当作转音,把转音当作正音,这种情况往往存在。并且‘谭、谈’最终相合,‘清、青’转而分开,其中正音和变音各有来源。何况宫声、宫字,徴声、徴字,字随声音而造,再用韵母来规范,那么宫、角、徴、商反而成了混乱的声音。而这部书特别严格地区分正音、借音、转音,谨慎使用反切。对于见、溪等声母,只是因《集韵》姑且作为标识,并不沿袭它的学说。然而字是随着意义产生的,又要通过字来探求意义,那么天地人物、姓氏州县、草木鸟虫以及日常使用的事物,各自都有最确切的意义。如果一个字有几种解释,就把正义列为本义,把兼义列为从义,把通借义另列一端,把辨析异说作为附着义。即使到了▯合数殊、睍睆说法各异的地方,也一定要穷究其中的差别,判定究竟是否正确。他对于字义的严谨就是如此。至于依照韵部分部,部下分画,画下分母;前面列正体,后面列俗体;开头列古字,结尾列今字。他考订证实得准确,引证材料极为广博,先是经、史、子、集,继而九流百家,又搜集裨官小说,穷尽偏远资料,贯通山海,真是天地之间一大壮观。他曾考察这部书的由来:幼年时跟随尊长大司马公学习《洪武正韵》,刚一学习就能指出其中的错误。后来读《说文》而喜爱它,继而有所领悟,发现人物的形体面貌都形成了字形。到了甲申以后,他放弃举子业,讲习姚江之学,研习经术,准备撰写《理学经济合一》一书,占筮得到《屯》卦九五爻辞:“屯其膏,小贞吉,大贞防。”于是专心研究文字学,明白处和昏暗处都不停止,经历了好几番冰雪,才完成初稿,共若干卷,题名为《资治文字》,大概是准备把它献给朝廷,以辅佐一代统一文字的治理,难道仅仅是为典籍提供先决资料吗?
朝廷佐一代同文之治,岂仅为载籍之先资已哉?然予又闻之:仲山为是书,虽本学力,顾实有夙悟。其太君俞夫人,以识字稍鲁,发愿惜字,匄鬻一善识字儿。自未归,逮老,见剩字必拾,出入嬴筥。后习拾之乆,遇隟地,字影目过即省。既拾澣而爁之,囊其灰投之清流。暨生仲山,敛其弥月赠饷之赀,雇拾剰字。仲山生甫嵗余,即识字。时柱聮中蚀两傍,存波戾踪迹。太君抱仲山指讯,应声而射,即得其字。稍长,学书法,輙能自为起止。学篆亦然,其夙悟如此。然则以李程之资,扩沈顾之业,古学倘行,吾必以是书为百川之归矣。
西河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三十五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十二】
西湖三太守诗序杭之为守者众矣,而独白与苏并传,岂非以两人并能诗哉?顾乐天在唐,当元和、长庆之间,距宋东坡时已二百四十余年。其间沙陀、邢、涿、易姓者六,而后两人始以传。一若肩之比,而踵之接者甚矣。能诗之未易也。予僦居西湖,值在园刘君以括仓良守借箸兹土。西江聂晋人曾选《在园诗》,而予为校之,尝曰:“若在园者,可以为西湖长矣。”既而苍石魏君来,则予友也。苍石以《石屋》《丹崖》诸集属予篹定,而晋人适至,遂列其两集于《百家诗钞》之间。且于去官后和东坡守杭时诗以寄意。防旧黄守苏君小眉代苍石,予曰:“此真坡也。”当其命字时,则既已坡居之矣,乃适守兹郡。相传小眉诗提笔千首,虽纸竭墨渇,而笔尚未辍。晋人居湖久,将行还顾曰:“吾无已于湖,吾当为湖留佳话。”去,因遴三君诗并列之,名《西湖三太守诗》。夫自有杭来,即有此湖,亦即有此守。即守之能诗者,亦未尝间絶于世,而相遇甚罕。今一时而适逢其盛,彚后先三守于两年之间,而聂君晋人即又能歴取其诗而为之选之。遂使曩时苏白阅五百年仅一见者,而今且车连袂结于沧浪之濵。此不可谓非千秋极胜,而予以僦居一老,亦躬承其际而观其赋诗,何厚幸也。
来子心声序来子心声者,来子哭母之所为作也。夫来子之所哭不一矣,有哭其犹子者,有哭子者,而总以哭母之哭哭之。夫哭母而何以文?曰:此其所以为心声者乎?葢哀感有七,惟心无饰,故或以义哀,或以情哀,或耳目闻见而哀,或口叹而哀,而心之所至,则百哀具焉。是以乌啼七章,过于九叹;而祭侄悼儿,较有类于昌黎之为文,顾况之为诗者,诚哉灵台之呌号矣。少从倘湖先生游,叹先生以▯挚之性流为文章,真所谓淳意发高文者,而趋庭嗣兴,复能以孝友天性形诸哀叹,而不必以文为文,而其文如此。闻之,来子好老氏,放情任达,置身于逍遥之外,凡一切感心触性,稍有眷恋,急举而聴之无何有之地,以为縁神感动,恐伤自然,而独于天伦迫切,若将身殉焉而不之顾。且夫捡心者,吾得以达心解之;泥情者,吾可以释情喻之。乃以来子之放情任达,置身萧散,而迫切所至,究且轇结缭戾,而至于如是。夫如是,则虽欲寛之以原氏之歌,慰之以曽防之瑟,又岂可得哉?
译然而我又听说:仲山撰写这部书,虽然根本在于学力,但实际上确实有早年的领悟。他的母亲俞夫人,因为识字稍微迟钝,便发愿爱惜文字,请求买来一个善于识字的孩子。她尚未出嫁直到年老,看见地上有剩余的字纸必定拾起,出入都带着竹筥。后来拾字纸已久,遇到空地,字的影子从眼前掠过就能认识。拾来后洗净焚烧,把灰装入袋中投入清流。仲山出生后,她收集仲山满月时所得的馈赠钱财,雇人拾取剩余字纸。仲山出生才一岁多,就已经识字。当时楹联中间被虫蛀了两边,只留下波戾的痕迹。太君抱着仲山指给他看并询问,他应声便指出,立即认出了那个字。稍稍长大,学习书法,往往能自己写出笔画的起止。学习篆书也是这样,他早年的领悟就是如此。既然这样,凭借李程的资质,扩充沈、顾的事业,假如古学能够流行,我一定把这部书看作百川归海之作。《西河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三十五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十二】《西湖三太守诗》序 在杭州做太守的人很多,但唯独白居易和苏轼一同流传后世,难道不是因为两人都能写诗吗?只是白乐天在唐代,处于元和、长庆年间,距离宋代苏东坡时已经二百四十多年。其间沙陀、邢、涿、易六姓相继为守,后来这两人才开始流传。好像肩膀相连、脚跟相接的人很多,但真正能写诗并不容易。我租住在西湖,正逢在园刘君以括仓良守的身份暂代杭州,便借此地写诗。西江聂晋人曾选编《在园诗》,我替他校订,曾说:‘像在园这样的人,可以做西湖的长官了。’后来苍石魏君来了,他是我的朋友。苍石把《石屋》《丹崖》等诗集交给我编定,恰好晋人也来了,于是我把他的两部诗集列入《百家诗钞》之中。并且在离任以后,和作东坡任杭州太守时的诗来寄托心意。后来黄守苏君小眉代替苍石,我说:‘这才是真正的东坡。’当初为他取字时,已经把他比作东坡了,没想到他正好来任这个郡的太守。相传小眉写诗,提笔便有千首,即使纸用尽、墨干了,笔还没有停止。晋人在湖边住了很久,将要离开时又回头说:‘我对西湖没有终止之情,我应当为西湖留下佳话。’于是离去,便选取三位太守的诗并列在一起,题名为《西湖三太守诗》。自从有杭州以来,就有这个湖,也就有在这里任职的太守。能写诗的太守,也从未在世间断绝,只是彼此相遇十分罕见。如今一时之间恰好遇到盛况,在两年之内汇集前后任职的三位太守,而聂君晋人又能够逐一搜取他们的诗,为他们选编。于是使过去苏轼、白居易相隔五百年才仅仅遇到一次的盛事,如今竟然车马相连、衣袖相结,在沧浪之滨接连出现。这不能说不是千秋以来最大的胜事;而我只是租居此地的一名老者,却亲自承受这个际遇,观看他们赋诗,又是多么深厚的幸运啊。《来子心声》序 所谓《来子心声》,是来子哭悼母亲所写的作品。来子所哭悼的人不止一个,有哭侄子的,有哭儿子的,但总的都是用哭母亲的悲哭来哭他们。哭母亲为什么要写成文章呢?回答说:这大概正是它所以称为‘心声’的原因吧。悲哀感发有七种,只是内心没有修饰,所以有的因义理而悲哀,有的因感情而悲哀,有的因耳目所听见、看见而悲哀,有的因口中叹息而悲哀;而内心所到之处,百般悲哀全都具备。因此,《乌啼》七章超过《九叹》;祭侄、悼儿的文章,也很类似昌黎所写的文章、顾况所作的诗,确实是心灵深处的号哭啊。来子年轻时跟随倘湖先生交游,感叹先生凭借深厚真挚的性情流露为文章,真所谓淳厚的情意发而成为高妙的文章;而他在家庭教育中承继父辈,又能把孝友的天性表现为哀叹,不必刻意把文章写成文章,却能写成这样。听说来子喜爱老氏之学,放任性情,旷达自处,把自己置身于逍遥之外,凡是一切触动心性、稍有眷恋的事,便急忙把它送入无何有之乡,认为这是缘于精神受到感动,恐怕会伤害自然;唯独面对天伦亲情的逼切,却像要以身相殉一样,不顾一切。况且对于收束内心的人,我可以用通达的心来为他解释;对于沉溺感情的人,我可以用疏解感情的道理来启发他。可是由于来子放任感情、旷达自处,而感情逼切到极点,最终反而纠结缠绕、乖戾难解,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既然如此,即使想用原氏的歌来宽解他,用曾防的瑟来安慰他,又哪里能够做到呢?
龙眠风雅序自昔邦贤国献,多得之雍、豫、燕、齐诸境,而呉、楚以南传者渐少。顾其所为可见者,即一言一行,致足称述,又何尝定以文章为是邦耆旧高贤传哉?故七国文儒、东汉名士,原无爵履官阀可资撰引,然且泽不被于人,词不彰于世,而其名其氏,诵之赫然。今则非文不足以传人,而史馆文厖,无能轩▯。非其人所自为文足以嬗后,则虽言行之间原有可见,而其人不传。然而今之呉、楚,犹之昔之燕、齐、雍、豫,而高贤耆旧往往不逮,致观者有古今升降之感。此非其文不足传,而其文之可传者或不能传之使天下见也。▯城为七国楚地,而枞阳入汉即为名县,其间髙贤耆旧,代不乏人,且挽近以来,名士辈出,凡言行文章致足称述者,前后挽推,互相晖映,可谓盛矣。乃潘子木厓复慨然念宋元以降,自武、乐、洪、宣下逮今日,有其人其文乆传人间,而风雨兵革侵蚀流散,渐至洇蔑而不可考者,将先辑其诗为集,因博采国志,旁搜家乗,凡夫故老之遗闻,闾阎之狎识,务必袪其可疑而徴其可信,不泛不偪,以该以审,命之曰《龙眠风雅》。且不以予为不文,属为叙次。予思江左言诗,首推云间,而云间又首推陈氏。当夫黄门崛兴,与海内争雄,一洒啓祯之末,驵狯余习,而其时齐驱而偶驰者,龙眠也。故云龙之名,彼此并峙。当时习故者,其于江介诸先正,歴歴称举,皆有伦有等,可备谱牒。然而党同伐异,肆口雌黄,葢门户习气,则若有详于彼而略于此者,此生其后者所由辑遗诗而愤然兴也。夫里门必式,梓桑必敬,此在乡之人固然,矧文章大事,宜辩方域。昔有见羊酪而夸莼▯,觏水嬉而歌河女者,其私其所处而矜其所袐,即偶然给捷,世且夸之为盛事,况乎南音之当操而土风之可播?与木厓著书等身,其所为诗乆为海内所诵扬,然犹兢兢乎不忘先烈。而具为搜讨,今之所为后,即后之所为先也。予生为越人,僻处海隅,邑之文献,固无能与寓内颉颃。然尝考遗载,亦有乡先生诗共若干巻,自有明迄今,判为二集,既镂版行逺近,而数百年间,▯无一存。即故家收藏,兼本副録,亦罕有见者。大抵世近则相形者多忌嫉,而代逺则因循忽畧,易致轶落。予往欲辑之,而难之也。赋呉都者,矜灌注之能,扬薮囿之广,荒陬诡谲,旁魄而算,自以为竭智计词説,有裨吾土。而忽有人焉,控引漨浡,袭歴坱圠,聚鲛鲻而集镺蔓,举他人之所凭虚而谈,睟容而诰者,而皆有以着其实。则夫按緑竹之诗以求卫产,诵板屋之章以騐秦风,而犹谓未足摅怀旧之念,发思古之情,不可已。
大山稿序予与沪上二朱子游,未尝仅以文章也。顾伯氏周望,少时用制文冠毛诗北闱,其文乆为逺近所称;而季子大山,复以娯清楼诗传之人间。然则其文章且若是矣。大山之言曰:「予欲乐府如叅军,五字诗如陈思、仲宣,律体高藻如考功、工部一辈,而乆不可得,故为诗不惬心輙置去。其不得置者,独其游西江前后诸诗已耳。」予薄游沪上,主周望家,因得窃读大山所存稿,叹大山前所自期,具能有之。其乐府且足当古三调,词五字诗追建安以前,律体有防近随州与嘉州者。苐其稿所存止十之三,而予复汰去其半,似乎过约。然予见旧时乡先达名士,袭隆万间遗习,裒然卷帙自许博大,即彼此互赠,必曰「着等身书」。而身殁而书不传,虽藏书家偶用备数,或子姓善守,防其板使不断烂已矣。其于存毁之数,固未可知者。朱氏自九世前后,其所传集凡十有四,今镂板尚存。故志书称乡先达名士有文集者,莫盛于云间朱氏。而要其所传者,仅如静庵公《麒麟颂》、邦宪公《江南感事诗》数册而止。则夫后之继先达而传文者,顾在多与?
译《龙眠风雅》序 自古以来,国家的贤能和各地推荐的人才,大多出自雍、豫、燕、齐等地,而吴、楚以南流传下来的逐渐减少。可是他们能够被看见的事迹,即使只有一句话、一个行动,已经足以称述,又何尝一定要靠文章才能成为本地的前辈高贤而流传呢?所以战国七国的文人、东汉的名士,本来没有爵位、官职、家世可以用来撰写和征引,然而他们的恩泽并未普及于人,言辞也未显著于世,他们的姓名却仍然被人传诵而显赫。如今若没有文章就不足以使人流传,而史馆的文章又繁多,不能加以甄别提升;若不是本人所作的文章足以传给后世,那么即使其言行中原本有值得称述之处,这个人也不能流传。然而今天的吴、楚,就像古代的燕、齐、雍、豫一样,而高贤前辈往往不及古人,致使观看的人产生古今盛衰升降的感慨。这不是他们的文章不足以流传,而是其中可以流传的文章,有时不能使它流传到天下而被人看见。▯城是战国时楚地,枞阳入汉以后便成为名县,其间高贤前辈历代不乏其人;何况近代以来,名士接连出现,凡是言行、文章足以称述的人,前后相互推重,彼此辉映,可以说是盛况了。于是潘子木厓又感慨地想到:自宋元以来,从武、乐、洪、宣以下直到今天,有些人的姓名和文章长久流传于世间,却因风雨、兵革的侵蚀而流散,渐渐湮没得无法考查。他将先把他们的诗辑成一集,因而广泛采集国志,旁搜家乘;凡是故老遗留下来的传闻、民间熟识的说法,务必排除可疑之处而考证可信之处,不浮泛、不迫窄,做到全面而审慎,题名为《龙眠风雅》。他又不嫌我没有文才,嘱托我为此书撰写序文。我想,江左谈论诗歌,首先推重云间;而云间又首先推重陈氏。当黄门陈氏突然兴起,与海内文人争雄时,一扫启祯末年的狡黠浮薄习气,而当时能够与他并驾齐驱的,就是龙眠。因此‘云龙’的声名,双方并峙。当时熟悉旧事的人,对于江东一带的前代正人,能够逐一称举,且都有次序等级,足以编入谱牒。然而结党同类、攻击异己,任意妄加评论,大概是门户习气,所以似乎对彼方详尽而对此方简略;这正是木厓生在其后的原因,也是他辑录遗诗而愤然兴起的原因。乡里的门第必须行礼,故乡的桑梓必须敬重,这是本乡人自然如此,何况文章这种大事,更应当辨明地域。过去有人看见羊酪便夸耀莼羹,遇到水边嬉游便歌咏河女,他们偏私于自己的处所,夸耀自己所隐藏的东西,即使偶然取得一时捷径,世人还要夸作盛事,何况南方声调应当演奏,地方风俗可以传播呢?木厓所著之书等身高,他的诗早已为海内传诵赞扬,却仍然小心谨慎,不忘前代先烈。而且亲自搜集考察;今天所做的后人之事,就是后人将来所做的先人之事。我生为越人,偏居海隅,本地的文献本来就无法同中原相抗衡。然而我曾考察遗留下来的记载,也有乡先生的诗共若干卷,自明代直到今天,分成两集,已经刻版流传到远近各地,但几百年之间,几乎没有一部保存下来。即使是旧日世家的收藏,连同底本和副本,也很少有人见到。大抵时代相近时,彼此相形便多有嫉妒;时代久远后,又因循疏忽,容易导致散佚。我过去想辑录它们,却觉得很困难。写《吴都赋》的人夸耀灌注的才能,宣扬薮泽园囿的广大,把荒僻边远、奇异险怪之事铺陈罗列,自以为已经穷尽智慧、计谋和辞说,有益于自己的乡土。忽然有人纵横引述、承接广远,遍历广大无边之境,聚集蛟鲛、鲻鱼以及繁茂的草木,把别人凭空夸谈、得意宣告的事情,全都切实地写出来。那么,按着‘绿竹’的诗去寻求卫地产物,诵读《板屋》之章来验证秦地风俗,尚且还说不足以抒发怀旧之念、激发思古之情,又怎么能停止呢?《大山稿》序 我同沪上的两位朱先生交游,并不曾只是因为文章。只是长兄周望,年轻时以制艺文章在毛诗北闱中夺冠,他的文章早已为远近所称;而弟弟大山,又凭《娱清楼诗》流传于世。既然他们的文章已经如此了。大山说:‘我希望乐府诗能达到参军的水平,五言诗能达到陈思、仲宣的水平,律诗的高雅藻饰能达到考功、工部一类人的水平,但长久以来一直不能达到,所以写诗稍不称心便放下不写。不能放下的,只有游历西江前后的那些诗罢了。’我偶然游历沪上,住在周望家中,因而得以私下读到大山保存的稿本,感叹大山先前对自己的期许,都确实做到了。他的乐府足以比得上古代三调,词和五言诗追及建安以前,律诗则有近似随州、嘉州的地方。只是他的稿本所保存的不过十分之三,而我又删去了其中一半,似乎删得过于简约了。然而我见到过去的乡里前辈名士,沿袭隆庆、万历年间的遗风,堆积许多卷帙,自夸博大,即使彼此互相赠答,也一定说‘著作等身’。可是人死以后书也不能流传,即使藏书家偶然把它作为充数之物,或者子孙后代善于守护,也不过使书板不至于不断腐烂罢了。至于作品保存和毁灭的数目,本来就无法知道。朱氏从九世前后起,所传下来的文集共有十四部,如今刻板还保存着。所以地方志称乡里前辈名士有文集传世的,没有比云间朱氏更盛的。然而考察他们实际流传下来的,不过是静庵公《麒麟颂》、邦宪公《江南感事诗》等几册而已。那么后世要继承前代名士、使文章流传,难道只在作品多吗?
柯亭词序向与苍崖作集字诗,平陂单复,顷刻裁押。予早知其能填词,及其游大梁,作《大梁竹枝》若干首,愿雅而隽狎,得填词家遗法。《竹枝》者,填词中一体也。葢苍崖才多,其于学无所不窥,然且未尝习为之,略涉即得,故其为词,固未尝知其为词,而其词工焉。况履甲得乙,予已早见其能工者哉?特词为词语,使必效隋唐余习,刻意组就,将以别于元庆之庸,便嘉隆之佻滑,而其失也锥而不利。词为词气,必欲蓄志以蕴气,使气不横泄,比之诗歌,庻几免于苏黄之奡劣,辛蒋之顽诞。然其失也宛而不舒。苍崖甫涉笔,而二弊免焉。葢词如衣然,称身而裁,不减不浮,而后越布单衣,皆得目之为佳。士气如筦然,依声高下,而不伉不坠,然后街谈巷谚,亦且播之为雅音,而无所或。二柯亭之词,不如是乎?中郎见竹而知其材,予见其为他诗而知其为词,雅有同量。若夫学仕者之亦为词,古有以君子而为词者,晦翁也。晦翁且为词,而况其他也?有以大人而为词者,希文也。希文且为词,而况其他也?有以命世之才而为词者,蕲王与鄂王也。蕲王与鄂王且为词,而况其他也?
王西园偶言集序往者云间与东乡论文,援大易修辞之防,自六经诸子下,及汉魏晋宋齐梁诸为文者,各示体要,与以正的。东乡不能难,而云间之説遂行天下。既则呉中耆旧自相操戈,苐推庐陵为鼻祖,而濓溪、震川诸先辈宗分▯接,以次礽袝,一时制举家便之。即使能为汉魏,犹不足与今之制举家争衡百一,况六季乎?虽然,亦唯六季为非是焉耳。浸假庾、徐、沈、鲍仍行人间,则庐陵、南丰未必不望而却足。曽是区区者,而敢与之絜寡多、较细大哉?然则今之不为六季者,非为之者少,而为之而能者之少也。予与西园王子游,叹其所为诗词工丽絶俗,以为云间遗响,庶几未坠。近读其为文,骈情俪句,具极高胜,犹且辘轳盘辟能使新裁别杼,往往摇捩乎其间。自非掞天之才为之摛词,又安见连珠繁露,萦回错互有如是者?是得母所称庾、徐、沈、鲍者非与?自初唐诸子工于诗律,虽文仍偶体,而格调全卑。今则名为四六,究其堆垜,实表判烂叚已耳。夫以制举表判而名为六季,宜六季之不振也。夫史迁、班固不废俳词,昌黎、栁州多有絜字,今毋论包牺一画,必借偶成,钟吕间生,娶妃而得。试观天地之间,日月寒炎,动静徃复,凡夫花叶之骈生,鸟禽之嫓翼,以逮人事周旋,冠緌扉屦,又何一非奇偶之环?为体者而西园以文笔之巧,夺造物之能,敏心慧指,纂组成势,虽使嫘女萦丝,天孙制锦,犹不能擅其文而易其藻与彩也。人即欲夸八家而抑六季,而必谓丝麻之不如管蒯,珠玊之不如砂硙,夫亦孰得而眯之?
募建天衣干公骨塔疏序向避人,天衣干公引予至大悲阁前,鸣钟轑烛,命予皈法。予约以年嵗而未偿也。既则送干公住灵隠,又既则送干公住扬之天宁。时兵戈满前,植锡于西陵之路傍,从容告别。不谓别一年而干公死,死而归其骨于天衣者,又一年矣。当公未死时,尝相天衣前大坞名茶园者,指而曰:“吾茶毗后,当龛骨于是。”而龛乆未建,法嗣寄庵为行脚告募,属予叙事。昔孔子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夫闻道早暮,初亦何与于死生,而至谓可死?夫亦虑年嵗之不姑待,以幸有是也。今干公闻道乆乆而可以死,死而可以树塔于茶园而不之愧。独予以濒死之人,归投于公,初谓从此力学可旦暮计耳。曽几何时,而公住灵隠,又住天宁,即又死而仍归之天衣,而予犹然以茫茫之身为公叙事。嗟乎,人之生死可待哉!公为天童之苐四世,葢三峰之孙而灵隠之子也。灵隠尝曰:“自五宗沦后,必如公者始能继三峰之学。”丁已秋月,将有事建塔,爰叙募簿,且告世之能助者。
译《柯亭词》序 从前我同苍崖作集字诗,平仄、单复都能在片刻之间裁定押韵。我早就知道他能填词,等他游历大梁,写了若干首《大梁竹枝》,文辞雅正而隽永亲切,得到了填词家的遗法。《竹枝》是填词中的一种体裁。苍崖才华很多,对于学问没有什么不曾窥探的,却从未专门学习这种体裁,稍稍涉猎便掌握了,所以他写词时本来不知道自己是在写词,而词已经写得很工巧了。何况我早已见到他能够把甲类作品写好,再写乙类作品又有什么可疑呢?只是作为词的语言,如果一定要仿效隋唐遗风,刻意组织安排,以便同元、庆年间的庸俗和嘉、隆年间的轻佻滑稽相区别,那么失误就在于尖锐而不锋利。作为词的气势,必须蓄积志意以蕴蓄气势,使气势不横行泄露;同诗歌相比,也许可以避免苏轼、黄庭坚的傲慢粗劣和辛弃疾、蒋捷的顽硬诞妄,但失误又在于委婉而不舒展。苍崖刚一动笔,便避开了这两种弊病。词就像衣服一样,要合身裁制,不减少也不浮夸,这样即使是越布单衣,也都可以看作好衣服。士人的气势就像笛管一样,要依照声调高低,不高亢过度,也不低落失势;这样,即使是街谈巷谚,也能传播为雅正的声音而没有缺陷。柯亭二词,不就是这样吗?中郎看见竹子便知道它是可用之材,我看见他写其他诗便知道他能写词,雅正的衡量确实相同。至于学习仕进的人也写词,古代有以君子身份写词的人,是晦翁。晦翁尚且写词,何况其他人呢?有以大人身份写词的人,是希文。希文尚且写词,何况其他人呢?有以闻名天下的才华写词的人,是蕲王和鄂王。蕲王、鄂王尚且写词,何况其他人呢?《王西园偶言集》序 从前云间同东乡讨论文章,援引《大易》中修饰文辞的原则,从六经、诸子以下,直到汉、魏、晋、宋、齐、梁各代的文章家,分别指出体制要领,给予正确的标准。东乡无法驳难,于是云间的学说便流行天下。后来吴中的前辈互相争论,只推崇庐陵为鼻祖,把濂溪、震川等前辈看作宗派相承、支流相接,依次附会,一时的制举文人便以此为便。即使能够写汉魏文章,也仍不足以同当今制举文人争高下,何况六朝呢?虽然如此,也只是六朝文章不正确罢了。假如庾信、徐陵、沈约、鲍照仍然流行于世,那么庐陵、南丰未必不会望风退避。如此微小的差别,难道敢同他们计较多少、比较大小吗?那么今天不写六朝文章,并不是写它的人少,而是写了它却能写好的人少。我同西园王子交游,赞叹他所作诗词工整华丽、超凡脱俗,以为是云间遗留下来的声响,或许没有失传。近来读他的文章,骈偶的情思和对偶的句子都极其高妙,而且回环往复、盘曲转折,能够创新立意,另出机杼,往往在其中摇曳变换。如果不是有才华横溢、能辞采凌云的人来铺陈文辞,又怎么能见到像连珠、繁露那样回旋交错、相互缠绕到这种程度呢?这难道不是已经得到母所谓的庾、徐、沈、鲍的成就了吗?自初唐诸人擅长诗律以来,虽然文章仍采用骈偶体,格调却完全低下。如今名义上称作四六文,究其实不过是堆砌辞藻,实际像表章判牍一样破烂罢了。把制举中的表、判称为六朝文体,六朝文体衰微也就不足为怪了。司马迁、班固并不废弃骈偶辞藻,昌黎、柳州也多使用整齐的字句。如今不要说伏羲画一,即使一件事,也必然要借助对偶来完成;钟吕之间相互生成,婚配也要有妃相配。试看天地之间,日月、寒暑,动静、往复,凡是花叶并生、鸟禽成双的翅膀,以至人事往来、冠带衣履,又哪一样不是奇偶相环呢?在这种文体方面,西园凭借文笔的巧妙,夺取造物主的能耐;心思敏捷,笔指聪慧,编织组合而形成气势,即使让嫘女缠丝、天孙织锦,也不能专擅其文而改变它的文采和色泽。人们即使想夸奖唐宋八大家而抑制六朝文体,却一定要说丝麻不如管蒯、珠玉不如砂石,这难道又有谁能使人昏昧而不明白呢?《募建天衣干公骨塔疏》序 从前我为了躲避世人,天衣干公把我带到大悲阁前,鸣钟燃烛,命我皈依佛法。我约定一年之内做到,却没有兑现。后来我送干公到灵隐寺住持,之后又送干公到扬州天宁寺住持。当时兵戈就在眼前,他把锡杖立在西陵路旁,从容地同我告别。谁知分别一年,干公便去世了;他去世后把遗骨归葬天衣寺,又已经一年了。干公生前,曾经观察天衣寺前面大坞中的名茶园,指着那里说:‘我火化以后,应当把骨灰塔建在这里。’然而骨塔久久没有建成,他的法嗣寄庵便以行脚僧身份募捐,并嘱托我叙述此事。从前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听道有早有晚,本来同死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竟说可以死呢?大概是担心年岁不会姑且等待,而庆幸自己能够得到这个道理。如今干公早已听道,因而可以安然去死,死后还可以在茶园建立骨塔而不感到惭愧。唯独我这个濒临死亡的人,归依投奔干公,起初以为从此努力学习,早晚都可以有所成就。谁知没有过多久,干公先住灵隐寺,又住天宁寺,接着又去世,仍然归葬天衣寺,而我还要以茫然无所归依的身份替他叙述此事。唉,人的生死哪里能够等待呢!干公是天童寺第四世,大概是三峰的孙徒、灵隐的法嗣。灵隐曾说:‘自五宗衰落以后,必定要像干公这样的人,才能继承三峰的学说。’丁巳年秋月,将要兴建骨塔,于是我写下募捐簿的序文,并且告诉世上能够相助的人。
钱唐呉清来诗序予读《翦霞词》,如嫩簧乍调,生丝系桐,金牕儿女子为帉帨,家人语言,而鸾雏未翔,哕哕于铜屏之隟。意其人必韶年而隽于言情者也。则又虑其人或才高意辟,兴防英上,昵于窈窕而旷于交游。况乎以留离之子当之,翠尾之曳,而赤霄之阻,其不足副其婉娈之思也,明甚。乃吾未尝见其人也。读其词,兼读其所寓书,抑抑乎,蔼乎,若可亲者。又既而读其诗,且读其和予之诗,则然后知其爱予之深交,予之挚也。古不有诵读而相思者乎?予读《翦霞词》而思清来,清来读予诗而思予,其彼此神契,亦又何异?顾予乆失志,其诗本不欲传于人间。而畴昔在淮,有王孙晋者,能回笔效予作杂体诗。而近则始宁徐媛好予长句,遂展转摩似,世所传徐氏《昭华诗》者,则师予作也。予方戒予言,而人不以予言为不祥,则缄秘之余,尚当忼忾一吐,出胸中之蕴。况清来高才,其为诗词,又予之所逊为未逮者乎?今清来诗超越凡近,虽直抒所见,不假容饰,而意态横溢,骎骎乎有神驹拓落之致。其和予诗不下十百余首,顾皆非原诗所得髣髴。惜予逮老,不能与之相唱和,扬风扢雅,以成其所谓诵读而相思者也。而苐以垂髫之年,传言情之句,则进此以往,其为情深而文明者,益复何限?吾未见情深而恝然于君父之际者也。而况乎忘年交友,爱好必笃,读《翦霞》之词,而犹恐于赤霄往来有相疑而无相契者也。曷不取其所为诗而诵之?
丁少君四十夀序礼尚记年,自三十伊始,推至期頥,每十年而更名,顾独不及闺閤,岂非以闺閤无称君子之称?即其称与我友任君待庵,以初仕为上海令,防夫人丁少君年跻四十,当君子强仕之嵗。夫以君子试仕,方在强毅,而夫人以行年副之,亦可庆矣。乃在庭贤嗣累累,称觞就列,属予一言为哜酒劝,予因思夫人少席门阀,其尊人枢曹君名满天下,虽不竟厥用,然意气亢逸,务为豪上。况夫人尤所爱也,珠襴绣褓,娇处阿阁,年时姻戚走车毂如流水。而待庵以名家子,当破产从戎之后,长卿壁立,虑难为欢,乃夫人处之泰然,复能拮据中闺,仰事俯接,周旋于妯娌先后之间,可不谓贤乎?且夫贵盛难乆处也,一人加蔮望者在户,夫人自初归以迄今日,其间歴境变易,如鲍宣就辟,秦嘉上计,在族里中外得失悬殊,自不无愉戚相形之感。在待庵阅乆弥盛者,而夫人一意谦抑,平平居之者数十年,即今剧邑之治与有佐理,而夫人不以是自矜。向非淑慎作徳,婉娩成性,则葛覃俭勤,采苹知礼,吾未见其能兼也。夫闺中之年,修短难计,今无论夫人静好宜享长乆,而即以记年推之,自三十伊始,晨昏笄总,犹在子舍耳。曽几何时,而趋庭众多,嵗月易迈,一若当年之诵休洗红者然,则自强仕服官以逮传政,其将由君子而进年者,可胜计与?予与待庵束髪定交,争欲以艺文雄长天下,而为龙为蛇,相逢官舍,则夫回鹿门之笔,为辋川中外扬徽诵懿,虽欲过加以谀词,而不敢也。
译《钱唐吴清来诗》序 我读《翦霞词》,觉得它像嫩笛簧刚刚调好,像生丝系在桐木上,像金窗下的女子把它做成佩巾,像家人的日常言语,又像幼鸾还未展翅,在铜屏的缝隙间发出哕哕之声。我料想作者一定年少而善于抒写爱情。可是又担心他也许才高而意趣偏僻,兴致高过英俊之士,亲近幽静的闺阁而疏远交游。何况若让他承担离散之人的身份,就像翠鸟尾羽拖曳而天上赤霄受到阻隔,显然不足以相称于他婉转缠绵的情思。可是我从未见过这个人。读他的词,又读他寄来的书信,只觉得谦抑、和蔼,仿佛可以亲近。后来又读他的诗,并读他和作我的诗,这才知道他对我的交情深厚,而我对他的情意也真挚。古人不是有诵读作品而彼此思念的吗?我读《翦霞词》而思念清来,清来读我的诗而思念我;他们彼此精神相契,又有什么不同呢?只是我长期失意,本来不想让诗流传人间。从前我在淮地时,有王孙晋能够回笔仿效我写杂体诗;近来始宁徐媛喜爱我的长句,便辗转摹仿,世上流传的徐氏《昭华诗》,就是师法我所作的。我正告诫自己不要再说,但人们并不把我的话看作不祥,那么在缄默隐藏之外,也还应当慷慨地吐露一番,发泄胸中的蕴蓄。何况清来的才华很高,他所作的诗词,难道又是我所不及、甘愿退让的吗?如今清来的诗超越凡俗近作,即使直抒所见,不借助修饰,意态也横溢流动,渐渐有神驹纵横不羁的气势。他和作我的诗不下十百余首,只是都不是原诗所得以比拟的。可惜我已经年老,不能同他相互唱和,宣扬风雅,成就所谓诵读而相思的情谊。只是他在垂髫之年便传写抒发感情的诗句,那么从此继续发展,他的感情深厚而文采显明,又会有多么无穷呢?我没有见过感情深厚的人,在对君主和父亲的时候却冷漠无情。何况忘年交友,彼此爱好必然深厚;读《翦霞词》,还担心身处赤霄上下的双方只能往来猜疑而不能心心相契吗?为什么不取出他所作的诗来诵读呢?《丁少君四十寿》序 礼制重视记载年岁,从三十岁开始,推到期颐之年,每十年更换一个名称,只是唯独没有涉及闺阁女子,难道不是因为闺阁女子没有可以称作君子的称号吗?恰好我有一位朋友任君待庵,初次出仕便任上海县令;他的夫人丁少君年满四十,正当君子强仕的年岁。以君子开始做官之年,夫人用自己的年龄来相配,也值得庆贺。如今庭中贤能的子嗣接连不断,举杯列坐祝寿,嘱托我说几句话作为祝酒,我于是想到夫人年轻时出身于高门世族,她的父亲枢曹君名满天下,虽然最终没有充分施展才能,但意气高远豪迈,务求做豪杰之事。况且夫人又是他特别疼爱的女儿,珠襕绣褓,娇养在内室,年少时姻亲戚友来往不绝,车马如流水。待庵出身名门,在家产破败、投身军旅之后,生活贫困得像司马相如家徒四壁,恐怕难以使她欢乐;可是夫人处之泰然,又能在闺中勤俭持家,向上侍奉长辈,向下接待亲属,在妯娌长幼之间周旋,难道不能说是贤德吗?况且富贵显盛很难长久保持,一人一旦加冠受封、名望显赫,宾客就会盈门;夫人从出嫁到今天,其间所经历的境遇变化,就像鲍宣接受征召、秦嘉入京任职一样,在宗族内外的得失之间,境遇悬殊,自然不免有欢乐和忧戚相互映照的感受。待庵的声望和处境越久越盛,而夫人始终一意谦抑,几十年来平静地对待这一切;如今任职于事务繁剧的县邑,对治理也有所辅助,夫人却不因此自我夸耀。若不是以淑慎修养德行、以婉顺成为本性,那么像《葛覃》所说的节俭勤劳、像采苹那样知晓礼法,我没有见过有人能够兼备。闺中女子的寿命长短难以预料,如今不必说夫人安静美好、理应享有长久寿命;即使按照记年推算,从三十岁开始,早晚戴笄束发,仍然只像住在父母家中。没有过多久,庭中子嗣众多,岁月迅速流逝,一如当年诵读‘休洗红’的情景。那么从强仕之年开始服官直到传授政务,她将由君子的年岁而继续增加,又哪里能计算得尽呢?我同待庵年轻时便结交,争相希望凭借才艺文章在天下称雄;后来一会儿腾达、一会儿困顿,在官舍相逢,待庵便回转他在鹿门所用的文笔,使辋川内外传播美名、诵扬美德;即使想过分加以谀词,我也不敢。
张二先生八十序夫人之跻大年者,綦少;而或有其年而不能享受,即致身通显,席履封厚,犹然刺促旦暮,竭心肾余力,急公营私,求其优游自怡,衎衎于日用之间,不可得。况下此者,而欲其遭逢泰然,终其身誉,处难矣。故《诗》曰:「既多受祉。」葢言受之之未易也。予少入黉序,即知张二先生以齿长于庠,凡后学始进者,急从之习矩武,称为祭尊。而予以旧戚黄小叙,行辈倍亲且敬。今予亦老大,而先生之子亦复以学行见重黉序。人之见先生之子者,一如昔之见先生。而先生以今年仲春为八十,悬弧,姻戚中外各捧巵列幛,为先生夀。考邑之张氏,凡有数族,皆能以门阀甲第啓大于时;而先生之先自曲江来迁,歴安成而新淦而永兴,代有达人。先生由儒术起,少习孔氏,咿唔相嬗数世矣。乃先生性朴略,洞无边幅,坦坦以遇物。自少逮老,喜节啬自将,不事文绘雕饰,裘马盘匜,尝掷杖行市中,禹步岳立,挺挺然,迄于今八十矣。犹聪聴明视,善起居躩铄,有如少年。故吾谓先生之夀,厥有数端。夫夀曰全真,以其无可饰也;而先生以任真之性葆其天良。夀一:老子曰:「事天治人,莫如啬。」啬则早服,啬则重积徳。今先生以节啬自将,是閟之者固,而无所于耗也。夀二:丹经指太和为一元之气,先生之与物无忤和也,而以得于元。夀三:且夫夀也者,常乆之道也。故《诗》曰:「日升月恒,言有永也。」而先生自少逮老,常乆不渝。夀四:人亦有言,松栢之姿,经霜弥茂,世有如先生之体彊而质坚,而谓非松栢之尔承者乎?夀五:苐人之为夀,茹荼习蓼,未必皆适意之嵗;而先生进退无害,翺翔于里门者八十年,市甘而披温。其在庭贤嗣,又能以孝飨洗腆,穿园池灌花为娯老,计其享受也如此。夫治世之民多和乐,乱世之民多愁苦,夫人而知之矣。先生生神庙太平之日,衢巷清晏,城扉不夜。阖父老垂白,目不见,介马驰骛,而其后骤当流贼之变,海内骚然。前明余烬,又称兵逆命,距钱塘十里,兵如猬毛。乡人之仳离于战鬭者,不可胜数。其在今承平渐啓,垄耕户织,然犹有瓯闽烽火之未尽靖者。先生卒能全其年以处之,如一,不可谓非所遭之有幸也。夫生年七十,谓之古稀,八十则益稀矣。乃以稀有之年,当难全之遇,而从此益进,则其享大年而受多祉者,又岂仅八十已哉?
叶氏分书诗韵序叶氏分书诗韵者,慈谿叶天乐以八分书而书近世所习用之诗韵也。昔者叶此君先生擅八分,凡郡县碑防榜閴屏几,与夫镕金琢玊笵土摩竉雕梨剜枣之事,皆请先生为之书。今天乐以先生嗣人,既能读其所遗书,然且绍为书法谋集字之専见,不复袭者千文而外,莫如诗韵,因书诗韵五巻,计一万一千三百五十八字。大书其韵,而注以小楷,间有字形互异者,则又小书一字于注字之左,且偶芟今韵之不可用,而増正韵之可用者,名曰《分书诗韵》,信乎偃波之神观也。夫王氏父子以书并称,即唐时大小欧阳,亦尝以字学相禅,谓之善继。天乐于先人所遗,即一节之美,不忘绍述,则凡奕世以来,其文章名节有重需继体之追踪者,衣闻蠁接,亦复何限。独是书法与诗韵相表里,书即字形,韵即字声也。字形至近代而一变,明明楷▯悉律以篆籀之法,戈波损益必准説文,而天乐以篆▯之间行之,使知篆▯分体不得杂出。况乎韵学之衰,自周沈创谱,渺焉辽絶,即隋唐诗韵所称切韵、唐韵诸书,亦概不可见,而只以宋人所限礼部试韵传之至今,且即宋礼部韵,亦并非咸平、景祐所定韵本,而仅仅得之南渡以后壬子刋并之残本,而公然行之三四百年而莫之能辨。天乐之书,此其亦有考古之心乎?天乐曰:「吾姑书此为滥觞,他日能重订其书,加以论辨,吾尚当更书一本以示有进。葢字形字声所宜参互而推求者,未有尽也。」若夫书势之妙,则蛟龙蟠拏,鸾惊鹊跱,星之罗而云之布,举凡先生之遗法,彷无余力,谓欧阳险劲,定非藐孤所能及也,其谁信之?
西河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三十六翰林院检讨毛竒龄
序【十三】
译《张二先生八十》序 人能够达到高寿的很少;即使有人年岁很高却不能享受安乐,或者地位显达、俸禄丰厚,仍然早晚忧惧,竭尽心力,急于办好公事、经营私事,想要在日常生活中悠闲自得、和乐安适,也不可得。何况比这更差的人,想要一生遭遇顺遂、享有终身声誉,就更加困难。所以《诗经》说:‘既多受祉。’大概是说得到福禄并不容易。我年轻时刚进入学校,便知道张二先生因年长而在学宫中受到尊敬,凡是后学初入学的人,都赶紧跟随他学习规矩礼法,称他为祭酒。而我因为旧日亲戚黄小叙的缘故,同他的辈分关系更加亲近,也更加敬重。如今我也已年老,而先生的儿子又因学问品行在学宫中受到重视。人们见到先生的儿子,就像过去见到先生一样。先生今年仲春八十岁,悬弧庆生,姻亲内外各自捧酒举觞、陈列幛额,为先生祝寿。考察本县张氏,总共有几个宗族,都能凭借门第科第在当时显扬;先生的先祖从曲江迁来,经过安成、新淦、永兴,代代都有通达显贵的人。先生由儒学起家,年轻时学习孔氏之学,咿唔诵读相传已有数代。先生性情朴实简略,胸襟开阔而毫无拘束,坦然地对待外物。从年轻直到老年,他喜欢节制俭省、自我持守,不追求文饰雕琢;穿皮衣、骑马、使用盘匜等生活方式都很简朴,曾经拄着杖走在市中,迈着禹步,像山岳一样挺立,直到如今已经八十岁了,仍然耳聪目明,行动敏捷有力,像少年一样。因此我说先生的长寿有几个原因。长寿叫作保全天性,因为没有什么需要装饰的;先生凭借任真率直的性情保存他的天良,这是第一种长寿。老子说:‘侍奉天、治理人,没有比节俭更好的。’节俭便能早早安定,节俭便能厚积德行。如今先生以节俭自我持守,这是把精力牢牢保存而没有消耗,这是第二种长寿。丹经把太和称作一元之气,先生同万物相处没有抵触,处处和谐,因此得到了元气,这是第三种长寿。况且长寿就是恒久的道路,所以《诗经》说:‘如月之恒,如日之升’,说的是长久不衰。先生从年轻到老年,始终长久不变,这是第四种长寿。人们又说,松柏的姿态经历霜雪反而更加茂盛;世上有像先生这样体魄强健、质性坚实的人,难道不就是松柏一类吗?这是第五种长寿。只是人们要获得长寿,常常吃苦受难,未必都是称心如意的岁月;先生进退都没有受到伤害,在乡里自由舒展地生活了八十年,享受甘美,披着温暖衣服。他庭中的贤能子嗣,又能够以孝心奉养他,清洁丰盛地准备饮食,开园池、灌花草来使他享受晚年,计算他的享受,大致就是这样。太平时代的百姓多和乐,乱世的百姓多愁苦,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先生出生在神庙太平的日子,街道巷陌清平安宁,城门夜间也不关闭。那时全县父老头发将白的人,都没有见过披甲的战马奔驰;后来却突然遭遇流贼之变,天下骚乱。前明余烬又起兵抗命,距离钱塘十里,兵马密集如猬毛。乡人因战争而离散的,多得不可胜数。如今承平局面渐渐开启,田地耕作,家家纺织,但瓯、闽一带的烽火仍未完全平息。先生最终能够保全天年而处在这些变乱之中,始终如一,不能说不是所遭遇的环境有幸。人活到七十岁称为古稀,八十岁就更加稀少。如今以稀有的年岁,遭逢难以保全生命的时局,今后还要继续增加寿数,那么他享有高寿、获得众多福祉,难道仅仅止于八十岁吗?《叶氏分书诗韵》序 所谓《叶氏分书诗韵》,是慈溪叶天乐用八分书写近世通行诗韵的作品。从前叶此君先生擅长八分书,凡是郡县碑碣、榜额、屏障,以及铸金、琢玉、范土、摩石、雕梨、剜枣等事,都请先生书写。如今叶天乐是先生的后人,既能读他遗留下来的书法,又继承他的书法事业,打算专门编集字书;除《千文》之外,没有比诗韵更合适的,于是书写诗韵五卷,共计一万一千三百五十八字。把韵目大字书写出来,用小楷作注;间有字形互异的,又在注字左边另写一个小字,并且偶尔删去今韵中不可用的字,增加正韵中可用的字,题名为《分书诗韵》,真可谓偃波书的神妙风采。王氏父子以书法并称,即使唐代大小欧阳,也曾以文字学相互传授,这叫善于继承。天乐对于先人遗留下来的成就,即使只是一处优美之处,也不忘继承发扬;那么历代以来,那些文章名节需要后人继承、追踪前贤的人,衣钵相传、声闻相接,又有多少呢?只是这部书中,书法与诗韵相互表里:书法就是字形,韵就是字音。字形到了近代发生了一次变化,明代楷书、隶书都严格用篆书、籀书的法则来规范,戈、波等笔画的增减都必须以《说文》为准;而天乐在篆书、隶书之间取法,使人知道篆、隶分属不同书体,不可以混杂出现。何况韵学的衰落,自从周颙、沈约创制韵谱以来,已经遥远而断绝;即使隋唐诗韵所称的《切韵》《唐韵》等书,也大都无法看见,如今只凭宋人所限定的礼部试韵流传到今天。即使宋代礼部韵,也并不是咸平、景祐年间所制定的韵本,而只是从南渡以后壬子年刊刻、合并的残本中得到,竟然公然流行了三四百年,没有人能够辨别。天乐这部书,难道也有考察古代的用心吗?天乐说:‘我姑且写这部书作为开端,将来如果能够重新订正它,加以论辨,我还应当再写一本来显示有所进步。因为字形、字音应当相互参照、推求的地方,还没有穷尽。’至于书法笔势的美妙,像蛟龙盘绕擒拿,鸾鸟惊飞、鹊鸟挺立,如星辰罗列、云气铺布,把先生遗留下来的书法全都表现出来,仿佛没有留下余力。若说欧阳询的书法险峻劲健,确实不是孤弱后学所能赶上的,谁会相信呢?《西河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三十六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 序【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