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七十六

译《周文忠公传》。公名凤翔，字仪伯，山阴人。凭大兴籍贯被督学左光斗取为生员第一名。崇祯改元时考中进士，历任司业。许士柔任祭酒。许士柔在翰林任职时，曾撰写故左都御史高攀龙的诰文，已经有多年。到这时却说诰文不合适，降了凤翔的官职并调任他。凤翔说：“臣原是翰林官，按惯例，翰林撰写诰词，如果不合适，内阁大臣就应当裁定；否则也应驳回，让人重新撰写。可是十年前士柔刚开始拟定这篇诰词时，没听说有人驳回让他重写。如今忽然说不合适，这是把内阁大臣的罪过归罪于士柔。而且诰词并非不合适。当崔、魏气焰嚣张时，臣节几乎丧尽；身上有血有肉，谁不怕死而贪生？可是高攀龙却首先以身殉节。皇上既然怜悯并褒奖他，朝廷内外都寄望于此，认为这是褒扬忠臣、奖励烈士，不知道还应当怎样鼓励人。如今只因为中书科先把它登记入宝簿，又因为他的儿子世学不懂事理，反而指摘诰文，拖延赠恤。褒谥的典章，早已由皇帝明令奉行；而皇帝的诰命之词，却还没有交付尚宝司颁发，使九泉之下的人悲叹特殊恩典长久被搁置，也使舆论归罪于撰写诰文者有失职之处。这就是因为世学牵累士柔，因为士柔牵累攀龙，恐怕不是陛下褒扬忠臣、奖励烈士的盛大本意。” 皇帝没有答复。后来凤翔升任谕德，充任东宫讲官。当时贼势逼近，皇帝在平台召见群臣，询问消灭贼寇的策略，凤翔言辞慷慨激昂，皇帝为之流泪。适逢军需告急，朝廷议论征收民间的间架钱，凤翔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正应当收拾人心，难道还可以搜括百姓的财物来动摇国势吗？从前贤人说，民心一旦失去就不能重新收回，国势一旦倾覆就不能重新振作，正是说的这种情况。”尚书倪元璐急忙支持他的意见。不久京城陷落，有传言说皇帝出外巡幸，凤翔想要随驾护卫，仓皇奔走探听，看到贼军占据宫殿而坐，魏藻德、陈演、侯恂、宋企郊等人却各自带领百官入朝庆贺。凤翔来到殿前看见这一幕，大哭，急忙从左掖门跑出去，百官都惊恐不知怎么办，贼军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过问。庶吉士张家玉，是凤翔主持会试时录取的士人。他写信辱骂贼军，贼军防备他，用两把刀夹住威胁他投降；他不屈服，而且言辞更加侃侃而谈。贼军大怒说：“这是什么东西？赶快把他的父母抓来，我要剖开他的肠子看看！”张家玉内心一动，于是假装说好话向贼军道谢，贼军才放他离开。张家玉回去询问凤翔，凤翔拒绝说：“哪有发生这种事却来问我的？我的父母还活着。难道我能为自己的双亲再生一个儿子吗？”张家玉出去后，凤翔写信告别双亲，辞意十分悲哀。写完拜了两拜，放声痛哭，自缢而死。他题在墙上的诗有一句：“白头二老哭忠魂”，大概就是为此悲痛。南都僭越称帝后，谥为文节，赠礼部侍郎，赐祭安葬，三代封赠都按照这个官职办理。大清顺治九年，追恤前朝殉难官员，赠礼部侍郎，赐祭，谥文忠。起初凤翔任司业时，监进溢米就是发给诸生的廪米，凤翔独自不接受，积存下来得到数千石，用来赈济饥民。灵璧侯家的奴仆侮辱诸生，凤翔撰写密奏，灵璧侯光着脚到大成庙叩拜认罪；凤翔不答应，非要逮捕他的奴仆交给刑部才作罢。他清正严峻到了这种程度。后来张家玉在广州起兵抗清。王师多次攻破龙川、博罗、连平、长宁等县，退守增城，辗转作战共一年，力量耗尽而死。《明少傅兵部尚书、前巡抚苏松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祁公传》。公名彪佳，浙江山阴人，字幼文。十七岁乡试中举，天启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兴化推官。临行时，他跪在父亲、原参政祁承防面前，请求教诲。祁承防没有回答。有人问他原因，他说：“你没见过教人游泳的吗？抱着壶、扶着瓮，让人借助手肘，终身也学不会游泳。一旦把他带到清凉的深水中，丢开壶和瓮，让他把身体投入水中，游泳就学会了。如今做官，就是丢开壶和瓮的时候。”彪佳离去后，果然以贤能著称。他曾出兵安抚乱兵，斩杀他们的首领，在军门前示众。崇祯四年考选，擢升为御史。当时京营操练军队，派七名太监主持军政，彪佳激切进谏，持续了很久。他巡按苏、松地区时，预先发布檄文，提出十项革除、十四项申明、九项询问，所谓革，就是革除弊端；所谓申，就是申明应当实行的事情；所谓询，就是询问哪些可以实行，哪些应当革除。于是根据下属答复加以核查，确定官员的升降。适逢苏州没有厉害的恶名之人，彪佳查出四个罪大恶极、罪该处死的人，把他们戴上刑具押到街上。他召集乡里的三位老人询问：“这些人可以杀吗？”三老说：“可以。”他又问围观者：“这些人可以杀吗？”围观者说：“可以。” 于是选取大木槌，槌梢宽五寸，层层积厚一寸半；每打十下更换一次，拿一把木槌，打到死为止。验明后陈列尸体示众。宜兴乡官陈一教的奴仆和门客横行施暴，仇家杀牲焚烧他的房屋，劫掠并毁坏他的尸体和坟墓。彪佳先逮捕那些奴仆门客，依法处置，以平息众怒；又全部追还他们侵占抢掠的男女和田产，并上奏夺去陈氏父子的官职。然后再惩治仇家中作乱的人。当时彪佳回道任职，考核成绩列为上等；原辅臣周延儒与陈氏是姻亲，怨恨彪佳依法办事，暗中唆使宦官驳斥彪佳，降低他的考等，降级。皇帝亲自拿笔改为罚俸。当时人们为彪佳的冤屈感到遗憾，却仍庆幸皇帝知道彪佳的才能。彪佳身材修长，面容洁白，风度卓然，遇到事情敏锐果断。当时因病请求在家休养，仍然制定赈灾办法，救济东南饥民，宁、绍、台三府十九县都仿照实行。后来他因病休假超过八年，便自我弹劾，请求按照超过五年闲住的规定办理；皇帝下诏起用他掌管都察院，召见对答，赐给茶饼。适逢吏部吴昌时破坏考核制度，任意进退官员，彪佳在朝廷遇到他，当面斥责，说吴昌时表里两面、包揽权力、歪曲法律，并上疏弹劾吴昌时。吴昌时本来就阴险难测，而彪佳这时又因为上疏挽留掌院刘宗周，被皇帝所忌恨。

译到这时奏疏上呈，大家担心他会因此再次获罪，都替彪佳感到危险。皇帝也怀疑吴昌时，认为彪佳说得对。不久吴昌时败落，彪佳按照考选惯例到南京清理试卷。国家发生变故后，群臣援引宋高宗的旧例，准备推福王为兵马元帅。彪佳说：“监国是本朝的旧典，为什么要援引遥远的旧事来议论，事情就这样定了吗？”不久又有人传言要拥立正统皇帝，彪佳抗言说：“刚刚监国就立即登极，怎么可以？况且各路将帅劝进的表章还没有送到；即使有像陶侃那样忠诚的人，尚且以没有参与定策为耻，何况其他人呢？”但当时邀功的人借口议论兵事，说史可法怀有二心。史可法害怕，虽然认为彪佳说得对，也不敢坚持，于是以安抚苏州百姓为名，派彪佳出任苏州安抚使。彪佳到任后，设置先帝牌位，率众哭祭，随即晓谕大义，并说：“中原已经没有贼寇，国家有年长的君主，可以使人心安定。”又在道路上张贴榜文说：“叛逆不可称颂，忠义也不可自我夸耀；不要借铲除叛逆来报私仇，不要假借勤王制造祸乱。”斩杀丹阳乱民三人示众。此前苏州百姓因为乡官项煜跟随贼军抢掠他们的家，又曾熟悉并纵容乱民，于是借讨伐叛逆的名义，焚烧乡官时敏的住宅，毁坏尚未安葬的棺材，并把陈尸暴露出来。彪佳到达后，逮捕为首的人并斩杀。嘉定华生家的奴仆、门客作乱，联合其他姓氏的奴仆、门客同时起事；他们防备主人杖打自己，坐在地上索要卖身契，所到之处有数万人。彪佳把他们全部逮捕，斩杀数人，其余都关入狱中，并下令说：“有原主人替他担保的，免除死罪。”于是各家奴仆、门客都跪行叩头，请求原主人赦免，彪佳便招募他们组成苍头军，亲自教练作战。恰逢兴平兵抢夺丹阳县的钱财，浙江勤王军不服而交战，伤及军民，众人大为喧闹，城门关闭。彪佳率苍头军奔驰前往处理，斩杀兴平兵。兴平伯高杰一向忌惮彪佳的名声，到这时更加嫉恨他，扬言要把军队调到丹阳来恐吓彪佳。彪佳退回文书答复，约高杰在大观楼会面。当时高杰占据瓜步的大观楼。高杰认为彪佳一定不会来，到了约定日期又刮起大风，高杰笑说：“祁抚不来，已经有理由了。”过了一会儿，只见江对岸有帆破浪而来，片刻便抵达江岸，传呼说：“祁都堂到了！”随即击鼓入城。高杰听说后大为惊骇，披甲出来迎接；到了门口，看见彪佳戴角巾、穿单衣，只带着两个差役，又大为高兴，亲自挥手让部下退去，慰劳彪佳，并行礼请他入座，交谈了很久。起身指着江水发誓说：“公是巨人，公在这里，我高杰若敢越过一寸一尺来扰乱您，就像这江水一样受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于是杀牲设宴款待彪佳，彪佳只举了一下筷子就告辞了。后来马士英怨恨彪佳，恰逢刘宗周弹劾马士英和阮大铖，马士英说这是彪佳和他共同策划的，唆使党羽张孙振弹劾彪佳怀有二心，阻止监国登上正位是为了给潞王制造机会。彪佳不与他们争辩，只上疏辞去定策的功劳；他所升任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一职，最终也辞去离开。清军攻下江南后，贝勒带着书信和礼物征聘刘宗周、祁彪佳。彪佳投水而死。临死时向家人告别，假称要接受征聘，准备渡江，夜宿于所建的山园。他夜里打开窗户望着南山，笑着说：“山川人物都不过是幻化的形体。如今山川依旧，而人的一生已经过去了。”第二天早晨，家人找不到彪佳，发现柳树小路旁的浅水中露出他的头巾一角，便说：“是这里吗？”原来他端坐着投水而死。后来南唐王僭越称号，追赠少傅、兵部尚书，谥忠敏。《俞御史传》。公名志虞，字际华，浙江新昌人，崇祯七年考中进士，授任四川顺庆府推官。按旧例，推官是巡按的耳目，官职虽低却很重要；每当新官到任，奸猾的胥吏便借此窥探他的强弱，即使官员十分简易，也会先制定繁苛的命令，使人畏惧。但志虞平和宽简，并且说：“这里遭逢奢氏之乱，百姓长期饱受战争摧残，谁说治理蜀地一定要严酷呢？”于是大量释放滞留的囚犯，放出长期拘押的人，打开司狱把人释放，监狱因此空了。不久流贼进入成都，经过顺庆，乡官请求召集百姓抵御，志虞不同意，说：“贼军深入，一定有大军追赶逼迫他们；让百姓迎战，只是白白抛弃百姓。我当坚守城池等待，正恐怕追兵会紧随其后，他们应该不会离这里太远。”后来果然如此。适逢重庆缺少推官，调志虞前往，百姓悲伤挽留，使他不能成行，于是命他兼任重庆推官。崇祯十五年奉诏考选，皇帝在平台召见，亲自询问安定边疆、平息盗贼的几件事，他分条回答，符合皇帝心意，授任贵州道御史。于是又上奏整治盗贼、训练军队、选拔将领、任用贤能、实行屯田等十多件事，随后奉命巡察山海关、居庸关。按旧例，先向东巡察山海关，巡察完毕回报命令，然后再向西巡察居庸关。但志虞在崇祯十六年十月已经完成东巡，于崇祯十七年三月赴京准备向西出发时，闯贼的警报传来。属官请志虞先行，说：“官员奉命出使，就不能参与其他事务；即使前路有阻碍，也可以借此避开。” 志虞斥责他说：“做人臣的不为王事而死，反而要借王事来求生吗？” 志虞没有动身。十九日京城陷落，他自缢。儿子哭着救他，说：“还不知道圣驾在哪里，查探之后再殉难也不晚。”志虞不得已，暂且唯唯答应，但已经不进食，坐在露天地上，不进入房屋，过了二十三天。贼军把梓宫从东华门抬出来，志虞爬过去抚摸梓宫，悲痛大哭。贼军询问他，他说：“这是关院。”贼军放开他离去。入夜后，他便在新昌会馆自缢，衣服上有纸条写着：“死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我不死在巡按院而死在这里，是因为我已经在巡察途中，而且以院中有这样的官员为耻。”南都尚书张防请求赠恤，追赠太仆少卿，谥节愍；又因为他正在巡察，可以比照死于疆场的人，和卫景瑗、朱之冯三人一同赐建祠庙祭祀。

译《明左都御史蕺山刘先生传》。先生名宗周，尚未出生父亲秦台公就去世了；他思念父亲，自号念台，字起东。年轻时没有棉衣，外祖家为他制作夹袍，破旧得像粗劣短衣，长大后仍穿着它。他曾跟随舅父在寿昌学习，顶着烈日奔走百里，一只脚因此挛曲。万历辛丑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按旧例，举人进入国子监，才可以参加谒选。宗周急于领取俸禄奉养母亲，希望凭举人资格早日授官，便参加国子监考试，于是脱去布衣入仕；但太夫人去世了。服丧期满后，经荐举起用为原职。他上疏谈论东林学说，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请求归乡。此前宗周在服丧期满的间隙，曾在东林书院讲学。东林原是宋代杨文靖的祠堂，顾选郎和高大行曾在那里讲学，后来所说的东林党就是由此而来。当时顾选郎已经去世，朝廷士大夫跟随高大行交游，专门坚持清正的言论，区别人物品流，小人对此很不利，便攻击他们。宗周享有清正的声望，政府中的人想借他的声望来增强东林的力量，并准备把宗周安排到吏部，以削弱他的志向。等到奏疏上呈，攻击他的人接连而来。当时宗周以行人身份请求归乡，御史韩浚弹劾他，还想用考功法中伤他，考功郎赵士谔替他申诉，才得以免罪。熹宗初年，朝廷起用所有被废黜的官员，君子惠世扬作为谏官推荐宗周，大理卿邹元标随后也推荐他，宗周被起用为礼部主事。自二十四岁脱去布衣入仕，到这时已经四十四岁，才第一次升迁，总共经历了二十一年。当时客氏、魏忠贤将要扰乱政事，谏官们接连被罢斥。宗周起复九天，就上密奏弹劾魏进忠、客氏。魏进忠就是魏忠贤。当时很多人弹劾客氏，而弹劾魏进忠是从宗周开始的。魏进忠十分记恨他，但当时势力还没有完全横行，传旨杖责六十，辅臣叶向高竭力救护，改为罚俸。于是宗周升任光禄寺丞，不久升任尚宝少卿，又不久升任太仆寺少卿。宗周认为一年内三次升迁并不安稳，而且客氏、魏忠贤的势力越来越强，便三次上疏辞职，都没有得到答复，只好因病离开。按旧例，三品以下没有辞官的礼仪，宗周却独自请求辞职。太宰赵南星器重宗周，起用他为通政使。适逢副都御史杨涟弹劾魏忠贤，魏忠贤大怒，把东林诸君子全部逐出。宗周刚上疏辞职，就被革职，夺去诰命。于是大规模兴起搜捕党羽的案件，缇骑遍布天下。御史惠世扬被逮捕，供词牵连宗周，王侍御王业浩救了他，事情才停止。崇祯改元后，魏忠贤被诛杀，朝廷发还被削籍官员的诰命，起用宗周为顺天府尹。宗周召集各位师儒，说明圣贤为学的要旨，又询问三老、啬夫，兴利除弊。属下有奸猾胥吏侵吞国库钱财的事实，便依法定罪。勋戚家属和豪强违法，他都加以压制。断绝宦官贵人的请托，驱逐所有歌伎、童仆和优伶女子，焚烧权贵之家。所豢养的戏班、仪仗和炫耀服饰，以及武清伯家的奴仆门客在路上争斗、殴打诸生，他便直接进入武清伯府，把他们逮捕，杖打并加上三木枷锁，押到长安街示众。王师大举进入边境，所属地区的老少纷纷逃往京城，于是宗周请求撤除九门的各项税收，发放内库钱财赈济，平价出售粮食，建立保甲法。其法规定：十户为一甲，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保设保帅；十保为一乡，乡设乡伯。由乡到坊、到城、到畿，都是以五为数，并由官员统摄。一户窝藏奸人，九户共同告发；一甲容纳奸人，九甲共同告发；不告发的同样治罪。适逢遵化失守，附近京畿地区的流亡百姓每天有成百上千人到来。朝廷大臣担心其中藏有奸细，商议不予接纳。宗周说：“这是京兆府的职责。”于是派属官登记他们的姓名和居住职业，用篆文符号记录。宗周检查符号后分区安置，并把他们编入保甲。发放赎金，设置粥棚救济僵卧的人，使他们到有火的屋舍取暖，给左邻单独居住的贫户发放稻草，并命令富民轮流救济他们。王师攻打德胜门，督师袁崇焕抵御，未能取胜。皇帝不上朝，而宫中传旨办理布囊八百件，内官进献马骡。宗周说：“这一定是有人用迁都巡幸的说法欺骗皇上。”与这片土地共存亡的，正是京兆府官员。宗周上疏请求皇帝亲临，自己从卯时到酉时跪在午门不离开。皇帝下令让他离去，他于是召集京兆府属官以及乡大夫、士人、父老子弟到城隍庙，在忠肃公牌位前哭祭，宣誓誓死守城。众人都哭了。王师退去后，宗周埋葬战死的将士，在德胜门、凉水、芦沟等处埋葬尸骨三万具，用柳树、榆树作标记。随后又陈述善后策略说：“选派有司安抚流亡，联结保甲，训练民间勇士。”奏疏下发有关部门后，宗周尤其加强申令保甲法，说：“户籍包括政、教、礼、养、备、禁六项。”他编纂成书献上，又裁减京兆府冗费一万六千多金，其中大兴、宛平的费用数额尤其多，全都按照旧籍裁减，权贵没有人敢反对。于是他陈述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要领，作为改革的开端，主旨在于废除诏狱、免除新饷，最后归结为化解门户之间的意见，言语触及辅臣。当时皇帝正严厉执法斥责党人，国家又没有财赋来供给军费，而宗周所说的正触怒皇帝。皇帝说：“如果一定免除新饷，军需该怎么办？”宗周撰成奏章，再次上奏说：“辽东的额定兵员和额定军饷本来相互配合；如果让沿边州县各自选募土兵，三百人以上、千人以下，酌量给他们粮食和器械，作为兵饷；其余给作农饷，怎么会达到新饷五百多万那么多呢？况且京兆府裁减冗费一万六千金，已经抵得上后来派征的一万二千三百金还有余；推行到天下各地，也同样如此。” 况且陛下修养德行，朝廷大臣谁敢把私利置于国利之上呢？皇帝最终认为这些话迂阔，责备宗周，宗周上疏请求归乡。过了五年，皇帝认为温体仁长期在内阁，专门从事刑罚和搜刮，使百姓困穷、盗贼兴起，又想到此前任用宰相不得其人，于是大幅突破资格限制，亲自考察大小臣工，并推举在籍而有能力任职的人。朝廷大臣推举礼部尚书孙慎行、侍郎林釬和宗周；孙慎行在途中去世，宗周入朝觐见的日期已经确定，承旨范仁却误传命令，宗周先行觐见，皇帝不高兴，判范仁城旦刑。等到正式召见时，宗周提出修德和舞干羽是抵御敌人的办法，皇帝回头对温体仁说：“满桂战败时，宗周正在朝中；这个时候还能舞干羽吗？”于是任命林釬为宰相，改任宗周为工部左侍郎。宗周便直陈时政，思考怎样把动乱转为治理，关键在于抑制宦官，不让他们干预政务；罢去像陈启新那样在街市上议论政事的人；下诏书招抚流亡者。皇帝大怒，辅臣趁机争相指责他的过失，皇帝反而改变态度说：“宗周是直臣，只是不考虑形势和时机。”盗贼遍布天下，却想用一纸诏书消灭他们，怎么可能呢？适逢推举内阁成员，三次推举都没有得到答复；皇帝的意图在于宗周，却最终认为他迂阔疏远实际，又说宗周学问有余而实际施用不足，于是作罢。

译后来温体仁利用党争的裂隙，排挤文震孟等人离去，像成德、申绍芳这类清廉能干的官员也获罪。宗周再次请求告退，从起用到这时总共一百天，临行时写信给温体仁，列举他的罪过。王师再次进入时，宗周在路上听说又要任用宦官监军，便急驰上疏劝谏。宦官大为恼怒，群起辱骂他。温体仁又指责他是党人，革去职务。过了六年，重新起用为吏部左侍郎；刚上路，又改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他，他退朝后召集御史到庭，严厉告诫，台中肃然。他于是重申巡城官的职责，察访九门官吏违法之事，设置乡三老，宣扬太祖的训诫；让乡老实行保甲法，询问五城御史，并把它写成法令。不久皇帝厌恶谏官姜采的言论，已经交给司法官议罪；行人熊开元又弹劾辅臣周延儒，周延儒防备熊开元和姜采被投入诏狱。宗周想救他们，当时皇帝正在召见群臣，有人传达宫中旨意说要把二人打死在狱中。宗周公开说：“在市场上处刑，是合乎礼制的；怎么能私下杀死谏官？这件事不能不劝谏。”众人都答应了。到召对时，最终只有户部尚书傅淑训叩头请求释放姜采、熊开元，皇帝不接受，其他人都没有说话。宗周径直上前争辩，并且说：“言官可以任用就任用，不用就搁置；即使有人获罪，也应当命令法司拟议，怎么能突然投入诏狱？这是朝廷设立私刑。”皇帝发怒说：“司卫都是朕的刑官，哪里有公刑、私刑之分？难道朕不能亲自审问一个在朝官员吗？”宗周争辩不止，皇帝大怒，说：“我本来就知道熊开元的奏疏有人主使。”宗周摘下官帽，朝臣替宗周谢罪。佥都御史金光辰特意进一步营救他，皇帝更加愤怒，把他视为朋党，下令革去宗周的职务，金光辰也降职调往外地。第二天，举人祝渊赴公车上书，请求挽留宗周，皇帝更加愤怒，以妄议朝政的罪名把祝渊交给司法官议处；宗周以掌管都察院六十天而离职。甲申之变时，宗周肩扛兵器，赤脚呼号，请求督抚讨伐贼军。南都建立后，以原官起用他，任职到丹阳，弹劾辅臣马士英，责备他不讨贼反而扰乱新政。马士英大怒，恰逢浙江巡抚黄鸣俊带兵入朝觐见，在京口与防江军争路，发生喧闹之事被朝廷听闻；马士英立即指称宗周和黄鸣俊怀有异心，准备进入朝廷清除君侧，谋划废立。宗周入朝后不接受这些说法，见马士英又利用党争的裂隙，特意推荐逆案中的阮大铖，说他懂得军事。不久阮大铖被起用为兵部右侍郎，宗周弹劾阮大铖而没有得到答复，捶胸说：“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立即归乡。王师进入浙江后，将军孛罗派信征召宗周，正逢宗周绝食而死。死前一天，门人王毓蓍在柳桥投水自沉。宗周写信说：“毓蓍已经得到死得其所的地方了，先生我也早早自行决断，希望不要成为王炎午那样被人凭吊的人。”宗周收到信，呼喊他的字，叹息说：“元趾，我讲学几十年，能够得到你来相随，也就足够了。”宗周幼年学习时，跟随外祖父南洲章公；后来拜许孚远为师，辨析理与欲，于是和同乡刘永澄一起到高大行高攀龙那里，学习古本《大学》。回乡后，魏大中给谏设馆讲学；后来又和总宪邹元标一起在首善书院讲学。到躲避宦官祸难时，编纂《皇明道统录》。起初从事逊志之学，最终归于王阳明、泾野，大体上他的学问是由刻苦磨炼逐渐达到涵养。他曾说：“我到今天才知道主静的重要。”崇祯辛卯年，他以京兆府尹身份请求告退，创立证人社，同郡的祁彪佳拜他为师。当时弟子日益增多，他于是撰写《第一义》等九篇论说，编纂《圣学宗要》，把濂、洛、关、闽、姚江合为一门学说。任少司空时，每当在官署中记录自己独到的心得，就题为《独证篇》。于是辨析太极学说的错误，阐明《大学》诚意和《中庸》未发的宗旨，大体上以中和兼顾动静，合并本体与工夫，最终归结于树立诚意。晚年撰写《读易经说》，又撰《易钞》，随后又撰《经籍考》，广泛辑录十三经、诸子和史传中有助于教化的内容，所说的越来越博洽，而旨趣也越来越深静。他认为，道理只有一个而已。宗周是会稽蕺山人，人称“蕺山长”。他居家贫困，吃饭时连两样蔬菜都没有。入仕后住在朝房，曾经起身向少宰说自己困乏，少宰便接受临朐县令以十金馈赠的礼物。后来在前往任所的路上得到故人遗留的钱，立即催促送还。临朐县令任期届满，任总宪归来时，因不能行走，朝廷官员凑钱赠送路费，他也不接受。后来他赴南都，因为官帽官服长期破旧，便向做官的侄子借帽子，回来后立即归还，并笑着说：“我不能戴着别人的帽子。”他的操守就是这样坚介。《西河集》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七十七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传【五一分名纂同郡循吏、孝子、节妇杂传】

译绍兴府知府汤公传 汤公名绍恩，是安岳人。他出生时，有人梦见神明捧着一个孩子来到面前，向孩子拜说道：“我是绍兴城隍神。”汤公出生后，峨眉山僧人路过他家，施舍饭食给他，请僧人为他取名。僧人屈指推算说：“应当用‘绍’字命名；将来东方有承受他恩德的人，大概就在绍兴吧？”于是取名绍恩，字汝承。嘉靖五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此后一直穿越布做的衣服，外面罩着父亲任参政时遗下的丝袍，终身没有更换。嘉靖十四年，以郎中身份出任德安府知府，不久改任绍兴府知府。刚到任，便拜谒禹庙，环视庙中的欂栌，好像早已认识那里。绍兴这个地方，是《春秋》中所说的泽国。水势泛滥时，土地浸在水中；水势骤然退落，土地便像龟腹一样显露出来。山阴县东南有浦阳江，是三江之一。韦昭说：“两江，就是松江、浙江、浦阳江。”浦阳江上游连接金华、浦江诸水，向北流一百多里到诸暨，与东江汇合；向北经过峡山，向东汇合山阴的麻溪，然后全部注入钱清江，由钱清江流入大海。当时，浦阳江已经通入浙江，但浙江水位一高，水反而流入浦阳江，灌入麻溪；而钱清江入海的水势像从高处倒水一样，于是又倾泻奔流，无法再止住。绍兴之所以既苦于水涝，又苦于干旱，大概都是这个缘故。绍恩到任后，考察浦阳江上游，扩修前任知府戴琥所开凿的绩堰，使浦阳江通浙江的水道平坦、容易排泄；又堵塞麻溪，阻止水流来，不让浦阳江的水再流入山阴东南，于是又考察它的下游泄水口。绍兴境内各条河水，泛滥时容易排泄、疏通后又容易干涸的地方，原本想在海滨修筑水闸，以便根据蓄水、泄水情况决定启闭；但海浪浩大汹涌，难以筑闸。起初，钱清江下游原有两座闸，年久淤塞废弃。绍恩考察下游，仍在三江汇入口找到旧址。那里两山夹峙，是浦阳江入海的旧河道；下面有石峡横亘数十丈。熟悉水性的工匠找到了这个地方，于是砍凿山石，依着石峡修建水闸。石块榫卯相接，又烧煮秣草和炭火把它们黏合起来。凡是受水冲击的石块，就削平它们的前端，使其不与水势相争。下部设门槛，上部设横梁，在其中安置横向闸板；又把水平水位的标准刻在柱石之间，据此启闭闸门。两边堤岸用土筑成，并炼铁浇灌堤脚。水闸共二十八座，对应二十八宿。堤岸长数百丈，而大闸里面又设置数重备用闸，名叫经溇、撞塘、平水。经过一年工程完成，共获得良田一百万亩；渔盐碱地、桑田竹园以及田间地界，也不少于八十万亩。从此绍兴被称为大府，沃野绵延千里，这是绍恩的功劳。当初，绍恩筑堤时，堤坝溃决处有一千头豚鱼乘潮而上，众人惊慌来报告。绍恩说：“这是堤坝将要建成的征兆。”《易经·中孚》卦说，豚鱼吉利，可以涉越大川。我用诚信感动了豚鱼，难道还怕不能渡水吗？于是下令立即下水筑堤，众人多有怨言。又正值大潮涌来，旁观者一片喧闹。绍恩坚定不顾，并且请求向海神祈祷。潮水忽然退下，远远望见堤坝便退却了，众人认为这是神灵显应。后来他依次升迁离任，历任官职至布政使，九十八岁去世。评论说：汉代以后谈水利的人，大多只是让水工开渠，引水灌溉，疏导淤塞的水流，用来运输和灌田，以便略微增加赋税收入，补助少府钱财。从未有像绍恩这样，创造巨大利益并长久惠及一方百姓的。像绍恩这样的循吏，稍稍对百姓有益，百姓得到官员治理一两年，稍得苏息，尚且纷纷称颂为仁政，认为十分罕见。若得到绍恩这样的治理，难道会有世世代代不祭祀他的吗？绍兴把他奉为汤君之神，是理所当然的。明代广东按察司副使、分巡广南韶道、殉节前绍兴府知府王公传 王公名孙兰，字畹仲，是无锡人。崇祯四年考中二甲进士。按照旧例，二甲进士授户部、工部主事。当时太监张彝宪奉新命总理两部，他的地位被看得等同尚书，各司郎官以下都要叩头行属下之礼。孙兰以此为耻，请求改授其他部门，于是以刑部主事身份出任江北决狱官，升任员外郎，经考选提拔为四川成都知府。成都自从奢氏作乱以后凋敝困病，又有宗室藩王交错居住，官府防卫人员往往索取百姓钱财，激成变乱。曾经有人聚众劫持蜀府内江王，喧闹着要杀他。孙兰急忙驰往救援，众人见孙兰到来，便围住他纷纷申诉。孙兰立即扶内江王同乘一车，委婉劝解众人并挥手让他们散去，然后请求挑出横暴的官府防卫人员，与叛乱首领一同依法处死。不久因服丧归家，到崇祯十三年补任绍兴知府。正值绍兴发生饥荒，御史祁彪佳居乡，孙兰与祁彪佳共同制定赈济办法，预先划分区域，由乡官分别负责，并登记接受赈济的灾民，共一万九千六百零一人；设置粥厂二百七十六所，办理散米、给钱、设粥厂、转移粥厂、药局、病坊、官粜、民粜、官积、民积等事项，共二十六条。浙东三府十九县都实行了这一办法，所救活的人以千万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九千六百零口〕 祁彪佳于是著成《救荒全书》，共十八卷，可以每年施行。例如官积，先在秋收时开设粮仓，每亩征米一升，按当时市价折钱，立契登记入仓。第二年官府仍按原价出售，这叫作官积。民积则按民田计算储米：田地三十亩以上，每亩储米五升；六十亩以上，每亩储米七升；一百亩以上，每亩储米一斗；三百亩以上逐级增加，米藏在各家，不必等候官府查验。第二年按亩计算，以当时市价在本图出售粮米，这叫作民积，办法就是如此。不久升任广东按察司副使，分巡广南韶道。刚到任便出兵剿灭连州猺贼，因为连州原属他的分巡辖区。猺贼长期为患，到这时更加猖獗，放纵焚烧抢掠。孙兰统率官军进剿，攻破三座寨栅，使他们投降。御史柳寅东把此事上报，皇帝很高兴，将要重用孙兰；但献贼逼近韶州，那里旧时与湖南接壤。献贼进犯宜彬，逼近乐昌、乳源；蕲、楚诸王为躲避贼兵越过庾岭，孔兵喧闹着向南，南韶一带大为震动，城池无法守住。他所辖的连州，守将杨守谏据城叛变投降贼军，将要引导贼军到来。此前孙兰听到警报，发誓死守，便率府县官员到城隍庙发布文告，认为仅凭过去所用的连州兵不足以破猺贼，于是招募民兵七百人，熔化自己所束的金带作为军费，奉巡抚檄令监督军务，准备据城坚守。

译到这时连州叛变，所招募的民兵已经被调走；而乐昌、曲江各地都设置了伪官，张贴伪牌、设立公堂，韶州百姓惊慌逃散，手持刀剑守在门口，也无法制止。孙兰飞檄请求督府派援兵，却没有回应。孙兰于是叹道：“连州、曲江，都是我所属的地方。我们的属地失守，守将叛变，而兵备监军却松弛懈怠；既不能守，又不能救，难道要等到这时再谋划迎降吗？”于是面向北方行礼，自缢而死。临死前有人劝他说：“贼兵还没有到，即使连州失守，也还可以设法求生，为什么要这样自寻苦难？”他说：“我只知道为封疆而死罢了。”福王即位后，御史祁彪佳、礼部管绍宁上疏请求抚恤和录用其后，获准祭祀并荫封。评论说：君主为国家社稷而死，臣下就一定有为职守而死的人。孙兰是真正继承先贤舍身报国精神的人。孙兰巡抚广南韶道时，本来就是掌兵的官员，又兼任监军和分巡，那里还处在五岭要冲。他作为掌兵官，不能守住自己的辖区，反而使属地连州、曲江的守将叛变陷落；即使想暂缓须防之死，也能做到吗？不过，假如他稍有顾恋，顾影徘徊，不能导致他留下来姑且等待，以便给将来可能被任用找借口，这样的人也实在少见。祁彪佳的奏疏说：献贼逼近，援兵不来，连州失守，乐昌、乳源告急。能够成为社稷之臣，请求为封疆守土而死，这话确实可信。吕孝子传 孝子名叫升，字德升，是浙江新昌人。他年轻时便以孝闻名，但性情耿介。元朝将要发生变乱时，他奉父亲和继母躲避战乱，住在沃州山。他亲自耕作，但收入不足以供养父母，却从不因此怠慢。继母去世后，父亲年老在堂，又没有妻子，并且多病，出入起居都必须依靠吕升扶持侍奉，却仍然像虫子一样蜷伏不动。每天早晨为父亲洗脸梳头，奉上匙箸，把干的、滑的、鲜的食物按次序进献。时时为父亲整理衣被，增减衣物；父亲行走时，便用手肘承托。父亲所住的地方，离旁边房舍只有三四步，若吕升不在，父亲便不肯前往。吕升偶尔离开身边，父亲一定像婴儿一样呼喊吕升。当时吕升已经不是壮年，而父亲又享有高寿，将近百岁，人们称他为百岁翁。因此吕升虽已老年，仍每天抱住父亲的双脚；父亲终身卧床，也从不进入寝室。父亲曾患严重的泄泻疾病，夜里必定起身八九次，吕升从自己蹲厕清除污秽，到为父亲洗涤便器，期间屈伸身体，揉洗、搔抓、按抑，完全把父亲的身体当成自己的身体。这样过了多年。方国珍占据台州时，新昌发生动乱，吕升背着父亲躲到鸬鹚山；他外出窥探贼情，被贼兵抓住。贼兵知道他是孝子，便把他留在贼中请他饮酒；他不喝，只坐着哭。贼兵怜悯他，请吕升唱歌，吕升便作《青天歌》《浩浩歌》。贼兵听了受到感动，送他回去。吕升的园中有杏树，父亲喜欢吃杏；邻里的豪强把杏子抢走。杏子成熟时，吕升便买来别处的杏子供父亲食用，但父亲辨认出不是自己园中的杏子，便不吃。后来吕升转而到邻人那里购买，邻人又不给。吕升不得已向上天呼告，邻人忽然背上生毒疮。他的妻子梦见神明说：“把杏子还给孝子，病就会痊愈。”第二天，他的妻子便请求归还杏子；神灵感应孝子的力量就是如此。洪武十三年，朝廷下诏选举贤良孝弟，吕升两次推辞而不得，便说：“臣已经老了，请允许我以平民身份回去。”于是朝廷命他以平民身份出使山西，因符合皇帝旨意，强行授予他官职，吕升以疾病为由辞谢归去。洪武二十三年，朝廷下诏选拔老成有学问的人，又举荐吕升；吕升到朝廷后再次辞谢。于是他设一室讲学，题名为“小小斋”，又自号“半村癯”“沃州耕者”。亲手撰写六经笺注及《小小斋稿》，并与侄子相互唱和。士大夫往来东西，必定询问“小小斋”，到了那里往往留宿两夜，饮酒论学后才离开。吕不用另有传记。评论说：史书称贼兵不杀孝子，又称栖息的乌鸦、跃出的鲤鱼都能感动鬼神，确实如此啊！不过，孝有难易之分；闵损、伯奇所遇的是容易做到的孝，吕升所遇的是困难的孝。这一点可由公孙杵臼的话说明；程婴已经做到，子佩也很孝。他的先世名防、名琰，都因孝行受到表彰，合称吕氏四孝。大概孝道也有教化的意义吧。刘孝子遂安公传 刘公名谨，是山阴人。洪武年间，他的父亲因市民充任吏员的法令被发配戍边。后来赴贵州乌撒卫服役。按照当时的规定，府县官吏投充人员，只允许乡里务农、出力的人充任，却禁止市民充任，世人所说的“吏农民”就是指此事。当时刘谨才六岁，问家人贵州在哪里，家人指着西南的天空告诉他。刘谨面向西南天空叩拜哭泣，早晚都不停止。到了十四岁，他惊然说道：“西南的天空虽然遥远，但我有身体，还可以到达那里。天下哪有不去寻找父亲的身体呢？”于是辞别家人出发。正值乌罗、开思南、镇远一带由乌撒通往邛蜀，道路上纷乱不安。家人劝阻他，他不听。经过六月抵达贵州，又过了一个月，在乌撒亭站遇到了父亲。父亲患有痹病，刘谨哭着向官府请求由自己替父亲戍边。法令规定，戍边者须是十六岁以上的嫡长子，才允许以自身替代。当时刘谨尚未成年，而且长兄谦早已因督运死在京师，刘谨是次子，不符合条例。于是他回去，带着兄长的儿子同行。但兄长的儿子也年幼，刘谨请求自己与侄子共同替代父亲戍边，官府不许。他便又回去。于是卖尽家产和器物，耗尽所有财物，前后三次往返，想尽办法把父亲接回。至于他究竟用什么办法接回父亲，因为事情秘密，已无法知道。然而最终他还是奉迎父亲回来了。回来后，家中十分贫困，刘谨竭力准备甘美的食物，早晚一定进献酒食，使父亲享受笑乐。他曾说：“我如今终于实现了让父母安享的志愿。”于是自号“遂安”。提学张倬上报他的事迹，评论说：“孝子一定要把事情办成；假使三次往返仍不能接父亲回来，他能安心吗？‘遂安’这个称号就是用来记述此事的。”其他书籍记载孝子的事迹十分详尽，这篇文字与史馆所传的稿本及各地方志相同。

译奉诏祠祀孟贞女传 贞女名蕴，字所温。她的祖先是邹县孟氏，入宋后有一人被封为信安郡王，任绍兴府事，于是家居诸暨，成为诸暨人。孟蕴的父亲名鋋，是明初生员，曾梦见女官把云冠绣衣送到庭院，于是生下孟蕴。她极其聪慧，读书过目不忘。正好同乡蒋文旭十七岁时，以洪武二十九年乡贡身份授任河南道监察御史。他性情耿直，与方孝孺交游，方孝孺很看重他，写《味菜轩记》赠给他，于是名声大振。当时蒋文旭巡按湖广，因为尚未娶妻，托媒人聘娶孟蕴，并请求归家亲自迎娶。后来他上陈时政十二条，其中有一条是亲近外戚而杀害平民，因此触犯皇帝旨意，被赐死。孟蕴听说后大为悲痛，请求父亲说：“父亲若要彰明诚信，就应实践蹇修之言，询问吉日来通婚。”这就表示孟蕴已经成为蒋氏妇了。文旭的不幸，也就是我的不幸。希望能让我踏进蒋氏庭院，奉养侍奉公婆，将来可以在地下见到文旭的父母。”父亲没有答应。孟蕴暗自思量，文旭的灵柩归来时一定经过自家门前，便秘密制作丧服，里面用麻，外面用丝加以遮盖。等灵柩经过，她从门中跃出，撕开外面的衣服，放声大哭，扶着灵柩离去，服丧终满三年。后来文旭的父母去世，没有子嗣；孟蕴服丧期满后缺乏食物，几乎要饿死。孟蕴的父亲这才怜悯她，把她接回家，在住宅后面的山岩间选择地方，用柏木建楼，让孟蕴住在里面，说：“这是‘柏舟’的意思。”又聚集书籍一百多卷，供她早晚观览玩味，她的脚一步也不越过楼梯。每逢岁时节日，兄弟、侄子和侄媳等都只到楼前问候一次便离去。她曾看见楼后岩石间的老梅盛开，便作《老梅诗》一百首，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宣德六年，巡按直隶监察御史蒋玉华、翰林院侍读黄文莹等上疏说：“臣等私下认为，原任河南道监察御史蒋文旭的妻子孟蕴，尚未成婚便守志，经过三十三年，如今已经五十二岁。臣等想到，后世的妇女，刚刚结成夫妻，便发誓白头偕老；但一旦丈夫去世而改嫁的，却到处都是。即使始终不改志，也往往是受到夫妻感情激发，或眷恋子女，或家世荣盛，原本有可以依靠凭借的条件。从未有丈夫尚在人世却未曾见面，孤身一人，家世零落，完全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却仍像孟蕴这样坚守内心、彰明节操的。这正是君子无所求取而去实行义理的意义。所谓无所求取而实行，在女子是尚未婚配便砥砺节操，在臣子是尚未被任用便发誓守志；这应当与殷代伯夷、叔齐，齐国王蠋，汉代袁闳、龚胜，晋代王裒，唐代周朴，宋代顺昌山人、唐代义士一同表彰。” 奉皇帝旨意表彰她的门第，在亚圣孟氏祠旁建牌坊、立祠。九十三岁去世。评论说：古代有贞女，引用孟蕴的事迹，难道是为了让她成为续作歌咏的人吗？她与文旭共同抱守志节，却没有流传下来；这里把它记载下来。晋江训导徐黼妻李氏传 萧山徐黼的妻子李氏，是福建永宁卫指挥李正的女儿。弘治改元时，徐黼任晋江训导；妻子周氏去世，于是他在那里娶李氏为继室。不到一年徐黼便病了。当时徐黼已经改任闽县教谕，却还没有赴任。他私下想到，前妻生有一个儿子，才几岁，并不是李氏所生。李氏十八岁嫁给徐黼，到这时才十九岁。晋江距离萧山三千里，道路遥远，李氏年幼体弱，估计无法扶持灵柩返回，徐黼临死时便抚着儿子，对李氏说：“我到底辜负了你。我一死，你听凭自己决定。我哪里敢指望这个孩子成为徐氏的后嗣呢？”李氏说：“不是这样。即使遭遇不幸，我也应当扶着你的棺材，抚养你的儿子，跟随你回到萧山。”徐黼说：“真能这样吗？”便勉强起身向李氏拜谢，李氏接受了他的礼。此前李氏嫁给徐黼时，她的家人认为徐黼一家在外地做官，必定不会回来。到这时听说徐黼死了，又高兴又怜悯她，打算拿走她的嫁妆，带李氏离开。李氏于是预先清点箱笼，将它们封缄起来，把钥匙交到县里。等李氏的族人到来，她明白地到县里告知此事，请求北归。父母想尽各种办法阻止，仍不能改变她的意志，不得已只好托词为她送行，却把她关在房里。李氏撕破裙子自缢，气息几乎断绝，幸亏嫂子知道后将她救下，这才允许她回去。等到回乡时，宗族亲党男女数十人送李氏上路，放声长哭，拉着她的衣服同行。李氏用牙齿咬住舌头，一声也不出。福建布政使洪钟发檄文给萧山县，命县官抚恤她。李氏把徐黼安葬，靠缝纫刺绣养活孤儿。孤儿死后，她又抚养孙子；孙子死后，又抚养曾孙。正德年间，知县把她的事迹上报巡道，朝廷赐给她匾额。巡按到县，命县官每月供给米帛。嘉靖十四年，因御史张子立上奏，皇帝下诏表彰她的门第，发给勘合，按旧例给予优免。八十八岁去世。李氏勤劳而节俭，起初十分贫穷，后来竟置办田地一百亩，作为抚养孤儿的资财。除寒食节扫墓外，她从不出门。她所居住的地方建有重屋，每次沐浴后登楼，便撤去楼梯。盛暑时也一定穿着夹衣，夜里做女红，不到极度疲倦不睡觉。睡醒便起身，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劳作就能少想些事情。”她谨慎自守到这种程度。评论说：守节本来就不容易，李氏所面对的困难尤其大。《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可是石头难道容易转动吗？然而石头尚且有时会转动。假使她在将要回乡时，面对漫长的道路，亲人仍拉着衣服不放；即使是高峻险峭的石头，也很少有不被动摇的。扶持将死之人、抚养幼儿，是仁；把财物封存并交给县里，是智；断绝亲情、割舍欲望，是勇。仁、智、勇三者都具备，真是贤德啊。

译奉诏赐建专祠、尊崇祭祀贞烈窦孺人传 奉明朝诏令赐建专祠、尊崇祭祀的贞烈窦孺人，是工部姜荣的侧室，名妙善，又名妙惠，世代居住在京师崇文坊，十五岁嫁给姜荣。姜荣中弘治壬子乡试，与同邑的王公文成、孙公忠烈一同中举，三人都很有声名。壬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凤阳府五河县知县，逐渐升任工部主事；因触犯刘瑾，被调任兴化府通判，不久改任瑞州，代理府事。正德四年，江西盗贼兴起，南赣贼军擒获参政，挟同靖安、华林、东乡、饶南诸贼一起作乱，其中华林贼首陈福一最为骁勇。他们攻破瑞州；瑞州原本疲敝，又因府县不能设置兵备。姜荣既代理府事，亲自率领捕盗兵卒潜出城外，准备控制险要。贼兵突然入城，抓住窦孺人倪氏和婢女等人，让她们说出姜荣所在。贞烈窦氏在另一房间，急忙穿上孺人倪氏的衣服来到贼兵面前，对贼兵说：“我是官员的妻子，尚且不知道官员在哪里。”孺人倪氏说：“她只是婢女，怎么会知道呢？”贼兵见贞烈窦氏美貌而衣服不同，原已怀疑她才是孺人；又听她自称官员的妻子，便相信了，于是释放孺人倪氏，抬着贞烈窦氏离去。贞烈哭着说：“不幸官员在外面，你们一定要把我抬到哪里去？” 如果可以停止，就请停止；如果不能停止，希望允许我的随从一同前行。”她暗中看见被驱使的人中有盛豹，是高安人，平素以老实著称，于是指着他说：“这个人善于侍奉我，希望让他跟随我。”贼兵答应了。先前贼兵进城时，贞烈穿完孺人倪氏的衣服，想到姜荣代理太守之职，官印还留在卧室，于是又进去把官印取出，投入官府池中。到这时她叫盛豹上前，让他靠近轿子。起初她先说些别的话，过了一会儿说：“唉，我叫你来，是因为太守官印在官府池中，官员还不知道。你能回去告诉官员吗？我即使死了，官员难道没有办法报答你吗？”盛豹咬破手指，便放他回去。当时走到花坞乡，过了一会儿，估计盛豹已经走远，她便说：“我想向诸位讨些水喝，我的嘴很干，却无法开口；假如前面的路旁有井，我想喝水。”不久道路旁果然有一口井。贞烈已经下车，贼兵察觉她的意图，见她下车，争着替她放绳子取水。贞烈从容地向他们致谢，随后上前，像是要扶住绳子；她抓住绳子后纵身跳入井中。贼兵惊慌之下无法救她，既后悔又怨恨，便用碎石填井。后来姜荣进入城中避难，遇到盛豹回来告诉他官印被取走的地方。左都御史陈金、右副都御史俞谏调集广西军队征讨各路贼兵，姜荣随军到达花坞。于是从井中找到贞烈的遗体。七年后，瑞州府知府邝璠、高安县知县翁素等上报她的事迹，皇帝下诏表彰贞烈，并命令春秋两季祭祀。她的祠堂有两处，一处在城东迎恩门，一处在花坞桥，各自置办祭田。城东的祠堂还配祀高安县因贼难而死的妇女：塞口熊氏女贵贞、新陂张荣一的妻子萧氏、太平门黎玉亮的妻子殷妙庆、云冈况太学的妻子、廖足贞、坡山朱应恢的妻子、陵上黄暖的妻子幸氏、港西朱治一的妻子梁雁贞、斜桥熊武六的妻子胡氏、社山朱丑四的妻子熊以桂，共十人。后来贼势仍然猖獗，南昌府知府李承勋与按察使王秩诱杀华林贼；等到文成王公以都御史身份巡抚南赣、负责剿贼时，贼乱才平定。评论说：江西群盗兴起，荆州、扬州都受到震动。从此前的情况看，仍然像崇祯年间的盗乱。即使野火燎原，最终也会被扑灭，但当时的形势确实危险。假使负责进讨的人稍能像贞烈那样从容而机警，在顷刻之间施展权变，那么在仓促之中制胜，又何至于参政被擒、副使遭害达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呢？闺房女子舍身赴死，自古以来就是困难的事，何况贞烈以智慧辅助勇气：在敌前换衣，预先选择随从，保全主人并保住官印，宛如早已谋定，实在太难了！太难了！姜荣与文成同乡，同榜中举，一同弹劾宦官，又同在此地任官；但姜荣因掌握兵权而未能归来，加上贼兵突然起事，瑞州首当其冲，所以不能与文成共享功名，这也是命运吧。《西河集》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七十八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