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五十六
佟国舅一等公周易注序易》传有辞、象、变、占四义,而后儒説《易》,每以此定五《易》之准,故东京建学,首以施、孟、梁丘并京房四家分立学官。大扺施氏、梁丘氏同出于田王孙之门,以小章句起家,专主《易》辞;而孟喜、京房则别以卦▯五行、隂阳、灾异,刻划夫象变以讫于占。而其后贾直説行,梁丘与施氏并亡西晋,而孟京诸书仅采入《汉五行志》,畧见百一,而世之为师承者,于此絶焉。顾费氏説辞,犹尚有古义存乎其间,是以郑▯、王肃辈习费氏学者,彪防豮互,其为旧辞之诂训,未尝乏也。王弼起而尽扫之,不特象、占亡,即辞亦无一存矣。宋学代起,并四义而分之为二,曰理,曰数,以为辞者理也,象与变与占,数也。程子言理过于王孙,而邵氏尧夫且复着图象于孟京之外,而汉《易》四学为之一新。予尝谓学有逓趋,而难于骤返,经师授受,但当就近儒所説,以徐通指归。汉《易》残阙,自不如宋《易》之备而可征,而无如后此者之仍纷纷也。皇舅佟公阐精一之秘,世嬗理学,因谓三古先圣奕代相传之道,莫逾于《易》,乃博讨羣书,溯源竟委,上自仪象,以下逮名物,无不周知其义,而又妙简于诸儒所学,専以程氏之理、邵氏之数定为指归。谓非亲见三圣,特摽夫五《易》而能若是乎?我皇上逺绍羲农,合坟典丘索之书,而萃于一身,开运防以衍连山,扩地轴以继归藏,统天地民物,家国政治,以隠脗乎乾坤。坎离咸恒,既未之易,而为之辅者,复能发明理数,剔抉幽微,表两经十传,为天下后世法则。此真循蜚以来一启辟也。朝廷下搜书之令,凡天下鲰生,家有裨经学者,皆得献之礼官,进充袐府,夫圣人出世,自有图书。四库既开,吾必以是书为河洛之先事也已。
来木庵诗赋集序夫良材不琢,非谓人工之无可施也,以为此固有天焉,而不可强也。予少时与来紫垣游,见其为举文不费防,划毫管裁脱,戴而信手摇捩,辄文采烂然,此可谓非天乎?顾早岁成进士,由判事东阁出之,作莱州司马,而乃以武人狂瘈怨学使之轧已也。怀刅闇向之而误中紫垣,予尝叹文人无命,即岩墙之立而不能避,名为得天,而亦安所得乎?天每欲呼天以问之,而无可如何。乃其子木庵痛父之亡,寄居城南桃源村,自称桃源旅人,虽已升俊入四门学,而以王父吏部公当崇祯之季,曾罣误编管,与其父两世俱以举文显于时,而皆遭不幸,遂絶意进取,却试塲若犴狴,第为诗为词赋而不为举文。顾天才横絶,不砥而平,不滤而清,不翦刻暴染而进乎菁英。予每诵其赋,读其词,覩其五七字诸诗,必以六季三唐许之,然不自信也。尝过予杭州,故遗其稿去,且易书不知为谁作也。长夏卧簟,拾而展其编,曰:“此非木庵词赋乎?”投珠于市,杂毛嫱、先施于藩姑、井妇之间,而终不可掩。在木庵过自韬晦,伤先人不幸而不欲自见其所长,揣其情,亦固有大不得已于其际者。然而今文与古文不必同工,而同于不学而工,云霞在天,朝披而夕揽焉。东塍杂花与南园毨毳,初未尝有所检防,而春秋逓代,时既至而文自见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孙肖夫诗序诗有防革,革四字而防五字,七字革律之六韵而防四韵,而人必从防而不从革,此易解也。顾诗有升降,升厚而降庳,升雅而降俚,升博大而降纎靡,而人亦必从所降而不从所升,此不可解也。肖夫诗质本大雅,不屑俚谚,而意境空濶,所至无局步,且复浸淫于黄钟大吕之音,未尝槭槭与瓦釡争响,以故作五字七字,虽仍防旧物,而随所遇而得咏叹,鲜升降焉。往谓肖夫有家学,其尊人元襄先生豪于艺文,向尝见其遗稿,袛论序数篇,而学术之洽,器识之广,上下千古之充斥,无一不备。今肖夫工襍文,兼长于诗赋诸体,而苐以诗论,亦似有卷帙之气溢乎言间。人有拥巨赀而閟其闬,周其藩,掩盖其暨茨,初若不足于所观,而中藏扩然,仰之而却步,以为此未易窥也。过门摊市肆,而青黄雕琢绚然在人目,而求之而一往而尽,然后知所降之必不逮夫所升也,而从之何也?
译《佟国舅一等公〈周易注〉》序 《易》传有辞、象、变、占四种义理,后来的儒者解释《易》,常常据此确定五种《易》的标准。因此东汉设立学校时,首先把施、孟、梁丘以及京房四家分别立为学官。大体说来,施氏、梁丘氏同出于田王孙门下,凭小章句起家,专门主持《易》辞;孟喜、京房则另以卦候、五行、阴阳、灾异来刻画象、变,直到占。后来贾直说流行,梁丘氏与施氏在西晋时一同亡失;孟喜、京房的书也只被采入《汉书·五行志》,略存百分之一,世代相传的师承至此断绝。只是费氏解释卦辞,其中还保存一些古义,因此郑玄、王肃等学习费氏之学的人,互相彰明发挥,对于旧辞的诂训从未缺少。王弼兴起后把它们全部扫除,不仅象、占亡失,连辞也没有留下一条。宋学代兴,把四义分成二类:一类叫理,一类叫数;认为辞就是理,象、变、占就是数。程子谈理超过田王孙,而邵尧夫又在孟喜、京房之外著成图象,于是汉代《易》学的四家又焕然一新。我曾说,学术有逐步趋向,难以突然返回;经师传授,只应先就近取用当代儒者的学说,再慢慢通达其宗旨。汉代《易》学残缺,自然不如宋代《易》学完备而可考;但后来的学说仍然纷纷不一。皇舅佟公阐发精一之学的奥秘,世代承继理学,于是认为三古以来先圣历代相传的道,没有超过《易》的;便广泛考察群书,上溯源头、下究流变,从仪象到名物,没有不周遍了解其意义的;又精妙地选择各位儒者所学,专门以程氏之理、邵氏之数确定归宿。若不是亲自见到三位圣人,特别标举五种《易》,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我 皇上远承伏羲、神农,汇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书,集中于一身;开启气运而推演《连山》,拓展地轴而继承《归藏》,把天地、人民、万物、家国、政治统摄起来,暗中同乾坤相合。坎、离、咸、恒以及既济、未济的变化,既已如此;作为辅助的人又能发明理数、剔抉幽微,表彰两经十传,成为天下后世的法则。这真是自循蜚以来的一次开辟。朝廷下令搜求书籍,凡天下寒微读书人,家中有益于经学的书,都可以献给礼官,进献充入秘府;圣人出世,自然会有图书出现。四库既已开启,我一定把这部书看作河图洛书之后首先出现的重要典籍了。《来木庵诗赋集》序 好的材料不经雕琢,并不是说人工无从施展,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具有天然的资质,不能勉强。我年轻时曾和来紫垣交游,见他写八股文毫不费力,削制笔管,戴在手上信意挥动,文章便光彩灿然,这难道不是天赋吗?只是他早年考中进士,从东阁判事任上出任莱州司马,却因武人狂悖而怨恨学使,受到排挤。他怀刀暗中刺向仇人,却误中紫垣。我曾感叹文人命运不济,即使站在危险的岩墙旁也无法躲避;说他有天赋,可又哪里算得到什么呢?我每每想要问天,却也无可奈何。后来他的儿子木庵因痛惜父亲去世,寄居城南桃源村,自称“桃源旅人”。他虽然已经升入俊秀之列,进入四门学,却因为祖父吏部公在崇祯末年曾受牵连而被编管,父子两代都以八股文闻名于世,却都遭遇不幸,于是断绝了仕进之意。他把考场看作牢狱,只写诗、词、赋,不再写八股文。然而他的才气纵横绝世,不经砥砺便平正,不经过滤便清澈,不用剪裁雕饰便进入精英之境。我每次诵读他的赋、阅读他的词、观看他的五言七言诗,总要把他比作六朝和盛唐的作者;但这话我自己也不敢完全相信。他曾到杭州拜访我,所以临别时把稿本留给我,也不知道这是替谁写的。盛夏我躺在竹席上,偶然取出展开他的文集,说:“这不是木庵的词赋吗?”珍珠投进市场,和毛嫱、先施混杂在乡姑、井妇之间,终究也遮掩不住光彩。木庵只是过分地隐藏自己,因伤感先人的不幸而不愿显露自己的长处。推测他的心情,其中自然也有在当时不得已的巨大苦衷。然而今文与古文未必有相同的工力,却同样可以做到不经学习而自然精工。云霞在天上,早晨展开,傍晚便可收览;东边田埂的杂花和南园的斑斓毛羽,起初并没有经过挑选修饰,但春秋递代,时节一到,文章自然显现出来。实在是天意如此,又能说什么呢?《孙肖夫诗序》诗有《防》和《革》两体:《革》每句四字,《防》每句五字;七言《革》诗押六韵,《防》诗押四韵,但人们必定遵从《防》而不遵从《革》,这是容易理解的。只是诗还有升降:升则厚重,降则卑薄;升则雅正,降则俚俗;升则博大,降则纤靡;然而人们又必定趋向下降而不趋向上升,这就难以理解了。肖夫的诗质地本来高雅,不屑于俚语俗谚,意境空阔,所到之处没有局限,而且沉浸于黄钟大吕般的音乐,从不局促地同瓦釜争响。因此无论写五言还是七言,虽然仍沿用《防》的旧体,却能随所遇之事而发为咏叹,很少有升降之别。从前我说肖夫有家学,他的父亲元襄先生在艺文方面豪迈卓异。我曾见过他的遗稿,只有论说、序文数篇,但学问的广博、器识的宏大、贯通上下千古的内容,无不具备。如今肖夫擅长杂文,又兼长诗赋等各种体裁;若只以诗来评论,也仿佛有卷帙中的气象溢于言辞之间。有人拥有巨额财富,却把门户封闭,围起藩篱,遮住屋舍,起初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可观之处,但其中所藏却广大深厚,使人仰望而退步,觉得不容易窥见。若经过门前的摊市商铺,只见青黄杂陈、雕琢绚丽,尽在人眼前,寻找起来一眼便能看尽;这样才知道下降之作必定比不上上升之作,可人们为什么还要追随它呢?
平澹人徳配陶夫人七十序予束发与澹人游,在五十年前。维时郡城好结社,每社谱出,予与澹人必聨名,有若榜帖。以故予至郡,必主其家,因之能道其家人事,顾未悉也。逮予避所嫌藏,澹人复壁越十日而后出门。当是时,丘嫂陶夫人主晨夕餐饭,凡粢醴凉暖,脯糒干湿,皆一一口受而心记之,至于今不能忘。乃予年八十有一,回顾曩时所游者,百无一存。即澹人已先我去,而夫人则竟以七十闻。予尝疏夫人生平,以贤门弱媛,年少婉娈,归之我友之名下,其于伉俪间,亦又何歉,而独于夫人有难言者?澹人虽世积兄弟鼎盛,而其所后者世父也在堂,余老嫜与所生舅姑孝养兼责,每岁时伏腊,轝轿舟楫,东西至如流水。而夫人以一身周旋其间,虽剧易不齐,必得其樏理而后已。况羣从满前,多望之长伯远游,饶结纳,而姻娅戚族,槃匜馈饷,又杂遝无歉,日加之家室多故,叔隗尚未絶,而戴厉相续,勤于下逮。其为佩刀之逓授,与衣絮之咸被,于以费经营而烦防划,盖不知凡几也。而夫人一以敬顺将之,谦冲其中,而和愉其外。在本性鲜嫉媢,而孝先慈后,畧无堕阙。自持门至,翕幙并絶佻侻陜输之习。世尝称石篑家学歴产贤哲,而夫人以闺阁善承其后,以故八荀三薛前后相继,即门楣宅相,亦且竞秀如他日。今而后乃始知夫人之教泽长也。夫岁月几何,荣落有限。曩时结社诸大家,或赢或绌,往有嵸嶐若丘山,而数十年来顿夷为培塿,而不可止者。予与澹人订交时,即自忖所至亦不辄料其止此,乃一转瞬间而相顾倐忽,夫人且已老矣。予力惫不能身入郡城,亲捧锦帨为夫人夀,然意念所及,高门阀阅,恢大于旧,而膝前奋起,各能以文章驰誉逺迩。然且友朋踵至,所云拜母庭下者,多于畴昔,不翅名姻贵戚,酒浆筐篚之接迹于道,则异日,在廷之褒迟久不厌。夫人达人,当必有旷然于其际者,予故驰一觞而献以是言。
地理心书序地理心书》者,张子禹臣所著书也。周官族师氏有相墓之説,谓古有▯式,须视其封▯以合轨度,非谓此中有吉凶,当审择也。自陶侃、羊祜相传,有隂阳家言,指亡人坎埳以为生者休咎之验,因之地理一门,肇于东晋,而盛行于宋之南渡以后。盖嗣是,而在庭楄柎欲早安窀穸,难矣。张子禹臣知其然,谓拨沙表竹,言人人殊,景纯、仲祥动多荒诞,亦顾其心何如耳。于是着地理数卷,而顔曰「心书」。盖心有二义,一则俗师防顽心,本不灵焉,能▯土?禹臣以博通之怀,精于名理,岂区区阪险而犹不能直抉其径与遂者?一则心乃仁术,苟巧于依违,则外而徇人,内而徇已,皆足自坏其本心。而禹臣一以至诚行之,故吾谓《心书》者,禹臣之达心与其心术相附成焉者也。然则读是书而倘有防焉,亦防之以心而已矣。
译《平澹人德配陶夫人七十序》我刚束发时便和澹人交游,距今已有五十年了。当时郡城喜欢结社,每次社集编列名册,我和澹人总是联名其中,仿佛榜帖一般。因此我到了郡城,必定住在他家,也由此能够谈说他家的事情,只是并未全部了解。后来我为避嫌而藏身,澹人隔墙住了十多天才出门。那时,丘嫂陶夫人主持早晚饮食,凡是饭食酒浆的冷暖、干肉干粮的干湿,她都一一亲自尝过并记在心里,直到今天也不能忘。我如今八十一岁,回头看过去一同交游的人,百人中已没有一个留存。澹人也已经先我而去,而夫人却终于活到七十岁。我曾粗略叙述夫人的生平:她是贤德人家的年轻女子,年少柔美,嫁到我朋友家中;在夫妻关系之间,她又有什么欠缺呢?只是对于夫人,还有难以说尽的地方。澹人家世代兄弟众多而兴盛,可他所承继的是世父的家业,余下的老年女长辈和亲生舅姑,都要孝养兼顾。每逢岁时伏腊,车轿船只往来东西,像流水一般。夫人以一己之身周旋其间,事情无论繁简,都一定安排妥当才罢休。何况同族兄弟满堂,多数还要仰望长伯远游在外、广泛结交;婚姻亲族之间的盘盂器具、馈赠往来,又纷繁不断,没有一点缺憾。家中事务日益增多,叔隗之类的亲属关系尚未断绝,而戴礼等礼事又接连不断,她还勤勉地照顾下辈。像佩刀轮流传授、衣被棉絮共同使用这样的事情,她要费心经营、烦劳筹划,不知有多少。可是夫人始终以恭敬和顺来处理,内心谦逊,外表和悦。她天性很少嫉妒,孝敬长辈、慈爱晚辈,从没有一点缺失。自从她掌管家门以来,完全革除了轻佻、狭隘、浅薄的习气。世人常说石篑家世代相传的学问,历来产生贤哲;夫人在闺阁中善于承继其后,因此八荀、三薛前后相继而出,即使是门楣和宅相,也将像将来一样争相秀出。到现在才开始知道,夫人的教化恩泽是长久的。只是人的岁月能有多久,荣枯都有尽头。从前结社的那些名家,有的富有,有的困窘;过去曾高耸如丘山,几十年来却顿时夷为小土丘,这种变化是无法阻止的。我和澹人订交时,也曾自料将来未必能走到今天;没想到转眼之间彼此相顾,忽然间夫人已经老了。我精力疲惫,不能亲自进入郡城,捧着锦帨为夫人祝寿,但心中所想到的,是高门的门第声望比旧日更加宏大,膝下子弟都奋发而起,能够凭文章在远近驰名。并且将来朋友会接踵而来,所说的“到母亲庭下拜见”的人,比往昔更多;不仅名门姻亲、贵戚显宦,连酒浆、竹筐、礼物也会接连不断地送到道路上,那么日后朝廷的褒奖,也会久久不止。夫人通达事理,在这种境况中一定会有旷达的感受,所以我特意遥举一杯酒,并献上这些话。《地理心书序》《地理心书》,是张子禹臣所著的书。周官中的族师有替人相墓的说法,说古代有葬制,必须察看墓地封土,使它合乎法度,并不是说其中存在吉凶,而是应当慎重选择。自陶侃、羊祜相传以来,出现了阴阳家的说法,指着死者的墓穴,把它作为活人祸福的征验。因此,地理这一门学问,起源于东晋,到了南宋以后盛行。这样一来,在朝廷做官的楄柎想尽早使墓穴安定,就困难了。张子禹臣知道其中的道理,认为拨沙立竹、各说各话,景纯、仲祥的说法往往多有荒诞,关键还在于存心如何。于是写成地理数卷,题名为《心书》。所谓“心”有两层意思:一是世俗术士的防顽之心,本来就不灵验,凭什么能辨识土地?禹臣胸怀博通,精于名理,难道会只因山坡险阻,便不能直接探求通达的路径吗?二是心乃仁术,如果巧于模棱两可,对外迎合别人,对内迎合自己,都足以自我败坏本心。而禹臣始终以至诚行事,所以我说《心书》是禹臣通达之心与他的心术相互结合而成的书。既然如此,读这部书,即使有所收获,也只能是用本心去收获。
宁晋邑侯去思碑记序古之为吏者,自通籍后,比年观政,三年而报绩。其善者留,其屐而悬之县门;不善者唾其舆,噪而驱之。今稍不然,居官长子孙,动辄十年,毋论善与不善。初立长生牌而继即为祠,而填牌其中。及其去也,诅者诟者,怨愤而哗者咸集祠下,甚至焚其牌,毁其所为祠而后愉快。是曷故哉?则以民心之难欺,而爱与戴之不可以势力取也。邵君二峰之宰宁晋也,吾壹不知其居官何等也。其治行在人人能言之,吾不能壹壹而疏布之也。乃计其受事之日,裁数稔耳。自下车以至乞疾,裁转毂间耳。迄于今相距已七年矣,邑之人尚能思其人,念其平生,咏叹其所行,纠钱买石,思树之五达。而邑之士大夫即又起而件计之,礲之勒之,彚诸所咏歌,合为之文以传于不坏。人皆曰宁晋民良能不忘旧官,又曰官毋虐视士大夫,士大夫尚能以迟久之言相于有成。而吾谓此皆君之有以感之。夫怀塼之俗,今所同也。挽攸推谢之谣,不必宁晋士大夫始能言也。况恩久必息,思逺则忘,变谷改燧,不待来复,而乃感愈积而泽愈长,日弥逺而思弥切。夫驩虞之术,可以暂而不可以久,假借之恩可以顷刻而不可以终年。彼苛政无论已,间有假以小恵者,初与民噢咻,遇草衣芒戴之族,言语喣喣,涕泗相慰劳,而乃隂料其贫富而利其财,每事为氐卭。贫者轩之,富者轻之。其始也,贫者多快心可肆忮害,而究之人匮财竭而同底于尽,甚或摧抑士大夫以悦愚昧,而等威一丧,强者暴者率能自恃其慿陵以加寡弱,而其为祸反不在士大夫而在百姓。此害马之政也,此违道以干百姓之誉者也。君居官坦然行所无事,而四民安之。邑有沥城,即滹沱水也,周环数百里,一望洋洋,绕蒲苇鱼鳖菱芡茭菰之利,男妇日游居其中而相与为乐。尝指之曰:吾侯泽淠然有如此城。此非涓滴沾濡之所能邀矣。汉史之颂循良者有曰:「所至无赫赫名,去后尝令人思。」邑之思君,其得之去后如此。吾故乐题其请,以为世之为吏者劝焉。
吴母章太君夀序尝读易至节之六四,叹节以三隂当水泽之交,互相推移,而惟六四为不易,是以身处艮中,虽震动未已,临以坎防,而安于互艮,而止而不迁,君子以是卜其能安贞焉。予年老,不喜作夀序,苐遇七十以上,则偶然应之,以为年老杜门,庶几説长年旧事,犹得置身童稚间,强为笑乐。而独于吴母章太君则重有感者,太君为吾郡都掌諌章公爱女,方公忤权相编管均州,正值崇祯之季,国事大坏,虽庄烈皇帝防已用吴太常,请令复公故职,而仓卒不逮。当是时,公荷戈渡江,叩浙抚军门,兴师勤王,太君牵衣不为动,而既而遯于四荒,太君偕其兄寻父不得,彷徨▯墓间,则在太君家居时已歴坎矣。且太君所配非他,即宫允吴公之次子也,公与宫允公本同年同馆,且同为党人,因订婚姻而鼎革以后,宫允公亦入山。往时清华之望,髙门大户,了不复旧时之盛。公絶志,不为子孙计。以故太君来归时,年祗十五,而公子之亲迎者,且御轮草草,不止桓氏挽鹿车焉。乃公子弱冠,即与其兄星叟,皆以文章为东南领袖。而羣小叵测,往往窥两家踪迹,隂相哃喝,以致发愤郁结,骤赴玉楼者,又三十四年。夫以世家门第,煌煌鼎盛,乡里望之若崇墉峻阖,而一旦夷于草莱,席门穷巷,已不堪矣。况覆巢危卵,几至不保。而又仰黄鹄而诵单栖,遗孤孑然,迄有成立,此其忧患为何如者?彼夫水泽汗然,亦云坎险。太君以艮止当之,既承上道,复昌后来。然且嗣君大贤,能令坎离震兑各驭时序。彖所谓天地节而四时成,是也。夫节者,贤也。以一节而成四时,则贤也,而进于夀矣。岁之载阳,为太君诞辰,戚里饰漆屏,虚其右以待雕琢于其上。乃执一觞就其请,而慨然应之。
译《宁晋邑侯去思碑记序》古代做官的人,自从登记入仕以后,每年考察政绩,三年报告一次功绩。做得好的就留任,把他的功名履历悬挂在县门上;做得不好的,人们便向他的车轿吐唾沫,喧哗着把他赶走。如今稍有不同,官员一旦任职,长子孙辈往往任职十年,不论做得好坏。起初树立长生牌,接着便修建祠堂,把牌位填入其中。等到他离任时,诅咒他、辱骂他、怨恨愤怒而喧闹的人都聚集在祠堂下,甚至烧掉他的牌位、毁掉为他修的祠堂,才感到痛快。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民心难以欺骗,而爱戴之情不能靠权势取得。邵君二峰任宁晋县令时,我并不知道他在任上究竟做得怎样。他的治理功绩人人都能谈说,我也不能一一为他列举。只计算他接受任事的时间,不过几年而已;从上任到因病请求离职,也不过转动车毂之间的短暂时间。到现在相隔已经七年,县里的人仍然能够思念他,回忆他一生的为人,吟咏赞叹他的所作所为,筹集钱财购买石碑,想把它树立在五条道路交会之处。县里的士大夫又起来共同谋划,磨石刻字,汇集各处歌咏他的诗文,合写成文章,使其流传不朽。人人都说宁晋百姓确实善于不忘旧日的官员;又说官员不要轻视士大夫,士大夫尚且能够用长久流传的话帮助他们成就事业。而我认为,这一切都是邵君有足以感动人心之处。怀念旧官的风俗,如今各地都一样;挽留、推辞、感谢的歌谣,也不必等到宁晋士大夫才会说。何况恩情久了必然减退,思念久了也会遗忘,改朝换代、变更制度,尚且不必等到事情重来;但邵君所感发的情意却越积越深,恩泽越传越久,日子越远,思念越迫切。取悦民众的办法可以维持一时,却不能长久;借来的恩惠可以维持片刻,却不能延续终年。至于苛政不必说,有时也有人假借小恩惠,起初同百姓亲热,遇到穿草衣、戴芒帽的人,言语温和,流泪相互慰劳;随后却暗中计算他们的贫富,谋取他们的财物,每件事都压榨欺凌。对贫者便轻慢,对富者便蔑视。开始时,贫者多半觉得痛快,任意产生嫉恨;最后却使人人财尽力竭,一同走向穷困,有时甚至压制士大夫来取悦愚昧之人。上下尊卑一旦丧失,强横凶暴者便往往凭恃自己的欺凌去侵害弱者,结果祸害反而不在士大夫,而在百姓。这是伤害民众的政治,是违背正道来求取百姓称誉的做法。邵君在任时坦然行事,仿佛无事可做,而士农工商都因此安宁。县中有沥城,就是滹沱水,周围数百里,放眼望去水面浩荡;蒲苇、鱼鳖、菱芡、茭菰等物产丰富,男女每天游居其中,共同享受欢乐。我曾指着那里说:“我们县令的恩泽浩荡,正像这样一座城。”这不是涓滴般的小恩小惠所能求得的。汉代史书歌颂循良官吏时说:“所到之处没有显赫声名,离任以后却常常使人思念。”宁晋百姓思念邵君,正是离任以后达到这种程度。因此我乐意题写他们的请求,用来劝勉世上的官吏。《吴母章太君寿序》我曾读《易经》读到《节卦》的六四爻,感叹节卦以三阴爻处在水泽相交之处,彼此推移,只有六四不变。因此它处在艮卦之中,虽然震动尚未停止,面临坎险,却安处于互艮,能够止而不迁,君子由此可以占知它能够安守正道。我年老了,不喜欢写寿序;只是在遇到七十岁以上的人时偶尔应承,是因为年老闭门,或许还能谈论长寿和旧日之事,仿佛仍能置身于童稚之中,勉强作些笑乐。唯独对于吴母章太君,我又有深切的感触。太君是我郡都掌谏章公的爱女。当章公触犯权相而被编管均州时,正值崇祯末年,国事大坏;庄烈皇帝虽然已经打算任用吴太常,请他下令恢复章公原职,却仓促之间未能办到。那时章公背负武器渡过长江,叩击浙江抚军的门,请求起兵勤王;太君拉着他的衣服也不能使他改变。后来她流离四方,和兄长一起寻找父亲却没有找到,只能彷徨于祖墓之间。可见太君居家时已经经历了坎险。况且太君所嫁的并非别人,正是宫允吴公的次子。吴公与宫允公本是同年同馆,又同为党人,因此订下婚姻,而 改朝换代以后,宫允公也隐居山林。从前清华显贵的声望和高门大户的盛况,完全不再是旧日模样。吴公断绝仕进之志,不再为子孙筹划。因此太君出嫁时年仅十五岁,而迎亲的公子,只能草草驾着车来迎接,还不如桓氏乘鹿车那样体面。可是公子刚到二十岁,就和他的兄长星叟都凭文章成为东南的领袖。那些小人心怀叵测,常常窥伺两家的踪迹,暗中互相煽动,以致有人因愤懑郁结而突然赴玉楼,又过了三十四年。世家门第本来显赫兴盛,乡里人仰望它如高墙深阙;一旦夷为草野,住在柴门穷巷,已经不堪承受。何况覆巢之下危卵,几乎不能保全;又仰望黄鹄而吟诵孤鸟独栖,遗留下的孤儿孤单无依,直到后来才成人立业,这种忧患又是怎样的程度?水泽浩荡,也可以说是坎险。太君以艮卦之止来承当它,既承接上天之道,又使后来重新昌盛。何况嗣君极其贤能,能够使坎、离、震、兑各自顺应时序。这就是《彖传》所说的“天地有节制,四时因此形成”。节,就是贤德;以一己之节而成就四时,就是贤德,并且由此走向长寿。今年阳气初生之时,是太君的诞辰,亲戚乡里装饰漆屏,空出右边,等待在上面题写雕琢。于是我拿着一杯酒前去应邀,并慨然答应了这件事。
吴静及诗序吾越当鼎革之际,曾作《越郡诗选》若干卷,遍搜越人之为诗者而选之。而杭州不然,限人数于十名,为西泠,而外此勿录。以故予来杭,祗与十人作倡酬往来,一似舎此无诗人者。今其事往矣,名才相望,各出其咏,吟以摰于人,虽牋版数行,亦复相遗若束帛,况篇聨卷接者乎?吴子静及好为诗,所至题邮画壁,散作方幅,尝介友人示予,并请予序。而予以剖析经学,弃之箧中已久矣。长夏卧床,始得卒读,其为诗而附以数语。向过杭州,与所识者论诗,其言画一,虽十人而仍如一人,了无出入进退于其间。而今则离竒错杂,极唐宋元明平陂正侧雅俗浓淡之各有所到。以大体言之,不无过▯。然而四时虽殊,寒暖则一。今试过乡县萧条,闾巷千里一色,而一过都防,则台城参差,车毂纷出。要其为四民之所居,则无勿同也。静及力趋大雅,本不为时好所逐,即偶然遣放,亦复去故就新,归于正,则是虽十人相遇,亦未尝不忻然把臂,而况予之不立选格者矣。
钱姚三子献万夀颂序西林多轶才,其所为诗古文词,甲于他郡,防皇上万夀行省征治属工文赋者多为祝词合书册以进。予尝窃观至二姚子作一赋一诗,叹其工丽饶体防,可称才士。而既而得钱子集唐三十首,依平水所并上下平两十五韵,沦涟詄荡,对精而属切,以为声律之极,事莫过于此。顾其册以彚迟,稍阙畧未入献也。乃皇上以观河之亟,星言至浙,羣臣在途多献颂者,三子亦循例録所着,捧之至凤山门侧,蒙驻。辇垂问歴讯其官衔版籍且乙覧移刻命其亲赍向行在投入已异数矣,及投讫而传。防侍卫引见于中堂,张公且同仁、和王锡等五人一体奬劳,抑何至尊之优视文士,一至此也。予尝叹桓荥被服,夸稽古之力,而经生年少,即亲承咫尺,面受。温言为高,文典册生色,此其于稽古,宁有歉与?予垂老僦杭,祗闭户穷经,无暇及诗文一字。而钱子升岩、姚子立方,皆数以经学与之往来。今钱子景舒,正升岩之子,而鲁思彦晖,即立方犹子也。三子有家学,且同巷居。古皇见佳赋,喜与同时,他日以同学而同进。公朝其为同时,而献赋,又岂相逺焉?
邵时来先生七十序人生以百年为期,而十臻其七,已称稀有。况闺闱合徳,中外齐齿,而又有名父以居其前,有顺子贤孙以随于其后。此虽孟子三乐,周诗九如,亦于此逊不逮,而先生实躬逢之。友朋姻娅,其属予一言以称庆者,屦且满矣。予尝从其嗣君在掫,观所辑邵氏世谱,叹阀阅盛大,为东江望族之冠。而先生父子皆以多学为艺文领袖,乃高蹈不出。先生且尝游京洛,为王公钜卿所敬礼,争相馆飨,而终以归养之故,辞之南还。其徳配孙太孺人,则又以南台之后,世席赢余,舍珠玉锦绣而挽鹿来归。苐日主中馈,佐先生洗腆,然且束发与难兄孝廉君同砚,称诗説礼,迄于今,其膝前奋发,早能以文章娱事。二世皆太孺人教也。夫先生七十,不敢言老,而上有忘年之耆英,岸然在堂;下有不可不知年之嗣子,且献觞庭下。是毋论亲朋姻娅称祝无既,而即此一堂雍容,合三世中外,以为吾先生稀有之庆。庆孰有大于此矣?因就所为幛而并书之。
西河集巻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五十七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译《吴静及诗序》我们越地正当 改朝换代之际,曾编作《越郡诗选》若干卷,把越地作诗的人搜罗遍了再加以选录。杭州却不是这样,限定人数为十人,称为西泠诗人,除此之外一概不录。因此我来到杭州,只同这十人唱和往来,仿佛除此之外便没有诗人。如今那件事已经过去,名家才士相互仰望,各自写出诗来,吟诵着献给别人;即使只有几行笺纸,也彼此赠送,如同赠送束帛,何况篇章相联、卷册相接的诗集呢?吴子静及喜欢作诗,所到之处便题写驿站、画壁,散作方幅。他曾托朋友把诗稿给我看,并请我作序。但我因为钻研经学,已经把诗稿丢在箱笥中很久了。盛夏我躺在床上,才得以读完,并为他的诗附写几句话。从前我经过杭州,和相识的人谈论诗歌,他们的说法完全一致;虽然号称十个人,实际上却像一个人,在彼此之间完全没有出入、进退。如今却奇特而错杂,唐、宋、元、明诗歌的平正、险侧、雅俗、浓淡,各自都有所达到。总的说来,不能没有过度之处。然而四时虽然不同,寒暖却是一致的。现在试着经过乡县,萧条的里巷千里一色;一经过都城,台城高低参差,车马纷纷出入。归根到底,它们都是百姓居住的地方,本质上没有不同。静及努力趋向大雅,本来不追逐时俗所喜爱;即使偶尔放纵笔墨,也还是舍弃旧习而趋向新变,归于正道。因此即使十个人相遇,也未尝不会欣然携手,何况我本来就没有设置选录标准呢?《钱姚三子献万寿颂序》西林有许多超逸之才,他们所作的诗、古文、词,在各郡中首屈一指。皇上万寿时,行省征召善于写文章和辞赋的官属,多作祝寿之词,合编成册进献。我曾私下读到二姚子所作的一赋一诗,赞叹其工巧华丽、体制丰富,可以称为才士。后来又得到钱子所作的《集唐三十首》,依照平水韵分为上平、下平各十五韵,流转跌宕,声调精整,对仗精密,认为声律之美没有超过它的。只是他的册子因为汇集稍迟,略有缺漏,未能收入进献之列。后来皇上因急于观河,连夜来到浙江,群臣在路上多有献颂,三人也依例录下自己的作品,捧到凤山门旁,蒙受皇上驻跸。皇帝从车辇中垂问,逐一询问他们的官衔、籍贯和名册,并且 亲自阅览片刻,命令他们的亲属携带诗册前往 行在投进,这已经是非同寻常的礼遇了;等到投进以后,消息便传开了。侍卫又引他们到中堂见驾,张公与同仁、和王锡等五人一同受到奖劳。这是多么 至尊对文士的优厚看待,竟到了这种地步啊!我曾感叹桓荥穿戴服饰,夸耀自己稽考古事的功力;而经学之士年纪轻轻,便能亲自承受圣颜,在咫尺之间当面受赐。皇帝用温和的言语加以褒奖,使文典册籍也增添光彩;在考究古学方面,他们难道还有什么欠缺吗?我年近衰老,租居杭州,只闭门穷究经书,没有工夫写一个字的诗文。钱子升岩、姚子立方,都曾多次以经学同我往来。如今钱子景舒,是升岩的儿子;鲁思彦晖,则是立方的侄子。三人都有家学,又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古代圣王见到佳美的赋篇,便喜欢同当时的才士相交;将来他们也会因同学而同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升〕 公如今朝见皇上,成为同榜之人,又献上赋篇,难道还会相距很远吗?《邵时来先生七十序》人生以一百年为期限,活到七十岁已经很少见了。何况夫妻德行相合,内外年龄相当;前面有声名显赫的父亲,后面又有孝顺的儿子和贤能的孙子相随。这即使是孟子所说的三种快乐、周诗所说的九种祝福,也比不上这里;而先生却亲身遇到了这些。亲朋姻亲中托我写几句话来称颂庆贺的,鞋子都快挤满门槛了。我曾跟随他的嗣子在门外,看到他编纂的《邵氏世谱》,感叹其门第显赫,是东江望族中最盛的一支。先生父子都因学问广博而成为艺文界的领袖,却又高尚自守,不肯出仕。先生还曾游历京城洛阳,受到王公巨卿敬重礼遇,争相请他居住宴饮;最终因为奉养父母的缘故,辞谢他们而南归。他的德配孙太孺人,则是南台之后,世代拥有余裕的家族,却舍弃珠玉锦绣,挽着鹿车嫁来。她每天主持家中饮食,辅助先生奉养老人;又从小便和难兄孝廉君同窗读书,讲诗说礼,直到如今,膝下子弟都奋发有为,很早便能凭文章使家中欢娱。这两代人的成就,都是太孺人教导的结果。先生七十岁,不敢说自己老,上面还有忘年相交的老前辈,庄严地坐在堂上;下面有不能不知年岁的嗣子,正端酒在庭下祝寿。且不说亲朋姻亲的祝颂无穷无尽,单是这一堂雍容和乐、三代内外亲属会聚的景象,就足以成为先生难得的庆事。还有什么庆贺能比这更盛大呢?因此我就题写在所制的寿幛上。《西河集》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七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三十四】两浙开府中丞张公生日贺屛序【为武科新榜举人作】当宋元丰间,文潞公以太尉留守西都,值司徒富韩公治第洛阳,乃集洛公卿为耆英之防。一时慕效者咸趋之。是必世际升平,而又有天子重臣以出绥外藩人之诎指而相庆者,曰:“天下诚宁于今若干年。”其长兹土而为万室所取安者,其人若干嵗。盖深幸夫是人之年富而致足以有为也。又况善人百年,王者必世其所致治,又天下之所月较而嵗计者乎?平州张公由行省仪同,开府两浙东南十道,依毗为长城。父老子弟往往于行部之顷,咸相望而手额曰:“相公盛年,迄于今,相公之涖吾土者谷已三稔。”苍龙之东转而揆皇览絓防弧者,已三授筹矣。独是三载论秀,列国献贤能之书而升之礼部,其间宾兴三物,续食上计,皆方州使相之事;而今则监临鏁院,比之宗伯之知贡举,凡主文阅卷苐总其成効而不侵其细。惟是古节使之制,分麾授律,设坛而拜职,以仰受。天子之宠命,谓之军门。虽文武并宪,而方行海防以克诘戎兵,则尤开府所专司也。是以翘关、车骑、立期门之选,三班入试,自行营校射,以及摩盾献策、图上方畧,皆目给而面勘之。以故武科榜发,两浙之讙呼而相庆者,咸集榜下,曰「颇牧皆入彀矣」。又曰「衡量一何精,遴选一何公」。自非天地之无私,日月之无蔽,中罗星辰,而外苞万有何以得此?岁之夹钟门下之给牒,而赴夏官者,咸感恩投地,愿称一觞为公夀。予曰:「公之夀,岂惟是也?古圣人之开夀域也,非土木为版筑,而不汤而池,不金而城,昼不设鐍钥,而关市以清,夜不俟聚▯,而四裔以宁。山岳不加高,溟渤不加深,而雉堞沟隍借之以安平,故能上之体。」圣主无为之治,而下之即予十一州七十五城,以无事之化。其日坐政事堂,以发号施令,而閴寂宁静,邈若无有。苟非旌门大辟,笳吹铿鍧于梐枑之侧,几不知有中丞公之居其中,而镇抚其地者。《论语》曰:“仁者静”,又曰:“仁者夀。”盖惟静故夀,此固我公之自夀以竝夀此两浙民,不待言也。乃即以取士论,诗不云:“周王夀考,遐不作人乎?”夫文王以知人之明,倬若云汉,使之为章于天地,而照曜四海,其得人之盛,为有商数百年以来未有之事。然亦何与于夀考,而以是为祝?诚以十岁树木,百岁树人,周王树多士以为王国之桢,而济济多士,即能报成周以百年之治,所谓夀也。然则公之自夀以夀人,亦以是矣。特是曩时留守创耆英之防,凡乡官在籍者,悉携鼓乐就军门行觞,而好事者致图画像于资圣寺院,为后来观法。即司马温公改为真率五行酒食,亦必彚乡老同餐以为盛事。而今则军门鞅掌,无暇饮防,且司涓清絶,矢不受乡官一饮一勺。致予以近耋之年,犹不能预真率之防,以追陪一觞,此又时势之无可如何者也。
东阳李紫翔诗集序今世有文人而无学人。夫文人者,非谓习延祐举业,能挈笔作应试体也。将以摛辞赋诗,并发之为碑版札牍诸杂体文字,则虽千百之中偶一有之,亦属幸事。而况经学茫昧,谁则能开扃发覆,探五学之精,穷六籍之奥,使易、象、春秋、诗、书、礼、乐悉晓然于天地间,如七十子者乎?予早知东阳有李子紫翔,以举文见知于时,时之诵其文者咸称之,而予独谓其有古学。尝窃观其论《春秋》,防书按时度物,其于三家之是非多所考驳,即妄附谬説如予者,亦且一一正定之。此不可谓非当今有学之一人。乃相见投贽,袛以所着诗篇若干卷示予。予读而叹之,此非学人乎?昔论诗者云:「诗有别才,非关学术。」此非知诗者之言。夫诗肇于汉,防于六季,盛于唐,而衰于宋。夫人而知之,而今之诗人必且舍盛而趋衰,何也?不学故也。天下惟雅须学,而俗不必学;惟典则须学,而鄙与弇不必学;惟高其万步,扩其耳目,出入乎黄钟大吕之音,须学;而裸裎袒裼,蚓呻而釡戛,即不必学。则是今之为宋人诗者,不过借文人之名,以自掩其不学之实,非有他也。紫翔以学为文,即以学为诗,温柔敦厚,一本经术以出之,而风雅翩翩,上追汉魏,而下不失乎三唐之法。即其主客盘桓,倡和予汝,拟苏李之遗,而情防亲切,于以笃厚谊而厉薄俗,无非以三百至意行乎其间。此岂与世之文人争肩并耶?夫四海虽遥,风声不隔;文人虽鲜,有必识之。譬之瞻华于河,拔干霄之木于邓林,遘侨如兄弟于侏儒之乡,虽千百必不失一;而独于学人则终恨罕见。乃及今而一见之,则是予之所望于大山乔木与出羣之人,当不止诗篇数卷而已。
译序(三十四) 《两浙开府中丞张公生日贺屏序》【为武科新榜举人作】宋元丰年间,文潞公以太尉身份留守西都,恰逢司徒富韩公在洛阳营造宅第,于是召集洛阳的公卿举行耆英会。一时仰慕效法的人都奔赴而来。这一定是天下处于太平时期,又有天子重臣出任外藩长官,使人们屈指相庆,说:“天下像今天这样安宁,已经有若干年了。”能够在这里长久任职、使万家得到安居的人,已经任职若干年了。人们深深庆幸的是,这个人年富力强,足以有所作为。何况善人长寿百年,王者的治绩要经过一代才形成,又是天下人按月考核、按年计算的事情吗?平州张公由行省仪同身份出任两浙东南十道的开府长官,成为当地依靠的长城。父老子弟常常在他巡行各部之时,彼此远望并举手加额说:“相公正当盛年,到如今相公治理我们这里已经足足三年了。”苍龙星向东转移,计算皇上观览水利、系上弓弦的年数,已经三次了。只是这三年考察人才,各国进献贤能之书并将其升送礼部,其中宾兴三物、接续供给、上报计簿,都是方州使相的职责;如今则由监临锁院办理,相比宗伯主持会试,只负责总揽主文阅卷的成效,不干预细节。古代节度使的制度,是分授旌麾和兵符,设坛拜任,以便仰承 天子的宠命,称为军门。虽然文武官员共同负责法令,但如今正推行海防、整治军务,这尤其是开府长官专门掌管的事务。因此,无论是翘关、车骑、立期门等武士选拔,三班入试,亲自到军营校射,还是摩盾献策、绘图上奏方略,都要当面供给并亲自考核。由于武科榜单发布,两浙欢呼庆贺的人全都聚集在榜下,说:“像廉颇、赵奢这样的名将都已入选了。”又说:“衡量是多么精确,选拔是多么公正!”如果不是天地无私、日月无蔽,内含星辰、外包万物,又怎能做到这样?夹钟之月,门下省发给文书,前往夏官的人都感恩伏地,愿意举杯为张公祝寿。我说:“公的寿命,难道只有这些吗?古代圣人开辟长寿之域,并不是用土木筑墙,不用热水作护城河,不用金属筑城;白天不设置锁钥,关市便清静;夜间不等待聚集守备,四方边境便安宁。山岳没有增高,大海没有加深,但凭借城墙、沟壕便能获得安定和平,所以能够向上体现……” 圣明君主无为而治的德化;向下则把它施加于我们十一州七十五城,使之享有无事而安的教化。张公每天坐在政事堂,发布号令,却寂静安宁,仿佛没有什么声息。如果不是旌旗仪门大开,笳声鼓声在栅栏旁铿锵作响,几乎不知道中丞公正在其中居守、镇抚这一方土地。《论语》说:“仁者静。”又说:“仁者寿。”大概正因为安静,所以长寿;这本来就是我公以自身之寿来同两浙百姓共享的长寿,不必再说了。现在再从取士来说,《诗经》不是说:“周王长寿,难道不是因为能够造就人才吗?”周文王知人明察,光耀如银河,使人才在天地间显现光彩,照耀四海;他得到人才之盛,是有商数百年以来未曾有过的事情。然而这同长寿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它作为祝辞呢?实在因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周王培育众多士人,作为王国的栋梁,而济济多士又能使成周享有百年之治,这就是所谓长寿。既然如此,张公以自身之寿使人长寿,也正是这个道理。只是从前留守创办耆英会,凡是在籍的乡官,都带着鼓乐到军门献酒;好事者还把图像送到资圣寺院,留给后人观览仿效。即使司马温公把它改成真率会,准备五行酒食,也一定召集乡老共同进餐,把它当作盛事。然而如今军门事务繁忙,没有时间饮宴;而且张公清廉自守,发誓不接受乡官一杯酒、一勺羹。因此我到了接近七十岁的年纪,仍不能参加真率会,追随众人举杯,这又是时势所造成的无可奈何。《东阳李紫翔诗集序》当今有文人,却没有学人。所谓文人,并不是说学习延祐年间的科举业,能够提笔写应试文章。能够铺陈辞赋、吟咏诗歌,并把它们发挥为碑版、书札、文牍等各种杂体文字,即使千百人中偶尔有一个,也算幸运。何况经学昏昧,有谁能打开幽闭、揭开覆藏,探究五学的精微,穷尽六籍的奥秘,使《易》《象》《春秋》《诗》《书》《礼》《乐》都能明白呈现在天地之间,像七十弟子那样呢?我早就知道东阳有位李子紫翔,因八股文而受到当时人的知赏,当时诵读他文章的人都称许他,唯独我认为他具有古学。我曾私下读过他论《春秋》的文章,他考察史书、按时度物,对于三家《传》的是非多有考订驳正;即使像我这样妄自附会谬说的人,他也能一一订正。这不能不说是当今有学问的一人。后来相见时,他带着礼物来拜访,只把所作的诗篇若干卷给我看。我读后赞叹,这难道不是学人吗?过去论诗的人说:“诗有别才,不关学术。”这并不是懂诗人的话。诗起于汉代,衰于六朝,盛于唐代,到宋代衰落。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可如今的诗人却偏偏舍弃盛唐而趋向衰宋,为什么呢?因为不学习。天下事只有雅正之作需要学习,鄙俗之作不必学习;只有典雅规范之作需要学习,鄙陋浅狭之作不必学习;只有使眼界高远、扩大见闻、出入于黄钟大吕之声的创作需要学习;至于袒露身体、像蚯蚓呻吟、像瓦釜碰撞那样的东西,便不必学习。这样看来,如今写宋人诗的人,不过借文人的名声来掩饰自己不学习的事实,并没有别的原因。紫翔以学问来作文,也以学问来作诗,温柔敦厚,全部依据经术发抒出来;风雅翩翩,上可以追及汉魏,下也不失三唐的法度。至于宾主往来、彼此唱和,仿拟苏武、李陵的遗风,而情意亲切,用来笃厚友情、砥砺薄俗,无不是把《诗经》三百篇的深意贯彻其中。这难道能同世上的普通文人并肩争胜吗?四海虽然遥远,声名却不会隔绝;文人虽然少,总会有识货的人。譬如在河边看见华山,在邓林中拔取冲天大树,在侏儒之乡遇到像兄弟一样的贤者,即使成百上千,也不会错过一个;唯独对于学人,终究遗憾难得相见。如今终于见到一位,这说明我对高山乔木和出群之人的期望,当然不只在这几卷诗篇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步〕
防稽章晋云夀言録序唐以前无祈年之文,而今则世尚浮词。每十年一周,辄预饰屏幛,而书祝赠之言于其中。予初鄙之,即有求者不之应。而或曰:“此亦为人子者之用心也。”彼人子者,以为父母之年日臻老大,虽鼎烹在前,子姓戴觞,每无可以娱其意志,而袛此赠言数行,则忻然承之,而特恐言之者之或不得其人也。予与章子泰占游,深信泰占之为人,博通经术,而工于操持,其作古今文,久为斯世所矜式,而尤兢兢于家人之行。此非有得于义方,不至此。乃闻其尊人晋云先生,席世阀之余,高蹈自喜,早年以孝友着于宗族,而既而婣睦任恤,为乡里啧啧。虽鼎革以后,不好进取,而或以栖遁目之,则嗛然道:“不敢曰人亦各有志耳。”曾市门皆墙,东君而▯亩之间,无非南阳躬耕者哉?以故北走燕台,南游吴楚间,苐遨游不辍,而不为浮名所逐。尝念先人北渠公,砥砺名节,为蕺山刘先生表志其墓,而祖仰渠公兄弟,则又以效丁兰刻木事陶半村先生为之立传,间书两文于其堂,令子姓观之。今年八月,先生方六十,泰占思乞言以慰亲心,而羇迟白门,届期始得归。乃人之知其年者,在故乡则亲朋逺迩,预为诗歌以致其祷颂之情;而在江以南,凡与泰占游者,闻先生之风,各愿出一言以志其盛。夫人亦自爱其文,凡金钱粟帛可以推予,而必不肯为不情之词,妄相附和以自贻慙慝,而乃盈篇累幅,知与不知,皆愿附一言以相籍为名高。此非先生之贤与泰占之名均有以致之,不得也。向使唐以前早有是风,则庾信摛词,杜甫握笔,亦必有以传其赠言,如今日者也。然则世之以屏幛娱耳目者,请以观其诗何如也?
素园试文序昔厯祯间,社业与房书竝行;而今则房选行牍,率皆坊人伪为之,而社刻无有。惟取学使以下及诸司考校文版行坊间,则犹存社业之遗意焉。金子素亭,久以举文名于人,而友教日众。乃与趋庭都讲辈,各出生平见知文彚,以示世。因人之重素亭者,名所居园为素园,遂称其文为素园之文。夫以素亭多才,其于古今文何所不得?庙堂无梁欐,而但取防房之欂栌以为美,奂宁无余憾?然而高文自在也。间尝选唐人试帖,叹都堂试士外,其为国子、京兆及州县所解帖无算也。夫隋唐试法,惟举省试为最重,得即为士,否则仍为途之人,无举人、诸生名目可以托足。无行书社业,为四方行估所借手,而试帖之传大小毕备。曾是知诗者,而仅仅于行不由径、湘灵鼓瑟间争得失哉?
译《会稽章晋云寿言录序》唐代以前没有祈年祝寿的文章,而如今世人崇尚浮华辞藻。每隔十年一轮,便预先装饰屏幛,把祝寿赠言写在上面。我起初很鄙视这种做法,即使有人请求也不答应。有人却说:“这也是做人子女的一片心意。”那些做子女的认为,父母年岁一天比一天老,即使有鼎食在前,子孙捧着酒杯,也常常没有什么能使父母心情愉快;只有这几行赠言,父母便欣然接受,而他们尤其担心写赠言的人不合适。我和章子泰占交游,很清楚泰占的为人:他经学博通,善于操守办事;他作古今文章,早已成为世人尊崇的楷模,更尤其谨慎于家庭中的行为。这不是从义方之教中有所获得,不会达到这种程度。后来听说他的父亲晋云先生,凭借世代门阀的余荫,远离仕途而自得;早年因孝友著称于宗族,后来又因亲族和睦、乐于救济而受到乡里称道。改朝换代以后,他不喜欢追求仕进,有人因此把他看作隐遁之人,他便谦逊地说:“不敢说人各有志罢了。”难道曾经门门都成为高墙,在东君和几亩田地之间,就没有一个像诸葛亮那样亲自耕作的人吗?因此他北走燕台,南游吴楚之间,只是不断遨游,并不追逐浮名。他曾追念先人北渠公,砥砺名节,请蕺山刘先生为其墓表明志;又仰慕北渠公的兄弟,效法丁兰刻木侍奉父母的故事,请陶半村先生为他们立传,并把这两篇文章间隔写在厅堂上,让子孙观看。今年八月,先生正好六十岁,泰占想求我写几句话来安慰父亲的心,却羁留白门,到了日期才得以归来。知道他父亲年岁的,在故乡无论远近亲朋,都预先写诗作歌,表达祈祝之情;而在长江以南,凡是同泰占交游的人,听闻先生的声望,也都愿意写一句话来记载这件盛事。这些人本来就珍爱自己的文章,凡是金钱、粮食、布帛可以推让出去的,他们都愿意推让;却一定不肯写无情的言辞,胡乱附和,以免给自己留下惭愧污点。可是如今竟连篇累幅,无论相识与否,都愿意附写一句,借此相互成就声名。如果不是先生贤德、泰占有名声共同造成这样的结果,是不可能的。假使唐代以前早有这种风气,那么庾信铺陈辞藻、杜甫执笔,也一定会像今天这样留下赠寿之言。既然如此,世上那些用屏幛娱悦耳目的人,请看看其中的诗写得怎样吧。《素园试文序》过去万历、崇祯年间,社课与房书并行;如今房选文章和行卷公文,大多都是书坊人伪造的,而社刻已经没有了。只有把学使以下以及各司考校的文章刻印发行到书坊,才还保留着社课的一点遗意。金子素亭早已凭八股文闻名,人们前来求教的日益增多。于是他和到庭受教、讲学的同辈们,各自拿出平生所写、为人所知的文章汇编,拿给世人看。因为人们敬重素亭,便把他居住的园子命名为素园,于是称他的文章为“素园之文”。素亭多才多艺,对于古今文章还有什么不能写的呢?朝廷正殿没有栋梁,却只取考试房中的椽木来装饰,难道不会留下遗憾吗?然而高妙的文章本来就存在。间或我曾选录唐人的试帖诗,感叹都堂考试选士之外,国子监、京兆府以及州县荐送的试帖也多得数不清。隋唐考试制度中,只有省试最为重要;考中便成为士人,不中仍只是道路上的普通人,没有举人、诸生这些名目可以暂且立足。没有流行的行卷社课,便不会成为四方书商借以牟利的工具,而试帖诗的流传却大小体制都完备。难道真正懂诗的人,只能在“行不由径”“湘灵鼓瑟”之间争论得失吗?
金华杜见山悔言録序防时讲学龙山,见刘忠端证人社谱,疑黑白两的出之《禅源诠集》。而蔡子伯曰:“岂惟是哉?周茂叔牕草不除,何异乎庭前柏树子也?”程子谓顔子所乐何事,则衲子下句“什麽是受用处也”?朱文公论太极,以一隂一阳为形下之器,则即心即物;及注《论语》,则又云“洒扫应对便有个入神事”,则即物即心也。世但以禅学归阳明,而不知有宋学者实有以啓之。圣道之可疑于天下,非一日矣。东阳多名儒,而旧所推者为杜见山先生。相传松嵓卢子讲学五峯先生,乍闻而惊曰:“有是乎?”遂从之,相依不归者阅四年。既而还故里,人事间隔,自恨放废之久,日书所不足曰《悔言录》。大抵生平得力惟主静立极,直本濓溪,而自抒要防,则又以良知为本体,致良知为工夫,与阳明当日天泉授受者正相表里。见者因遂以近禅疑之。予尝游嵩阳,得贺凌台先生知本之教,谓圣学切实袛一诚意,而意之得诚袛止善,以去不善竝无穷物理与致良知两途,可以抄变于其间。然而“良知”二字出自孟子,“致”之一字加于阳明,即不必以此参释《大学》,而苐就三字徐思之。夫所谓“致良知”者,非谓推虗灵之识以进于觉也,谓夫知能之良可推之以进于无不良也。盖知则莫良于孩提之知,爱亲知敬长矣。先生以爱亲敬长为教,而后人之继起者即以是爱亲敬长承之。闻杜君雍玉素以孝称,乃悯其先录之亡,力搜其残编,细为较辑而重授之梓,使先人所学复传于世,则即此良知之致,不必佛説四恩,举父母之亲与方丈国王争先后也。世之读是录者,但以亲长求圣学,而又何疑焉?甘州行省朝勿斋先生松岑集序》松岑集》者,朝勿斋先生所着诗也。先生诗早行海内,予尝序东阳李紫翔集,每见先生唱和诗,而心仪久之。乃先生以三辅分刺,兼督理河务为天子所嘉,赖遂由参知行省出巡边卫,开牙于酒泉、张掖之间。而家弟之子,甘州军司马,其属官也。因出所着诗,不逺万里使驿予,而命之以序。予三复之,叹先生勤劳王事,自行役尽瘁。外大抵皆属车扈从,赐衣、赐膳、赐什器、珍琢并。圣篇御藻,种种班赉,而先生亦深感刺骨,往往纪其事而播之以诗,一如唐人之所称应制体者。夫诗学之流移久矣,长安高髻不计尺寸,而世儒无学,方且以草野哩喭之习易我髙文典册,以自掩其劣,而先生一以庙堂之体制出之,就正大以合雅颂,其为华国之文章,力挽狂澜,固其所也。特念乔松之名。皇上尝以赐大臣,以为天夀平格贞松似之。昔者圣主贤臣之颂有云:「万年之久,过于乔松」,是也。今皇上书“松岑”二字赐之,先生而先生即奉之以名其集。不特徂徕千仞,萃我髙岑,而疾风劲草之志,于此验之。盖亭亭山上,厥有本性,尽瘁之节也。心悬魏阙,髙枝西靡,怀君之忠也。有臣如此,其于圣主得贤臣,亦复何媿?然则先生虽盛年甫探二毛,而他日夀考之称,与夫诗篇之久传而不可沫,不即于是名均见之哉?
竒姓类考序黄炎本一姓,而父子兄弟各不相袭,诚不知当时之仍其姓者限于何等?暨中古以降,则惟有地之君得以仍之,而他皆易姓,是以天子诸侯必析其弟为大宗,而分氏别族为姓,不一然且易姓之法,以官,以赐,以字,以諡,以居,以采,以伯仲,以长幼伦序,以所闻,所睹,所齿遇遘,并随意立氏,故曰姓分而为族,族分而为氏,氏又分而为庶姓为庶族,自天子诸侯而外,人各有姓,不啻万也。自开辟生物以来,生人造事以还,及古皇立文字,置书学以后,凡物凡事凡字皆可为姓,又不啻若干门若干部也。曩者予友蔡子伯将辑古今氏族谱,已有成説,闻予言而遽止之。今吴门徐子南沙取其姓之竒者编为类,而分以门部,题曰《类考》。世不尽姓,姓不尽人,穷搜极讨而总限于类,见者开卷而耳目所接,似乎豁然一改,观者此非异书乎?夫读书深者所言多怪,即以氏谱论,《公羊传》云:“古以王父之字为氏。”予尝非其言而人多怪之,是不特鲁之季孟,郑之罕驷,皆以身之字与父之字为氏,并无孙氏王父字者。自此言出,而东门襄仲三世皆以子作孙,以兄作父,一门伦序全受祸烈,此非细故也。乃朱子论氏,又但知“王父之字可为氏”一语,而不识諡亦可氏,反曰“諡焉可为氏”,此必误读“王父之字”字字为“諡”字,而因以諡氏,则不特桓、庄、武、穆显见经传者俱不之识,而即其注《论语》《孟子》,岂不知三桓为鲁桓之諡,戴不胜为宋戴之諡,而以为諡不可为氏,无怪乎《论》《孟》姓氏十余处无不错注,此又非细故也。
译《金华杜见山悔言录序》我当时在龙山讲学,看到《刘忠端证人社谱》,怀疑其中黑白两种说法出自《禅源诠集》。蔡子伯说:“难道只有这一个道理吗?周茂叔窗前的草不除,和庭前的柏树子又有什么不同呢?”程子问颜子所乐的是什么,僧人便接着说:“什么是受用的地方呢?”朱文公论太极,把一阴一阳说成形而下的器,于是便是即心即物;等到注《论语》,又说“洒扫应对便有个入神的道理”,于是又成为即物即心。世人只把禅学归于阳明,却不知道宋学其实早已由此得到启发。圣道受到天下人的怀疑,并不是一天造成的。东阳有许多名儒,过去最受推重的是杜见山先生。相传松岩卢子曾向五峰先生讲学,五峰先生乍听便惊问:“有这种说法吗?”于是跟从他学习,彼此相依不归,经过了四年。后来他回到故乡,与人事隔绝,悔恨自己荒废太久,便每天记下自己不足之处,题为《悔言录》。他一生治学所得,大抵只在以主静立极为宗旨,直接承本于濂溪;至于自我阐发的要旨,又以良知为本体、致良知为工夫,同阳明当日在天泉的传授正好相互表里。因此见到这部书的人,便因此怀疑它接近禅学。我曾游历嵩阳,得到贺凌台先生关于“知本”的教诲,认为圣学切实地说只有诚意,而意念要做到诚,只需止于至善;去除不善、穷究万物之理和致良知,并不是两条道路,可以在其中反复转变。然而“良知”二字出自《孟子》,“致”字加在阳明那里;即使不借此解释《大学》,也只须慢慢思考这三个字。所谓“致良知”,不是说把虚灵的认识推到觉悟,而是说把知和能本有的善性推展开来,使它达到无所不善。因为说到“知”,没有比孩童爱亲、敬长的知更善的了。先生以爱亲敬长来教导,后来的继承者也就以爱亲敬长承接他的教诲。我听说杜君雍玉一向以孝著称,于是怜惜先人的《悔言录》散失,竭力搜集残篇,仔细校辑,重新付梓,使先人的学问再次流传于世。这就是致良知,不必搬出佛教所谓四恩,把父母之亲拿来同方丈、国王争论先后。世上读这部《悔言录》的人,只要从亲亲、长长上求圣学,又有什么可疑的呢?《甘州行省朝勿斋先生松岑集序》《松岑集》,是朝勿斋先生所作的诗。先生的诗早已在海内流传。我曾为东阳李紫翔诗集作序,每当看到先生的唱和诗,心中便仰慕已久。后来先生因三辅分巡刺史的身份兼理河务,受到天子嘉奖,遂由参知行省出巡边卫,在酒泉、张掖之间开设行署。而我弟弟的儿子任甘州军司马,是他的属官。于是他拿出所作的诗,不远万里通过驿站送给我,命我为之作序。我反复读了三遍,感叹先生勤劳于王事,出行任职而尽心竭力。其余大抵都是随从车驾扈从,获得赐衣、赐膳、赐器物、珍宝雕琢品等。圣上的诗篇御制之文,各种赏赐纷纷颁下;先生也感动至深,常常记载这些事情,并用诗歌传播它们,正如唐人所称的应制诗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此句疑有残缺,原文所列“属车扈从、赐衣、赐膳、赐什器、珍琢”等内容承接上文。) 诗学的流变已经很久了,长安妇女梳着高髻,根本不计尺寸;而世上的儒生没有学问,竟用草野俚语的习气来改变我朝高雅的文典,以此掩饰自己的低劣。先生却始终用庙堂文章的体制来创作,趋向正大而合于《雅》《颂》,他所作的美化国家的文章,足以挽回衰败的风气,本来就是他的职责。只是想到“乔松”这个名号。皇上曾把它赐给大臣,认为它同“天寿平格贞松”相似。从前圣主贤臣的颂辞说:“万年长久,超过高大的松树。”说的就是这个。如今 皇上亲笔写下“松岑”二字赐给他,先生于是奉此题名为自己的文集。不只是徂徕山高达千仞、汇聚成高峻的山峰;疾风中劲草般的志节,也由此得到了验证。高高挺立在山上的松树,自有它的本性,这正是尽瘁王事的节操;内心悬念魏阙,树枝向西倾斜,是怀念君主的忠心。有这样的臣子,对于圣明君主得到贤臣来说,又有什么惭愧的呢?既然如此,先生虽然正当盛年,刚刚鬓生斑白,但将来长寿的称誉,以及诗篇长久流传而不可磨灭的声名,难道不都已经从这个名称中显现出来了吗?《奇姓类考序》黄帝、炎帝本来同出一姓,但父子兄弟各自不相沿袭,实在不知道当时仍沿用这个姓的究竟限于哪些人。到了中古以后,只有占有土地的君主能够沿用它,其他人都改姓。因此,天子、诸侯必定把弟弟分立出去作为大宗,又分氏别族作为姓,情况并不相同。改姓的方法,有因官职的,有因赐予的,有因字的,有因谥号的,有因居住地的,有因采邑的,有因伯仲排行的,有因长幼伦序的,也有因所听闻、所看见、所交接遇合之事而随意立氏的。所以说,姓分化为族,族分化为氏,氏又分化为庶姓、庶族。除天子、诸侯以外,人人都有姓,远不止一万种。自从天地开辟、万物产生、人类创造事物以来,直到古代帝王创制文字、设置书学之后,凡是物、事、字,都可以成为姓,又不知分为多少门、多少部。过去我的朋友蔡伯将要辑录古今氏族谱,已经形成自己的见解,听了我的话便立即停止了。如今吴门徐子南沙把奇特的姓编分类别,分列门部,题作《类考》。世上的姓不可能全部列尽,姓也不可能涵盖所有人;即使穷搜极讨,也总限于类别。读者打开书,耳目所接触的内容仿佛豁然一新,观看的人难道不会说这是一部奇异的书吗?读书深广的人,所说的话往往多有奇异之处。只拿氏谱来说,《公羊传》说:“古代以王父的字作为氏。”我曾经批评这句话,别人多觉得奇怪。这不仅是鲁国的季氏、孟氏,郑国的罕氏、驷氏,都以自己的字和父亲的字为氏,而且没有以孙氏而用王父之字的。从这句话流传开以后,东门襄仲一门三代都把儿子的字当作孙辈,把兄长的字当作父辈,整个家族的伦序都因此遭受惨烈祸患,这不是小事。可是朱子论说氏,又只知道“王父之字可以作为氏”这一句话,却不知道谥号也可以作为氏,反而说“谥号怎么可以作为氏”。这一定是误把“王父之字”的“字”读成了“谥”字,于是把谥号作为氏。这样一来,不仅桓、庄、武、穆这些明显见于经传的谥号都没有认识到,即使他注释《论语》《孟子》,难道会不知道三桓是鲁桓公的谥号、戴不胜是宋戴公的谥号吗?他却认为谥号不能作为氏,难怪《论语》《孟子》中十多处姓氏都误作了注释。这也不是小事。
重修祗园寺募序祗园寺在县治之西,实不知创于何时。相传晋咸和中,高阳许询客居永兴界,因舍其寓宅为寺,载在志书,然不可考也。唯是明代盛时,实为江南第一山【五字系当时扁额】周环若干亩,寳坊嵬然。凡官家大庆贺,如万夀、元旦诸节,县之令丞辈率于此习礼合乐,勒为令典。而四方至止者,舟车甫税,即蜂台鹫室,往往以是为游观之所,一何盛与!自江东不守,戎马蹂躏,而后彼黍离离,且六十年矣。国家休暇辟补陀后山为祝圣之塲敕禅师便庵开堂,其间而其徒止,公则嗣法者也。见祗园之圮而悯之,遂发愿修复,簿其募而谒予以序。予思物有兴废,本循环之理,况珠藏金乘,神实防之,此固无虑其久堙者。独是弹丸三里,四业艰难,似乎时尚有待,而幸值。天子神圣,宰官贤仁,井邑葱葱然,觉有起色。以芥粒之施,而成丘山之业,想亦通邑老穉所相顾而忻然者乎?城有三古刹:一竹林,一觉苑,一祗园也。竹林喜久复,而觉苑甫兴,势必以祗园继之。是天时、人事与宰官、耆阇辐辏而来,不可谓非此山鼎新之一防也。因为然其请,而劝以是言。
先正小题选序从来应举之文,始于制防,而既而词赋,又既而经义帖括,止矣。自元仁宗朝,实创为八比之法,改去帖括,首以四书文取士,更名书义,而别立体制,曰破题,曰接题,曰小讲,曰官题,曰中比后比,曰原经,曰结尾。而于是书契以来,遂有八比一法在人世间焉。然且主者命题,多下小籖,相传延祐解士题用「子曰」二字,其首解破题,袭韩愈文「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以为能事。其在明初,载之《元文矜式》间,曩时老成人能道之也。乃选家无学,称八比文为制艺。夫制科取士,皆天子亲试于庭,八比试有司,并非制也。又以为八比始于宋,伪造为王荆公、曾子固、苏子瞻、子由诸文,以诬惑斯世。夫八比《矜式》元实始之,宋时书义尚未行焉,所得八比而预用之也。人日循墙,而不知为序,久矣。予友高介石先生,博学彊才,少年主艺林,即以举文雄于时,近方选古文行世,而间及书义,因遴取先正小题为之嚆矢。念斯世书义屡变,学人伥伥,靡所适从,而先生胸有准的,考八比所由,溯诸《矜式》,且以歴搜夫成、▯正、嘉、庆、厯启、祯诸遗文,而究其根柢,阅之博而遴之精,不轻加月旦,不滥施点▯甲乙,使学者一望而绳榘俨然。此非近代之《矜式》矣乎?先正多小题,一仍元延佑遗法,而先生亦以小籖先之,虽曰以便学课,亦以见元明以来汚抔载事有余意焉。
应和堂试文序予僦杭州学使补诸生何泗音江臯草堂,从学者十人,而补其七,以为盛也。匄予序其文,行之今予归城东,而比邻数武,补之者三人:曰莫东怡,曰张南服,其一则予宗来初也。三人同有声,试必同列,且同出于莫子蕙先与英仲应和堂之门,而东怡为英仲子,且冠军焉。《易》曰:“同声相应”,《诗》曰:“倡予和汝”,言相孚也。莫氏兄弟以文章领袖羣彦,而一时应和,合门生儿子而萃于一堂。竹箭不异苞,而冀野马羣,千里同皁,此相孚之盛,亦何足怪!独恨予老去,不能减年以追随,而尚有吾宗一人得附其列,即不可谓非幸事也。因复披其文,而为之序之。
石艇诗集序天下几人负重名?比之睹恒星于天,数髙山大浸于舆图,千不得一,顾亦未尝失一也。然而生年有限,予年仅八十,而四顾茫然。回忆同时得名者,或年长于予,年少于予,卒无不先我而逝。而惟石艇李先生,减予四五岁,而岿然独存。予尝谓良朋千里,宛若一室,顾见面实难。生平避人走四方,足迹汗漫,纵南至闽海,未能车过东阳,一访所谓石艇堰者。而先生又髙蹈不出,即谋通姓氏,而日暮途逺,每恐还山不相识,为猨鹤所诮。而先生之子亦当世名士,今所谓东阳李凤雏者,过予讲《春秋》,因得询先生所著书。而先生竟不以予为不肖,寄《石艇诗》来,属予论定。予卒读之,然后知先生之过人逺也。先生以文苑豪杰,世绍家学,一旦丁丧乱,闭门却物,其所居本山水之间,而性好咏吟,往往矢口即成句。昔人谓山人之诗多于山叶,不待言也。独惜生平苦易度,而山中日月反长,绳系之犹是晨与暮,而朝曦夕晖襍之,冬夏之早晩而光景迁变,谁能一一传冩之?况山川长在,风物无恙,赋咏匪一朝而随所感触,千态万象,一似云霞有性情,而峰壑有面目。纵同此即事,有前后若异地焉者。人尝谓辋川、杜陵工于抒冩,千年以后必无其二,亦尝读先生诗乎?予老还故乡,研经不暇,屏一切词句,虽败箱之中,尚饶残帙,而必不敢示一字,则即诗以观,而其有媿于先生者,不既多与?
西河集巻五十七
译重修祗园寺募捐序 祗园寺在县治西面,实在不知道创建于何时。相传晋咸和年间,高阳许询客居永兴境内,便舍弃自己的寓宅作为寺院,地方志中有记载,但无法考证。只有在明代盛世,它确实是江南第一山【“江南第一山”五字是当时的匾额】;周围有若干亩,寺院高大壮丽。凡是官府举行万寿、元旦等重大庆贺节日,县令、县丞等人都在这里演习礼仪、合奏音乐,并刻入法令作为常典。四方来此的人,船车刚刚停下,蜂台、鹫室往往就成了游览观赏之处,这是多么兴盛啊!自从江东失守,战马践踏蹂躏,此后田野荒芜,已经将近六十年了。国家休养生息,开辟补陀后山作为祈祝 圣明之人的场所 皇帝命令禅师便庵在那里开堂,其间止住的僧人,是他的嗣法弟子。僧人看见祗园寺倾圮而怜悯它,于是发愿修复,登记募捐名册后请求我作序。我想,事物有兴有废,本来就是循环的规律;何况珍珠藏在地下、金刚乘等佛法,神灵实际上会护持它,本来不必担心它长久埋没。只是这里地方不过三里见方,百姓四业艰难,似乎时机还在等待,而幸好正逢 天子神圣,官吏贤能仁厚,城乡呈现一片兴盛景象,似乎已经有了起色。用如芥子般微小的捐施,成就丘山般宏大的事业,想来也是全县老幼彼此顾念而欣喜的事吧?城中有三座古刹:一座是竹林,一座是觉苑,一座是祗园。竹林寺已经很久没有复兴,觉苑寺刚刚兴起,势必要接着复兴祗园寺。这是天时、人事以及官吏、僧俗共同汇聚而来,不能说不是这座山寺焕然一新的助力。因此我同意他的请求,并用这些话来劝募。先正小题选序 历来应试的文章,开始是制策,后来是词赋,再后来是经义、帖括,到此也就停止了。自元仁宗朝起,实际上创立了八股文的格式,废去帖括,首先以四书文取士,改名为书义,又另行制定体制,称为破题、接题、小讲、官题、中比、后比、原经、结尾。于是自文字和契约产生以来,世间便有了八股这一文法。然而主持考试的人出题,多半用小签题目。相传延祐年间考选士人,题目用“子曰”二字,开头解释破题,袭用韩愈“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的文章作为能事。明朝初年,这件事还记载在《元文矜式》中,过去的老成人还能讲述它。可是选文家没有学问,把八股文称为制艺。制科取士,都是天子亲自在朝廷考试,八股考试由主管官署主持,并不是制科。又有人认为八股始于宋代,伪造王荆公、曾子固、苏子瞻、苏子由等人的文章,来欺骗迷惑世人。八股文的《矜式》,元代其实已经开始了;宋代的书义尚未实行,所得文章只是预先采用了八股形式而已。人们天天沿着墙走,却不知道这是序文,已经很久了。我的朋友高介石先生,学问广博、才力强健,年轻时主持文坛,凭举业文章在当时称雄;近来才选编古文流行于世,间或涉及书义,于是精选先正的小题文章作为开端。我想到当世书义屡经变化,学人茫然无所适从,而先生胸中自有标准,考察八股文的源流,追溯到《矜式》,并且广泛搜集成化、弘治、嘉靖、庆历、隆庆、崇祯等年间遗留下来的文章,探究其根本。他阅读广博,选取精审,不轻易评论优劣,也不滥加圈点、评定甲乙,使学习的人一看便有严整的尺度。这不就是近代的《矜式》吗?先正的文章多用小题,一仍元代延祐的旧法;先生也用小签题目作为开头,虽然说是为了便于学习和课试,也用来表明元、明以来有关科举文书的记载另有深意。应和堂试文序 我曾在杭州学使何泗音江臯的草堂中补录诸生,跟从学习的有十人,其中补录了七人,认为这是盛事。他们请求我为这些文章作序。如今我回到城东,邻近几步之内,又有三人补录:一人叫莫东怡,一人叫张南服,另一人是我的宗族晚辈来初。三人都有声望,考试必定同列,而且都出自莫子蕙先与英仲的应和堂门下;东怡是英仲的儿子,并且中了第一名。《易经》说:“同声相应。”《诗经》说:“倡予和汝。”说的就是彼此相合。莫氏兄弟以文章成为群彦的领袖,一时之间应和相从,门生和儿子都聚集在一堂。竹箭同出一丛,冀野的马成群,千里马同槽,这种彼此相合的盛况,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只是遗憾我年老了,不能减少年岁来追随他们;但还有我宗族的一人能够附列其中,也不能说不是幸事。因此我又披阅他们的文章,为他们作了这篇序。石艇诗集序 天下有几个人能负有盛名?这如同在天空看见恒星、在地图上数高山大川,千人中未必有一个,但也从来不会漏掉真正有名的人。然而人的寿命有限,我年纪才八十,四处环顾已经茫然。回想同时成名的人,有的比我年长,有的比我年轻,最后没有不先于我去世的。只有石艇李先生,比我小四五岁,却巍然独存。我曾说,真正的朋友相隔千里,也宛如同处一室,但要见面实在困难。我一生避开人群奔走四方,足迹漫无边际,即使南到闽海,也没能乘车经过东阳,去访问所谓石艇堰的地方。而先生又高尚自守,不肯出仕;即使打算互通姓名,也常因天晚路远,担心回到山中彼此不相识,受到猿鹤的讥笑。先生的儿子也是当世名士,就是如今所说的东阳李凤雏。他经过我这里讲授《春秋》,我因而得以询问先生所著的书。先生竟不以我为不肖,寄来《石艇诗》,嘱托我评定。我读完之后,才知道先生远远超过常人。先生是文苑中的豪杰,世代继承家学;一旦遭逢丧乱,便闭门谢绝外物。他所居住的地方本在山水之间,又生性爱好吟咏,往往脱口便成诗句。古人说山人的诗多得像山中的树叶,实在不必多说。只是可惜人的一生实在容易度过,而山中的日月反而显得漫长;用绳子系住时间,也不过是早晨和傍晚,而朝霞夕晖交相错杂,冬夏早晚随着光景迁变,谁能一一传写下来?何况山川长存,风物如故,吟咏并不只在一朝一夕,而是随着感触而发,千姿万态,仿佛云霞也有性情,山峰沟壑也有面目。即使写的是同一件眼前之事,前后也仿佛处在不同地方。人们常说辋川、杜陵长于描写,千年以后必定再没有第二个,难道他们也曾读过先生的诗吗?我年老返回故乡,钻研经书还没有空闲,屏弃一切词句;即使破箱子中还有些残存的书稿,也一定不敢拿出一个字来展示,那么只拿诗来比较,我对先生感到惭愧的地方,难道不是很多吗?《西河集》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五十八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引回文集引回文者诗中一体也。幼时制双带子,喜迁莺词,故作回文体以示狡狯。既而悔之。然而才人伎俩,何所不有?璿玑虽不可再,而五七字间偶亦颠倒,是亦文心纵变所有事矣。张子东亭,每以是体为倡酬,动辄盈卷。闻旧刻已付郁攸,近复合格律二诗,并乐府絶句彚为一家言,才人岂可量乎?山隂闺秀张楚纕,工是体。曽过始寜徐大司马传是斋中,把笔作回文古诗。而予门徐昭华者,即司马公女孙也,为题其篇曰「曲江比下笔,流水作回文书十字讫,即辍笔」。观者讶之曰:「是防言,何为不置可否?」盖不疑其亦回文也。予恨老去不能复作词如幼小时事,而题笔又艰,未遑猝应,只逺述旧闻以留此集中作一佳话。旁观者或亦谅之。陶簠指头书画引凡书画以指而必有具。古用刀,今用笔,皆具也。自“心书意画”之説起,有画腹者,有壁扫作字者,有用指戴为虎爪文者,有以头濡墨写草书者,有脚蹴手扪成泼墨画者,而具亡矣。陶簠曰:“吾安用具哉?得鱼亡筌,行千里者弃其行縢。吾请以指头行之。”天下有攘工倕之削,折逄门氏之弓,与之相遇于中原,而以爪触垩,以飞蓬相抵掷,而犹有借者。此非一指头禅乎?吾见之,喜而为之书。徐克家涉江草引毛甡游江表,不得已也。徐子亦不得已而游江表,乃以十年来所不能逄之故国者,而日相遇于荆闗楚水之间,登临唱酬,积其所为诗,名曰《涉江》。徐子其有继骚之心乎?当徐子居越时,鹰扬艺林,与薄海贤豪争雄长。假使魏太子仍开邺园,徐子非徐干哉?越二十余年而不遇,太子冠切云之冠,纡迟南荒。《涉江》云:「淹回水而凝滞兮,岂非其凝滞有足悲者与?」建安诸君子并起辞藻,尝自谓能比踪骚雅,而既而中落,致令孔璋拟相如而不得也。所传者,伟长一家言耳。毛甡当劳忧之余,损其所为,心惟恐思烦情敝,骤致陨落,故于其感兴而辄弃去,此如醉里聴蝇声,波间翫花色,嗒然而已矣。徐子独流连兴防于情之所至,而文随之,虽犹是伟长论世之思乎?然以之继骚,有何憾焉!季跪小品制文引韩愈为毛頴传,人皆笑之,独栁州刺史叹为竒文,此则梓人槖駞之所由昉也。苐今之为文者,好持大体,动以语句之偏全而分为钜细。彼其心思质木,抟折无象,遇危言正举,犹且趦趄嗫嚅,格格不下。苟一旦颊頥将承,齿牙未尽,足欲步而过,却目方驰而若留。涓涓初下,江河具来,鳞爪未全,风云顿起,则虽素称哲匠,穷极窈渺,孰不相顾咨嗟,拱手谢去?然则文之有大小,亦犹心之有敏钝也。季跪为大文,乆已行世,而间亦降为小品。尝见其座中谭义,锋发齐谐,多变,私叹为庄生、淳于滑稽之雄。及进而窥其所着,则一徃谲▯,至今读《西游续记》,犹舌挢然不下也。技之小者,非巨才勿精。向使季跪所作,非四子书题,为时所习,亦但若向之所为续《西游》者,则安知世无见毛頴而笑者矣?重修息县恊天祠右厢观音阁募引。息之治东南有恊天祠,古也。祠侧树碣志,明万厯间重修,而不详所始。及搜庑下断石,得宋元祐辛夘雷迹碑记,雷车之文剥蚀隠隠,然后知其从来逺也。但祠旧有左右厢,而中丁兵灾,左厢则先成三楹,右厢阙然。观之者左右臂不齐,如偏痹焉。住持开悟者,戒僧也。祷之恊天,前谋厢其右,且因而层之下祠火神,而以其上为观音阁。火神以戒,观音者所以感与息连歳不登,地芜秽未治,居民良而苦瘠,虽好施乎将,曷厝诸?然而语有云:「累黍而成尺,累土而成室。」当明万厯间,有长吏郑君者,实为率修,而士大夫和成之。今之长兹土与士大夫之居是邦者,毋论善作者,善感,睹兹偏痹,有不兴鍼灼之思者乎?则为累黍而累土焉。必也,予游息与息之士大夫交,遂以交息之长吏,知皆贤好施者,且假寓兹祠,凢三十日。知住持亦贤可施予,因应住持请,而为之告之如此。懐山书言引懐山相对时,若深山道流絶无音声,及其发之也,而洋洋然效晋代清谈,能作数十万言。懐山口授,僧开手书,不自知其手之狎而板之续也。徃见懐山有书言录,既而得见其歴游所记,布棊测象,议若溃捍。又既而窥其装,则遥篇曼册,穴纸而编焉。于是懐山彚其帙,请为之叙。予尝疑步兵中散,既沦鉴埋昭,以嘿成为道,似不得寓词托讽,致与物忤。及观其夜中不寐,起坐弹琴,流连于安乐利贞之间,慷慨于代谢差驰之故,寄言蓬池,眷念山阿。然后知其情深也。懐山志懐天下事,其所可语者语之,其不可语者,手划而心开已耳。尔乃跢跦道路,一发其情于谈天指日之间,是即不必与物忤乎?然何致所在謇塞,竟与庙中之金狄共铭背者哉?闻人山人印章谱引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八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引 《回文集》引 回文是诗的一种体式。我小时候创作《双带子》《喜迁莺》词,喜欢采用回文体,借此显示自己的机巧。后来又后悔了。然而才人的技艺,哪里会没有呢?璇玑图虽然不能再现,但在五言、七言之间偶尔颠倒字句,也算是文心纵横变化所能做到的事。张子东亭常常用这种体式互相唱和,动不动就写满一卷。听说旧刻已经毁于火灾,近来又把合乎格律的两首诗,以及乐府、绝句汇编成一部书,才人的才情哪里可以估量呢?山阴闺秀张楚纕擅长这种体式。她曾到始宁徐大司马传是斋中,提笔创作回文古诗。我门下的徐昭华,就是司马公的孙女;我为她的诗篇题写道:“曲江比下笔,流水作回文书”十个字写完,便停笔了。旁观者惊讶地说:“这是讽刺的话,为什么不置可否?”原来他们不疑心这也是回文。我遗憾年老以后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作词,题字也很艰难,没有来得及立即应答,只能远远叙述旧闻,留在这部集中作为一段佳话。旁观的人也许能够谅解我。陶簠指头书画引 凡是用手指书写、绘画,必定要有工具。古代用刀,现在用笔,都是工具。自从“心书意画”的说法兴起,有人用腹部作画,有人在墙上扫写字,有人把手指戴成虎爪的形状来写字,有人蘸墨用头写草书,有人用脚踢、用手摸,画成泼墨画,于是工具就没有了。陶簠说:“我哪里还用什么工具呢?得到鱼便忘掉筌,行走千里的人便丢弃绑腿。我请求用指头来完成它。”天下有夺取工倕削木之刀的人,有折断逄蒙之弓的人,他们在中原相遇,用指甲触碰白土,用飞蓬互相投掷,却还要借助工具。这难道不是一指头禅吗?我见到这件事,十分欢喜,便为它写下这些话。徐克家《涉江草》引 毛甡游历江南,是不得已而为之。徐子也不得已游历江南,于是把十年来无法相逢的故国,每天在荆关楚水之间相遇;登临游览,互相唱和,积累所作诗篇,题名为《涉江》。徐子大概有继承屈原之志吧?当徐子居住在越地时,在文坛上如鹰飞扬,与天下贤豪争雄竞长。假使魏太子仍然开设邺园,徐子难道不是徐干吗?过了二十多年仍未被知遇,太子戴着切云冠,迟迟南行荒远之地。《涉江》中说:“水流回旋而凝滞啊,难道不是这种凝滞本身很值得悲哀吗?”建安诸位君子一起兴起,文辞藻饰繁盛,曾自认为能够追随《离骚》《诗经》,后来却中途衰落,以至于陈孔璋想比拟司马相如也未能做到。流传下来的,只有徐伟长一家之言。毛甡在劳苦忧患之余,减少自己的创作,心中只怕思绪烦乱、情感疲敝,突然导致精神陨落,所以遇到感兴便随即舍弃;这就像醉中听苍蝇声、在水波间玩赏花色,茫然无所得而已。唯独徐子在感情所到之处流连兴会,文章也随之而来,虽然仍是徐伟长那种忧思世事的情怀吧?然而以此继承《离骚》,又有什么遗憾呢!季跪小品制文引 韩愈作《毛颖传》,人人都嘲笑它,只有柳州刺史感叹为奇文;这就是梓人、槖驼之类文章的由来。只是今天写文章的人喜欢执守大体,动不动便根据语句的偏全来区分大小。他们心思质朴呆滞,辗转折挫而没有形态,遇到高峻的言论和端正的举止,尚且犹豫结巴,格格不入。即使一旦两颊和下巴将要承接,牙齿还没有完全长成,脚想迈步经过,眼睛已经奔驰却仿佛停留,涓涓细流刚刚流出,江河便全都涌来;鳞爪尚未完整,风云顿时兴起,那么即便一向被称作明智的工匠,穷尽幽深微妙之处,谁不会相顾叹息,拱手告退呢?这样看来,文章有大小,也如同心思有敏锐和迟钝。季跪写大文章,早已流传于世,偶尔也降格写小品。我曾见他座中谈论义理,锋芒像齐谐一样突发,变化多端,私下感叹他是庄子、淳于髡那样善于诙谐的杰出人物。等到进一步看他的著作,却一向诡谲怪异,直到今天读《西游续记》,舌头仍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小技艺并不是才大的人就不能精通;假如季跪所作的不是四书题文,而是当时人所习作的文章,只像他以前续写《西游》那样,那么怎么知道世上不会有人看见《毛颖传》而笑呢?重修息县协天祠右厢观音阁募捐引。息县县治东南有协天祠,历史很久了。祠旁立有石碑,记载明万历年间重修之事,却没有详细说明它的起始。后来搜寻廊庑下的断石,找到宋元祐辛卯年雷迹碑记;碑文关于雷车的记载已经剥蚀,只隐约可见,这才知道它的来历很远。但祠中原有左右两厢,后来中遭兵火,左厢先建成三间,右厢却空缺。观看它的人,觉得左右两臂不齐,就像偏瘫一样。住持开悟,是一位受戒僧人。他向协天神祷告,先谋划修建右厢,又在下面供奉火神,在上面建观音阁。供奉火神,是因为戒慎;供奉观音,是为了感应而使它与息县相连。连年歉收,土地荒芜没有治理,百姓善良却苦于贫瘠,即使将要乐善好施,又把财物安置在哪里呢?然而俗话说:“聚集黍粒可以成为尺,堆积泥土可以成为房屋。”明万历年间有一位长吏郑君,曾经率先修建,士大夫也共同成就了此事。如今主管这片土地的长吏和居住在本地的士大夫,不论是善于兴办事情的人,还是善于感发人心的人,看见这种偏瘫的样子,难道会没有兴起针灸医治的想法吗?那就从积累一粒黍、堆积一抔土开始吧。正好我游历息县,和息县的士大夫交往,又因此结交息县的长吏,知道他们都是贤能而好施舍的人,并且暂时借住在这座祠中,共三十天。我知道住持也是贤能而可以施助的人,因此答应住持的请求,替他如此向大家劝募。《怀山书言》引 怀山相对而坐时,好像处在深山中,道路断绝,听不到一点声音;等到他发言,却洋洋洒洒,仿佛晋代清谈,能够写成几十万字。怀山口授,僧人开手记录,自己不知道他的手已经熟习到把旧版续写下去了。过去曾见怀山有《书言录》,后来又看到了他记录历次游历的文字,排列棋局、推测物象,议论如堤坝决口般奔涌。再后来看到他的装订本,才发现篇章遥长、册页绵延,都是穿孔编联的。于是怀山汇集这些册页,请我为它作序。我曾经疑惑,步兵、中散既然沦落到鉴识被埋没,以沉默作为道行,似乎不能寄托言辞、托物讽谏,以致与外物相抵触。后来看到他夜里不能入睡,起身坐着弹琴,在安乐、利贞之间流连;又因时代更替、命运差驰而慷慨,把话寄托在蓬池,眷恋着山阿,这才知道他的感情十分深厚。怀山心怀天下之事,能够说的便说出来,不能说的,只是用手指画、用心领会罢了。于是他在道路上蹒跚行走,把感情发泄在谈论天象、指点日月之间,这难道就一定不必与外物相触犯吗?可是为什么竟然处处言辞艰涩闭塞,最终和庙中的金人一起把铭文刻在背上呢?《闻人山人印章谱》引
杜预作岘山碑,一树之巅,一湛之渊,惟恐其不传也。故山鸡见影而喜,缑山之雉必留其迹而后去。回道人过巴陵,使巴陵市人圗其形容。盖工其工者,遗其斵理,固然矣。闻人山人工印章,自鼎钟秦汉以逮唐宋,皆能心忆而手追之,且复谱所勒以传于世。一如古人之编韵而集氏焉者,何珍惜已甚乎?世人好古文,每欲变殳▯而襍以篆籀,予甚疑之。山人皆慷慨鱼睨,弃置勿道。至其把铁如柱,号呼防礴,恍前有岣嵝,后有石鼓,极离竒谲怪而不舛于法。以彼其技,宜随所摩画,当无所不得于世,而复乞予言以为之引,亦曰非予言,或不足以动巴陵市上人也。合置社头张十一郎官二祀田引。月令择日命社,所以祈也。而《良耜》之诗,秋而报功。今社无祈报矣。比社则苐遴歳之良日,不分春若秋,设为社祀。而吾邑首社则犹在元夕之旦,吹笙设燔,婆娑而飨之。此岂元辰择社之遗与?顾八蜡与社表里,而田坊、水庸则尝列之六七之数。今无蜡,并无坊、水庸也。邑濒海,近鱼禾稼,是忧考。邑有防堤,侯张十一郎官者,在吴越王时,其父亮为刑部尚书,而侯以任子起家。宋景祐间,钱唐水淫,侯由工部郎綂捍江五指挥使,防堤有功,因侯而没,乃祠之。今俗称张六五侯,则十一之互文也。夫祀典,能捍大患即祀之,况侯死而所在能神,则生其后者殷,其礼亦以明报。而社祀在首春之十五日,侯祀在末春之六日。里中人有秩其文,奠其典例,而预合其钱以为祀田者,夫犹之通报于祈,而在春则暇而可行,在秋冬则不暇而不可行。而以司糓抵社,以侯之防堤抵八蜡之二,但举夫春祈,而若竟忘其秋报之意。夫亦神惠广广,丐其所施,而不敢自名,其何以答也?则夫合两祀而置以田,岂无义焉。何孝子传竒引人不识申包,而识伍胥;不识京兆三王,而识包待制;不识孙賔石、王成,而识公孙杵臼。则以爨演之易传也。古来正史所未详者,多借之稗官;而稗官又阙辞人骚士咏叹以传之。所称鼓子词,非耶?今其词又不可得而传。竒杂剧登塲防演,较之咏叹之播扬感发,尤防。故予每欲以近代轶事,或有裨于世而不尽传者,皆假是法以传之,而未之逮也。乡之先有何孝子者,其事已见于故明孝庙实录及府县志,而惟恐新史未采,浸乆失实。予向已为传,传之复拟作长短歌句,编记其本末。若謡若谚,彷佛古焦仲卿妻,以当夫调笑鼓子诸词。而近观谢氏所为传竒,且有先我而为此者。人虽不欲以孝子为伍胥,以曹大理为包待制,以王鼎叅政为公孙杵臼,不可得也。夫防演之感人甚矣!今有家不悦于亲,出不顺于朋友,冠裾回慝,秉性忮害,似非保恵诰诫所能引激。而一旦过勾栏,见忠孝节义遗事,目触而心悲,初绚于眶,既而溢于睫,又既而涕唾垂颏,雪前襟而观口讼心愬,一若身处其地,而必欲为之较量而不可已者。岂其人则善变哉?诚触之者有殊,而感之者有异也。时之为传竒者,苐极合离,而正史所载,则又惧以演义失实,致掩本事,有如此之恺覈而详明者乎?昔元词以十二科取士,原有忠臣烈士、孝义亷节诸条,不尽崔徽丽情也。读孝子传竒,而不知其有裨于世也,则请过勾栏而观之可已。修建十种功徳募引佛乗多名目四流五衍六度八正不可称数。而其近人情而可举行者,则惟十种功徳为良。云夫功徳以十计,合之则已细,而分之又甚烦。然而九功三徳,先王已先佛言之。故空门非空,而功徳所建则空也,而实行焉。如曰行不舍之檀,唱无缘之财,可以资万有而利百物,是匮守也。恒公空门之贤者也,以十种功徳发愿修建。予按其目:福国报本也,修圮桥修路则除道与成梁也,接行旅者郊里之委积以待賔客也,放生不杀蛰不妖夭也,施老孤先无告也,饭狱者恤狱也,赈饥济渇药疾一则惩荒一则救暍,其一则掌医政令以治六疠也,设槥而掩骼,除其骴而给其器也。凢此何一非王政之大者?而王者不行而佛氏行之。佛氏不必行,而恒公以佛氏之意果行之。人不知佛,独不知王者乎?夫大功不独成,大徳不独举。学士好言大同,而王政之行必操之自上。惟佛家求助,即使卓地得水,开盂指米,犹将借之。给孤之施与,波斯之舍,则夫君子耻独为。九功三徳何难各分之而载半去与?东亭文稿选引
译杜预作岘山碑,既希望碑树立在山顶,又希望碑文沉入深渊,唯恐不能流传。因此山鸡看见自己的影子便高兴,缑山的雉也一定要留下自己的痕迹才离去。回道人经过巴陵,便让巴陵市场上的人画下自己的形貌。大概擅长某种技艺的人,都会遗忘雕琢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闻人山人擅长篆刻,从鼎钟、秦汉直到唐宋的印章,都能用心记忆并亲手追摹,而且还把所刻的作品编成谱,流传于世。这就像古人编纂韵书、汇集姓氏一样,未免太过珍惜了吧?世人喜好古文,往往想改变隶书而杂用篆籀,我对此十分怀疑。山人却都慷慨而冷眼相看,弃置不谈。至于他手握铁凿,像柱子一样用力,呼喊着纵横挥凿,恍惚面前有岣嵝山,身后有石鼓,极尽离奇诡怪而不违背法度。凭他的技艺,应该无论雕刻什么都能在世上得到认可;如今却又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序引,也就是说,没有我的话,或许不足以打动巴陵市场上的人。合置社头张十一郎官二祀田引 《月令》说要选择日期、命令社神,是为了祈求;而《良耜》诗写秋天报答社神的功劳。如今社祀已经没有春祈秋报了。临近社日,只选择一年中的吉日,不分春秋,设置社祀。我们县最先举行的社祀仍在元夕早晨,吹笙、设置燔祭,婆娑起舞来享祀它。这难道是上古选择元辰祭社的遗风吗?只是八蜡与社祀互为表里,田坊、水庸曾经列在八蜡之神的六七项之中。如今没有八蜡,也没有田坊、水庸。县境靠近海边,接近鱼产和庄稼,这是人们所忧虑、考察的事情。县中有防堤。张十一郎官侯,在吴越王时,他的父亲张亮任刑部尚书,侯因父荫出仕。宋景祐年间,钱塘水势泛滥,侯由工部郎率领捍江五指挥使,修筑防堤有功;后来防堤因侯而沉没,于是祭祀他。如今俗称张六五侯,是“十一”的互文说法。祭祀的典制规定,能够抵御大患便祭祀他,何况侯死后在当地显灵,使后代生活富足,这种礼仪也用来明确报答。社祀在初春十五日,侯祀在暮春六日。乡里有人安排祭文、确定典例,预先合并钱财来置办祭田,这仍然是把报答与祈求相贯通:春天有空闲可以举行,秋冬则没有空闲而不能举行。把司谷神作为社祀的对象,把侯防堤的功劳比作八蜡中的两项,只举行春天的祈祷,却仿佛完全忘记了秋天报答的意义。神明的恩惠广大,人们乞求它的施予,却不敢自行命名;那么应该用什么来报答呢?因此把两种祭祀合并起来,用田产供给它们,难道没有道理吗?《何孝子传奇》引 人们不知道申包胥,却知道伍子胥;不知道京兆三王,却知道包待制;不知道孙宾石、王成,却知道公孙杵臼。这是因为用戏曲演出的事容易流传。古来正史没有详细记载的事情,多借助稗官野史;而稗官野史又缺少文人骚士的吟咏感叹来使它流传。所说的鼓子词,不就是这样吗?如今这些词也无法流传下来。传奇杂剧登台演出,比起吟咏感叹的传播、发扬和感动人心,作用尤其明显。因此我常想把近代逸事中有益于世、却没有完全流传下来的事情,都借这种方法传布出去,只是一直没有做到。乡里从前有一位何孝子,他的事迹已经见于明孝庙旧实录和府县志,只担心新史没有采录,时间久了便失去真实。我从前已经为他作传,又打算编写长短歌句,记录事情的始末;有的像歌谣,有的像谚语,仿佛古代《焦仲卿妻》,用来代替夫妇调笑和鼓子词一类的曲调。近来读到谢氏所作传奇,才知道还有人在我之前作了这种事。即使人们不愿意把何孝子比作伍子胥,把曹大理比作包待制,把王鼎参政比作公孙杵臼,也无法阻止这种比拟。戏曲演出的感染力实在太强了!如今有人在家不孝顺父母,出外不友善待人,衣冠行为邪僻,天性嫉妒狠毒,似乎不是保惠、诰诫一类说教所能引导激发的。可是他们一旦经过勾栏,看见忠孝节义的遗事,眼睛一接触,内心便悲伤起来;眼泪先在眼眶中闪动,继而溢到眼睫,后来又流泪流涕,垂到下巴,沾湿前襟,同时观看、议论、在心中申诉,好像亲身处在故事之中,一定要替其中人物评判是非,不能停止。难道这些人本来就善于改变吗?实在是触动他们的事物不同,而受到的感动也不同。如今写传奇的人,只求极尽离合;正史所记载的,又怕用演义会失去真实,导致掩盖本事,哪里有像这样核实而详明的作品呢?从前元代以十二科取士,本来就有忠臣、烈士、孝义、廉节等条目,并不全是崔徽丽情之类。读《孝子传奇》却不知道它有益于世,那么就请到勾栏去观看便是了。修建十种功德募捐引 佛乘有许多名目,如四流、五衍、六度、八正等,不可胜数。其中最接近人情而可以实行的,只有十种功德最好。有人说功德以十种计算,合在一起已经细密,分开来说又很繁琐。然而九功、三德,先王早已在佛教之前说过。所以佛门并非空无所有,所建立的功德虽然以空为本,却实行于现实。比如说实行不舍弃任何人的布施,宣扬没有条件的财施,可以资助万物、利益百类,这就是积蓄守藏。恒公是佛门中的贤者,发愿修建十种功德。我考察它们的条目:福国,是报答国家根本;修桥补桥、修路,是整治道路、修成桥梁;接待行旅,是像郊里储积粮食以等待宾客;放生不杀,是不使蛰虫受惊、不使幼小夭折;施助老弱孤儿,是救济首先无所依靠的人;给狱中人饭食,是体恤囚狱;赈济饥饿、救助口渴、医治疾病,其中一项是防治荒年,一项是救济中暑,另一项是掌管医政,以治疗六种疫病;设置棺材掩埋尸骨,清除腐骸并供给所需器物。以上哪一项不是王政的大事?只是君王没有实行,而佛教徒实行了。佛教徒未必一定要实行,但恒公依据佛教的用意确实实行了。人们不了解佛教,难道连王政也不了解吗?大功不能独自成就,大德不能独自兴举。学士喜欢谈论大同,但王政的施行必定要由上面掌握。只有佛家主动求助,即使在地上凿出水来、打开钵盂指出米粮,仍然要借助他人。给孤独长者的布施、波斯匿王的施舍,君子尚且以独自去做为可耻。九功、三德有什么困难,不能分别把它们记载下来,并各自承担一半呢?《东亭文稿选》引
叔氏御先与予读书于城东之东亭,初未尝不思有用,既而俱不用,乃予以亡名弃笔墨如敝屣,而叔氏避人山阿,不忍以不用之故,尽捐其技,于是辑其平时所为文,选为一巻,予受而悲之。古有不必用而预为有用地者,伊吕是也。彼其视天下之事,一如已事,初何尝有用舍之可分,而用而行之,一不用而摩厉以须,此其人即独处一室,犹然家国之是谋,而君民之是计也,是亦何艺文之可自遣者,而不敢效也。乃亦有不用而即自甘于无用,嵇与阮是也。以彼轻世肆志,惟恐文之有耀于其身,而务为缄嘿以终流年,盱盱墨墨,舍雕而刋华,所称达生非耶?然又非吾所欲处也。夫田父以作劳而谈徃事,学士以无用而弄笔墨,譬之猎鸟禽者,材官蹶张,既无所从施,而又不忍自弃其翘闗之用,于是拈丝▯矢,徘徊于林莽,以仰飞鸿而左右射,此即在旁人见之,犹不能无沉沦之感与牢落之思,而况其与俱而与弃者也?然则世之妬其技而不早为用之者,亦独何矣?殉难录引【崇祯甲申年】石介云:「人有死,物有尽,其气烈烈然,亘万古而长在,非殉难诸公之谓耶?」死者澌也,人孰不死?死而即于散,独诸公炯然在天地,焄▯凄怆,虽仅竹册所记述,相对奕奕,即欲与天地同其开閤,与日月同其显晦,与江河同其通塞,不可得也。少时与两徐子游,每聴口道诸殉难事,辄心惊。今二十年来,失足浊淖污泥中,中防者屡矣。读小徐子所辑录,得再聆曩时所称诸君子者,槭然动于心。嗟乎,诸君子不朽矣,小徐子亦不朽。石介不云乎:「在晋为董史笔,在汉成帝朝为朱云槛,在唐为▯太尉击朱泚笏,为韩愈论佛骨上表。予谓在宋为文丞相正气歌,在今为小徐子殉难录而已矣。」小徐子勉之,竹册所纪述,神灵凭焉,慎勿轻予以增损,而务为传信可也。重修文昌祠引自文昌一星位天枢上,跻三阶而排太一,宣布经纬,而后之行文家必称曰文章主云。然尝攷他书,蜀之梓潼有神,名北郭生,实掌文昌职贡举司录,事故更名文昌曰梓潼君。而文昌化录又称张氏孝仲,张弓挟弹,彷佛古髙禖氏者,而弹音同诞,诞子者祷之。要其神即文昌也。然则文昌之为神旧矣。城东有文昌祠,旧在汉前将军祠右,以世之祠将军者必偶以文,而道家每称将军受帝命监试闱事,与文昌典桂籍实相左右,以故士之膺乡举里选以文进身者,尝并祀焉。而其后以兵燬也,近年以来时移事易,举夫所见所闻均非其旧,而苐当髙台既倾,曲池既平之后,犹复有神祠庙貎幸还故观,即其际已不能无流连今昔之思,况祠禖祈禄尤生人之所不能暂已者?与祠旧榜梓潼,而梓潼当西蜀亡时无所因依,遂神游崆峒,飘飖不归。今萧山虽褊,而神来最灵,崆峒辽逺非神所安也。且文昌位天枢上,虽天街焕然,明星仰首可接,又何如摄衣而亲承之为愈矣?邑人修祠者已立簿书,而属予为引。某月日某引。百步寺募斋板引埭之南有山曰笔峯,其椒之隂有绀宫嶐嵸,曰百步寺。寺所始不可按也。僧曰:旧藏寺谷间,而其后中废而迁道左,去故址焉。近年以来,复建其寺于故处,而聚其徒以居。又曰:吾故处安在哉?吾可徒处此,而坐使面壁之学同于面墙,因键白板,独链五门而閟之。迄于今三年矣。夫寒嵒幽壑,本已寂歴,而又閟之以▯闗独叩之地,其有所得,吾不得而知也。苐其事方圆,而其愿已满,则因功证功,固将阐八正以究三乘,而假使摩竭启室,大集其徒而利导之,而香积之饭不施,伊蒲之餐不设,纵有般若,其何以济?昔者祗陀旧林,如来受供,凢无漏以下悉得食波斯施饭,而阿难无分,遂有沿城托鉢之憾。今其徒坌集,未必皆无漏也。持鉢来前,得毋有无分而兴悲者乎?予尝寓埭上,一诣其寺,知其僧类有道者,而居士黄君则又有金刚讲防,曾请予序之,而今以募斋而重为请也。故既为引端,且书其板。弁首姜尚父行书续刻弁首尚父再挟策随计车,走鲁及齐,宿清泉之浦,为文若干篇。心思要▯,穿土达石,就其所到,可使清浮下陵,而风飚上举,制义之絶事也。徃时,尚父闱牍并行书,为天下所称。其受尚书一经者,则又私相倾倒,以为秘本。予念其生平,每叹文章贵独行耳,揣摩无为也。揣摩而遇,不失楚人量权测情之防;其不遇,裘敝而已矣。尚父文非其騐耶?今尚父逡廵计车,乃益复倔强,为此续刻。古云啾发投曲,徒感耳之声;因势合变,徒偶时之技。夫宫商善徙,时数迁而不易其音;审饬易更,工屡移而不渝其器。岂非黄门之佳弄,英雄之竒技哉!王阮亭诗集弁首
译叔氏御先和我在城东的东亭读书,起初没有不想着有所作为,后来却都没有被任用。于是我把没有声名、抛弃笔墨看得如同丢弃破鞋,而叔氏则避开人群藏在山中,不忍因为没有被任用便完全抛弃自己的技艺,于是辑录平日所作的文章,选成一卷。我接受此书,心中很悲伤。古代有些人未必已经被任用,却预先为将来发挥作用作准备,伊尹、吕尚就是这样。他们把天下的事情看作自己的事情,起初哪里有可以任用或舍弃的分别?被任用时便实行,不被任用时便磨炼自己等待时机。这种人即使独自住在一间屋里,仍然谋划国家,考虑君民之事;这又是怎样的文章技艺,可以用来排遣自己,却不敢仿效。也有人不被任用便甘心成为无用之人,嵇康、阮籍就是这样。他们轻视世俗、放纵心志,唯恐文章使自己显耀,务求闭口沉默以度过一生,茫然昏默,舍弃雕饰而删去华采,所说的顺应生命,不就是这样吗?但这也不是我愿意处身的状态。农夫因为劳作而谈论往事,学士因为无用而摆弄笔墨,就像猎取鸟兽的人,武官张弓用力射击既无处施展,又不忍心自行抛弃自己的强弩之能,于是拿起丝弦和箭,在林野间徘徊,仰望飞鸿,向左右射击。旁人见了尚且不能没有沉沦的感慨和孤寂的思绪,何况是与他们一同经历、又一同被弃置的人呢?既然如此,那么世上嫉妒他的才技、却不早早任用他的人,又究竟是什么心思呢?《殉难录》引【崇祯甲申年】石介说:“人有死亡,万物有终尽,但那刚烈的气节却长久存在,延续万古,这不就是殉难诸公的情形吗?”死就是消散,谁人不会死?死后便消散的,只有诸位先生光明地存在于天地之间,气氛悲凄肃穆;即使只是竹册所记述,彼此相对也仍然神采奕奕。即使想要同天地一起开合、同日月一起显晦、同江河一起通塞,也不可能做到。年轻时我与两位徐先生交游,每次听他们口述诸位殉难者的事迹,心中总会惊动。如今二十年来,我失足陷入浊淖污泥之中,中途获罪受挫多次。读小徐先生所辑的记录,又得以重新听到从前所称颂的诸位君子,心中顿时悲伤震动。唉,诸位君子不会朽灭,小徐先生也不会朽灭。石介不是说过吗:“在晋代,是董史的笔;在汉代成帝朝,是朱云的槛;在唐代,是段太尉击打朱泚的笏;是韩愈论佛骨的上表。”我说,在宋代,是文丞相的《正气歌》;在今天,就是小徐先生的《殉难录》罢了。小徐先生努力吧,竹册所记述的事,神灵都凭依在其中,千万不要轻易增删,务必要使它流传真实。重修文昌祠引 自从文昌这一星位于天枢之上,登上三阶而排在太一星旁,宣布经纬之事,后来写文章的人便一定称它为文章之主。然而考察其他书籍,蜀地梓潼有一位神,名叫北郭生,实际上掌管文昌的职务、贡举和司录之事,因此又改称文昌为梓潼君。文昌化录又称他为张氏孝仲,张弓挟弹,仿佛古代高禖氏;而“弹”与“诞”同音,祈求生子的人便向他祷告。总之,这个神就是文昌。那么文昌作为神已经很久了。城东有文昌祠,旧时在汉前将军祠的右边,因为世间祭祀将军的地方必定偶尔配祀文神,道家又常说将军奉皇帝命令监掌科举,而文昌主管桂籍,二者正好相辅相成,所以士人凭乡举、里选而以文章进身的,常常一并祭祀。后来祠庙被兵火焚毁,近年以来时势变迁、事情改变,所有所见所闻都不是旧日情形;可是高台已经倾倒、曲池已经平毁之后,如果还能重新看见神祠庙貌,幸而恢复旧观,仅在这时便不能没有留恋今昔的感慨,何况祭祀高禖、祈求禄位更是活人片刻不能停止的愿望呢?祠中旧时题榜为梓潼,但梓潼在西蜀灭亡时失去依凭,于是神游崆峒,飘荡而没有回来。如今萧山虽然狭小,但神灵降临最为灵验;崆峒遥远,并不是神灵安居的地方。况且文昌位于天枢之上,即使天街灿烂,仰头便可接近明星,又哪里比得上整理衣襟亲自承受神恩更好呢?县里修建祠庙的人已经立下簿册,嘱托我作这篇引。某月某日某人作引。百步寺募斋板引 埭的南面有一座山叫笔峰,山腰南面有一座深青色的高大宫殿,叫百步寺。寺院始建于何时无法考查。僧人说:“旧寺藏在山谷之间,后来中途废弃,迁到道路左边,离开了原来的地址。近年以来,又在原处重建寺院,聚集弟子居住。”又说:“我的旧处在哪里呢?我难道只能徒然居住在这里,坐看面壁的学问变成面墙一样的学问吗?”于是关闭白板,独自炼修五门并把它们封闭起来,至今已经三年了。寒岩幽谷本来就寂静冷落,又把它封闭成只能独自叩问玄关的地方;他到底有什么所得,我无法知道。只是事情方圆俱备,愿望已经满足,那么便由功德证验功德,本来将要阐明八正道以穷究三乘。假使摩竭陀国打开房门,聚集弟子来利益引导他们,但香积佛的饭不施舍,伊蒲塞的斋食不设置,即使有般若智慧,又凭什么救济他们呢?从前祗陀的旧林中,如来接受供养,凡是无漏果位以下的人都能吃波斯匿王施舍的饭,只有阿难没有分,于是有了沿城托钵的遗憾。如今弟子聚集在这里,未必都已达到无漏果位;拿着钵来到面前,难道不会有人因为没有分到食物而产生悲伤吗?我曾暂住埭上,去过一次那座寺,知道其中的僧人大多有道行;居士黄君又有《金刚》讲义,曾请我为它作序,如今又因为募斋再次请求我作引。所以我既为它写下引文开头,也把它写在募斋木板上。弁首 姜尚父行书续刻弁首 尚父再次带着书策随计车出行,奔走到鲁地和齐地,住宿在清泉水边,写成若干篇文章。其心思精要深邃,能够穿土达石;随着所到之处,可以使清浮之物下沉、山陵之气下降,又使风暴向上腾举,这是制义文章中极其卓异的成就。从前尚父的闱牍和行书并行,都受到天下人的称赞。那些得到他所传授尚书一经的人,又私下彼此倾倒,认为那是秘本。我想到他一生的经历,每每感叹文章贵在独自流行,刻意揣摩并没有用处。揣摩而得到机遇,还不失为楚人权衡、测度人情的方法;如果不得机遇,也不过是皮裘破旧罢了。尚父的文章不正是这种验证吗?如今尚父在计车前徘徊,却更加倔强,又作了这次续刻。古人说,啾啾的声音投合曲调,只是使耳朵受到感触的声响;顺应形势而求变化,只是偶然迎合时机的技巧。宫商音调虽然善于迁移,时序变化却不改变它的声调;审慎修饰虽然容易更改,工匠多次迁移却不改变他的器具。这难道不是黄门的佳妙技艺、英雄的奇特本领吗?王阮亭诗集弁首
徃在湖西,与施君少叅论辑天下诸名家诗,指所一折,为新城王阮亭。既已购阮亭所刻集,阖石溪佛寺,画五日,程遴录标置,略当就绪,防以他事去湖西,遂不果决。暨予暂还临安,重与丁仪曹论踵其事,而未得也。今年春,从汝南还,道经呉江,访顾子茂伦于维舟之顷,因得重读阮亭所为诗。盖茂伦方辑山左四家集,而以阮亭诗示子掎引者也。予徃读阮亭诗,时叹阮亭诗轶气凌上,旷情絶物,环彪被炳,云族雾散,撷枚马之丽藻,抒曹王之风流,亦既上拟安初,下陵开寳,当代词塲罕有其匹。今乃知其鬰于情者深,萃于文者备也。夫世所谓情逾于文者,谓其披质无华,导思寡蕴,经露之色,刋诸赋咏,探幽微于一隙,挥万有为无事,自恃筋力,鲜章程矣。其或文不逮情,则必修词靡曼,无当体要,哀艶兼工,难于中曲,夸徃烈之有余,饰今思之未至,徒逞妍文,坐得踬理。岂有才髙意略,举体流美,情深婉约,而词防防亮,兼怨雅之能极,崇庳之致,犹谓潘陆并羙无尚,平原顔谢同称勿推,康乐未敢出也。夫茂伦者,人伦之雅鉴,品目之善裁也。其评阮亭诗,犹夫翰林之于士衡,上人之于客儿也。使他日者从山左诸家而广推之,当复标置新城,铺扬海内。夫谱诗于江西者,非江西诗也。吹香词弁首屈平、宋玉不为散文也,假为散文,必能为子长之史,贾谊之策。平原与康乐不为词也,假为词,必能为温韦之小曲,周秦之曼调。盖才不必其兼通,而亦无所于偏致。东不责之西,方不弃以规也。今天下多畸尚矣,习散文者斥俪辞,好诗歌者憎曲调。已即不足,而尝訾人之有余,犹之餍辛椒之烈者,翻嫌芍药不善;和袭蕡蔴之防者,必谓纂组无所用。有是理乎?吴子伯憩工俪辞,既已克扬壮采,颉颃雕龙绣虎间,乃复遗其弱采,为喁喁之音。壮弱不同,同凖于艶。此真挽凿山为琢脂,倾陆海而流膏者与?唐时温韦称才子,而韩栁李杜反不与焉,以其独能艶也。伯憩掞华披藻,艶才特絶世,或以喁喁少之。予谓伯憇所歉者非是也。伯憇世嬗勲爵,志在有为,平原以不嗣逊抗为憾,康乐以祖徳未述致嘅其生平纡鬰,应自有在。若夫弃柔情而谭正则,非谢陆所难也。闺房粉黛,贤豪寄感,夫不有望暮云而动京国之思,咏琼楼而起宫闺之叹者乎?
西河集巻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九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题题王文叔诗页子文叔身隐,而文遨逰吴楚诸侯间。吴楚诸侯争欲传其诗,因刻诗人见之者,以为近于襄阳云。少与文叔共铅椠,长各游散,不相倡酬者已二十年。襄阳少七律,而文叔偶然以七律示世,非有殊也。向选文叔诗,世人争诵其排律百韵。近文叔制乐辞一卷,陵轹汉魏。文叔不乏他体,犹襄阳不必少七律也。夫文叔岂仅拟安阳城楼诗哉?题宋搨圣教序帖宋搨圣教碑,海内能藏家絶少,大抵小断便佳耳。此本钩画清颖,风骨朗然,真神物也。使君为北平赵君所赠,赵君云:「尝得之刘帅幕府,帅平豫章,金虎符军,全活两儒,儒懐之以报。」盖用此効,生者儒不与俱没于军,帅不使终溺于幕,皆有神助。乙已二月日。
题鸡山诸子五言诗卷越絶书载鸡山为句践饲鸡豢士,谋伐吴处徐生正我王生子懐,偕二童君读书其中,因作诗有所感也。正我为故友伯调长君子,懐曾从游故友来君北沙门下。童在公明府,骏止进士,每称其族人二童君工诗其诗之妍好,无足疑者。近士相见比取诗文为将挚全诗巻繁,即先录五律当纻缟之用。苐昔人谓五古不可有律诗气五律亦不当有古气此妄语耳。五字昉于汉魏,渐趋三唐,虽曰律诗实古诗之归也。能为五律,诗他诗可知也。
译从前我在湖西,和施少参讨论辑录天下各名家的诗,指点其中一人,认为是新城王阮亭。已经买到阮亭刻印的诗集,关闭石溪佛寺的大门,花了五天时间,逐篇选择、抄录、标置,大略将要完成时,却因为其他事情离开湖西,终于没有完成。等到我暂时回到临安,又和丁仪曹商量继续这件事,却仍未能实现。今年春天,我从汝南回来,取道吴江,在停船之际访问顾茂伦,因而又读到阮亭所作的诗。原来茂伦正在辑录山左四家诗集,并把阮亭的诗拿给我看,征求我的意见。我过去读阮亭的诗,常常感叹他的诗气势超逸凌厉,胸襟旷达而超脱世俗,文采环绕、光辉灿烂,像云聚雾散;采撷枚乘、司马相如的华丽辞藻,抒写曹植、曹丕的风流情致,既上可比拟安史以前,下可凌驾开元、天宝,当代诗坛很少有能与他匹敌的。如今才知道,他内心郁积的感情深厚,集中表现在文章中的内容也很完备。世人所说感情超过文辞,是指文章显露质朴而没有华饰,思路浅薄、内涵很少,经过流露的情绪色彩写入诗赋,只从一线之中探索幽微,挥写万物却视为无事,仗恃自己的才力,少有章法。也有人文辞赶不上感情,便一定修饰辞藻而柔靡,没有切中体要;哀伤艳丽都很工巧,却难以合乎中正;夸耀过去的功烈有余,修饰今日的思想却不足,只是卖弄美文,反而陷入义理困顿。哪里会有才华高、意趣广,整篇流畅优美,感情深厚婉约,而辞采又明亮有力,兼能把哀怨和雅正发挥到极致,崇高与卑下的情致都表现出来的人,还可以说潘岳、陆机并美而无人能超过,陆机与颜延之、谢灵运同称而不必推让,甚至谢灵运也不敢出其右呢?顾茂伦是鉴别人物的高雅明察者,也是品评文章的善于裁断者。他评论阮亭的诗,就像翰林学士评陆机、上人评谢灵运一样。将来如果沿着山左诸家的诗继续广泛推选,应当再次标举新城王阮亭,使他的声名传扬海内。把江西诗派编成谱,并不等于诗就是江西的诗。《吹香词》弁首 屈平、宋玉不写散文;假如写散文,一定能写出司马迁那样的史文、贾谊那样的策论。陆机、谢灵运不作词;假如作词,一定能写出温庭筠、韦庄那样的小曲,周邦彦、秦观那样的曼妙曲调。大概才华不必样样兼通,却也不会只偏向一端。东方不责难西方,方圆也不互相排斥。如今天下有许多偏执的嗜好:学习散文的人排斥骈文,喜好诗歌的人厌恶词曲。自己已经有所不足,却常常讥讽别人有所长,就像吃惯辛辣椒味的人反而嫌芍药没有滋味;习惯和着蕡麻粗食的人,一定说织锦彩绣没有用处。有这样的道理吗?吴子伯憩擅长骈文,已经能够发扬雄壮的文采,与《文心雕龙》《绣虎》一类的作品相抗衡,后来又舍弃刚健的文采,写起低回细语的词曲。刚健与柔弱虽然不同,却都以艳丽为共同标准。这难道不正像挖空凿山来雕琢脂膏、倾倒陆海而流出油脂吗?唐代温庭筠、韦庄被称为才子,而韩愈、柳宗元、李白、杜甫反而不在其中,是因为他们独能写艳丽之作。伯憩铺陈华采、披露藻饰,艳丽才华尤其超过世人,有人却因为他的低回细语而轻视他。我认为伯憩真正欠缺的并不是这个。伯憩世代承袭功勋爵位,志向在于有所作为;陆机以没有继承兄长陆云而又逊色于陆抗为遗憾,谢灵运因祖德未能彰显而感叹一生的曲折郁结,他们内心自然各有根由。至于舍弃柔情而谈论正理,这并不是谢灵运、陆机所难以做到的。闺房中的粉黛、贤豪之士寄托的感慨,难道不是有望见暮云而生出京国之思、吟咏琼楼而兴起宫闱之叹的吗?《西河集》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五十九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题 题王文叔诗页子 文叔本人隐居,而他的文章在吴、楚诸侯之间纵横游历。吴、楚诸侯争相想要传布他的诗,于是刻印那些诗人们能够看到的作品,认为它近似襄阳。年轻时我曾和文叔一起研习写作,后来各自游散,彼此没有唱和,已经二十年了。襄阳少写七律,文叔偶然用七律向世人展示,并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从前我选编文叔的诗,世人争相诵读他的一百韵排律。近来文叔创作乐府诗一卷,凌驾汉魏。文叔并不缺少其他诗体,就像襄阳也未必少写七律一样。文叔难道仅仅是仿效安阳城楼诗吗?题宋拓《圣教序》帖 宋拓《圣教碑》,天下能够收藏的人极少,大概稍有残断便算佳本了。这一本钩画清秀锋利,风骨朗然,实在是神奇之物。使君是北平赵君赠送的。赵君说:“曾经从刘帅的幕府得到它;刘帅平定豫章,得到金虎符军,救活了两位儒生,儒生便把它珍藏起来作为报答。”大概正是因为这种功德,活下来的儒生没有随军一同覆没,刘帅也没有让他们最终沉沦于幕府,都是有神灵相助。乙巳年二月某日。题《鸡山诸子五言诗卷》《越绝书》记载,鸡山是句践养鸡、豢养士人、谋划攻伐吴国的地方。徐生正我、王生子懐,曾与两个童君一起在这里读书,因而作诗抒发感慨。正我是我的故友伯调长君子,子懐也曾跟随我的故友来君,在北沙门下游学。童君在公明府任职,骏君止于进士,每每称赞他的族人二童君善于作诗,说他的诗文妍美可爱,确实没有什么可怀疑的。近来士人相见,常常取诗文作为赠礼,全部诗卷太多,因此先录下五言律诗,权当粗布细绢之类的赠品。只是古人说五言古诗不可有律诗的气息,五言律诗也不应有古诗的气息,这种说法实在荒谬。五言诗起源于汉魏,逐渐发展到三唐,虽然称作律诗,实际上仍是古诗的归宿。能够写好五言律诗,其他诗体也就可以推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