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八十三

译杨旦，字晋叔，福建建安人，是太师杨荣的曾孙。弘治三年考中进士，授吏部主事，历任郎中，以刚正直率闻名。曾经考核京官，有被黜退而上奏申辩的，皇帝下令再次核查。尚书马文升想改定拟议，杨旦独自坚持不可，说：“改拟没有先例，而且一旦打开侥幸求进的门路，以后将如何收场？”后来升任太仆寺少卿，不久改任太常寺少卿。正德初年，准许他回乡省亲后返回京城；刘瑾想让他来拜见一次，他不去，于是按照逾期的条例将他外放为温州知府，颇有能干的声誉。当时刘瑾派人四处侦察，府县苦于诛求，杨旦独自用安静镇定的办法治理，百姓依赖他。很快升任浙江按察副使，提督学政。刘瑾被诛后，起用为应天府丞，升为顺天府尹。有贫民欠缴宫廷供奉而无力偿还，他请求用没收赃物和国库多余财物代替补足欠额，并且禁止县吏重复征收。四方流民接连涌入京师，路旁饿死者相望，于是招募人员把他们收殓埋葬在共同坟墓中。第二年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不久转任北礼部，又改任户部侍郎，总督京城、通州等仓。西羌、回回盗贼侵犯顺宁，甘肃骚动，他奉诏总理粮饷，所到之处供应充足；又开中盐课，以余下的钱粮平均供给三边，并用于赏赐。哈密有功之人，推戴哈密归附，皇帝的恩德使他们发誓不敢背负。永乐年间，杨旦的曾祖杨荣跟随文皇帝西征，经过甘肃，当地人感念他的恩德。如今杨旦到了甘肃，百姓举手说：“这是杨太师的后代吗？”纷纷拦在道路上前来瞻仰，以能够见到他为幸。不久升任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事务。苏冈十八山、滴水岩、青龙冈、防子峰等寨的猺、獞凭险固守，积年作恶，大肆焚烧抢掠，于是调集官军分路一同进攻，斩首一万一千多人，俘获四千一百多人，夺回被掳掠的男女二百三十多人，牛马辎重不计其数。捷报传到，皇帝下玺书褒奖他。濠州叛乱时，南赣抚治都御史王守仁已经发文请求援兵，杨旦立即委派兵备佥事王大用、朱昂，以及都指挥董祯、马英，率领五千精锐直逼南昌，前后一共九次致书王守仁。不久濠王被擒，才撤兵回来。田州土官岑猛起初因岑濬作乱而获罪，降级后请求拜谒权贵，希望恢复官职。龙州土官赵源死后，由侄子赵相继承，岑猛乘机勾结赵源的养子韦璋，用计袭击攻破龙州，驱逐赵相；又贿赂兵部和当权者，使韦璋冒充赵氏宗族夺取龙州，并且想借此恢复自己原来的官职，于是向杨旦请托，杨旦坚持不答应。但当权者是广东人，他的子弟一向与叛乱者相通；兵部尚书又擅自掌握威福。各地巡抚每年都有丰厚馈赠，唯独杨旦没有给他，于是当权者和兵部尚书共同恼怒杨旦，杨旦便唆使巡按广西御史曹珪诬告弹劾他们。幸亏吏部坚持公道加以驳斥，诬告最终没有实行。不久杨旦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起用掌管南京都察院，升任南京户部尚书，又改任南京吏部尚书。过了一年又改任北部官职。桂萼、张璁通过传奉皇帝意旨升为学士，杨旦率领部院诸臣上疏逐条论列，言辞极其激切，一时间众人都感到震惧。因此触犯了皇帝，终于被给事中陈洸诬奏而致仕。七十一岁去世。俞敦 俞敦，字崇礼，是江都人。以进士身份改任庶吉士，出任刑科给事中。首先弹劾江彬有不轨行为，事情传到皇帝那里，江彬害怕他。后来又依次陈述宫门禁卫、边境赏赐以及荐举台阁官员等方面的弊端，都有益于当时政务。正德十三年，特命他前往河南审查总兵张玺等人；夜里梦见巨人授给他“天理人心”四字。后来审查罪状，具成狱案，众人都畏惧服罪。钱宁看重俞敦的名声，想同他交往，俞敦严词拒绝，也不为他延请接见。当时皇帝还特意赐给他银牌、金织衣，以表彰他的正直。后来升任礼科右给事中。世宗继承帝位后，俞敦首先上疏陈述四件事：一是去除壅塞；二是亲近儒臣；三是建立纲纪；四是珍惜名器。后来获赐麒麟服，和翰林院编修孙承恩奉诏携带赏赐财物，前往安南国慰劳并传谕赐给国王黎晭。途中听说安南叛乱，黎晭遇害；返回途中走到梧州，俞敦患病去世。俞敦四岁时父亲去世，后来居母丧，因怜悯母亲劳苦，不洗脸、不梳头、不吃稻米，穿着粗绵三年。人们称赞他的孝行。李绍贤 李绍贤，字崇德，他的祖先是巢县人。洪武初年，有个叫李文的人，以军官身份跟随汤武襄王在采石作战，有功，编入泗州卫。绍贤生来有远大志向，正德二年中乡试，十二年中进士，在户部观政。按照惯例，户部运送边地银两时有若干火耗，观政官都可以分取余数，绍贤却不肯领取。服完新进士的服色后，授行人司行人，奉命携带孝贞皇后遗诏，到江北至徐州宣读。徐州太监和州卫官员不能并列行礼，绍贤命人撤去太监的席位，太监顺服而不敢动。武宗谋划南巡时，兵部郎中黄巩、翰林院编修舒芬等已经具疏劝止，绍贤又和行人司司副余廷瓒等一同用相同意见入宫进谏。皇帝大怒，下诏狱审讯，不久戴着刑具在午门跪了五天；因言辞触犯宦官，皇帝怒气不消，于解除跪刑那天杖打舒芬等人三十下，而对绍贤等人加打到五十下。绍贤因此死去。嘉靖元年，派凤阳推官吴璟前往宣谕祭奠，下诏赠监察御史，建立显忠祠。当初杖打绍贤时，江彬等人暗中窥伺，担心他不死，便暗中派医生购买杖伤膏药并混入毒药给他敷上。当时死去的有十一人，行人司占其中六人，而绍贤死得最为惨烈。戚杰【附载其子戚伸】戚杰，字世秀，是中都泗州人。父亲戚昂，任神武卫经历。戚杰出生时有奇异征兆，八岁通晓一部经书，十三岁补为州学生员。嘉靖四十四年参加乡试考中。隆庆改元，授任河南上蔡知县。上蔡过去盗贼很多，百姓喜好诉讼。戚杰到任当天，在堂上大书“民之父母”四字，约定和百姓重新开始，竭力实行教化，督促闾胥，振动木铎以警戒旧习，风俗因此改变。巡按御史把他所条陈上报的十件事颁行各地，命各部门接受办理，著为法令。大计考核时被评为卓异第一，升任吏部稽勋主事。当时进士重视京官，轻视县令，已经出京任职，一经召回便抛弃职务离去，好像解脱了一样。唯独戚杰筹划完成尚未完备的事务，设立丈量田地的办法，事情办完才离开。吏部稽勋司正、副郎官有缺，戚杰以主事身份代理司务。有一个被革职的知府来参加候选，假称赠送书籍，把一个匣子投到官邸，凿开书籍后里面全是金珠。戚杰打开匣子大惊说：“这个粗鄙之人怎么敢这样做！”于是让人抬着匣子走过五道门，向朝廷上疏揭发，依法治罪。不久调任考功司，忽然思念母亲，想回家奉养，请求未获准许，便称病离职，侍奉双亲三年。神宗即位，起用他复任原官。历任选司员外郎后，考核天下群吏，为尽心竭力而得病。

译万历四年，升任考功司郎中。这年又应当进行大计考核，他强忍疾病办理事务，撰写《吏部职掌》一书。后来核查各省学政，代理四司事务，劳累过度，疾病突然发作，无法医治，于是死在任上。戚杰有气节。幼年订婚于花氏女子，那女子眼盲又患风疾，岳父因戚杰中乡试，请求解除婚约，他不答应。后来女子去世，才另行娶妻。儿子是戚伸。戚伸，字起蓁。戚杰死于任所时，戚伸才三岁，母亲教他读书，他端正得像早已熟诵经书的人。九岁在乡里参加童子试，督学御史惊异于他的才华，便让他对对子说：“九岁童生。”戚伸应声答道：“万历皇帝。”后来以选贡身份进入国子监，和嘉兴钱士升等人成为文章朋友，被称为七才子。按旧例，南京国子监考试居首者，通常送入北京国子监；戚伸两次取得监生首名，于是转入北监。万历四十六年参加京城乡试，第二年参加会试，考中副榜，戚伸不接受选用。但他生性孝顺，侍奉母亲治病，曾尝母亲的粪便、割自己的大腿肉，请求以自身代替母亲受病痛，对亲属旧交无不极尽情意；又刻木雕成两个像，在祠堂旁祭祀。崇祯改元，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出使浒墅时，兵饷不足，征税稍微严厉，只有戚伸放宽征税，坦然自若，吏员没有讥责，收入足以办事，数额也没有超过一钱。当事官员已经推荐戚伸，但有权贵索要戚伸的名帖来抬高身价，戚伸不给，于是请假离去。在这以前，戚伸尚未离职时，每天连供给吏员的钱都不够，有人指着无名官钱说可以取用，戚伸笑说：“我在乡里教书，贫困从来没有比现在少过。”曾经夜坐在妻兄萧君的书房中，看见白光像流水一样在亭柱之间来往，便告诉妻兄。妻兄掘地得到良金千镒，请求分一半给他作为答谢，他给了对方，却没有取用。连民间来历不明的钱他都不肯取，难道会去取官府的钱吗？焦芳 焦芳是泌阳人，天顺年间进士。李贤因为同乡关系，把他引入翰林院。焦芳曲意逢迎、仰承李贤，暗中派小人按节令侍候，查看酒食供馔，和对待子弟族人一样。当时将要由侍讲升为学士，有人对万安说：“像焦芳这样不学无术的人，也能做学士吗？”万安嘲笑他。焦芳听说后大怒说：“这一定是彭华离间我！我如果不能做学士，就要在长安道上刺杀彭华。”当时翰林院编纂《大训》供东宫讲解，书稿都是彭华等人撰写的。焦芳以未能参与为耻，到讲解时，故意挑出其中的毛病，在众人中张扬。同馆官员一向按礼法排列年齿，唯独焦芳猜忌凶狠而没有文才，又多嘴多舌，众人很害怕躲避他。焦芳依附尹旻父子，尹旻失败后，他受到牵连，被贬为桂阳同知。焦芳怀疑是彭华、万安二人所为，恨他们入骨。弘治初年，升任霍州知州，不久升四川提学副使；他上书请求怜悯，调任湖广副使。于是千方百计谋求恢复翰林官职。不久升任南京通政，因父母丧归乡。南京国子监祭酒李杰服丧期满等待授职，李杰也原本出自翰林。钱溥想顺势让李杰回翰林任职，刘健不同意说：“焦芳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了！今天援引李杰，明天还能拒绝焦芳吗？”钱溥不听。等李杰入翰林后，焦芳兼程赶来，也授任太常寺少卿兼学士。不久升任吏部右侍郎，天天当众辱骂刘健。他在礼部办理文书时，只要有不合心意的，就拿笔涂改，不向尚书禀报。不久改任吏部。当时马文升任尚书，焦芳连老臣也一并嘲弄侮辱，还暗中结交言官，让他们弹劾自己一向不喜欢的人以及官位在自己之上的人。于是他请求进入内阁以报答马文升压制他的仇恨，对马文升尤其恼怒，每当提到余姚人、江西人，便破口大骂。正德初年，户部尚书韩文上疏说财政储备不足，皇帝诏令廷臣集议，众人都说理财没有奇特办法，只有劝皇帝节俭而已。焦芳知道皇帝身边有人偷听，便大声说：“平民家庭尚且需要开支，何况国家呢？俗话说‘没有钱就捡旧纸’，如今天下拖欠、隐匿的税赋不知有多少，不去清查这些，只说要减损皇上的收入。”皇帝听后大喜。马文升离职后，便让焦芳代替他。给事中刘▯、陶谐等共同弹劾八名宦官，韩文准备上疏，奏疏按惯例应先送吏部，便跑去告诉焦芳。焦芳说：“我是大臣，只知道使君心归正而已。”后来韩文伏在宫阙前，皇帝召集群臣到左顺门，焦芳故意拖着鞋慢慢走，说：“今天的事情，带头的人应该承担，却竟然预先泄露伏阙之事，谋划告诉了刘瑾。” 刘瑾因此感激他。刘健调任离开后，刘瑾援引焦芳进入内阁，屡次加授少师、华盖殿大学士。凡是刘瑾用来扰乱天下、改变既成法制的事情，都是焦芳引导他做的。焦芳超过刘瑾，对刘瑾称“千岁公”，刘瑾自称是焦芳的门下，每件事都先揣摩刘瑾的心意。他们说话完全一致。焦芳学问浅薄，所阅奏章也不甚明白，却窥探刘瑾的意旨，接受四方贿赂。别人先向焦芳行贿，事情立刻就能办成。焦芳的儿子黄中，也傲慢凶狠而不学无术，中进士后，廷试一定想取得第一名。李东阳、王鏊把他安排为二甲第一名，他便对刘瑾说，刘瑾径直授予他翰林院检讨。又过一年，骤然改任编修；黄中的策论与一甲三人并列，但他仍时时因为没有得到状元而迁怒李东阳，对他辱骂。刘瑾听说后说：“黄中昨天在我家，我拿榴花诗试他，写得很拙劣，他反而怨恨李东阳吗？”刘瑾曾因翰林官傲慢于自己而发怒，想把他们全部调出翰林。张璁劝说不可。孝宗《实录》编修完成后，刘瑾又坚持原来的意见，张璁再次竭力劝止。刘瑾的心意稍微平息，但焦芳父子和他们的党羽检讨段炅等人罗织文辞，暗中投给刘瑾，于是以扩充政事为名，把编修顾清等二十多人调出任郎属。余姚人推荐四个人，以试文触犯刘瑾，刘瑾拿着文章到内阁，必定要逮捕李东阳，并且抄没他的家产。

译李东阳为他们解脱，焦芳厉声说：“即使从轻处理，难道不应除名吗？”于是把李东阳贬为平民，并张榜驱逐在京任官的余姚人。满剌加国王派来的使者亚刘本，是江西万安人，原名萧明举，因犯罪叛逃到满剌加，又和该国人端亚智等一同来朝。不久他又谋划进入浡泥国，索取财宝并杀死亚智等人，案件正在交付审查上奏，焦芳却在奏尾批示说：“江西的风俗向来多有玩弄法律的人，如彭华、尹直、徐琼、李孜省、黄景等，常常引起舆论非议，应当减少江西乡试中式名额五十名；已经取得士籍的，不得选任京官，著为法令。”又说王安石给宋朝带来祸患、吴澄仕于元朝，应当把他们的罪行张榜于朝堂，作为日后任用江西士人的警戒。杨廷和解说道：“因为一个盗贼而牵连全省乡试之事，裁减中式名额已经够了，恐怕宋、元两朝人物未必适合一并论罪吧？”这才停止。焦芳大体上深深憎恶南方人，对江浙人尤其厉害。裁减江西中式名额后，又增加河南、陕西、山东、山西各三十多人；会试南北分卷时，又把四川列入南卷，并把南、北各分一百五十名，使之均衡。他心意仍不满足，每辞退一个南方人、提拔一个北方人，就感到高兴。即使评论古人，也一定贬低南方而赞誉北方。他曾经作《南人不可为相图》，献给刘瑾。他参与修纂孝宗《实录》时，也用文字恶意诋毁南方人，像叶盛、何乔新、彭韶、谢迁，都任意诬蔑，却反而得意地自夸说：“如今朝廷之上，有谁像我这样正直？”起初张璁任郎官时，焦芳推荐他以取悦刘瑾，希望共同谋求奸利。张璁任尚书后，焦芳父子收受贿赂为人荐举，送礼的人没有一天断绝。张璁不能满足他的意愿，于是两人产生嫌隙；段炅见焦芳势力衰落，转而依附张璁，把焦芳的暗中事情全部揭发出来，二人互相在刘瑾面前构陷。刘瑾大怒。此前，土官岑濬的家属被没入官府，应该赏赐给大臣。焦芳听说岑濬的妾美貌，便请求得到她，宠爱她，和自己的妻子反目，甚至拿刀要杀她。黄中趁焦芳卧病，逼迫并奸淫他的妾，咬破手臂时还去就寝，丑闻传到刘瑾那里。刘瑾常在众人面前斥责焦芳父子。南京国子监司业有缺，焦芳请求刘瑾排挤汪俊，却被刘瑾斥责，颇感惭愧沮丧。宁王宸濠刚被平定时，礼部让黄中充任颁诏使，刘瑾又在左顺门斥责焦芳，不让他成行。焦芳于是立即请求归乡，黄中上疏请求护送父亲，并请求获得内阁荫补，便以侍读身份随父亲回乡。刘瑾败亡后，科道官交相弹劾焦芳父子结党依附刘瑾，按理应处死；因为他们尚有奥援，只削去散官和月米，将黄中贬为平民。焦芳却让黄中携带大量金宝，分别馈赠权贵，上疏请求洗雪罪名、恢复官职。吏科驳斥此事，并逐条列举他的罪行。于是吏部复奏说：焦芳在刘瑾当权时首先附和，损害政治、扰乱法令，贪赃滥刑，援引奸邪，杀害忠正；一切欺骗皇帝、误害国家的事情，刘瑾尚未想到或尚未成功的，他都倡议、引导并帮助完成，无所不用其极。本来应当立即按典法处死，偶然得到宽免，已经属于漏掉罪恶；他不知惭愧悔改，反而肆意上奏申辩，简直是鬼神震怒，驱使他接受诛杀。请求把焦芳父子用刑具拘系交给司法部门，以彰显上天讨伐奸邪的公正，洗雪人心的愤怒，成为万世奸臣的戒鉴。”奏疏上呈后，皇帝随即命缇骑捕拿黄中。黄中丢弃重资，狼狈逃走。等捕到焦芳，才免于追捕。焦芳的宅第宏伟华丽，营建耗费了数省之力。大盗赵鐩进入泌阳，放火焚烧焦芳宅第，掘开地窖、推倒墙壁，得到许多藏金，于是又把焦芳祖先的坟墓全部掘开，和牛马以及死盗贼的骨头混杂焚烧，说：“这样就没有可选择的了。”他们找不到焦芳父子，便取焦芳的衣帽披挂在庭院树上，把它捆绑起来，像首犯一样，逐条数说他的罪状，咬牙拔剑砍它的头，并让群盗争相把它剁碎，说：“我能亲手斩杀这个贼人，真是幸运！”赵鐩后来被擒，在德安临刑时向市中百姓喊道：“我不是反贼，我想诛杀焦芳父子来向天下谢罪，只是没有做到。” 刘瑾的侄子刘二汉也说：“我死本来就应当，只是我家所作所为，只有焦芳和张璁知道。如今张璁和我一起处极刑，而焦芳独自安然居家，难道不是冤枉吗？” 【附录：诸书记载焦芳依附尹旻父子，而王弇州《别记》称尹龙要是尹旻的儿子名。只是王弇州对于焦芳的官爵升迁次序考证不甚详细。他说焦芳升任吏部右侍郎，其实应是由礼部右侍郎转为左侍郎，改任吏部后升为尚书；吏部官职只有左侍郎，没有右侍郎。而且他说焦芳升任尚书后，韩文上疏说财政储备不足，这尤其错误：焦芳之所以接替马文升任尚书，正是因为议论财政储备不足这一件事。又说黄中授翰林检讨，过一个月升侍读，这个错误更严重。黄中不是由庶吉士授检讨，过一年改为编修，到焦芳告老归乡时才升任侍读；这些在《实录》和其他书中都有明确记载，而王弇州竟错到这种程度，也很奇怪。】《西河集》卷八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八十四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墓碑铭【一】故明大学士、前兵部职方司郎中、历任九江道佥事孙公墓碑铭。顺治三年 王师攻下浙东后，职方司郎中孙公因抗战失败，投海而死。他死时海上尚未平定，无法漂海查问应在哪里收殓他。过了二十八年，康熙乙丑年，天子命各旗渡海剿灭彭湖逃寇，将他们全部消灭并登记入籍。于是宁波上下原先以海为界，如今都归附，和藩属村落相同。公孙监州君渡海寻找孙公，找到公死后所得的棺椁；棺椁停放在滃洲之间，于是启棺迎回，葬在烛湖。烛湖，是孙公的故里。此前孙公参加乡试时，知县梁佳植梦见孙公坐处上方有状元匾额；孙公小时候也多次梦见状元和自己交游，心中暗自欣喜自负。他说祖先中自忠烈公以后，有解元、会元，却没有状元，只有从曾祖父一代出了榜眼。原本等待应验，人数也已经相合，后来却没有应验。等监州请求我撰写墓铭时，亲自说启棺时发现张信的墓在棺椁旁边；大概明朝开国时殿试第一名、葬在滃洲的就是张信。这样看来，孙公的死难道是偶然的吗？孙公名嘉绩，字硕肤，是浙江余姚人。自五世祖孙燧起，孙燧以右都御史巡抚江西，死于宸濠之难，追赠礼部尚书，赐谥忠烈，此后名臣代代兴起。高祖孙墀任尚宝司卿，与兄孙堪任都督、弟孙陞任礼部尚书并谥文恪，都以孝闻名。孙墀所生的儿子中，有上林苑监孙鏊，以及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清简的孙鑨，南京礼部侍郎孙铤，太仆寺卿孙錝，太子少保、南京兵部尚书孙鑛，实际都是兄弟。孙鏊生孙如游，孙如游官至少保、文渊阁大学士，谥文恭。这就是孙公祖父一辈的时候；孙公的从祖父中还有光禄寺卿孙如法、池州府知府孙如洵，都以有名的进士身份接连兴起。孙如游生孙应本，工部郎中孙应本生孙公。孙公以崇祯丁丑年进士出身，授南京工部主事，改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当时他以气节著称，每次立朝都刚强果断、不向人屈服；遇到国家大事，不依附他人，乐于承担责任，没有瞻前顾后的意思。己卯年五月，烈皇帝知道他的才干，在观德殿召见他，询问武库军械之事，大司马口吃不能回答，孙公逐一指陈，皇帝很高兴，赐给他彩缯二匹、粽子一盘。孙公跪下谢恩，吃完粽子，皇帝命令再赐再吃，他捧着彩缯出殿。恰逢高太监起潜请求世袭荫职，孙公阻止此事，不让授予，起潜因此发怒。皇帝正在查阅尺籍，起潜借机以此为口实中伤孙公，孙公立即被下入公狱。当时黄公道周因在朝廷上直谏而受杖刑，皇帝命令狱吏屏退一切服侍用品，意图难以揣测，孙公推想自己已有的边防事务，便承担下来，并且一同受刑。易代后执政的杨嗣昌把他指为党羽，以求取同样罪名入狱；黄文焕、文震亨等人共同审理，供词牵连到孙公。孙公抬头抗声说：“从前夏侯胜在狱中接受经书，儿子黄霸并不以此为罪；为什么偏偏在宽仁的朝廷，严苛程度反而要超过汉代呢？”大司寇忠襄徐公原来就认识孙公，于是把他从狱中释放，又转而推荐他。不久起用为九江道佥事，任命尚未下达，国家就发生变故。孙公仓促逃回故里，不自量力，与乡官熊汝霖破产，搜括闾左百姓，揭竿而起，自称孙氏军。熊汝霖的军队会合后，原鲁王避居绍兴，任命孙公为左佥都御史，升为大学士。他们划江据守、保卫地方共一年，力量耗尽，无法支撑；而且天命已有归属，长江也仿佛干涸。王师渡江后，孙公逃到滃洲，悲愤呕血，从此一病不起。孙公于顺治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去世，出生于万历三十二年九月十四日，享年四十四岁。妻子陈氏，封为夫人。儿子孙延龄，任中书舍人。孙子六人：长孙讷，任州同知；就是安葬孙公的人。其次是孙训、孙谔、孙诚，都是诸生；其次是孙谧、孙诠。于是系辞说：古代论说世族，金氏、张氏只凭世代德行，袁氏、杨氏三公相继，都是贞良之人。盟约于王府，国恩在太常，又有谁来报答？将要兴起时，公在职方司斥责宦官，清查军籍，皇帝赐给彩缯，接受这份恩赐。黄河的作用尚未完成，国家已经突然倾覆，仿佛大厦需要扶住大梁。虽然不明时势，也不自量力，以为手臂可以抵挡车轮，但他的心志仍然可以谅解。群雄追逐秦鹿，恶犬狂吠唐朝圣主的浩荡，怎么能宽恕狂妄而不知观察？汉高祖尚且释放蒯通，命数尽了，孤臣也只能灭亡。投海而死也令人悲伤，尸身只能埋在那片洲岛旁边；同处殿试第一名的张信之墓，鬼神似乎知道兴亡。如今终于归来埋葬于旧疆，烛湖之水多么浩荡！公的魂魄翱翔，只借这座墓留下公的忠贞。故明户部尚书、原任广东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姜公墓碑铭。

译公，姜氏，名一洪，字开初。他的先祖是余姚人。曾祖工部公迁居余姚南城；祖父行太仆公因承继他人后嗣而迁居杭州，后来归宗；父亲光禄公由曹郎出任知府，获赠光禄寺卿，迁家会稽。到公这一代，他的兄长大宗伯公便以会稽籍贯登记仕籍。公二十三岁考中万历丙辰进士，过了三年，即辛酉年，赴吏部选官时请求任教职，于是任武学教授，升南国子监博士，再升南礼部主事，调任南吏部考功司郎中。这些都是清闲官职，他与同僚魏仲雪、申青门举行文酒聚会。三人都是丙辰年进士，又都以国子监学博起家，如今又同在一部任职，彼此友善，自称“南铨三友”。不久，公改任江西副使，分守九江道，驻节饶阳。当时天下各地都很困顿，到处征发民兵、增加粮饷；凡是锐意求取功名的人，大多把声势浩大、严刑峻法、催征赋税、督促劳役当作能事，唯独公去掉苛细之政，一概用宽简的方法治理。他命令各级官吏遵从崇尚德行的教化，考察乡民中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作的人，核实情况后，由府县敦促他们到道署，按次序站在台阶下。公这才走出办事厅，走下台阶慰问，并赏赐金帛以鼓励他们。乡民进城观看，没有不彼此劝勉做良民的。只是饶地风俗多有溺杀女婴之事，女子少，士民中有人到了中年还不能婚配；又有人迷信风水家关于子孙形势的说法，停棺不葬。公下令：溺杀女婴与杀子同罪，停棺不葬与暴露棺木、弃尸同罪；里邻知情不举，也连坐居住三年。这样一来，境内很快大治。后来公升任河南禹州分巡道右参政。适逢连日大雨，黄河决口，百姓大饥，流贼侵犯邻郡，饥民多揭竿响应；县里急于捕捉他们，逃亡者充满道路。公说：“这些都是良民，只因饥饿得不到食物才做盗贼，为什么还要驱逼他们？”于是立即停止各处捕盗的士卒，设法赈济百姓，百姓渐渐回到乡里。贼军逼近叶县和鄢陵，见各处都有防备，不能进入，于是贼帅老回回分头侵犯黄河以北。巡抚知道公能够应变，便把军务交给公。公于是派老弱士卒张旗布置在险要之处，自己率领一千名捕盗士卒先行。贼军侦知公能够舍弃正面而另作部署，便离去。恰逢巡抚樊公因服丧上报，准备举荐公代替自己；此时公已经升任福建按察使。福建官吏习惯于懈怠拖延，公始终以勤勉谨慎自持，八属之地肃然整饬。凡是积压的案件和疑难判决，他立即为之裁决，监狱都清空了。于是升任广东右布政司使。按照旧例，布政使只有左布政使掌管赋税，右布政使只是陪坐吃闲饭，徒有兼理清军的名义而没有实际职掌。广东承平已久，军丁多被各衙门役使，卫所只存空名册，发给粮饷而已。公竭力清查核实，得到一千多人，另行编立队伍训练，以待调用。不久，公升任广东左布政使。广东一向富饶肥沃，而布政司又是财赋出产之地。公衡量平准，约束收取额外余利，堵塞耗损。官吏运送粮饷，早晨送到，晚上就发出。赋税完纳在各省中名列前茅，入朝觐见时被举荐为廉能卓异。适逢推举巡抚，却因政府阻挠而未能实行。公前后在广东共八年，历经丁丑、庚戌两次被推荐，到壬午年巡抚、按察使又一同上疏举荐。朝廷下诏等待京卿职位出现后推用，恰逢服丧而归。甲申年国家发生变故，江南掌权者推举公任太仆卿，公没有赴任。唐王入闽僭越称帝，号召公前去，公没有跟从。接连升任吏部右侍郎、户部尚书。当时国家正向南方发展，福建的赋税全被郑氏占有，只有云贵、广西各道的赋税勉强够供军用。唐王所能依赖的只有广东一地，但巡抚、按察使又擅自截留赋税。按版图计算，虽然还涉及七省，司农却没有一文钱。公竭尽心力筹措安排，唯恐百姓贫困、迁延误事而发生变故。王师越过浙江后，唐王派郑氏守关，自己率兵三千，从延平转移到汀州，命公先行，储备干粮以等待大军。然而仙霞关兵败，唐王逃走。公四处张望，无处可去；起初还骑马，后来坐肩舆，走了一段路后肩舆也散失，只得徒步行走。走到兴国榔木村时，距赣州一百多里，当时身边只跟着两个仆人，空着肚子，双脚都裂开了。公仰天叹道：“唉，天意已经如此，即使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义呢！”于是投水而死。时在丙戌年十一月六日。诸生钟国士见到后很悲痛，便与榔木庵僧人了缘依礼为他收殓。过了一年，公的两个儿子向南奔来，找到公的遗体，于是运回故乡，葬在祖坟旁，并请我为他作铭。公身材高大，面色白皙，额头宽阔，眉目秀美；为人简朴庄重，有德行和器量。有人无端冒犯他，他从未稍稍发怒。至于大义所在之处，他却如深渊停水、山岳耸立，有坚定不移的操守。他不轻易发言，一旦发言必定委婉而切中事理；看见事情反应敏锐，谋划事情周密；面对艰难重大之事不受挫，细小琐碎之事也从不轻视。因此他所到之处不动声色，却能使一切事情合乎道理。妻子王氏，封为夫人，是举人、教授鼎和公的女儿。男二人：长子天植，是贡生，娶陈氏为妻，陈氏是吏科给事中升太常寺少卿襄范公的女儿。次子廷梧，是庠生，娶祁氏为妻，祁氏是巡抚苏松、殉难后追赠太傅、兵部尚书、谥号忠敏的世培公之女。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兵部尚书峩云王公的儿子贻模；次女嫁给户部尚书、殉难后追赠太保、礼部尚书、谥号文正的鸿寳倪公之子会鼎。孙子三人：长孙灿，是天植的儿子；次孙承燕，是廷梧的儿子。于是铭曰：如今是天水后代为王，臣下徒然承受世代的恩宠，谁来报答国家的恩德？本应聚集草木而共同处于艰屯之中，应该怎样自处？只有献身而已。遥想考察古代，殷朝有三位仁人：其中大者退避荒野，小者卧薪尝胆。虽然没有明白当时的天命，也没有揣度周人亲疏，但他们的道路固然失败，他们的内心却纯正。蜀汉的姜伯约，希望超越同辈，可惜他的志向未能实现。田横在海岛上，跟随他的只有两个人。榔木村中，若彭咸还在，也会相随投水。东海有乌喙，西山有草根。用什么来招引他们？只有南方的英魂。敕赠文林郎家明府君暨高孺人墓碑铭。我修撰《明史》，写作《先忠襄传》时，感叹忠襄以死报国，受到岭南地区的崇祀，并且把他的居地命名为忠襄里；朝廷的报答为什么这样优厚？然而这还要借助后来的御史扩大他的祠堂，而香山的子孙中有人成为茂才，又在明崇祯年间控告被侵占的祠地，获得官府文书并立石为证。后来人能够这样有益于先烈。此后

译天子临朝，在天安门外策试士人，看见贡生中有来自香山的人，便询问他是谁，原来是当年控告祠地者的孙子。我正要慰劳他时，香山的选人由举人授任丹徒县令，和兄弟一同来拜见我，还亲手呈上状文，准备为他的先人墓表立碑，并请我作文。我拜读状文，这才知道从前控告祠地的人是我的族父，而参加策试的人是他的孙子，来谒选的人正是他的儿子。先生偶然感念他的为人，而他的儿子、孙子又同时前来，这样看来，孝思不会穷尽，情感也会自然相通，这两点都得到了验证。公名濬，字孟深。他的先祖从浙江进入湖广，跟随明代开平王平定江西，凭世袭职任调任广东香山县守职。到高祖茵时，仍以茂才身份承袭百户职。祖父鸢，封文林郎；祖父和父亲元钰都以茂才身份在学校领取廪食，而父亲有足疾。公生来纯厚孝顺，每天侍奉病中的父亲，足不出户。五岁时，能够料理母亲陈太君的丧事；十五岁时父亲去世，公哭泣时眼泪常至流血。每逢父母忌日，他终身都换上丧服哭泣。父亲在世时因病不能参加乡试，公后来遇到乡试也不参加，终身如此。公幼年聪慧，参加童子试时名列第一，后来各次考试大多也是如此。继母麦太君生下遗腹弟▯，公像父亲一样抚养他，并亲自教导他。弟弟也很聪慧，每次考试都与兄长争胜，长大后又入贡于朝廷，而公更加推让，把弟弟当作小时候一样的孩子来爱护。只是公性情孤高耿介。明崇祯年间，公的堂叔可珍任浙江县令，因考察选用而声名显著。浙江人中有许多在广东做官的，从方伯以下，人人都因县令的缘故前来拜访公，公不接见，即使请他召见也不前往。后来凡是公所受知遇的上司，从外台到州县都敬重公，想求得公的书札，却始终得不到。当时公的弟弟和公的次子定周都以文章闻名于世，公分别告诫他们不要请托求见。公曾说：“做人只在亲身实行道德而已，其次是读书，除此之外都不是我所拥有的。”又说：“人除了敬天、念祖之外，应当用严谨来约束自身，用宽厚来对待别人。”又说：“自重的人不会受辱，知道畏惧的人少遭祸患，时时警醒反省就少犯过错，谦虚就能得到益处。”因此乡里无论贤者还是愚者，都称他为长者。乡中有个强悍忤逆的年轻人，公多次前往劝导，最终使他成为孝子。公年轻时曾与邻人黄亦亨友善。亦亨的儿子被贼人掳走，家贫无力赎回；公自己也贫穷，却卖掉住宅旁的菜园代为赎人。先世遗留下来的田庄，是数百年的产业，豪强人家忽然占去，公没有与之争夺；唯独对于先世所遗崇祀忠襄的祠地被豪强侵占一事，他奔走于州县诉讼多年，直到请求恢复原地才停止。那家豪强感到惭愧悔恨，退还了祠地。公曾入山寻找安葬父母的地方，夜行时多次看见老虎在前方。有一道像烛火一样的光为他引路，走了几里路找到道路后，光便熄灭了，人们都认为这是神灵保佑。公的妻子高孺人，是名门之女，幼年读书，能够通晓《女箴》《列女传》。嫁给公后，她与公德行相合，宗族亲党多称赞她。顺治九年，山贼起事，攻破城池、杀死官员、抢掠府库；平南兵突然来到，展开巷战。孺人察觉形势紧急，担心将遭受侮辱，想到亲生女儿已经嫁给郡司马萧君的儿子、茂才子茂才，而且住在同一乡里，便急忙把女儿叫来，穿着衣服一起走到住宅旁的井边，共同投井而死。儿子新周，在崇祯改元时以茂才身份守护忠襄祠；他用绳索从城墙下入城寻找母亲，见母亲已死，也悲痛哭泣，投水而死。某月某日，母子合葬于某山，并立碑表彰。康熙癸亥年，次子定周请求我书写碑文。定周是顺治丁酉科举人，正是新近授任丹徒县令的人，于是作词说：这位美善聪慧的人，先以严峻的品行立身，读经谈义时说：“难道只有端方正直才算孝吗？只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才能把政事施行于乡邦；一定要共同敬重，以此取得信任、传播声名，早早播扬于乡梓。即使与王烈在孝弟里相比，即使文章才华卓越无比，次仲的书法气势如鸿雁高飞、天鹅挺立，为世人所珍藏，那些也都只是末技，唯有亲身修养这一点才是根本。如同星辰、太阳一样，言语成为规范，行为聚合为法则。何况在家庭中有光明显著的大节，内室之中又有美好高洁的品德，言语、仪容、德行都很美，掀开帷帐吟诵，具有林下之风。为什么偏偏遭遇毒害和祸患接连而来？却慨然献身，身心洁白如寒冰。值得欣慰的是，子女都秉承了良好的教诲：女儿既能为母亲殉死，儿子也能以孝而死。旴江可以漂流，汨罗可以凭吊，他们无愧于忠烈。后世世代修缮庙貌，自古至今，最高的德行如同传给后代的裘衣和簸箕，吟诵他们的芳名，彰显他们的功烈。等待后来的时代，凡是铭刻贞石、写入史册的材料，继承修史的人，还请思考这些。” 刑部广西清吏司主事沈君墓碑铭。沈君主持江南乡试，撤去考场帷幕后，在乌衣巷邀请我。他亲口说，自己进入衡鉴堂时，看见堂侧按照惯例刻立的贤书名单。过去评定秀才名次时，随手揭开覆盖物，便看见先王父玉梁公的姓名和籍贯从所揭开的版面上显现出来。那是故明万历丁酉年，玉梁公以国子监生身份列入应天乡试榜而中举；后来在堂中设宴，堂例是按典试先后排列题名，自本朝开科直到当今合刻为一石，立在公堂右侧。故明自洪武庚戌年刘诚意任主考官开始，直到崇祯壬午年合刻为一石，立在此堂侧。沈君于是坐下仰头观看，恰好看见万历甲子年的题名，正是他外祖父姜宗伯公的姓名，不禁心中惊动。我出生于甲子年，那一年宗伯公恰好撤去考场帷幕归来，正赶上我满月，已经给我取好了名字。宗伯公说：“我在考场中见到这个孩子，不是这个名字。”于是改成现在的名字，并且说：“这个孩子应当继承我，但只能在这里继承我。”随后取出宴会时所享用的银鹅佩饰给我佩戴，作为凭证。如今我忽然看见祖父的姓名册，而外祖父当年所预见的事情却不幸应验了。那么我的命数难道止于此吗？”我笑着安慰他。第二年，他在京师邀请我，没有成行。又过一年，沈君转任都官。再过一年，按计期将至时，我正在吴门游历，在旅舍中哭悼他。

译又过一年，沈君的灵柩从京师运回，我才到丧次哭悼。于是君子五杲拿出行状，请我为他表墓立碑，我不敢推辞。沈君名嗣笵，字康臣，别字肯斋。他的先祖自唐代成德节度使由蜀迁居越地，成为越人；历经宋代郇国公、元代昌平提领公，直到明代素庵公，迁居山阴隆兴里。沈君出生便聪颖敏捷，四岁向祖父索要一方砚台，祖父认为他奇异。二十岁时在学校领取廪食。按照旧例，诸生中补充廪食者轮流每年贡举，仿照古代天子制度，即诸侯每年向天子进献贡士，称为岁贡。明初岁贡是正途科目中的次等；后来科举重要而贡举较轻。如今三种途径一并采用，贡生所受考选与科举没有区别。沈君仍不屑于参加贡举，后来放弃此途，援例进入国子监，参加北雍考试；第一次考试便获推荐，第二次考试选入进士高等。沈君一向擅长书法，到这时，凡是南宫主考官、参详官、小试官，都早已听过他的名声，而且精于书法，各自都对他寄予厚望。拟定殿试名次时，沈君中第；但殿试试卷偶然墨迹错误，未加清洗，却因字形像“刀”而传胪，赐予出身，破格授任秘书院撰文中书舍人第一名。当时新例规定，内阁亲近要地不任用赀郎，特意选拔有才望的进士充任，沈君首先符合这一选拔。适逢两宫上徽号并加恩赠荫，于是让他参与纂修。他任世祖章皇帝《实录》的史馆收掌官，五年后书成；又因改朝换代的红本都经过检校核查，赐给金帛并加官级。壬子年主持江南乡试。在此以前，天子想到东阁制诰诸位舍人携带笔墨劳苦，应当让他们简选主考官；这一年恰好《实录》纂修有成效，便派沈君依照此例任主考。事毕复命，天子赞许他的才能，内调时便按照资格稍稍升迁为刑部广西清吏司主事。沈君从文林君追赠以来，世代都是鼎食之家，年轻时豪奢不加检束，挥金如流水，结交天下贤德长者，又沉溺于声色，后房陈设、供具、衣食没有一件吝惜。做官以后家产散尽，甚至卖掉住宅以充作官府粮仓的费用，家境像单寒之家，但沈君丝毫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反而更加刻苦自励。从进入国子监应试到入仕，共十年，心想返回故乡。江南乡试结束后，计算离家不过将近千里，抚摸衣带便哭道：“我进京时，亲朋在郊外为我饯行，还有人赠送衣服行装；如今回去却没有一文钱作为杂用和报答的费用，即使别人不责怪我，我难道能这样空手走在乡里之间吗？”于是没有回去。沈君笃厚于友爱，弟弟华多病，他寄信表示忧虑，后来把华接到江南，与他同起同卧。当时友人毛甡也在座，每到夜里一定饮酒，饮酒一定通宵达旦。过去与毛甡在采山堂饮酒时，毛甡擅长歌唱，沈君吹洞箫应和，能够随着歌声婉转变化。到这时，沈君置办了一支笛子，每夜必定吹奏数曲，随着歌声吹和，过了一个月才停止。他曾哭着说：“我的头发已经斑白了，我进入长安以后，想再有这样与兄弟朋友相聚的机会就很少了。”沈君好学，尤其喜爱超过常人的学问，曾与同郡徐缄、张梯、姜廷梧以及毛甡以诗文争胜。中秋夜苦苦吟咏，写成《明河篇》数千言，停笔后竟呕血。自太陵出来后，漫游铜盎，卧病几乎死亡。文场竞争失利时，他便关门揣摩写作。有术士告诉他，星象经过癸卯年后将对他不利，沈君厌恶这番话，反而更加奋发，坚信丙午年售名后能够进入秘省。他与同舍郎汪君相互唱和，争着前往应试，现今《采山堂续集》中的诗，大多就是当时所作。汪君曾对他说：“你勤于应酬，办理事务之余，凡有人以诗文求索，便一定答应，毫不苟且。”沈君任主考时，所有退回的试卷都亲自阅看。升任刑部后，按惯例新升任者负责巡视监狱，白天整理囚徒、狱卒的事务，夜间住在监狱外，三个月后交代，名为提牢。当时正逢朝审秋决，众多重囚尚未处理完，又恰逢滇、闽发生战乱，囚犯多得充满监狱。沈君驱使伍伯办理狱务，饮食睡眠都得不到保障；正值天气寒冷，囚犯饥饿，他借钱买衣服和米，分给众多病囚使他们活命，最终因劳瘁而死。沈君曾说：“我害怕亲自办理狱讼，年轻时经过讼亭，听到敲击刑具的声音，就惊恐悲悼好几天。”这样一个谨慎办理狱讼的人，竟亲自陷入狱讼，难怪他会感到痛苦。沈君所著有《采山堂诗集》八卷、《续集》十卷、《拟乐府》一卷、《文》一卷。他的试策、杂文集没有收入。铭曰：人们说才华足以凭恃，科举足以保障，为什么还要入仕？却困厄于曹司之中，召公仿佛重现，郗家也见到了奇才。只有在生死之间，才在封闭的考院中知晓真相。只可怜官职清贫，活着不能归乡，死后能够凭依的，只有墓门前这块碑。《西河集》卷八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八十五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墓碑铭（二） 这里安葬着已故大明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兵科给事中来君。碑铭 沈君名集之，字元成。曾祖日升，是嘉靖甲午科举人，官至云南师宗州知州，以文章闻名。沈君继承家学，年少时便通晓经书，稍长就能以诗歌、古文、词章在文坛争胜，却困厄于童子试。崇祯六年，才以附学生身份改为廪生，领取廪食高等。崇祯八年，礼部大臣请求特设科目选拔天下士人，各学校选取领取廪食高等者，设置两场考试，分别考经义、论策，并用朱笔批阅文章，规格与乡试相等；沈君考取第一名，贡入南京国子监。领得己卯年乡试荐举，庚辰年成为进士。当时房考官陈函辉长于文章，同房录取的都是当时有名的士人，声名大振。但馆选屡次受排挤，改任南京安庆府推官。适逢天下多事，李自成等贼军攻破蕲州、黄州，流窜到邻近各郡，沿江烽火连接到安庆。沈君竭力支撑，白天筹集储备，夜间率领伍伯巡逻城墙。只是军队与百姓混杂，负责守江的楚帅驻扎安庆，营中每天所需的刍草却不能及时供给，干粮也缺乏，众人气势汹汹，心怀作乱。前后几任巡抚拥挤在幕府中妄自尊大，很少提出有益的意见，唯独沈君竭尽忠诚向他们陈说，暗中调节安排，使他的请求得以实现，因此安抚羁縻住了众人。虽然贼军三次逼近城池，安庆却得以不被攻破。当时，南京、北京两地的台省官员听闻沈君的名声，纷纷上疏记述他的作为，争相起意推荐他，奏章总共有十多次。但京畿附近接连遭到贼寇侵扰，沈君被留任而不能离开，于是壬午年充任南京乡试同考官，推荐戚藩等共九人。平定贼寇的镇帅是宁南侯左良玉。左良玉在湖湘一带与贼军交战失利，又缺乏粮饷，便大肆劫掠向东而去，船只首尾相接停在江上，声称要勤王，军队所到之处喧闹骚动，难以预料。沈君驾船去见左良玉，左良玉拥着佩剑，踏着木屐出来迎接，连连称赞沈君作为推官很有名望，并握手深相结纳。由于这件事，长江下游都得以平安。后来贼军进犯京城，形势危急，南京方面准备抗贼，起用沈君为兵科给事中，沈君没有就任。在此以前，凤阳总督马士英因招抚永城贼寇，募得的黔南道徽州兵因饥饿而在婺源村民中抢食，百姓拒绝并与之交战，杀伤了黔南兵。马士英大怒，特意下令沈君前往处理，想以乱民罪律掩盖杀害官兵之事；沈君却加以安抚劝谕，并复奏说百姓杀的是抢劫者，不是无罪的士兵，应当不要追究。马士英心中怨恨他，但表面上又忌惮他的正直，只好无可奈何。此时朝廷召用沈君，而马士英正因原任总督而进入中枢掌政，反而说沈君可以任用，先署理兵科，想把他收为自己的私党；沈君以不依附他为可耻，立即改任兵科为兵部职务。后来因其他大臣推荐，沈君仍改任兵科，并且一并升为太常寺少卿；这时王师已经南下了。当初，沈君的父亲舜和公也在学校领取廪食，在傥湖岸边教导沈君和他的弟弟。沈君曾经过那里，追念说：“这里是先父传授书本的地方。”到了这时，他剃去头发，隐居在湖边，以著书自娱，购买古今典籍，收藏其中，每天与客人谈论文章和古今兴亡得失，也兼及近代掌故以及自己亲身听闻见到的事情，烧柴接续灯火，娓娓谈说不能停止。四方来请教的人接踵而来，都称他为傥湖先生。明代制度轻视武官，遇到穿兽皮衣的人便轻慢侮辱，把他们看作奴仆。即使到了末世用兵时，武官稍稍敢于自强，最终仍受制度压制，不能实现志愿。沈君任推官时，安庆帅马君把粮储投送给粮道，在名帖上自称镇将，认为自己可以与参政平等行事。参政责怪他僭越而不予答复。后来参政突然开府，巡抚此地，便要清算旧怨，准备依法处置马帅；沈君竭力为他调解，并且推荐任用他。到这时，马帅归顺朝廷，攻取江东地区。世祖皇帝嘉奖他的才能，赐给他名字，并命他提督江南兵马，在吴淞开设军门。于是皇帝选派使者，带着诏书和礼物，请沈君出山。沈君戴着角巾前往，皇帝开辕门迎接他，在堂上设宴款待。皇帝跪在地上为他敬酒，陈列的山珍海味多得无法辨识。人们认为这是对国士的报答。康熙十七年。皇上开设博学鸿儒科，召集天下有才学、在朝内外任官而可以备选著作和顾问的人。巡抚推荐沈君，沈君推辞，并且说：“我年纪已经七十多岁，已经老了，难道还能替成君缝衣补衣吗？”康熙乙卯年，沈君亲自撰写墓志铭，认为别人不能准确地叙述自己，而且多会阿谀奉承。过了八年，到壬戌年，沈君才去世。又过三年，他的第四个儿子燕雯以己酉科举人的身份赴京应试，恰好我在史馆任职，分得编写《明史·文苑传》的任务，已经起草完毕。燕雯正好来见我，详细说起墓穴门上的碑石，原来先父已经亲自写好了墓志。只是他的嘉美德行还没有完全记载，学者将要在飨醴之版上刻文，想与颜光禄的碑相比较；这并不是因为先生的文章不足以使墓碑增重，也因为先生与先父是忘年交，文章亲切相知，足以作为征信，不是阿谀。我说：“好。”又过十年，才开始撰写此文。沈君所著书目已全部载入《明史·经籍志》。经部有：《读易隅通》《易图亲见》《卦义一得》《春秋志在》《四传权衡》；典籍部有：《傥湖文案》《南行偶笔》《南行载笔》《傥湖近刻》《傥湖诗余》；杂著有：《樵书初编》《樵书二编》《茗余录》。沈君曾说：“《读易隅通》，只是通晓《易经》的一隅。”然而我当时正守城藏灯、砍柴，常常从壕沟角落旁通其义。他自己所作墓志说：“我所著的有某书，以及杂剧《两纱》《秋风》《三叠》而已。”考察《两纱》《三叠》，史志都没有记载，是因为它们属于杂剧。只是我知道沈君的经历：沈君在崇祯己巳年参加童子试，县试斥退他，把他的文章贴在门上；庚午年再次考试，又再次斥退他。然而府试却选为第一，当时二十七岁，才入附学生，于是创作《两纱》剧：一部是《红纱》，说用红纱遮住眼睛，使人眯眼而看不清五色；一部是《碧纱》，则用纱覆盖他过去所作的诗，使贵贱换位而观看。人的通达与困厄，竟然如此难以凭借表面判断。沈君有六个儿子，都以文章闻名，详细情况载在刘氏补志中，这里不再记载。铭曰：您的功劳在于一方，您的声名却流传四方。那些可以流传的文章，便收藏在傥湖水边。墓志和铭文，是您自己写下的。您的遗言轶事无法全部记尽，于是才有墓旁这块碑。然而这件事拖延到今天才完成，是因为它不是阿谀墓主的言辞。汪赠君墓碑铭

译汪赠君在康熙改元第十四年离开馆舍去世。我当时正要赴征召之车，来不及吊唁。第二年，我因史局之事留在京师；又过十年告老归乡，才与赠君的儿子交游。我曾跟随旧日文社的祭酒，和先朝结交的柴君虎臣、陈君际叔等人，众口称赞赠君的为人，说他当时就能认识事物，善于推求、以有余补不足；与贫困的贤人交往，不把财物私藏在自己居处，拿出东西时很少吝惜，最终却始终没有匮乏。如今这个人已经见不到了，而他的好儿子继承了他。看见他的儿子，就如同见到了赠君一样。因此我与赠君的儿子交往渐渐加深后，即使我自身偶然因别人误解而受困，也曾借助赠君的儿子来弥补调解其中的间隙。我因此喜爱他。又过十年，后来他为了修葺赠君的墓，请我写碑文，我怎敢推辞？我根据赠君的行状考察，知道赠君出生于前朝万历三十六年。到崇祯改元时，海上大风暴发作，三日之间东洋水位上涨，挟带陂塘之水奔涌而上，江中水怪纷纷出没，山中洪水冲出后急速流下，山海相互冲击，尸骨漂浮，遮蔽江面。恰逢赠君携载货物归来，他驾驶所乘的船，带领船夫不停救起溺水者；每救起一人，便酌量丢弃船上的货物，唯恐船中容纳不下。等到救满了人，船上的货物也已经丢尽了。到了崇祯十三年秋天，旱灾和蝗虫向南飞来，一斗米卖五百钱。冬天发生大疫，赠君用稀粥赈济，凡是带病来的人，全都收留下来。有人把会传染疫病的情况告诉赠君，他没有回应，于是饥民得以活命，疫病也没有伤害他们。当时国运正值多灾，天象变异接连发生。父老曾说，辰年水灾、辰年旱灾，土地败坏、百姓离散，那么洪水应在戊辰年，虫灾应在庚辰年。我年轻时常听到这些话，心中总感到惊惧。然而上天降下灾害，人可以设法消除；国家固然难以支撑，乡里草野之人却先行互相庇护依靠。自明朝动乱以后，赠君对于旧交中贫困的人，总是加倍周济防护；家人亲友凡有婚嫁、死亡、丧葬之事，只要来请求就立即答应。乡里的寒士，每年除夕都各自赠送足以度过一年的钱财，像固定的赋役一样，即使历时很久也没有停止。天地生成财物，本没有多少多少的区别；但人常常在富足时出生，在困窘中死亡。当五金散落在地上时，经过的人不会看它；一旦放入箱笼，便拿来供给饮食、衣服、舟车、房屋等需要。于是富足的人常常挥霍丢弃，不足的人却一文一文地计算。这种情况在太平时代就存在，在丧乱时期尤其严重。幸而有些人凭借诗书成为官长，可以假托清廉节义的名声，暗中相互搜取；而平民家的子弟，家室单薄，逢年过节没有钱供应祭祀、凑集费用、修缮船只，常常连自身交往都无法维持。那些豪奢的习俗，冬天吃萍薤，昏暗时分铺陈星月之类的珍奇；一顿饭花费十金，仍嫌吃得不足，而有的人连一石粮食都不能充足，暂时借得一升一斗，便用来填饱肚子，还觉得有余。这样看来，一升一斗的恩惠重于千仓粮食，一勺水的滋润胜过四海。世上若有赠君这样的人，我知道乡巷中很少有人会饥饿溺死。顺治十六年，于潜盗贼起事，在寨中劫持赠君的父亲，索要钱财。赠君到了寨中，立即罗列拜礼，把钱财还给他们。此后无论在家还是在外，遇到盗贼，赠君总是相互告诫不要侵犯。赠君名廷瑜，字汝待，是徽州休宁人。他所居住的西乡，称为西乡汪氏。西乡汪氏最初凭勋爵起家，后来甲第遍布天下，如今迁居杭州；但在杭州仍然显赫。儿子肇华，次子肇昉，再次子肇龄，就是世人所称赞的善于继承赠君的人。赠君在国子监中很有声望，肇龄以诸生身份进入国子监，没有坠失他的学业。各位儿孙的婚嫁情况都具载于行状。铭曰：他既然德行丰厚，又不吝惜自己所收藏的财物，进取时可以惠及众人，退处时也能自我保全；于是流通财物、化用钱币，把恩惠推及乡邦，使乡里贫困的人即使身处乱世也不至于陷入荒困。那些少经灾难、年长却遭逢改朝换代的人，听到他的事迹便不能忘记。这样看来，赠君虽然已经长眠地下，但可以流传的精神仍在人间。可以说：赠君何曾灭亡？征士徐君墓碑铭 徐君名咸清，字仲山，是上虞下管村徐氏。他的家族世代凭科举成为京朝官。祖父名隣，是万历壬午科举人，租住在会稽。父亲大司马名人龙，与伯父名宗孺同为一母所生的兄弟，一同考中万历丙辰榜进士。伯父回到下管，而司马公留在会稽，在稽山门安家。徐君出生便聪慧，一岁识字，五岁通晓一部经书。刚刚束发，就能以官监生身份参加乡试，入场后以文章闻名。仲商夫人是大冢宰商公名周祚的女儿，姿色如国色，又与姐姐苏松巡抚祁公夫人都能作诗，近世善诗之家称她们为伯仲商夫人。冢宰公回朝时，适逢司马公以副都御史身份巡抚山东，在官署中见到徐君而喜爱他，答应结为婚姻。恰逢国家发生变故，司马公以大司农身份被起用，接受召命，中途却返回，破产后与两浙巡抚黄鸣俊招募乡里百姓勤王，未能成功。南京建立政权后，仍让司马公与马士英共同掌管军事，但司马公愤怒地拒绝了，带领一支军队归来，与原总兵官王之仁驻屯西陵，号称西陵军。王师攻下长江一带后，东西陵军溃败，司马公踉跄逃到海上，家人也向东西四散逃亡。局势稍稍安定时，徐君正患重病，又因国难碰上家难，心意颓丧，已经没有活人的兴致。等到举行成婚礼，他撤去扇子，突然看见商夫人，大为惊喜，说：“我能以此作为王霸之妻，也就满足了。”于是回到旧居稽山门，在卧室前开辟宽阔庭院，修筑药栏，在中间设置长席，取出过去收藏的书籍，散放在地上，两人相对坐着纵情阅览；闲暇时便抽取文书各自作诗，这样过了多年。天台有位从万年来的老尼，远远望见夫人，合掌说：“这就是妙色身如来，是莲花化生，具足相好光明。”随后又惊叹说：“好好守护她，好好守护她，恐怕见不到曼陀罗花长留人间了。”于是徐君与夫人约定，请彼此安排功课：我应当写成一部书，消磨这些白日；你还可以听从老尼的请求，发愿抄写三部《妙莲花经》来延长寿命，怎么样？夫人赞同。徐君于是又思量自己应当著什么书，说：“我研习经学很久了，请把群书合并考订，校定其中的文字，选取那些意义和事实有益于世用的内容，刻成一书。”占卜得屯卦第五爻，说：“小事守正则吉，大事守正则有危险。”又说：“仍然是屯卦，不如只做小事。”

译于是他撰写《小学》一书，广泛取用扬雄《训纂》、许叔重《说文》、梁代顾野王《玉篇》，以及后世儒者的《川篇》《篇海》等书，用来订正字形；又取陆法言《切韵》、孙愐《唐韵》，以及宋代祥符、景祐年间的《广韵》《集韵》等书，用来订正字音；同时广泛考察十三经、诸子史书、文集，以及汉、唐、宋、元各代大小篇章、碑帖，凡是与解释文字有关的材料，都旁搜博采，用来订正字义。从一画的字到笔画很多的字，分成若干部，合为若干卷，命名为《资治文字》。商夫人平日吃斋，不喜欢肉食，到这时便断绝肉食，每天只供应一瓷钵粥、一瓷钵酪、一瓷钵金菊汤；焚香洗净手指，在辰时、申时抄写梵文经页三遍，共计三部。所写文字合计二十万八千有余，共用三年写成。适逢广孝禅寺大殿修建完工，三目尊者是徐君的方外友人，率领僧众披衣到庭中礼拜，请求布施两部：将一部供奉在大殿最高的屋脊之间，四周用朱木匣包围并砌封，使风雨虫害都不能侵蚀；另一部放入毗卢遮那世尊像腹中，用金银宝珠缀饰，再用锦绸覆盖，擂鼓召集大众宣扬。剩下一部则送入天台万年龙藏，因为老尼是从万年来的。康熙十七年。皇上开设制科，下令京朝内外各级官员举荐郡县中有才学、能够参加考试的人。道员、巡抚争相推荐徐君，徐君推辞不得，只好赴京。在此以前，内阁判词的格式按照前代典例，多使用“查议”“查覆”等字。高阳相公精通文字学，说字书中没有“查”字，即使有，也不作“察”解释；这一定是原判本来写的是“察”字，而北方没有入声，把“察”的声读成“查”，所以讹成了“查”字。讹字怎么可以使用？于是高阳相公启奏御前，凡判词中的“查”字都改为“察”字，但始终没有弄清“查”与“察”沿袭讹误的起源。到这时，参加制科的人纷纷到来，每次必有几十人到相公门下拜谒。徐君进见高阳相公，高阳相公徐徐询问：“‘察’的声讹变为‘查’，有源头吗？”在座的人都没有回答。徐君迟疑了一会儿说：“《汉书·货殖传》中有这种情况，只是‘查’是‘在’声的讹变，并不是‘察’声讹变。”高阳相公惊讶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徐君说：“古代的‘在’本来就是‘察’字。《尔雅》说：‘在，就是察。’《尧典》说‘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就是这个意思。只是第三声把‘在’读作‘查’，因为‘查’与‘槎’相同；《汉书·货殖传》说‘山不茬蘖’，就是‘槎蘖’，但字形从草而声谐，以‘在’为声，所以‘在’的声读作‘槎’，‘槎’又转为‘查’，那么‘查’就是‘在’声的转变。这就像‘在’又转变为‘裁’、‘财’一样。如果说是‘察’转变为‘查’，那就会成为‘乂’、‘差’；‘察’怎么能够转成‘查’呢？”高阳相公脸色骤变，却又追问：“‘察’的声不转成‘查’，然而‘在’就是‘察’，把‘查’改成‘察’可以吗？”徐君说：“不可以。《老子》说：‘其政察察，亦惟察名不可居。’所以借用‘在’字隐藏‘察’的意义，再把声转为‘查’。如果改成‘察’，仍然只是‘察’，这样说来，‘查’字可以用吗？”高阳相公说：“可以。”徐君说：“这就是我没有听说过的道理。一个字必定有它的意义，‘查’字没有‘察’的意义，却有‘在’的声；如果只因声音相同便不顾意义，那就是可以盗取道理了。”高阳相公说：“道理固然不能盗取，但‘在’字可以这样解释。难道不看看‘查’又能转为‘裁’吗？‘在’转为‘裁’，意义仍与‘察’相同；可是‘裁’再转为‘财’，便没有这个意义了。既然‘裁’可以转为‘财’，那么‘在’就可以转为‘查’。‘裁’转为‘才’，意义也只是相同；可是‘才’再转为‘才’，便没有意义上的区别了。既然‘才’可以写作同一个‘才’，那么‘查’也可以作‘察’。”高阳相公惭愧地道谢起身。此后三位相公记录试卷，虽然采取糊名制度，却始终没有任用徐君。益都相公向朝廷推荐了他。皇上问：“有着落吗？”回答：“有。”皇上问：“是什么着落？”回答：“资治文字。”资治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回答：“是字书。”旁边一位宰相说：“字书，不过是小学罢了。”于是事情作罢。不久，益都又打算荐举他一次，却没有成功。先生说：“小贞吉，我先前不肯做大事而只做小事，这是屯卦所说的处境，但终究是吉利的。我幸而可以回去了。”起初，先生到京时，益都相公想让他住在自己的府第，恰逢府中客人将满。其中有一位客人也是同乡，他替一本书写字，书中有个“▯”字，注作“水云角▯”，于是把它读作“妻”，收入角部。有人把这事问先生，先生说：“《吕览》说‘水云鱼鳞’，从未听说有什么‘角▯’。”那位客人十分恼恨，便阻挠先生。到这时益都想再次荐举他，又被同舍的人两次阻挠。先生回乡后逍遥自在，仍与夫人相对而坐，留恋花木，阅读书籍。过了十年，庚午年七月七日，患轻病去世。儿子名东，女儿名昭华，都有才名。越中闺秀旧称伯、仲商夫人；后来伯商夫人的女儿祁湘君继承夫人之名，仲商夫人则由昭华继承。不久昭华的声名大盛，超过了湘君。嘉兴曹侍郎说：“自从左嫔、苏若兰以后，文章兴盛，没有比徐昭华更出色的了。” 昭华的女婿骆生名襄，锦于是作词说：平原康乐，承袭世代功勋啊；将率领妻子儿女住在吴市门啊；闭门著书，安享闲情啊，怎么样？老翁还想着再举明经啊；区区小学，等同于《曲礼》啊；吃肉吃肝，不如回归故里啊；特地背畚箕的人，不是鸿的妻子啊；老莱子童子般奉亲，鸿反而把他比作荀倩啊；七月七日，黄姑升上天空啊；墓门虚设左位，将让这妙色之身长驻于此啊；您有儿子胜过中郎啊；千秋万代的墓室，堂堂然啊。

译诰赠奉直大夫、都察院监察御史张公墓碑铭。张公名镇，字庚生，世代居住在武强县王家庄。起初因为儿子星耀显贵，赠官户部山东司郎中。张公去世时，当时的宰相李公为他写墓志，墓门已经建成很久了。后来又因为次子星法显贵，赠官监察御史。户部君任满出任宁波府知府，备办礼物前往请求，说舍奠用的石碑已经刻好，立在墓左，却唯独没有得到碑阴的文字。他想到先生曾与任丘厐君同馆、同年，而厐君中制科，实在是我所荐举的士人。如今厐君有一封平素的书信，恭敬地问候先生起居；我敢借厐君的请求，请先生写几句话，使我的工祝传世，不知可以吗？我不敢推辞。考察张公，他因文学显名。当时明朝重文事而轻武备；到了末世，盗贼遍地，才开始整饬督学使，规定凡考试名次高等者，必须在学宫较射以确定甲乙，但大多只是具文。张公二十岁时，督学曹溶在真定考试，已经取为第一；等到校射时九发中的，曹溶大惊，说这是文武才华都超过同辈的人。崇祯癸未年，河北大乱，盗贼抢掠乡里，张公便召集家丁，设▯登台四了，并且出奇计袭击贼营，捕获盗贼、斩杀盗贼中的首领，听说王家庄的兵都退去了。不久京师陷落，张公奉母亲住进土室，放弃文事而从事武备，却没有能够成功，常叹息说：“我们兄弟三人都凭文章在当时称雄，而我稍微强健一些，本想出来以智谋做一个挽救时局的豪杰，最终却不能实现，难道不是天意吗？” 顺治三年，稼部把京畿内的庄田圈给旗丁屯将，侵入武强境内。张公骑马赶到行幕，划定地界据理抗辩，说武强土地狭窄，居民连每一亩田都没有多余，反复更易也不足以供给圈占的屯田。他连续诘问辩难一千多字，稼部认为他说得有理。当时京畿圈占屯田达数千里，唯独武强得以免除。张公家中一向富足，他自认为分发财物比不上田文，在乡里行义又比不上王彦方，那么留着家产又有什么用呢？于是烧掉别人所欠的债券，询问族亲中没有子女的人，替他们延续后代，并分出财产供给他们。有人不能婚嫁、安葬，他便替他们办理；修缮毁坏的学校和乡祠；发放粮食赈济歉收；对无力缴纳官钱的人代为偿付。元氏县平姓有位年老守节的寡妇，贫穷而不能上达朝廷，张公召集诸生，告诉督学使，请求 为她旌表，并替她建造棹楔，以抬高她家的门第。上谷刘生因为安葬亲人南游，随身下葬的物品、楄柎都已齐备，唯独没有一具高大华美的棺椁，巍然高大而奢丽，以此暗中娱悦他的亲人。他徘徊在武强境内，张公听说后，被他的心意感动，立即给他一百金，让他购买棺椁，并整治、沐浴、游行于通达道路，使远近的人都来观看，以此为荣。东明县中书袁某，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他与县令不合，县令不断剥削他，又罗织其他罪名，派人追捕，他只得带着家人逃走。张公坐在商人的车上，找到中书所在之处，用草席遮盖他，把他藏在车中，赶车回来；又在旁县替他安排住所供养，竭力营救。等事情解除，暗中替他置办资财行装，使他赴京。恰逢特开制科，詹事府詹事沈君听说中书的名声，荐举他参加考试；他考中上等，授翰林院编修。当时制科录取的北直隶五人中，编修占其中一人。为他作词说：张公凭文章显名，而自身也有武略，只可惜不能挽救国家的困厄，于是散尽钱财、放纵志趣，慷慨任侠，但他的志向终究不能施展。我题写的这句话，唉，这是思念贤人的坟墓。刑部员外郎佟君夫人石氏墓碑铭。夫人姓石，是辽东人。曾祖名汉，因隶属满洲籍而任职。在定鼎天下以前，他跟随皇帝入关，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国柱，任阿思尼哈番；次子名天柱，就是夫人的祖父，任关东总兵官，颇有名声；再次子廷柱，任固山额真。夫人的父亲名瑾，就是总兵公的儿子，以副总兵官守卫孝陵，升任都督佥事。母亲是李太君。诰封夫人，是已故名将成梁的曾孙、大同参将向尧的女儿。夫人是长女，她的弟弟文郁任侍御史，文灿任骠骑将军，文贤候补笔帖式。只有夫人年少时就有非凡姿色，并且知书识字。佥事公爱护她，暗中为她选择婚配。恰逢大中丞佟公巡抚四川，他的儿子赋斌任刑部员外郎，贤能而有文才，于是夫人嫁给了他。夫人出嫁时，刑部君的祖父以宣府挂印大总兵的身份居家，中丞公在四川任职，不能奉养父母，便留下刑部君和夫人侍奉。后来宣府公去世，中丞公听到讣告将要北归，却奉诏留任守制。刑部君又因入京朝见、省亲，从任所返回；还没有到家，凡是侍奉饮食、尝药，以及含殓、入殡、祭奠等事，全由夫人一人主持。其中丰俭有无，都处理得合乎尺度。祖母王太君年事已高，不能随任，早晚都依靠夫人前来奉养；夫人对她的寒暖劳逸，周详察问，从不间断，这样过了多年。因此王太君临终时流泪说：“世上哪里有像我孙媳这样勤于侍奉的呢？”后来中丞公调任镇守中州，死在任所。刑部君与夫人一同奔丧，遗留下的幼弟幼妹都还在襁褓中，夫人便收养他们，亲自喂养，并兼作乳母。从他们毁齿、垂髦，一直到束发及笄，夫人没有片刻离开他们身边。等到为祖母置办妆奁、送她出嫁，登车结褵以后，夫人才因痨病去世。那些出身显贵家庭的子弟，生长娇嫩，不熟悉家务；而且夫人所到之处都是名门大族，两家彼此都以富贵自夸，谁能甘愿勤苦并像夫人这样奉行礼法呢？这样看来，夫人实在贤德。此前京师发生大灾，常有巫师经过门前，说某日将有灾祸降临，到了那天果然地震，便把这当作验证。夫人说：“地震难道只是一个家庭的灾祸吗？这不过是偶然说中了。”便斥退巫师，不再和他谈话。后来夫人患病，世俗说巫师善于祈神，名叫跳神。每次跳神，巫师穿着锦绣衣服，诵念咒语，手击神鼓，腰系各种铃铎并摇动，使声音相互应和。跳完以后窥测神意是否许可，然后扶病人赤脚到神前诉说罪过，没有不痊愈的。有人想强迫夫人这样做，夫人坚决拒绝说：“死生由天，难道一个巫婆能够决定吗？况且我一生没有大罪，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却想让我以百年归藏之身，赤脚站在众人面前，只为延长片刻生命，我不能这样做。”于是康熙甲子年十二月初七日去世。她生于崇德庚辰年八月二十日，享年四十六岁。蒙受恩典，诰封为夫人。儿子一人，名时杰，候补主事，娶总督仓场马公如骥的侄女、昭勇将军云汉的女儿；女儿三人：长女嫁湖广巡抚张公朝珍的孙子、刑部员外郎圣猷的儿子枚；次女嫁佐领公毕拉的儿子、户部员外郎萨木哈；三女嫁内务府郎中张公万禄的儿子鼎鼐。于是系以铭文说。

译能孝敬父母而不迷信鬼神，这是一般士人也难以做到的事，却在闺中女子身上实现了。即使墓碑高大、墓穴华美，墓门高高耸立，她坦然归葬时所看重的，也只是自己的这一身罢了。《西河集》卷八十五。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八十六。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墓表。诰授奉政大夫、翰林院侍读、加一级施君墓表。康熙帝在位第二十二年，侍读施君死于任所，将选择日期归葬于宣城城南牛喜冲。施君病重临终时，曾与我哭泣诀别，嘱托我写墓表之文，又担心我遗忘他的事迹。幸而检讨高君知道他的事状；到这时，检讨高君带着孝子彦恪前来，再拜陈述施君的遗命。我想，我和施君结交多年，如今又同在一馆任职，即使没有遗命，我尚且要以哀悼之情再三追述他的生平，何况有他的遗命呢？施君名闰章，字尚白，宣城人。顺治己丑年，由进士授刑部主事。当时 世祖章皇帝大婚礼成，皇上为皇太后上徽号，并颁诏大赦天下。施君奉使广西，在桂林拜见定南王。船从漓江出发时，正遇永明军队进犯桂林，杀死定南王并向东侵略，直到平乐。施君返回到平乐，听说变故，便在官亭哭祭定南王，准备登城共同守卫。尹君挥手命施君离开，说：“使臣没有登城守卫的道理。”施君于是离去，回到家中，为母亲吴太夫人服承重丧。服丧期满，补任员外郎。大司寇刘君重视他的名声，部中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他办理。施君援引经义审理案件，平反一百多起，而罪大恶极者最终没有一个侥幸逃脱。章皇帝崇尚文治，选拔曹郎中尤为优秀者充任学使。御试录取七人，施君名列第一，于是提督山东学政。施君叹息说：“我家世代传习理学，已有三传，却都在众弟子中落后。我一旦厚着脸皮做别人的老师，进退学者，我实在惶恐；难道我敢用俗学辜负家学吗？”所以他选取士人，必定先看品行，然后看文章；并且所到之处都讲学，尊重儒术。他曾经过邹平，拜谒伏生墓，看到祠堂墙壁上所画鼂错接受《尚书》的情状，感慨良久。临行时流下眼泪，给诸生看，说经学已经绝传，它的传授接受应当像这样迅速而郑重。奉 奉命分守湖西，所辖吉州、临州、袁州三州。当时三州旧已残破，袁州没有土著居民，便允许流民入籍垦荒；又集合其中壮丁一万人，称为麻棚。吉州的阀阅人家聚居在文昌、折桂两乡，多据险自保。吉水县令捕获其中的首领发广袖，用囚车押到军门。施君陈列兵马，敲鼓鸣金，像要赴刑场一样，呵斥阻止那些人，剃掉发广袖的头发，割去他们的广袖，给他们换衣后全部释放。施君约定县令让他们悔罪；能够招致同伴归顺的，也可以免死。那些人流泪，愿意遵守约定。于是施君亲自写文书，让人拿去晓谕两乡百姓。两乡百姓感动激奋，争相请求见他。施君回报上命，袁州的麻棚也解散了。当时永明军队猖狂，转运粮饷最为紧急。御史因拖欠赋税发檄文命施君征收。施君于是作《劝民急公歌》，流着眼泪劝谕百姓，遍历崇山峻岭，详细了解穷民的状况；又作《弹子岭大阬叹》《竹源阬》等篇，报告给主管官员。主管官员叹息，把它们比作元代道州作的《舂陵行》，百姓也都缴纳赋税，不敢拖延。施君于是致力于让百姓休养生息，每天日偏西才处理一次政事，只是面对阁皂山托腮赋诗。他在官署旁筑愚楼，四周种满橘柚，闲暇时便和过客登楼游览。出入时屏退仪仗和干掫；巡视所到之处，都设置讲堂讲学，求学者无论老少，都像赶集一样跟随他。朝廷议论裁撤各道使，百姓挽留施君，大家凑钱修建龙冈书院，像祭祀他一样，请施君讲学三天后才离去。起初施君驻在临江，清江环绕城下，因为江水清澈，百姓经过时都哭着说：“这条江就像使君。”于是把清江改名为使君江。到这时，百姓在使君江边为施君送行，舍不得分别，又送他到湖边。正逢湖水上涨，施君乘坐的官船是御史赠送的，船身太轻，不能渡湖。百姓争相买来石膏填入船中，渡湖后粮食又缺乏，便卖掉船只回去。康熙己未年。皇上初次开设制科，下诏丞相、御史以及各郡县荐举天下学士，准备作为顾问，共三次。丞相上报的名单中有施君的名字。御试后授翰林院侍讲，充任《明史》纂修官，恰逢 日讲官员有空缺。皇上亲自提出施君的名字，命他补任；忌妒者却从中阻挠。辛酉年主持河南考试，第二年升任侍读。奉命纂修 《太宗文皇帝宝训》时，文书已经很多，又因叔父讣告而哭泣，过度悲哀损毁身体，精神气力消散，恰逢望日。早朝后端坐，起草《冯恭定传》。从午时一直到酉时，才移身靠近屋檐缝隙。草稿写完后不能起身，左右扶他到榻间。他的形体似乎还存在，却终于没有病痛地去世。过了几个月，沐浴后去世。施君家几代都以理学显名，祖父名鸿猷，曾跟随陈九龙先生以及石城焦澹园、吉州邹南皋游学。去世后，号中明子。中明子有两个儿子，长子名詧，因为施君显贵而获赠 奉政大夫、山东按察司佥事称述明公，就是施君的父亲。施君生性仁厚谦让，对世俗事物不忍争强好胜，勤奋学习，博闻强记，虽然口吃，言辞艰涩，然而谈论义理却滔滔不绝。听到忠孝之事，以及羁旅中的人才士人有失职失意的，便常常感慨愤激，随着说话流下眼泪鼻涕。他曾与同乡吴君赴春官试，吴君有老母，考试落第；施君已经考中，却与吴君相抱而哭，仿佛自己也一同被斥退。朋友困穷无归、患病、死亡、丧葬，施君从经费、饮食、医药直到殡葬车辆，必定周全完备。曾经替服丧的朋友营办葬事，悲痛如同亲兄弟，并且刊刻他的遗文、在坟上立碑、买田置宅来赡养他的子女宗族。平乐太守尹君登城守卫而死，他的三个儿子三十岁还没有娶妻，施君替他们娶妻。施君曾说：“我离开平乐时，船行在江心，回头望见尹君送我回来，他前后仪仗忽然像野兽奔走一样散尽，只剩一辆孤车摇摇跟随，直到我眯眼也看不见。我至今想起这件事，心中仍然悲痛。”这正是施君经过平乐时的情形。吴太夫人年过八十，施君每天计算官程，想着利用空闲时间回去侍奉母亲；可是吴太夫人恰好在这一年去世，所幸他还来得及回去奉侍。起初称述明公孝顺，每天与施君的母亲马夫人商量如何侍奉吴太夫人。吴太夫人偶然患鼻塞，以为马夫人没有照顾好她，便呵斥马夫人回到自己的家中，但马夫人最终去世。施君起初取字屺云，就是因为这件事。后来称述明公后悔此事，但也终于去世。施君从乡试荐举归来，与叔父砥园公商议，想让马夫人的牌位归祔祖庙；但这样会再次伤害父亲的心，于是打算等吴太夫人去世后再把牌位附祔，又担心吴太夫人哪一天不高兴，那该怎么办？到这时，便派人回去会合。

译蒙受恩典，追赠马夫人为宜人。前来道贺的人已经到了门口。施君用手撑地放声痛哭，请求吴太夫人下令。吴太夫人命人设置豆俎，请马夫人的牌位上座，并让称述明公的牌位放在旁边；供奉饮食后嘱咐施君，又命他写文告祭祖庙。太夫人白发苍苍，亲自拿着马夫人的牌位，同称述明公的牌位一起入祔，并焚烧黄纸，追赠宜人。此时施君手撑地，匍匐在牌位前，号哭不起，左右的人也都哭了。道贺者徘徊不敢进，于是停止道贺。事情办完后，吴太夫人才减少饮食，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施君家世代孝友。称述明公小时候侍奉祖父吃饭，吃完肉退出来见吴太夫人，吴太夫人用盐菜沾在筷子上，既惊又哭；此后祖父再叫他吃饭，他便不去。祖父奇怪地询问原因，叹息说：“新妇有一个孝顺的儿子。”于是连肉也赏给他。施君幼年丧父，由叔父砥园公抚养，已经入外傅读书。冬天他跟一群孩子在冰上行走，砥园公用杖打他，把他赶到私塾外的土山寺。塾师王君中明公是砥园公的老朋友，责备他说：“哥哥只有一个孤儿，你怎么忍心把他赶出去？”砥园公哭着说：“正因为哥哥只有这一个孤儿，所以才这样做。”虽然嘴上这样说，他还是亲自到寺中把孩子抱回来。施君曾任湖西官职，砥园公来探望他，施君跪着迎接。他若有不高兴，就一定戴好帽子跪上一整天，等对方消气后才起身。自从中明公历代创办义田以来，施君没有在仕途上取得更高职位，也没有多余财产，却独自积存俸禄，置办义田二百亩，继承并发扬了前人的事业。施君不计身份等级，广交天下士人，天下士人多归附于他。他每日接待来访，名帖不断，即使正有政务，也一定屏退迎送人员，与来客交谈很久，直到言语用尽、精神衰竭，仍不忍停止。对后进中的优秀士人，他努力奖掖诱导，使他们成名。至于各地善行的兴办和推举，以及有利于民众的事务，繁多得无法一一记载。施君写文章要多次修改稿子，客人在座时便向他们征询，反复推敲增删，有时通篇都找不到原稿中的字。总之，他的文章归于端正典雅。他讲学以践行仁德为根本。有两个儿子：彦淳、彦恪，都能继承他的学问。于是作词说：“您的先世门阀起于石渠，直到至尊之道，在乡里建立牌坊。美好的法则世代相传，以孝友使家族历代兴盛，于是产生了这位儒者。当他取得仕籍，陈述汝臬的政事，在赤棘之下赋作《白云词》。” 朝廷重视儒术。我考察学使的文章，自从在鲁中讲明德行，手持玉节，分守湖西，在战乱创伤之后，使百姓安乐嬉游；唯独他坚持操守，吃粗食、咽野菜。经过清江的人，都悲伤流泪，于是有了这件事。天子通过制科召他入朝，置于讲读之职，作为后来求学者的法式，这是什么意思呢？前史的编纂还没有完成，特地请求撰写纪事。像欧阳九那样，把这些笔墨杂置在藩篱厕溷之间，手脚冻裂，何况还要牵挂亲属呢？因此到了中年，哀乐交集，直到晚年仍大为伤感，而衰老也只是人的常态。您的文章已经藏在石室，您的德业足以表彰于宫阙；您的恩泽惠及百姓，难道能用户口数目说尽吗？何况您的世传学问明照如日月！如今启动车舆、举起旌旗，将归还故乡墓地，刻石记载事迹，再以文章继述。只是担心石碑狭小，不能完全记载，谨择其大略和节要标明于墓门。诰授御前二等侍卫拖沙喇哈番、原任兵部郎中、加一 级达君及 诰封淑人锡克特勒氏墓表。皇清御前二等侍卫拖沙喇哈番、原任兵部郎中达里虎，是韎韐族人。年轻时机敏锐利，遇到事情善于应对。世祖章皇帝器重他，授予他内廷职务。有一天，笔帖式哈番，就是汉人所说的内銮仪卫，皇帝发现他有才干，让他掌管金吾各卫事务；他勤勉任事，深思谋略，对外充分施展才干。他有超距之能，没过几个月便迅速升迁。君原任本卫他赤哈哈番，也就是他齐哈哈番。当时他起初以佛保为名，后来改名达里虎。敕文所说的“初任内銮仪卫笔帖式哈番佛保，二任本卫他齐哈哈番达里虎”，就是这个意思。施君刚受任职务时，正逢东人多有逃亡；过去开原、广宁攻城略地时俘获的人，往往扬长而去。兵部已经设置督部侍郎专门处理此事，并以施君为副理事官。施君整顿军队、查究奸细，辅佐大司马，纠察国家禁令，可比于历代军司马、夏官大夫的选任，很适合这个职务。后来又因为他属于开国皇室宗支，良好而显著地升迁为宗人府郎中，分理宗室事务，掌管金匮、玉牒。皇上嘉奖他的才能，仍改任他为兵部郎中，又命他以夏官大夫的身份参与军务要职。施君竭尽忠诚办理事务，兵部没有积压的文书，因此屡次获得升迁。蒙受恩典，接受 诰授的封典，共有四次；他的妻子锡克特勒氏也随着他多次进封，以此为荣。恰逢察哈尔布尔尼在塞上兴兵，施君以候补司正官的身份挺身讨贼。当时遇到大批贼军，察哈尔布尔尼率三千人，以鸟枪作为前锋，依次交战。施君立即策马挥军越岭，忽然贼军在岭右埋伏发动，向前冲击。众人仓皇之间，施君率先奋勇攻击，又派甲喇衡飞驰出击，在大鲁沟大败贼众。特别授予施君拖沙喇哈番，准许袭任一次。第二年升为二等侍卫，再过一年升为二等侍卫拖沙喇哈番。他的妻子锡克特勒氏也因此时进封为淑人。康熙二十一年，施君的女婿巴尔翰、现任户部郎中，带着施君的讣告和事状来，说：“某月某日将把施君葬在某墓，并把锡克充特勒氏附葬在旁边，请您写墓表。”唉！施君与妻子相互匹配的德行已经可以考见了。因此作墓表说：“公起初名佛保，后来名达里虎，就是达里胡。锡克特勒氏，就是西克忒克勒氏。系辞说：” 您的美好资质，发迹于卞韩，跟随皇帝起兵，成为开国的藩屏。起初授任卫尉，曾戴虎冠。后来辅佐军务，于是历任夏官。当时五属之内，金枝玉叶，借重您掌管宗室事务，以资助国家磐石般稳固。于是配得睢鸠之偶，夫妻羽翼翩翩。九次征伐以端正国家，圻父之臣以此为法。后来遇到小小的骚乱，盗贼出兵侵犯边塞，在大鲁击败他们，向天子献俘，特别置身亲近之列，成为国家的栋梁。开始任职羽林卫，最终任期门。何况您治理内廷，也有足以传闻的事迹，希望因此宣扬恩宠赏赐，流传于坚贞的石碑。《西河集》卷八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八十七。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墓表（二）。诰授嘉议大夫、陕西督粮道布政使司参政赵君暨诰封恭人许太君墓表。赵君名廷标，字叔文，别字云岑，是杭州钱塘人。赵氏的高祖孝廉公名登，任兴安州牧，从余姚迁到杭州，在此安家。孝廉公生光禄公名珙，是赵君的曾祖；光禄公生龙骧公名钰，是赵君的祖父；龙骧公生中宪公名维清，就是赵君的父亲。赵君的父亲任光禄寺丞，因为赵君显贵，赠中宪大夫；又为了区别于曾祖所任的光禄正卿，因而称中宪公。中宪公生七个儿子：一个任都督佥事，一个任都司佥书、授明远将军，一个任镇江府知府，一个任沔阳州同知、在西山殉难，一个任甘肃镇右营游击将军，一个任江安县知县，另有一人官职未载。赵君排行第三，以明经起家，授福建汀州府永定县知县，升湖广衡州府同知，提拔为长宝分守道，免职后又随南征军在督师军前出征，题授安普兵备道，升布政司参议，掌管全省驿站和盐务，调任广东按察司副使，分巡广肇南韶道，因父母忧离职；服丧期满，补任长沙驿盐道，并兼理粮储道事务。康熙戊辰年，升任陕西督粮道、布政司参政，因病请求离职。赵君富有治理才干，处理事务有章法，即使遇到仓促紧急的情况，也总能顾盼之间办妥。他性情敦厚诚实，敞开心胸待人，所到之处都使人感动。因此在初入仕途时，海疆刚刚开辟，每天抵御寇敌，都足以凭忠信使人归服。后来历任储备粮饷等职，常与强军周旋，却不误军政，也不耗竭民力。衡量他的才能和资历，实在可以大用，只可惜最终只做到监司。那时我在京城，恰逢赵君服丧期满补任长沙驿盐道，即将出发，我在彰义门为他饯行。赵君和他的兄长之子进士承烈同在座，后来到的人见赵君风度洒脱，仪表清俊，推算年纪不下六十岁，却仍反复端详，分不出他与侄子谁长谁幼。等我归来三年，突然听说赵君请求病退，已经回到故乡，我急忙去拜访，却不能再见到他。像赵君这样的人，真可称为竭尽劳瘁、死于王事的人。如今某年某月将把赵君葬在某山原野，已经请我撰文记于墓中。按照礼制，卿大夫下葬，必须在墓中叙述世系，在墓上彰显德行；孝子不因我文才不足而再次郑重请求我作墓表，我却为难地说：“有这样的先例吗？”回答说：“有。宋代欧阳修为李殿直作墓表，眉山苏氏为司马温公撰神道碑铭，都是本人已有志状，又郑重请求文章来表彰，可以考查。”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言辞可写呢？赵君年轻时以文章闻名，二十岁时从未学习武事，然而所到之处都能取胜，在永定县尤其显著。盗寇盘踞在山海之间，三次将他们击败驱逐，还有人捆缚自己前来归命。围城时，忽然有人从贼军中来，说：“为什么，你把我当作贼人来抵抗呢？”回答说：“不是，我是把守卫视作贼人。然而当我侵犯时，感念您没有杀我，反而派兵守护我，所以我来归顺。”于是他把贼军中的全部情况都交代出来，贼势便衰弱了。至于湘江一带盗贼多有抢掠，官吏已经登记捕获了许多人，但仍向他们说明祸福，宽赦他们使其改过自新，只斩杀一两个首领，其余全部解散释放。如今扶犁务农的人，就是过去揭竿为盗的人。听说在安普战役中，土官从中作梗，赵君以监军身份平定维摩、弥勒之乱。一时将帅恼怒那些替贼守城的人，想把他们全部杀掉，以绝后患。赵君劝阻，说不可以；众人不听，他推近几案斥责，仍不听，于是大声说：朝廷爱惜生命，超过虞舜。如今把百姓的性命托付给军队，你们却忍心任意残杀，辜负圣主的旨意。我将启奏督师，使上面听到这件事。当时督师洪公经略五省。诸将害怕他的话，便停止了此事。等赵君任广肇道时，肇地风俗喜欢作乱。西南多难之后，丛生的杂木堵塞道路。赵君在处理政务之余，暗中察访，走到各处委婉劝谕。等众人多已改变态度，再逮捕其中为首者依法处置。临刑时，他们都仰头称颂赵君仁慈，立即嘱咐同党散去。他感化人就是如此。后来湘东发生变乱，起因是催征赋税。当时公司驿盐事务彼此不相通，巡抚韩君急忙发檄文命赵君前去劝谕。赵君前往，乱民都流泪悔罪，一夜之间事情便平息。至于盐课稽核、邮传清理、粮储调度以及事务缓急，都处理得精勤敏练。古代大臣也没有超过他的。赵君的文章内容完备而精要，可以比拟西京文章。凡是文告、檄文以及给亲友宾客往来的书信，都亲自润色修改。晚年精力稍减，便借助手掌记事。他曾让儿子代写移文，事情曲折，写了几十句话仍不能表达清楚；赵君核定后只用两句话，简洁畅达、明白分析，仿佛以少胜多，胜过许多人。他的才思就是这样。他的妻子许恭人出身名门，在政务上帮助赵君，也有成效。许恭人孝敬婆母，惠爱宗族。她的事迹多另有记载，因为合葬的缘故，得以一并书写。赵君有八个儿子，其中一个承袭游击将军，早年去世；其余七人都做官，并且有文名。孙子十六人，有的做官，有的年幼。曾孙九人，尚未做官。所谓能够世代继承家业的人，于是为他们作墓表，并把他们的名字一并刻在石上，说：某等敕授江宁北捕通判吕公墓表。我入郡参加文社时，有人以兄弟三人的名字指称他们，说是“三张三吕”。三张就是张梯、张杉、张防。三吕则一人叫钜烈，一人叫相烈，一人叫洪烈。两家都是世家子弟，文采灿然。每次进入文社，他们都气宇轩昂，如同豹羽张开在山冈上；旁观者暗中指指点点，像逼近燃烧的火焰，分立在旁而不敢靠近。后来三张都去世，相烈客死他乡，钜烈任盐官训导，贫困得不能回乡。只有洪烈以记室身份从岭南回来，见到我后叹息说：“先父去世二十年了。康熙辛亥年，已经和先继母龚安人合葬在孟葑原野。唯独先母祝安人比先父早死，预先葬在谢墅棋子山，不能迁葬。记得先父下葬时，曾空出左边一具棺椁等待她，却没有实现。如今已经写好安人的干支年日，盖上她生前所穿的衣服，填入墓穴。只是墓门的石碑，要等长兄回来后一起请人撰写。如今我老了，您的年纪还像我的兄弟，我想亲自写事状，请您为我作墓表，可以吗？”我说：“可以。”按事状考察，吕氏出自四岳，唐代河东节度使延之，是他的远祖。

译从宋代太师正惠公吕端，传两代到中丞公吕诲；吕诲有个儿子守，任袭庆府官职，死于金人之难。守的孙子大理寺评事公吕亿，背着父亲的遗骨南渡，在越州新昌安家，于是成为新昌吕氏。后来有贵义公迁居余姚。余姚话中“吕”与“李”同音，明初制定户籍里长时，误把吕叫作李，于是改姓李。嘉靖年间，太傅文安公名本，以李姓入仕，在世宗朝任职十三年；将要退休时，才上奏请求恢复吕姓。当时世宗非常器重太傅，先在余姚为他建相国里宅第，另筑一座城让他居住；又在郡治山阴地重建行府，延伸占据若干区域。从外面看像宫室堂屋，旁边又有偏房，凡是侧廊、别舍，都可容纳若干筵席；还修筑纵横的长巷，使挑担贩卖的人能够在其中来往。因此太傅公的后代，第一代是祠部柏阳公名兖，第二代是铨部少监姜山公名▯昌，都居住在山阴。铨部公的儿子茂才公名天成，才华很高却早逝；生下吕公，聪颖出众，年少便显露才华，认为吕氏到了他这一代应当更加兴盛。因此吕公的母亲史太安人，是郡守继勋的女儿，知书并能教授经书；祖母孙太恭人，是尚宝公名墀的女儿，曾与哥哥冢宰公名鑨、弟弟大司马公名鑛同馆读书，博览群籍，下笔便能成文，于是亲自教育吕公。祖母写文章，吕公亲自以她为师。吕公记忆力极强，看一遍便能同时读下去；又接受太恭人的教导。十一岁时，作放胆文，片刻之间写成千言，观看的人都惊得咋舌。后来参加童子试，恰逢史太安人的服丧期尚未满；等服丧期满，府试已经结束，不得已冒用仁和县籍，补为诸生。仁和原是省会，太傅过去在省会有宅第，被举人何某占据，吕公便依法争讼。恰逢学使岁试公布名次，何氏买通伍伯，搜查夹带书籍来陷害人，暗中把一张纸折好塞入吕公袖中，随即搜出，告发吕公。吕公抗辩不服，说：“有人嫁祸于我。”学使不能裁决，把案件交给府判。府判接受何氏的贿赂，在讼庭上斥责吕公，发给他纸笔，让他试作试题。题目非常艰难，府判故意把重犯押到庭上受刑，呼喊喧嚣，以震慑吕公的心，又扰乱他的思绪，使他不能成文。过了一会儿，府判嘱咐窥伺的人用拖白报告。吕公展开纸张迅速书写，毫不防备。庭审还没有结束，文章已经写成，而且直指何氏暗中陷害的情状。府判大为惊骇，向吕公作揖，让他退下。吕公被羁押时，恰逢祝安人因病去世，他环顾四周，心情怏怏。后来娶龚安人，常常在文章交锋中失利，又不善于经营生产，家道逐渐衰落。正逢国家多难，中原饥荒，方圆千余里流寇四处骚扰。吕公自恃出身世家，慷慨地认为应当有所作为来报效国家，但仕进没有门路，才能无处施展。崇祯癸未年，他进入北雍读书，不久流寇攻破京城，便南归，停留在山东。当时南方郡县中自立年号的人划河防守，不能渡河。恰好季子洪烈有个岳父徐公，负责监督靖南侯军队，便迎接吕公渡河，让他住在军中。顺治二年，王师攻下江南，靖南侯战死，吕公与徐公回到江南，暂居在那里。恰好族父也跟随而来。王师任命徐公为高淳县令，邀请吕公一同前往。当时浙东五郡已经聚集民众抵抗。徐公想到家乡在浙东，早晚难以保全；高淳离家较近，也许可以跟随王师东渡，设法保全家人，因此欣然同行。到达县城时，县典史派差役拿着文书前来迎接。差役私自回家，因此迟到，按理应当受笞刑；吕公坚持请求免除他的罪责。后来询问缘故，差役以妻子生产作答。到了晚饭时，吕公用刀割肉慰劳他，差役吃完后接连回头看吕公。第二天颁布剃发令，市民聚集在公堂，喧闹而没有停止。吕公催促族父出去劝谕。族父迟疑返回之间，忽然有人撞破门闯入，棍棒像雨点一样打来；吕公用头颅承受棍击，倒下僵卧。有人跳起，身体像背负屋梁一样，从高处俯视，看见吕公横躺在地，衣服被剥去，正要用刀刺他，因恐惧太甚而失足坠落，幸而刀没有立即落下。众人气势汹汹地拥走族父。直到傍晚众人散去，吕公才觉察自己的身体慢慢从屋梁上降下，双眼闭着，什么也看不见。不久身体恢复知觉，他说：“魂魄归附了。”急忙越墙出去，才发现那里原来是典史的署所。当时众人已经杀死县令，典史知道自己不能幸免，正准备逃走；见到吕公后大为惊讶，得知他是县令的客人，便立即唆使两个差役把吕公拖出去，送给贼人以讨好他们。天还没亮，吕公坐在月光下，自己想没有必死的道理，既然已经活下来，难道又要死吗？他仰头对着月亮叱骂，捡起破纸擦脸上的血；临擦时，一个差役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叩头说：“是恩公啊，差点误伤了您。” 有人问他：“您不记得后来那件事了吗？”吕公出生时是遗民，而那位遗民忍心杀他，于是告诉其他遗民，让他们各自脱下衣服给吕公穿上，趁夜背着吕公逃出别的境地，吕公因此得以免死。过了不久，江南开设试场，考试流寓之中可以任江南官职的人，吕公考取第四名，被授为江南江宁府北捕通判。当初县中那名遗民救吕公时，吕公问他的姓氏，他说：“我叫叶正甫。”后来官军平定叛乱，百姓连同杀戮县中那些跟从贼人的人；正甫因救过吕公，吕公族父的儿子在军中审问他时说：“这是我的兄长。”于是释放正甫，没有杀他。到这时，吕公以高淳为府属，便下檄文到高淳，命令寻找正甫的下落，但正甫已经病死。江南过去没有督捕官，因为狱讼繁多才设置此职，各项事务堆积如山。吕公施政仁慈宽恕，凡审阅囚犯，不论罪行轻重、是非曲直，大多予以宽免。他认为江南经历丧乱之后，百姓贫困，容易触犯法令，他们的罪大多值得怜悯，不能让冤屈落入其中；一时之间，众人都一致称颂吕公的仁德。适逢内院洪公——过去的明朝两浙督学使——认为吕公考试成绩很高，准备推荐他；正赶上颁布春令，春宴在堂上举行。江宁是旧日留都之地，设置京兆府，自治中、别驾以下都属府中官吏。每次宴会，京兆府的席位面向南，其余人面向东西；如今改尹为守，守与判官地位相当，本应像雁行一样排列，但胥吏仍遵循旧京兆的仪式，席位已经设好，吕公却坚持不可，准备入座时重新换席。守因此暗中怀恨。不料甲方提出诉讼，指控乙方入室劫掠。过去内府被抢掠的事，吕公查问后发现并没有这回事，于是判甲方无罪、使乙方获直。当天夜里，丹徒县主簿押解库银，藩司衙门天黑不能前行，便因吕公是同乡而把银子送到吕公官署。吕公查明情况后，将银子交还运走。守暗中侦知此事，怀疑吕公获得了过去内府被劫的财物，便认为审理不实，摘取此事向按察使告发。等到勘验属实，诉讼中并没有获得财物的事实被上报，吕公本应无罪；但按察使已在前一天先行查验，便仓促弹劾吕公，使他离职。此事发生在顺治三年。

译王师渡过绩溪，将要攻下江东时，恰好徐公在内院军中，吕公急忙赶到军门，谋划保全江东的办法。徐公起初认为此事困难，吕公便跪下请求。徐公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派父老到军前请求保命。”吕公说：“好。”等渡江进入山阴境内，父老迎接并下拜，徐公从容地站在旁边，向大将军请求怜悯，希望不要屠城。大将军答应了，立即下令封刀，不再杀一人。【吕公这件事很秘密，至今还在流传：城隍神托梦给父老，命他们到钱清太平桥迎接，因此封刀确实是隐藏的德行。】后来大军进攻婺州，内院补授吕公三衢教授，他随军同行。到了衢州，徐公奉大将军命令，先入城安抚抗命者，却被乱兵杀死。吕公于是徒步寻找徐公的尸体。当时尸体僵硬，横陈道路，血肉狼藉，无法辨认。吕公便寻找可以作为辨识依据的东西，终于辨认出来，请求收殓，并请人防护护送尸体归葬。吕公在衢州住了一年，修葺学校，修整文宣王庙，招来那些逃散潜伏的诸生，用文章课试他们，文教于是大兴。内院听说吕公的名声，移文询问学使，说衢州教授与从前江宁北捕通判同姓名，是不是同一个人。学使立即因私人关系改换了吕公的姓名，吕公不置一词辩解，拂袖离去。吕公曾说：“我两次离开官职，都本应申辩，却没有申辩；而且在这之前，别人防范我有不好的名声，我还默默不言，难道我是甘愿以污名自居吗？古人说降低自己的志向、辱没自己的身份，我不过也是这样罢了。”又说：“我家世代承受显贵爵禄，本想继承并光大祖业，最终却止步于此；拿我同谢灵运述说祖德、陆机平原侯宣扬世代功业相比，不能不感到惭愧。然而我与平原、灵运同样遭逢丧乱，而我却凭借卑微的处境独自保全首领，安度天年，不能说不是上天的幸运。”他的话就是这样。只是世代享受禄位的家族大多能产生才士，而吕公承继茂才公之后，又有三位吕氏才俊相继而出，都是旷世罕见的奇才。可是茂才公早逝，吕公坎坷失意、怀才不遇。三位吕氏才俊，鹰扬虎踞，并非没有荫庇映照一世的才能，最终却蹉跎到老，抱负未酬而终其一生，真是可悲啊。吕公名师著，又名王师，字谪，名客星是他的号。他为人才器宏大而意气不薄，年轻时读书无所不窥，下笔锋利如铁，才华像刀锋一样发露，却以厚重自持；喜爱替人解急，每每想在别人濒死之际委曲求取一线生机。曾经进入朋友的幕府，平反一桩重大案件，朋友责备他说：“您因此失职，还想把这种做法留给我吗？” 吕公说：“能够使人活下来，即使失职又有什么关系？”他间或擅长岐黄医术，曾使朋友起死回生。江南发生战乱时，他跟随高淳到芜湖，看见路旁有死人，走过去后又想到应该救他，返回去查看，原来是过去的仆人，便背他回来，投药使他苏醒。此前，茂才公年轻时擅长填词，别号蔚蓝生，著有《樛木园词》十多种，受到吴江沈词隐和同郡方诸生的推重佩服。但他向来不善歌唱，吕公却独能歌唱，而且能谈论五声六律、七始九辨之学。因此，他其他著作很多，全部舍弃不传，只有传奇七种流行于世，说：“这就是我的羊枣。”康熙甲辰七月三十日，吕公因轻微疾病去世，距明万历己亥年出生，享年六十六岁。正室祝安人，是州牧金阳公的孙女、乌程教谕心严公的女儿，三十一岁去世，生三子，就是三位吕氏才俊。继室龚安人，是台州水师营游击将军某公的女儿，五十岁去世，生一子煌烈，孙七人。铭文说：您的德行深藏，不以此自我显扬；知道您后代的人，必能保守宏业而昌盛。您的儿子的朋友萧山毛奇龄谨慎地把这篇文字写在墓石的南面，说：“这是吕公的葬处。” 《西河集》卷八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八十八。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墓表（三）。敕封承德郎、云南永昌军民府通判林君墓表。我进入史馆，撰写土司传，感叹西南边远地区，在哀牢、金齿等地，荒远之地绵延万里，只用鞭打刑罚就已经足够了；却又登记户籍、编定版籍，并让他们统率众人。从前在那里做流官的人，如今还可以堂堂正正地通过选试任职。当地的士人君子读书谈论义理，又能凭借什么自处呢？我正要请假回乡时，故人之子林生兆哲赴东曹参加选授，得到云南永昌军民府通判的职位，正好要到这个地方任职。当时大家在国门为他饯行，我暗中观察林生将要赴任，完全没有难色；只是叹息说，他家有严厉的父亲，唯独早晚相隔遥远，恐怕可以成为忧虑。林生到任后，兼任新兴知县，面对六七万的积欠。他接受父亲的教诲，不忍心施加鞭打，而前任留下的在押人员一个个颈项相连、无处申诉，众人都说蛮夷之地果然难以治理，认为他的父亲虽是儒者，却迂腐疏远，不足以适应世务。林生遵守父亲的教导，而且做得过分。忽然天下颁布恩赦，整个云南七年的钱粮积欠几乎全部免除或宽贷，被拘押的欠官也都获得释放。人们于是歌颂林生贤能，说这是仰赖天子的恩典。天子的神圣英明，能够使下级官吏得以自爱，恩惠泽被深厚。儒者虽然迂阔，未必不能有益于世。林生赴任三年后，他的父亲因病死于卧室。又过了一年，林生回来安葬父亲，哭泣着请求我撰写墓表。唉！他父亲名澜，字观子，是杭州人。先世自宋末年由莆田迁来，最初迁居的祖先均在元朝做官，起初任提领官，居住在杭州大井巷。传到第三代荣时，正值明洪武初年，赠官通议大夫。他有长子才、次子文。永乐年间，文任监察御史；又有一子森，封太常正卿。森生章，景泰改元时因神童被召试，授中书舍人。天顺年间升任仪制员外郎，历任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升太常正卿，参与编修《宪宗实录》以及《大明一统志》《续通鉴纲目》等书，进阶一品荣禄大夫，下诏追赠其祖父官职如其官。森生应禧，正德年间授内阁中书舍人，因忤逆刘瑾而归乡。刘瑾败后起用为大理寺副，历任尚宝卿，升湖广布政使司布政使，进为顺天府丞。应禧生奇，赠刑部员外郎。奇生梓，嘉靖壬戌年中进士，由刑部员外郎改任延平府知府，升云南按察司副使，整饬金腾等处，进阶赞治尹。崇祯十年，请求把梓列入延平名宦祠祭祀。梓生逢春，万历甲寅年考中明经，廷试后接受官职，这就是林君的曾祖。林君世代居住在大井巷，后来迁到褚堂，历代都做官。到了祖父长荫、父亲宗震，他们继承曾祖父的遗训，迁居仓桥，闭门争相著书，各自以文章和气节闻名当世，人们常说这是继逊、抗之后，又有机、云相承，而林君又继承了这一传统。正值明朝末年丧乱，林君少年时便漂泊在战乱之中；长成后以诸生第一名补入，随即弃去，遍读各家藏书目录，同时下笔写文章，顷刻之间能写出千万言，同窗都退避不敢上前。林君自己轻视这种小技，每次脱稿后看都不再看，只与座客谈论孤虚之学，被人驳难而不能取胜；退下来便尽数翻阅河东郭公、南阳许氏的书，研习多年，忽然大悟，于是放手演习幡演禽、六壬、奇门、太乙、遁甲以及图纬占候、风角等术，用来逆向推刺万物，验证起来神奇准确。他常说：“术数虽然是小道，如果能探究精微，可以弥补造物不全的遗憾，使百姓未曾见到的隐秘得以发生，难道是小事吗？至于君平布算，激励贪者、劝勉风俗，也在人为罢了。”名士而有学问，还有什么不能用来表现自己呢？如果一定要靠八股文取得富贵，虽然我的前人曾经这样做过，但我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志向。后来他说：“郎仲缀承袭京氏《易》，只是擅长推算天象；袁客师传播星历的精要，都是失去师传的东西，不得其源头。那源头来自上天。只有齐国姑臧侯被神武帝封为神人，得到《金韬》《飞候》《玄象》《浑盖》等术，我将用它们探究本源，了解它们的起始。于是穷究古今天文七十二家的学说，仿照玑衡的旧轨，按照图录，分辨星次，区别气象。他论说灾祥，能够使文字墨迹刻入版木；谈到日晷漏刻，则左右司晨、司刻都能按时应验。常常在清静的夜半时分登台，观察云气，占测星辰运行的顺逆，用来辨别风雨、明暗、寒暖、阴晴以及迟速的节候，并用来确定一年阴阳消长的规律。他的论断多有预见，有人用西学来诘难他。他回答说：‘假使我做五官正，我能够讲解太乙、五纪、八象、三统诸历，从中折取其长处。即便如此，我难道甘愿同西学计较尺寸吗？’当时杭州风俗喜爱看风水，内外亲戚多借口说竹策尚未决定，棺材停在墓室中多年不封闭，林君经过便为之叹息。他寻找海角神经，这是唐代秘传的书，被称为金匮玉匣、回元天机；他反复研讨其中的论说，登山临水，亲自验证各种吉凶离合，又用五行生克、二气旺衰推求各地地理，周围亲族归葬的，多数得到验证而离去。于是来请他看葬地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连邻人的墓室也都因此空置。他又痛惜天降疫病，却没有办法拯救。过去轩辕氏著书，上穷尽天文，下穷尽地理，中间通晓人事，其中关于府藏、阴阳、经络、生死、时运、升降的道理，都可以穷尽推求、极力阐释，启发我的神智。汉代张机说：‘上天有五行来运行万物，人禀受五常来开通五脏。玄妙幽微难以验证，变化也无法推拟。若不是才高识广，哪里能够剖析幽深遥远之理，穷尽其中的道理呢？’只是洞垣、前脘之术，世上已无这样的人；针、石、熨、灸的办法也没有传下来。虽然各家《内经》搜讨得极为完备，但论议浩繁博大，考索起来难以穷尽。即使卢国的《难经》和皇甫士安的《甲乙》等著作，也都没有能够剖析其旨归、获得要领。只有元人滑寿写了一部《素问钞》，颇为简明切要。可是《灵枢》真经实际上先于《素问》，却没有能够并列流传于世，使两者互为表里，这难道不是缺憾吗？

译明朝末年张氏汇编《类经》，已经曾经搜集收入这些内容，但义例繁杂深奥，于是仍仿照滑氏的分类，分为十二类，约取五百篇，删去冗余，贯通错杂之处，把《灵枢》和《素问》合为一书，名为《灵素合钞》，从摄生直到运气，定为十五卷，作为医学宗旨。然而黄帝、岐伯不再出现，凡伯高、雷公、少俞、仲文以及长桑、扁鹊、公乘、太仓等人的学说，都各自成为一途；本来可以用金石，却代之以汤液；本来可以用耳目验证，却代之以尺寸度量。辨析脏腑、俞穴而解释草木，周秦以后可以考察的，只有东汉张机一人。论证病证的难处，没有比伤寒更难的；谈医理而可信，没有比张机的书更可靠的。如今《伤寒卒病诸论》都还在人间，虽然前后倒置、篇卷错杂，其中三阳、三阴以及太阳、少阳、太阴、少阴各部，都有错误。于是广泛搜讨典籍，从《灵枢》《素问》以下，凡《元化》《中藏》《稚川肘后》《北齐褚氏》《唐人孙思邈》等著作，直到本朝《圣方外彝》《医鉴》，合计数千卷，互相校订，因而选择材料加以论辨。按照治法编次病证，按照方剂编次治法，又按照论说编次方剂，剖析细微之处，辑成《伤寒折衷》一书。取二十七篇病证之外的内容，合为二百五十七法、一百一十二方，共十二卷；另加类证八卷，刻板刊行于世，世人争相购买，把它作为准则。当时名流如卿子张氏、亮宸沈氏、子由卢氏、易园陈氏、防师潘氏等，都相互发明阐述，使他的学说更加昌大，于是医学获得了大成。此前两部书刻板完成，共有数千页，藏在书商家中；书商不慎失火，当时已经漏下三刻，家人想去抢救书板，林君说：“我耗尽精力、花费岁月，写成这部书，是为了有利于救济世人。如今木板刚刚刻完就突然烧毁，这一定是它在救济世人方面有所不足；否则就不应烧毁。”第二天早晨，书商来告诉他说：“屋内的东西没有不烧尽的，唯独书板幸免，是坊中有人去救其他书板时，误把它搬了出来。”林君为人沉默而善于谈论义理，侃侃而谈，像河水向东流注。因此他动辄以古人为标准。虽然博览群书，有人叩问必定回答，从未因这些学问使座客屈服难堪；座客即使辩不过他，也能满意地离去。他一生不娶二色，不喜欢应酬琐事，家人日渐衰败，他却志向高远，胸襟疏朗。门外的事务，他全都排斥，不让它们进入耳目。与他交游的学者，都称他为莱庵先生。晚年沉迷于佛教经典和养生家的言论，淡泊宁静，面对佛门之学也都有自己的见解。他曾说：“肢体松弛，就诵读《黄庭》来振作；杂念一生起，就讽诵《楞严》来消除。”他的博学通达就是如此。林君著书等身，现存诗文类有《沧门集》《自娱集》《秦川杂咏》《酉冬杂著》《壬戌新钞》；经学类有《学庸集说》《论孟汇解》《古今圣贤录》；史学类有《古今名臣经济录》《读史写琰录》；杂著类有《武林杂志》《武林英贤志》《西湖逸志》《林氏家乘》《舆图津要》《广舆志》。考察他在天文、地理、星历等学术方面的著作，则有《五星辨》《难火坑珠》《宝图说》《防穴歌》《地理防》《防天玉正传》《秘防示掌历》《较正元经》；其余编纂而未完成的著作，多得无法记载。康熙三十年四月二十三日去世，距他生于天启丁卯年六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五岁，以 蒙受广泛恩典，敕封承德郎、云南永昌军民府通判。娶沈氏，封安人，生六子：长子就是兆哲，任永昌通判，这次封赠因他而来；次子圣则，现任云南黑盐井盐课司使，因承继他房而降服；次子兆异，为太学生；次子兆杰，为贡监生；次子兆琪；次子兆德。孙五人：启瑚、启琏，都是监生；启璿、启琛、启璵。女三人，外孙女七人，她们所嫁、所娶的家族都为名门，详情见志文。于是作表文，辞说：古代的大儒，凭借多种技艺而成名。十种技艺中精通五种，名声就已经建立；至于百家之学，则不是他们所经营的。那些谈论天文的人，下至九瀛之地，议论纷纭、嘈杂喧阗，好像苍蝇聚集。何况治理万物，上承阿衡之任，又有谁来做这件事并制定准绳？您的先世世代位列卿相，您却独自崇尚高远，像鲁国的两位遗老一样；以博通坟典索引为务，不止于低声吟哦。果真能够观察万物，上探天文，下通地理，中间洞察人事，那么谁说贞白之学不足以与京师之学相抗衡？孝子将要出仕，能够述说父亲的德行；墓门前的碑文，将使它千秋万代永远正直不朽。原明朝兵部车驾司郎中黄君墓表。君名运泰，字开平。明朝灭亡那天，他变卖家产，招募乡邑中的敢死之士，得到五百人，渡江到军门拜见巡抚黄君。黄君是福建人，接纳了这批人，因为同姓的缘故，称他为弟弟。黄君向江南僭号者请求，授予君兵部车驾司郎中。过了很久，君不得志，看到当时的所作所为十分不合道义，便退回来见我，在土室中说：“江南的事情已经无法成功了。”适逢马士英奉福王太后逃奔杭州，与原镇东将军方国安的败军合兵抵抗。王师在西陵渡口渡江，因为在江南时同君相识，君设宴款待他们。山中万人，所有供给粮仓都被搬空了。过后君叹息说：“拿东西喂养这些贼人，哪里比得上拿去喂沙中的虫子呢！”于是带着家眷藏在南山之间，开辟先人建造的园子，名叫文园，在其中种植梧桐、培育漆树。白天督促佣工劳作，夜里就饮酒亲近妇人，直到天亮也不睡觉。江东监国有人用原来的官职召君，君拒绝了。这是顺治三年。

译王师攻下江东后，君才出山，凭文章结交天下名士。天下名士向东渡江的，都住在他家，每天有一百几十人。他在堂上设置长席，客人随到随即入座，片刻之间便坐满；海陆珍奇的食物全都搜罗来供客。每逢大型文社进入郡中，一切供应、陈设、厨役和传送，都由他安排。当时嘉兴南湖举行十郡文会，君连接十多只船，鸣钲吹铙，把越郡名士全都载去同行。曾经与我共同编撰《越郡诗选》，庶常王君选中的四首诗中有一首《郓城夜走》，题目所写的是明朝灭亡时，庶常从贼中逃回后所作。我怜悯他的遭遇，于是用王右丞、司户的评语来评论他的诗，文字简略；王庶常的家人却说这是讥刺他曾经从贼，便构陷我的仇家，暗中借此对我下手，随后派人秘密劝君修改我的评语。君说：“这不能改。”我和毛生共同做了这件事，毛生就是不幸有我在，我难道能出卖自己，又出卖我的朋友吗？他们越发买来许多纸张，不断把它们染黑。平时无聊时，他便召来一个能喝酒的人，不问对方从哪里来，与之对坐，彼此一句话也不说，慢慢饮酒，从早晨一直喝到下午，醉倒得不能动弹，坐着睡去并打鼾，客人离开了也不知道。此后他的家业渐渐衰落，大片良田荒芜，半数变成了荒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文园有数千顷，亭台池馆大半倾塌毁坏，不再修理。有人劝他节省俭约，君端着酒杯长叹说：“当我到黄军门那里时，内心激荡了一个月；如果在那时出关死于兵乱，我还能这样小心吝惜地饮酒吗？”后来他生病不能进食，仍端坐着饮酒，吃喝了十天，一夜大醉而死。君去世时，我还没有回到故乡，君哭着说：“我的朋友在天涯，他能知道我今天要离开他吗？”又回头对儿子说：“毛先生如果回来，一定要请他写一句话记载我墓中，其他人不要请。”康熙十年，我客居淮西时，君已经安葬在天乐乡、应驾尖黄州府君墓穴旁。他的儿子寄信请我撰写墓志，没有送到。等我回来，墓门已经封闭，于是遵从君的遗志；他的儿子拜了两拜，口述事状，请我撰写墓表。君居住的地方名叫黄竹塘，父亲上舍生，名衍祚，世代富厚，以豪侠自喜。祖父名可师，以国子监籍身份考中万历丙午北京乡试，丙辰年登进士；他乡试、会试的墨义文章都为世人传诵，颇有声名。起初任行人，升刑部员外郎，升任黄州知府后去世。曾祖父名初元，由监作任上林苑苑丞，赠刑部主事；他与弟弟希元同中天启辛酉乡试，都以诗文闻名当时。高祖父名世厚，以国子监籍考中嘉靖戊午南京乡试，授江夏知县，当时充任湖广乡试同考官。主考官是江陵相公，暗中嘱咐他让自己的小儿子中式，他不答应，便被罢职回乡。六世祖名九皋，中嘉靖戊子乡试，戊戌年登进士，授鲁王相；因与鲁王身边的人不能相容，辞官而去。七世祖名怿，中正德癸酉乡试，授安溪知县，入祀名宦祠。君说：“我家世代这样拥有仕籍，我又算怎么样呢！”君四十二岁时，有五子二女，婚嫁都出自名门。康熙十九年，友人毛生为他的墓作表，并作哀辞说：“西边有黄竹，如今却在东渡之地啊；族人居住之地都以黄为名，仿佛江夏啊。世代根本隆盛，君却恰好遭逢它的污损啊。子房破产，不能用来建立家业啊；也还有良友，远在天涯海角啊。墓上长满宿草，尚且不能前来一哭啊；如今归来，车子经过便腹中疼痛啊。想要辨识他的幽冥之处，反而替他题写墓穴啊；身体深深埋藏，名声高高耸立啊。唉，这是樗里子的葬处啊，只要没有灾患啊；唉，这是柳下季的墓藏啊，只要没有损伤啊。”

译钱唐李记室墓表。我曾跟随家明府许公读李东琪的文章，感叹他学问广博深厚，在杂文中也不自我贬低，具有蜂一般的锐气，是当时少见而又不因时俗改变的名才。等我在京师任官，曾在冯仪部家见到他的弟弟上珍，他的气度洒脱高举，瘦削的骨骼显现，像瘦鹤一样；读书很多，却常常同山人交游，仿佛在羽衣之家有所际遇。等我回乡时，东琪已经去世，我便只同上珍以主客身份交往，往来唱和、校订文章很久。上珍忽然说：“我将游历成都，归期还不能确定。先生的文章足以传之后世，恐怕从此相隔遥远，见面的机会很少了。先人有隐藏的德行，应当……” 鼎革之际，征召的诏书四次下达，他不得已应征，任检校大使，最终因为并非他的志愿，很快便弃官离去。他一生喜爱古事，喜欢疏理记载天下事务，却没有机会施展。康熙八年己酉五月二十六日，怀着未酬的志愿去世，距故明万历癸巳年出生时，享年七十七岁，没有留下著述。第二年九月七日，选择葬在钱粮司岭的新墓地，也没有墓志石，埋没于墓中，不孝的罪名显然成立了。如今有幸结交先生，先生若不能写一句话为他表彰，我便亲手写了事状，拜了两拜。我诵读事状，其中说：谯地李氏家族，有一位武毅公，跟随明太祖开国，积累战功成为将军；虎贲公继承他，便统领虎贲卫，世代承袭勋爵，后来到了武略公，以浙地为食邑，才开始迁居钱唐丰宁里。前后十代，以诗书相继兴盛，已经很多代了。自北渠公传到敬渠公，敬渠公生下的这位公只有一个儿子，兄弟很少；娶谢氏生式金，早亡；其次娶式王，就是东琪。又娶马氏生式琏，就是我所结交、字上珍的人。又娶沈氏生式瑚，共有四个儿子，都是有名望的士人，其中两个是我的朋友。到公去世那一年，已经有孙十人、曾孙八人；十个孙子中有一人名成辂，字宏载，以康熙癸酉年登两浙乡榜，这又是我兄长的儿子、与我同年中举的人。这样看来，我同公的世交关系就是如此，即使我没有文才，又怎么敢推辞呢？只是公在前朝时，怀抱所学，希望有所用，曾任本省巡盐侍御史的记室参军。正值崇祯改元，秋季狂风刮起，海水上涨，浙江东西的田地房屋都被水冲毁；盐碱地也一片汹涌混乱，盐场灶地像浮梗一样荡漾。公执笔起草奏疏，竭力请求巡盐官迅速上奏，免除若干盐课。后来盐运司灾害边患的公文全都毁于火灾，盐运司将要获罪，公代为上疏请求宽免。适逢倭寇刚被平定，海上登记的一些盐徒被指为盗贼，都按死刑审判，上报的爰书堆积如山而无法释放。公日夜查阅上报文书，共有一万纸，极力寻找可以平反的案件，终于使其中一半得到减刑。新安巨商吴氏，因为触犯海虞乡官，便嘱托侍御史借事杀他；侍御史与吴氏是同年，公坚持不听，说：“哪里有因为私人怨恨而杀害无罪之人的道理？”当时私盐贩卖充斥，法令逐渐松弛，公竭力整顿，使积压的盐引像泉水流动一样，不再堵塞。他曾清查库藏，发现常规赋税之外有盈余一万两白银，都是盐引奏疏之后增加收入的，公仍然具疏请求发给边军。总制傅宗龙认为他有义气，写信说：“边地实际上已经积蓄空虚，士气早已不能长久维持。如果朝廷得到的人才全都像您这样，还忧虑什么军务呢？他的经世学问有用到这种程度。公曾经贫困，与朋友共同经营估卖。朋友死后，主管财计的人侵吞蚀耗他的财产，几乎全部耗尽。朋友家人请求各自分取剩余财产，公说：“朋友不幸去世了，他们是寡妇孤儿。剩下的东西又有什么妨碍，难道还怕分给他们吗？”于是分文不取，甩袖而归，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公名干霄，字卓如。起初名立志，墓表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这是为李记室的墓作表，并叙述他的生平来彰显他的德行。《西河集》卷八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八十九。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墓表（四）。浙东招抚使、原明朝工部员外郎、监靖南侯军徐公墓表。公名准，字式平，是会稽人。崇祯末年，士人争相凭八股文取得科举功名，却对国家没有益处，只能彼此看着沉沦于祸败，无法挽救。公已经参加考试，忽然把平日所作的文章集中起来，反复观看后说：“这些东西对于治理事务有什么用？我的学问究竟在哪里？”随后又说：“天下从此要坏了。”便把文章撕碎。公告别妻子来到京师，他的弟弟有一个在仓曹任职，喜欢赌博并欠下赌债，便带着一伙赌徒和年轻人登门追讨，抬来一个瘦弱的人坐在上座，喧闹叫骂。公怒而打了那人的脸，那人随手倒地而死。公突然跑出门去，头也不回，撕开绑腿裹住小腿，走到山海关，登高远望。侦察者以为他是奸细，把他拘押到宁前。宁前是王师攻下辽阳时，明军防守的地方，也是守御要地。自从营蓟一带接连败仗后，王师锐不可当。幸而他们养精蓄锐，没有立即进攻，宁前得以借此支撑。防守官要上报机密军情，开府冯君有意图和措辞，却无法表达，掌书记屡次改稿仍不满意。公被拘押期间，用几句话把它表达清楚。开府大惊说：“这是谁写的？”众人立即回答是公，于是把他召入，请他做幕客。凡是机密军情都必定让他参与上报，如此多年。杨嗣昌任永平巡抚时，自负才略，想在宁前各官中施展才干，把他们全都视为婢仆，不屑一顾，却唯独对公多加许可，说：“奇士，奇士。” 杨嗣昌曾由阁臣出任督师，在湖地围剿献贼。恰逢公回乡，嗣昌便到公家召他同行。嗣昌是湖地人，想把贼人驱入四川后逼迫歼灭，使湖地故乡不留一个贼人。因此巫防上下奏疏请求守御，使贼人得以轻易进入；后来官军从贼人后方袭击，公说：“不要这样做。贼人容易进入，也容易出去，只需集中力量夹击他们，放松防守、保留道路，使他们没有办法从其他道路逃出。”嗣昌认为他的话迂阔，便全力追击堵截；贼人果然从另一条路返回，自云阳到巫防，一昼夜行军四百里，还把军队留在郧地，自己率轻骑攻破襄阳，杀死襄王及各官属，整个湖地因此震动。于是嗣昌才认为公确有才干，军中上下常常诵说公的话，并遗憾嗣昌没有采用。后来督师丁君听说此事，在行军途中寻找公，终于重金购得他，把他召来商议军务。然而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恰逢闯王报告献贼联合群贼来到湖地，在水坡间遭遇官军而战败，督府单骑逃走，公与同幕十八人都被押送到闯营。闯王命令将他们洗杀；所谓洗杀，就是俘获者无论老少全部斩首。于是奴贼拖着十八人混在俘众中跪下，众刀齐下。公私下想，难道要死在这里吗？便骗奴贼说：“你能放我去拜谢宫阙一次吗？” 奴贼说：“你是官吗？”公说：“是。”奴贼高兴地解开了押送他的绳索。闯营中有旧例，凡俘获官员都有赏赐；被俘官员要被肢解后在众人面前示众，不是普通斩首。因此官员每次被俘，宁可接受凌辱，也一定不说自己是官，而公却故意说是官，奴贼信以为真。到这时，闯王问：“你是什么官？”公说：“惭愧，只是参军罢了。”闯王问：“参军是什么官？”公说：“惭愧，参军只是幕府中掌管文书的人，我从未真正做过官。”闯王想到幕府掌文书的人一定有才干可用；当时河南李信常劝闯王不要杀文士，应当收买人心，于是把公交给贼目李之纲。李之纲同公谈话，非常高兴；公纵论天下大事，慷慨直言而无所顾忌，李之纲便解去他的械具，给他饮食。夜里却给他锁住脚，在床上盖上锦被。公问原因，李之纲说：“我哪里敢怀疑您？从前王命我监守一个像您这样有才的人，我放他逃走，差点误了大事，所以我只是因为前车之鉴而惴惴不安，才这样做。”公说：“谚语说：‘利益集中的地方，也就是家。’这里有利益，我还能归往哪里呢？”李之纲便用财物诱惑公，盛情供给饮食，又挑选俘获的美貌妇人把她们留下来陪伴公，并因此告诉闯王。闯王命公参与商议军务。公每次照镜子都要挽起胡须叹息说：“参军，参军，如今竟进入贼人的幕府了吗！” 崇祯十六年正月一日，天文生杨永裕到军门拜见闯王，戴黄冠、穿野服，捧着图谶进献，说闯王应当建立年号、改定正朔。闯王高兴了，让他拜见公。公心中厌恨杨永裕，不同他交谈。杨永裕回去见闯王说：“依臣看来，徐生像一只野鹰，不是最终能成事的人。”闯王因此记恨他。正好闯王再次攻破襄阳，杨永裕劝闯王把襄阳改名为京，设置官职；武臣自元帅、权将军以下各有等级，文臣自上相、左辅、右弼及六政府以下各有等级。于是任杨永裕为侍郎，也授予公官职。公竭力推辞。杨永裕说：“为什么不像我说的那样接受呢？”闯王立即召公。公醉后说话杂乱无章，闯王杖打他二十下。第二天又召公，公又醉了，闯王再杖打四十下。公说：“时机到了。”恰逢官军在宝丰以及唐县、郏县之间击败贼军，贼军仓促拔营逃走。公立即带着原兰阳县令山东来仪，和他骑马同行，暗中到其他营中寻找保宁王却没有找到，于是夜里与来仪两骑逃走。巡逻者呵斥他们，公亲手拿着龙纹大牌，指着来仪说：“这是右弼，有公事在身，赶快策马离开。”当时来仪接受了贼军右弼的官职，龙纹大牌是出入凭证，原来是事先买来的。只是这时贼军虽然迁往别处，名城却已经残破不堪；放眼七八百里之间，都是荒地，没有官府，只有土寨占据险要，相互结寨自守，白天行杀掠之事。虽然暗中假借朝廷名号，凶暴强悍却同贼人没有区别。公白天藏在草丛间，夜里总是望着昴星向东奔驰，持续了好几天。到了黄河，他发现操舟者会窥视客人的装束，借此判断是杀是放，于是故意脱去外衣躺下，得以渡河。到达归德后，过去的督师丁君在家中居住，见到公便慰劳他。公详细陈述贼营中的情况，谋划擒获通、许、太康两名贼首；丁君让他的儿子押解贼军官员进京，又让公伏在宫阙前上奏十条陈述贼情的奏疏。公在贼营很久，每天观察他们的机密军务，也了解用兵的虚实、设策取信和守御攻取、分设标志、建立营垒等各种办法，并详细记录下来，准备作为官军消灭贼人的依据。然而时势已经错过，而且朝廷内外各官彼此拘牵纠缠，坚固得无法突破，公深为痛惜，却无可奈何。可是奏疏上报后，庄烈皇帝突然看见它，大为惊骇。当时漏刻已经二更，皇帝立即命兵部堂上官，第二天在演象所当面询问军机策略。公说：“贼军势力如燎原之火，人心已经瓦解，不是望见贼军尘影便逃跑，就是倒戈反叛；数千里内的名城像没有人一样，数十万披甲士兵只能束手无策，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译公说：“国家的兵力已经不足，而统率驾驭的方略似乎又没有足以挽回局势的办法。凭借什么来攻打剿灭贼人？无非是兵员和粮饷。如今兵力消耗在边地，粮饷损失于灾乱，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可是有时也应当大大破除旧有习惯，多采用权宜诡变的办法来扰乱敌人，并且适当分散事权，使各处能够便宜行事，这样或许还可以挽救。文臣本来没有军事学术，朝廷内外都彼此相差不多，却互相牵制；统兵的人一定要接受督师、监军的命令，督师、监军又一定要在朝廷承受庙堂谋划，来回传递一趟，敌人的形势已经变化了。前面筹划的策略，后面已经不能使用，何况战局漂忽迅疾、难以预测到这种程度。贼人如今幸好设置官府、分割土地，徘徊于关陇一带；当前的办法，应当赶快使用离间计，使他们彼此猜疑分裂，以贼制贼。即使没有效果，也还可以借他们相互顾忌，稍稍延缓他们向东进攻的势头；否则机势发动得太快，京师就是他们的正面目标了。”朝廷大臣上奏采纳了他的建议，他又退下来拟定十二条离间策略，其中有一条是迅速捉拿杨永裕的妻子儿女，以及贼军间谍苏二中寄居在杨永裕家的人，将他们擒获后用作离间。皇帝起初还不相信，等看到这一条后，便派快马前往南都，捉拿杨永裕的妻子儿女，果然抓到贼军间谍苏二，并把他们一同押到京城，才相信公的话确实应验。保宁王从贼营来到皇上这里，召见后得知公不肯屈服的情况，更加器重公，命吏部授予公职，便授任河南开封府同知，参与军前谋划。适逢阁臣李建泰督师向西抵御贼寇，请公同行，皇上答应了，亲自在大明门为李建泰和公饯行。刚出都城，所随的羽林军忽然全部逃散，没有一个留下。李建泰驻军居庸关，进退狼狈。公说：“事情紧急了。羽林军像鸟兽一样聚合，也像鸟兽一样离散，这没有什么值得深怪的；只是国家已经没有力量招募借用军队，即使招募，也不过像羽林军那样早晨聚合、晚上离散。不如再次请命整顿军队，同时迎击敌人。请稍候，我应当先到黄河一带，联络过去督守黄河时那些可以使用的土寨。”等到抵达黄河时，都城已经陷落，于是倡导义军，联合黄河各土寨起兵勤王。正要和旧日督师丁君刻期出发，南都称帝的诏书送到，便移兵江南，仰天说：“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即便如此，我总不能无所归依，只能随波浮沉；只要对人有利，我仍然愿意去做。当时阁部史君镇守扬州，已经把公留在幕府中。靖南侯黄得功与公在宁远以前就有交情，便向史君请求公同行，史君答应了，于是题名任公为靖南侯军监。兴平伯高杰的军队驻留润州，和两浙勤王军争夺道路，彼此仇杀，公极力上疏营救。靖南侯与兴平伯有嫌隙，到这时又因争夺镇守之地而大为争闹，公再次替他们调解。靖南侯于是移镇无为州。公在无为军中升任庐州府同知，并奉命联络、供给西江方面进贡的工部员外郎。此时马士英、阮大铖掌权，各镇内部发生混乱，公想彻底清除弊乱，于是联合东平、广昌、兴平、靖南四镇替自己上疏，并把靖南的名次列在最前，请求诛杀皇帝身边的奸臣。靖南把这件事告诉公，公知道大势已经去了；外患逼近，恐怕只顾清除内乱，事情还没办完，反而被敌人借作口实，于是故意用儒者的说法劝他们解散此议，全力抵御外敌，事情便搁置了。后来宁南侯左良玉又飞檄传令，率军南下，声称要清君侧；靖南反而奉命向西抵御，在板子矶与他相遇，忽然接到报告。清军南下江南，靖南侯部下发生劫掠；靖南侯迎降，靖南侯本人自刎，军队于是投降。公在投降的人群中，掌权者听说公的名声，催促授予公官职。公说：“天命本来已经有归属了，只是我是败军之将，即使努力也难以有所作为，反而多被人耻笑。”便辞去了官职，避居润州。过了一年，适逢江东百姓起兵抗清。清军据长江布防，公知道江东的事情必然失败；失败以后，千里之内将没有一个活人。我的宗族、邻里和亲戚都在那里，怎么能不设法救他们？当时率兵向江东进军的，有内院佘君，他很早就认识公，便向贝勒王推荐，请公同行。公答应以此为机会效力，说：“江东一定会被攻破，攻破以后只求不要杀人，我能够招降他们，因为他们都是我的百姓。”贝勒王连声答应。江东攻破时，大军都从绩溪下来，偏师却顺着水流联船从西陵来到萧山，空城之中无处施行屠杀和舍置，于是奔向钱清，抵达太平桥。公预先派遣父老准备牛肉和酒，在马前迎拜，说：“希望不要杀人。”公故意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父老回答：“太平桥。”公说：“从这里起，应当太平了。”于是请求下令收起刀兵，贝勒王说：“好。”遂拜公为招抚使，前往金华招降旧阁部朱大典。朱大典不接受招降，全家闭门自焚。金华城破后，公转往衢州。衢州守将是越人，起初不知道清军已经逼近。公在途中遭到劫掠，所携带的符信、文书和命令全都丢失。等到抵达衢州，已经没有凭据，只说孤城早晚将危，建议立即出城投降或据城防守，守将不相信，竟杀害了公。公死后三日，清兵逼近城下，守将出城投降；因为曾杀害公，清军把城中投降的官吏全部杀死。公的朋友吕公，原任北捕通判，改任衢州教授，收殓了公的尸体。公性情孝顺友爱，为人慷慨激昂，不喜欢矫饰；乐于把财物赠给别人，与人交谈必定吐露肺腑。他博学善文，下笔常有数千字，却以写八股文为耻。起初名叫士奇，因为厌恶流俗的奇异文辞，改名为准，取的是以准绳自我警戒之意。公身材肥胖而皮肤白皙，喜欢穿华美衣服，却不肯反复整理修饰。曾说：“我活到五十岁时，应当已经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到此时考定公死于顺治三年七月二十六日，距离他生于万历三十二年七月十日，享年四十三岁。儿子嘉庆因父亲的功难获得荫官，辞谢不接受。女儿嫁给吕洪烈，就是我的朋友。他的孙子源曾凭国子监生资格在京师拜见我，等我归来后，拿出为祖父所写的行状，拜请我撰写墓表；那篇行状是洪烈的尊大人、北捕通判公所撰写的，也就是当年收殓公尸体的人。因此我替他写墓表，并附上铭文。铭说：公熟习五典，深知七录，却以自己的名声被归入八股文家为耻。他喜欢谈论天下大事，善于使用奇谋，却以准绳和规矩自我约束。在国家兴亡之际，他奔走四方，所到之处常有成效，却没有一件事最终成功。他说：“这时势的命数本来就是这样。”追究到底，他为了乡邦、为了乡里，戴上冠帽奔走救援，却不能保护自己出生的地方。唉！这里是徐先生的墓地，我为此表彰他的品行。敕授文林郎、仁和县知县王公墓表。

译康熙三十二年，仁和县知县王公因病死在官署。临死那天，他嘱咐儿子说：“我奉命治理这里，已经尽职而死在官署之下；只是我穿着青衫出门，如今却要以白木棺材归葬，想来没有什么可以装饰的。萧山毛太史租住在仁和县羲同里，他擅长文章，也了解我。他的文章能够使枯木复生，却不能用来逢迎别人。如果我的遗骨归还故乡，棺材没有朱漆彩绘，应该借他的文章来装饰它。”儿子哭着说：“是。”适逢我刚刚渡江向东，遇上大旱，沟渠底部龟裂，船被阻塞不能前行。等我回来，在官署哭吊公时，已经超过一个月。当天把灵柩放在车上，送出关门，准备第二天早晨解开船缆离去，却恰好船只出了故障。孝子匍匐着登岸，正好同里的丁君因探访旧友来到杭州；他的尊人与公同出于浏阳刘公门下，两家世代有交情，便由他引荐到我的寓所，哭拜着转述公的话，请求我为墓地撰写墓表。我哭着询问他的事迹，却没有现成行状，于是擦干眼泪坐下，依据他所转述的话撰成墓表和行状。公名庶善，字衡麓，是湖广黄陂人。始祖彰卿公，明永乐年间任太仆寺卿，从豫章迁到黄陂，在黄陂石阳城置家，传了十多代。公的祖父之遇，入国子监读书而有名声；伯父鸿胪公立偁和父亲国子公立份，都以文章闻名于当时。鸿胪公没有儿子，便以公为嗣。适逢黄陂在明末遭遇李自成余部蹂躏蕲州、黄州一带，家产破尽以抵御贼寇，家道中落；到改朝换代时，又有豪民大族妄图侵占公家的产业。那时公十三岁，从容地在提刑按察使的讼堂上应诉，廉使李君认为公奇异，便用文章试他。公倚着讼案，拿起案边的墨笔迅速书写，立即完成文章。李君大为惊异，留公在官署中读书。只是公幼年丧父，侍奉母亲黄太孺人十分孝顺，每逢母亲生病，必向祖先祷告，请求让自己代母受病，因此常被称为孝童。康熙癸卯年考中乡试，以一经学业在乡试中名列第一；车马多次前来聘请，家贫无力供给，于是请求代理秭归教职。俸满后升任杭州仁和县知县，适逢…… 皇帝南巡，水衡所掌管的经费被拨作储备，不花地方官一文钱；而仁和县是两浙的首县，统率各司迎送起居，自从…… 皇帝车驾所到之处、行宫停留之地，以及船只、竹筏、桥梁道路、梐枑、铃铛等设施的设置，公都昼夜筹划。虽然他刚任官不久，从未熟悉宫廷和官府事务，却每件事都合乎法令，所到之处没有差错。台使深深赞许他，便在到任考察时亲自查看他的治理情况。台使说，仁和是省会，土地与住户、街市和商铺密集，士农工商都住在街巷中彼此交易；计算其收益，天天只是以财货往来交易，抬眼看不见庄稼，和循良官吏兴农劝业的宗旨完全不同。于是首先兴办学校，创建修缮大成殿，召集诸生加以考试。后来庚午年考取乡试第一名的，就是这里最初选拔的人才。此后又逐渐治理商贩和官府工程：对于所谓工匠和商人，调解他们的争执，平定牙行的欺诈，查核木石、铜铁、黍角、丝麻等物价，大致加以治理。所谓治理，并不是无所不管，只是去掉过分之处罢了。若有抢劫财物的，就判令归还；欠债负约的，就责令偿还；抵押子女、卖掉家人的，就赎回并使他们恢复原状。如此而已，其他一切琐碎事务都置之不问，交给别的部门。有所索取而公不答应，不能体谅的人，便指责他怠慢公事，急切地逼迫他，渐渐发展到在脸色上表现出来、在声音中发泄出来，但公始终不予理会。公曾读《汉史》，感叹循良之臣治理政事，又痛心百姓苦于苛吏，认为急切地治理不如宽和公平。那些以刻薄凌辱为能事的人，难道未曾想到百姓的艰难吗？他们还借着公正廉洁之名，不接受私人书信、问候、馈赠和请托，一概不听；追究起来，却又严酷无情。所到之处使百姓畏缩不敢行动，非要把百姓逼到无路可走、灾祸不尽才肯罢休，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大概温和宽厚的作法，只能惠及那些沾湿身体、弄脏双脚的贫民；而市籍中的商贩既能供衣足食，便被视为轻薄之人，动辄加以压制，于是愚昧的人彼此相看，称快不已。后来又渐渐牵连文人儒者，认为他们穿戴衣冠、欺侮他人，应当羞辱他们。对大官，则说当时不肯以儒者自居；至于驿亭官吏、乡官以及居家的士大夫，又吹毛求疵，罗织罪名，曲解法律来显示自己正直；而粗鲁无知的人在旁边啧啧称赞，认为平治政事就应当这样，却不知道世间的猜忌和灾祸因此更加没有尽头。为什么呢？削弱富人来取悦贫民，那么富人也会变贫；贬抑尊贵者来树立威权，那么威权反而更加残酷。公治理杭州却没有这些弊病。公天性和厚，不善于修饰自己；立身清白，却不故意表现出孤高峻洁的行为。遇到士大夫，总是以礼相待，从早到晚都坦荡自然。公家中事务繁忙，偶有空闲，便推开案卷饮酒，或作一首诗，以排遣烦劳。曾和台使作观海诗，台使很喜爱，当时属吏有许多诗篇，唯独选取公的诗附刻在碑石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公治理政事以慈爱为主，但到了平息盗贼时却竭尽全力。城北湖市是舟车汇集之地，曾经深受盗贼之患，公捕获盗首朱新，将他斩首示众，城北于是安定。至于乡里的大镇，如乔司、塘栖，商货聚积，盗贼常在暗中活动，公接连铲除盗首丘二、赵三，使盗贼无隙可乘。至于苕溪一带积年逃犯、瓯江的大寨，侵犯劫掠附近地方，公也全都秘密捕捉并杀掉。因此杭州四境直到现在都安然无事。至于靠近旗营的百姓，因为各种牵连而受到侵害，甚至有人卖身入旗，公都严令禁止，并多次替他们赎身。公生于崇祯四年十月十七日，卒于康熙三十二年八月二十八日，享年六十二岁。那年正逢严重旱灾，公白天赤脚奔走在烈日下，夜晚露宿祈祷；稍有空闲，文书案卷便堆积起来，点燃蜡烛也处理不完。又天天侍候上官，拿着笏板来回奔走；遇到有不合上官心意的地方，便主动承担过失，忧郁积结而成病。可悲啊！公去世第二天，士农工商都在市中哭吊。我在越地听到讣告，有个客居越地的杭州人和我相对哭泣不止。我问他：“你和公有旧交吗？”他说：“没有。” 我问：“是因为感念他的德行吗？”他说：“也不是。”“那么为什么哭呢？”他说：“我悲哀的是公竟到了这样的结局，而百姓却安享了他的恩德。”公先娶陈氏，后娶周氏，都封为孺人。儿子四人：长子堦，是县学生员，陈氏所生；次子式绪，是国子监生；次子式载；次子式域，周氏所生。女儿七人：三人陈氏所生，四人周氏所生。孙子三人：长孙文鏊，是国子监生，堦所生；次孙文镇；次孙文铎，式绪所生。他们所娶、所聘、所嫁、所许配的，都是名门子弟，因此撰写墓表。铭文说：

译用公的首级作标志，就是这座坟丘，来归还他的身体。归还的是形体，而浙江人依恋的是他的精神。大概公立身处世，既以耿介自守，又以仁爱治理百姓。虽然忧郁地死在官署之下，但他的志向未曾不伸展。我说，这就是公的一生，也一并把这些话告诉桐乡的百姓。《西河集》第八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第九十卷。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墓表【五】。金文学与鲁孺人合葬墓表。金君在崇祯十四年去世。去世时，山阴县知县周君辑录他的善行，编成人间善行录。我当时收到这部书，却没有省察。过了二十年，金君遗子子闇重新取出这部录本刻印，请我作序，并详细说起父亲往日行善、抱志未酬的情状，哭得泪流满面。我当时已经写文章记过这件事，最终却因为事情隐晦不明而停止。康熙十年，金君的妻子鲁孺人独居三十年后，也到地下随从金君。子闇再次寄信请我为墓作铭。我从淮西辗转迁徙到嵩山、少室山一带，没有及时写信。等我奉诏从京师回来，在杭州治疗痹病，子闇才带着答复防边事务的公文来见我。子闇请宫詹学士朱君在墓穴中填写铭文，而墓碑还等待有人撰写。况且朱君的铭文以及我的朋友吕子弦绩所作的传记，仍然要等待我把墓表的文字写入其中，那么我又怎么能推辞呢？崇祯十三年，两浙发生严重饥荒，金君的父亲太常公以监察御史主管南京学使院事务，事情办完后回乡，先在乡里开仓发粮赈济，然后返回御史台。第二年，黄雨下了十天，斗米卖到千钱，金君制定救荒办法，预先开设坊局，把城中各坊和四乡内外全部规划出来，选择乡绅、官员和教师主持，以簿籍记录接受赈济的人数；先设置散钱、发米的机构，使各家安定下来，然后分别按照远近，制定官粜民粜、官积民积等大法；此外又分条列出施粥、移粥、验病、传药等细务，共若干条，设立若干所场，每场分设若干主持人员，并且在从容筹划的空闲时间，编成《荒政全书》若干卷。适逢绍兴府知府王君、推官陈君都尽心任事，推举金君为倡导者，并选拔有能力的人辅佐他。当时城中各坊，只有城南大云坊【坊名】大致有丳串，便以金君为主管，胡君名鉴任副职。就在这一年五月十六日，金君去世；过了十天，即二十六日，胡君也去世。坊中百姓奔走在路上哭泣，在里门大声号哭，家家惊骇相告说：“善人死了，善人死了。”即使如此，善人难道就不能作为了吗？不久，胡君苏醒过来，大声说，金君居住在钧天之上十分快乐；钧天穹窿之中另建了一座堂来安置金君，名叫善人堂。堂中铺设了一千个座位，但实际只有一百多人；金君在其中，看见胡鉴就招呼他同坐，随后又推辞说：“胡八兄何必来到这里呢？”八兄是胡鉴的排行。那时人们纷纷传说这件事，有的怀疑，有的相信，连胡家人也感到惶惑。又过十天，到六月六日，民俗在六月六日给猫狗洗澡，说猫狗在这一天出生，便要为它们沐浴兰汤。金君的外弟吴君十四岁，在所住的宅中给猫洗澡；宅子在玉虚道院左边。猫跑到道院依附神像，吴君追到神像旁把它捉住，神像把他击倒；随后神灵借他的身体说：“如果不是善人相救，它怎么能够活下来？”又说：“善人希望把太夫人接来，太夫人平安无恙；穹窿之间将建堂来安置善人。太夫人和善人同行，请赠送金钱给工匠，劝助此事完成。”太夫人，就是金君继母、吴君的姑母。说完这些话，吴君便站起来，和平常一样。坊民龚勋章、启初、胡铣、项发、张先声、王龙光等人上报此事，知府王君、推官陈君、山阴县知县周君都叩首说：“善啊！”随即把这件事辑录下来，命名为《晤善录》，并下令载入府志、县志。金氏是西京的大姓，但每日都防备宗族之间的争斗。金君的氏族出自汉代后裔，为躲避王莽篡位，去掉刘姓的一部分改为金姓，后来又恢复刘姓。到吴越王时，有人任民部尚书，名叫王，因避讳其名，仍旧姓金。南渡以后迁到贤庄，后来又迁到观港，成为观港金氏。金君是太常公的长子，六岁时母亲王太夫人去世。这时太常公考中乡试，等金君十四岁，太常公在乙丑年考中进士；但金君当时已经能够补为学生，领取下士的俸禄，很早就凭文章才艺闻名当时。他的妻子鲁孺人，是戊辰进士、翰林院修撰公的女儿。她二十八岁时开始守寡，儿子只有六岁，另一个还在腹中，就是子闇。子闇出生后身体虚弱，刚满一周岁便因惊吓跌倒，鲁孺人仓促跑到庭院外，竟不知道门在哪里，因为她从未窥视过庭院。事后她对此感到悔恨。清军南下江东，乡邑百姓奔逃，男女相互牵挽着逃出城去，整座城都空了。鲁孺人说：“寡妇还能到哪里去呢？”她指着所佩的裙刀说：“如果不幸遇到变故，我就喝下这把刀。”等到四面城墙都关闭门户，她独自守护两个孩子，住在重重楼屋中，最终竟得以保全。太常公曾说：“儿子有才能却死了，新妇有才能却没有死；死而快乐，与不死而痛苦，结果都一样。然而痛苦是可以知道的，快乐却无法知道，才能又有什么用呢？”我曾对魏晋以后多谈鬼神之事感到奇怪，并不相信。子闇曾在众人聚会时与我争论说：“您没有读过《春秋》吗？《春秋》中有许多怪异的事情，而孔夫子仍然加以编修，这是为什么？”于是交错引用《春秋》时事以及历代史书文字，像邢劭谈论名理那样娓娓道来，形成一篇完整的议论。我曾把他的话载在另一篇文章中，但《晤善录》所记的事情，终究不敢过多谈及；不过大致情形都可以看到了。金君名枢，字伯星，有人说这名字是斗星之精降世而泄露出来的，因此他的德行本来就应当如此。金君生于万历壬子年三月二十五日，卒于崇祯辛巳年五月十六日，享年三十岁。鲁孺人生于万历甲寅年十月七日，卒于康熙辛亥年七月二十九日，享年五十八岁。按照旧例，守节大约五十年，就应当为她建贞节牌坊。越中士绅和与子闇交游的人，请学使题写旌表文字，鲁孺人却推辞说：“我怎么敢凭借多活一些年头来博取恩宠和声誉呢？”她有两个儿子：焯、烺。铭文说：想当年末世，天降下严重饥荒，难道只是因为公子而得到解除的吗？确实是施舍乳汁，治疗疾病，给饥民食物，以藜藿之微薄而不求回报。黄雀反过来报梦，白鸡显出征兆；人事已经结束，天道又有谁知道？古人也曾说：“善事不可以不做，上帝已经显示了他的意思，这难道会有差错吗？”弥罗天享用善人的德行，与穹窿相齐。玉楼既然召唤，金台便可以攀登。钧天的盛大乐声，是赵简子所知道的。应当遣苏韶返回人世，把这件事在十天之中两次告知后人，使千秋万代都不再怀疑。即使有人不信，名字也足以考核。酂侯归于昴星，傅相乘着箕星。何况看那闺中妇人，她实在是共伯的妻子。思念君子，内心悲苦；有儿子在腹中留下人世的德行，把振兴大家声望作为根基。东山谈论义理，西园吟咏诗篇。感念这些奇异的事情，作《搜神词》，扩大那善行的显明，也帮助我的孝思。过了五十年，仍然追念先人的仪范。磨治石碑以等待，将要立成丰碑。身体埋藏在这片土地，精神升上云霓。只是还要怀疑，所埋藏的也许只有冠帽和衣服罢了。

译文学洪君与张孺人合葬墓表。洪孝子纲不幸在出生四个月时父亲去世，过了一年又不幸母亲去世；又不幸的是，父母享年都很少，父亲年仅二十一岁，母亲年仅二十岁；还不幸的是，纲生于五月五日。俗语说：“孩子生在五月初五，千万不要抚养。”他的身高还没有达到门高，便使父母遭受刑罚；如今身高未必达到门高，而这句话又应验了。纲平生既没有见过父母，又常常怀有这种遗憾，想自我伤害却不可行，想悔过自新又已经无济于事。韩退之曾替李干作墓志，记载当时名贵之人误服金石药求生而导致死亡，把这件事写入墓志埋在地下，以警戒后世。纲的父亲因寒病服食栀子屑，母亲患热病却误服参芪汤；假使纲长大后能够为父母尝药，他们就不至于这样。又因为席世宠的后代很难延续，或许能够得到一个嗣子继承先业，以慰藉他们未酬的志愿；然而时运未到。屈指计算，从纲出生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怀抱这几重不幸，辗转无计，所能想到的只有刻石书写父母的德行，借助名言使其不朽，让铭文埋在墓下，让墓表流传人间。人们又说：“王家、庾家这样的旧族，必须得到孙绰的文章，家人才会办理葬事。”如今康熙辛未年，二人在普福岭合葬，已经拜谒祥符知县遂安毛先生，请他的文章填入墓间了。萧山毛太史遂安，是我的同谱兄长，曾经替先司寇公作《明史》列传，我家世代感念太史；太史难道还能再次赐下墓表文章，让它供世人观看吗？于是我见到孝子悲痛他的志愿，拿出他所写的行状，感叹死者已经无所作为。遂安的文章已经完备，我何必再缀写多余的话来向世人反复显示呢？后来又想到，自古以来奇异的操守、伟大的功业，能够传给后世，本来就依赖世上善于作文的人。假如一个人内心极度悲痛却没有什么可以传述，明知死者已经无所作为，却仍然传述其悲痛得不能自已的心志，就好比遭受剥割、熨烙时，伸臂袒腹，咬紧牙关忍受祸患，口中不断发出呻吟，也足以抒发自己的痛苦，排遣无法忍受的情绪。既然如此，孝子这样做，难道是出于不得已吗？按行状所记，公名潢，字天如，童年便能作文，十四岁时还未补为诸生，却被认为年纪太晚。适逢学使考试台州，说：“这里是先忠宣判官的故乡。忠宣公生在这里，任官也在这里，必定有籍贯凭据，请前往考试。”他的哥哥认为这是好事，带着他同行，果然被取为台州学生。第二年，他十五岁，便入赘张孺人家。孺人的父亲名仲安，是钱塘学生员，没有儿子，招公入赘，后来去世。公年少时便经营张家的事务，手持筹码、佩带钥匙，巡视四周墙垣，夜里督察家人，连细小的钱物都没有遗失。竹个催科吏来庭院责问，张家的仆人出言抗拒而态度不逊。差吏要捉拿他；按官府惯例，拖欠粮税又抗拒官府的人，要施以杖刑并戴枷示众。公亲自进入县衙，与县官拱手作揖，侃侃辩说，详细说明追呼催逼太急，良民无法及时应答；至于在乡野间倨傲无礼的人，确实有这种情况，但没有听说仆人已经获罪。况且催收赋税和抚养百姓，哪件更重要？县官见公年少而气节正直，说话又有道理，立即释放仆人，向公道谢后让他回去。邢吉人先生是公受业的老师。有个无赖子弟因婚姻之事亏欠先生，先生愤恨至死，只有公挺身维护大义，召集同门学生发檄文责问他，后来把那人依法处置。先生平素精通姑布术，曾给公相面说：“你的才能大于身躯，而血气不充盈，你能够长寿吗？”公于是于康熙乙巳年八月二十四日去世。此前，张孺人入赘居住在张家，直到公去世时才回到夫家，此后不再返回；但张母顾太君多次派车来迎接她，她必定流泪谢绝说：“从今以后，就是我侍奉舅姑的时候了。”后来公母周太君极力劝孺人暂且回娘家省亲再回来，孺人扶着车却不能登上车辕，顾太君只好离去。到这时她病得很重，顾太君问她：“孩子还有什么话吗？”她说：“没有，只是有一件事不能自己决定。从前侍奉舅姑时不能跟随夫君，如今幸而可以随夫君离去，却又不能侍奉舅姑；在生死之际，我应当怎么办？”说完这些感情深重的话便闭眼去世。当时是康熙丙午年六月九日，距离公去世只有十个月零十五天。唉，她的悲哀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公世代籍贯为钱塘。宋代徽猷阁直学士忠宣公从乐平来到杭州，传到同知枢密院事文安公，便留在钱塘置家。元朝兴起时，有一位浙东安抚使，名讳缺载，迁居越地上虞。进入明代，襄惠公名钟，是成化进士，官至刑部尚书、太子太保，因军功赐白银麟服，又从钱塘西溪重新起家。襄惠公生澄，弘治庚午年举人，任中书科中书；中书澄生椿，任政和县知县，赠都察院右都御史。椿就是公的高祖。曾祖名瞻；祖父是万历戊戌进士、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南赣汀韶惠潮彬桂，因平定贼寇有功，赠少保、兵部尚书。祖父名吉晖，万历戊午年举人，中壬戌、甲戌乙科进士，未出仕便去世。父亲名超，按例凭荫袭可以接受官职却没有就任，是杭州学生。世人都说公承袭世代门阀，才能很高，本应更加显达，却不幸抱志未酬而死。孝子纲，是钱塘学生。铭文说：您的家世有功勋、有贤德，历代相继建立开府之业；功业树立，西方和南方两次建立铜柱。臬司、宗正、衮服等荣耀都很显著，声望也像康乐公那样美好。您的家族相继四代承继东京遗绪，杨尚还认识黄绢字；为何芝兰般的后代刚刚生长，便早早被砍断了嫩芽？太阳坠落在丹穴，星魂堕入渥洼。有儿子出生便失去双亲，四个月才刚能吃奶；比起徐节孝，他只能匍匐着寻找父亲留下的世业。看见嵇绍，却看不见嵇绍的父亲；形影相伴，又失去谢阿母，孤儿幼小得仿佛寄生。只是填写墓文不必再作戒示，金石制成的玄衣也难以留下；黄口小儿从未尝过父母的汤药。纵然说鸲鹆在阳处鸣叫，五劫之中正在这个月；但若只随着葫芦自然生长，又何必用名字镇压邪恶？唯独怜惜两人的魂魄婉转，相伴在九泉之下，仍然相敬相爱地做夫妻。到如今三十年了，墓下填满悲哀，墓上标举伤痛。这就如同病中呻吟，不要说哀声没有用；世代的德行长久以来更加兴盛，孝子的感应必定使自身兴起。听到这些话的人如果不相信，请拿这篇铭文给他看。

译山阴金氏女子满愿墓表。金氏女子是山阴南塘人。父亲名镕，是上虞学生。家中贫穷而没有儿子。女子出生时，正值小满节气的满日。父亲因为她是女儿，便抛下不看；后来叹息说：“金氏能够满足我的愿望，就到此为止了。”古代有沈满愿，于是试着用这个名字给她命名。她七岁便能读书，跟随父亲到私塾读书，塾中孩子没有胜过她的。邻家童子吴登家境颇为富足，向她父亲求婚，父亲答应了，却还没有正式聘娶。白头兵兴起，烧毁了吴登的家，并掳走吴登。后来吴登被送回，家中连一文钱也没有剩下。吴登十五岁，没有谋生办法，请仓桥卖绢扇的人雇他作画。每天画三十把绢扇，得到一百钱。适逢女子父亲去世，女子也画绢扇来赡养母亲。吴登如果没有钱买画，女子便资助他。康熙改元，侍郎王君祭祀禹陵，搜访城中的乞丐妇女，并把自己的意思告诉她们，想买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给官府的金钱二十斤作为酬劳。乞丐妇人来到女子家，女子母亲说：“金氏的愿望果真要满足了吗？”便拿出华美衣服披在女子身上，女子哭泣着拒绝。一天之内往返三次。后来女子病了，约定到了那一天就穿上华服。吴登经过这里送她，向女子母亲请求说：“先生在世时，我曾经和她有成婚的约定，虽然没有完成婚礼，却有婚约的意思；如今她将要离去，一切都完了。希望让我同她诀别，可以吗？” 母亲说：“可以。”吴登见到女子，说：“没想到你竟然突然改变了主意。”女子说：“我已经考虑过了。我死了以后，谁来赡养母亲？如果我前去而因此死去，所得的金钱可以留给母亲；否则，你能赡养母亲吗？”吴登说：“我的叔父住在处州，用千金贩卖木材，他叫我去那里料理事务。以后能否赚到钱还说不准。”女子说：“好。”她对母亲说：“今天我病了，请让我在家住一天。”于是自缢而死，年仅十七岁。吴登迎接她的母亲到处州叔父家，后来家业又大为兴盛。三十岁时才娶妻，生了一个儿子。他把女子葬在南塘湖南山，请我为她撰写墓表。当时始宁女子徐昭华有诗说：“南塘有个娇美女子，身体如玉雕成；姓是黄金，家境却又贫穷。她出生在四月小满的时辰，又兼有金满干枝的名字。命运虽然没有缺陷，愿望却始终未能实现；她只喜欢文史，厌弃珠宝珍玩。山环绕十里桃花渡口，我的家住在山后村附近。青萝盘成发髻，云作头巾；闭门不出，听不见邻家的犬吠。曾经作过《映水》诗篇，仿佛洛神，怎会愧对满愿、追随沈满愿的后尘【沈满愿有《映水曲》】？只是可怜菟丝牵连着麻茎。小童韩重住在北边邻家，越罗裁成白绢，张开曲筠。团圆如月却空无花纹，虽与题扇有关，却不是王羲之。相邀一同染织蛛丝纹，防护花木、筑起翠墙，扫画黛眉。远山映衬之处，新制的香螺髻清香袭人；有时蘸粉调朱，点染双唇。呵气暖手，握笔时手指冻得不能弯曲；东家作画，西家皴染。两个人的衣袖、手腕相互粘连。画一百把绢扇得三百钱，才足够早晚供养老人。狂妄无赖的男人带着千骑来到，千金买笑，万金也愿意花。春光不知桑树下的情景，罗敷面对秦人和白茅；强行托付给半死的麒麟，把盘龙四角穿过车上的茵褥，替我判断应当用来载灵柩的车，衣箱中放着五彩花纹和丝带，不必再更换填襦和褥垫。母亲喃喃哭泣，只因喜爱黄金而让它叩响门户；一别之后，肝肠如同被雪花刺入，官府的白银像螺旋一样铺展开来。纵然金氏的愿望实现，人的一生仍然有缺憾；有时月亮被蚀而只剩一轮，哪里比得上绢扇长久圆满匀称？庐江小吏承受艰辛，贩运木材，罗列漆木和椿木；黄金也有满足愿望的早晨。世事的圆满和残缺，哪里有固定的常理？湖山万仞高耸嶙峋，下面有清水，清澈而有波纹。封起茅土，借草铺设水莼；夏天浇奠清酒，春天洒祭醇酒。用瓦棺土砖安置墓穴，来往祭扫时泪落在前湖岸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蠡吾李孝恪先生与马孺人合葬墓表。李孝恪先生在康熙二十二年八月去世，已经安葬多年。他的儿子塨考中康熙二十九年庚午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回来后嫡母马孺人又在这一年闰月去世，与先生合葬。服丧期满后，他感慨地说：“《礼记》说：居丧而未安葬，要读丧礼；已经安葬，要读祭礼；丧期恢复正常，要读乐章。如今古乐都已经亡失，谁应当去读呢？”有客人拿我所撰写的…… 《皇言定声录》以及《山乐录》两部书送给他。他读后恍然有悟，立即整理行装，跋涉三千里来向我学习音乐，三天之内便完全掌握了旧时所传的五声、二变、四清、七始、九歌、十二律等遗法，并且能够订正我书中的二十多处讹误。临行时他再次拜谢说：“先父孝恪是儒者，我不孝，父亲去世至今已经十五年，墓土中还没有一片刻石；如今先慈又随他而去，幸而墓穴刚刚封好，干将又要在坟旁雕刻墓柱，并且还要立碑祭牲，先生难道可以不说一句褒扬的话施加给他们吗？”我说：“可以。”考察保定一带多有儒者，容城孙奇逢以奇特节操在苏门山一带讲学，祁州举人刁包在乡里聚集学生，只有先生专心实行德行，拒绝讲学、谢绝弟子，认为学习贵在实践，使内心和外在相合，以期有所实用。于是闭门从谨慎修身开始，在家中树立榜样，厚待亲族，逐渐推及乡人；乡人都信服他。他大体上相貌朴实庄重，穿布袍，戴覆瓦垄巾，有时戴高胎绒巾；礼容温和，言论刚正但口才迟钝，不能立即说出；性情严肃耿介，却给人以和善之感。太公在世时，他每天鸡鸣便洗漱，常常和马孺人一起到庭院拜礼，然后登堂听父亲的睡眠声，慢慢问候安好。只是太公年纪很大，每天必定吃五六顿饭，每顿都要察看食物的干湿、甘苦是否适宜，亲手捧着奉上。一次天气寒冷，鸡鸣便起床，在陆稻之间煮猪肉羹；先在堂中点燃灯，回来端羹时灯却已经熄灭了。他想到若放下羹去取火，羹一定会冷，正在徘徊之际，灯烬忽然重新燃起，仿佛有神灵相助。有人说：“这是孝心感动了神灵。”至于先生自己，便用粗粝的粱米连同谷壳做饭，拌上腌菜后浇以沸水，片刻吃下一两碗，根本不觉得粗劣。先生曾感叹当世儒者拘泥虚饰、追求形式，身心并不真实；舍弃对具体事物的探求，转而探求事物也仍不真实，只是从古人编纂摘录的书中穷究事物的道理，给事物作注释、谈学说，大概仍不真实；于是又抛弃具体事物而不谈，逐渐发展到把军事、农业、礼乐等都斥为由子贡所求、舍弃自己而迎合别人的事情，那么学习又有什么用呢？因此他和同乡王法干讨论修养身心之学，又感佩五公山人王余佑的大节，和他讨论有实际用途的学问，抄录孔圣人的全部著作以及《资治通鉴》中可以施行的事迹。颜习斋是博陵的儒者，认为圣人没有专门的心学，却有圣人之学，于是自己制定学习次第，杂取《少仪》《内则》等篇，确定幼学的准则，又以古文《禹谟》、李氏《周官经》中所说的六府、三事、三物作为条目；归根结底，仿佛班氏五学按年限考核功业的说法，却缺少心学，于是认为先生崇尚实学，和自己的学说相合，便斋戒住宿。

译颜习斋来拜访先生，先生不肯见他。后来见了面，也不回答。先生对其他来访的客人，从未不回答，唯独对习斋不回答；即使习斋，也不因先生不答而停止来访。一次他来拜访，正逢先生外出，看见案前所抄录的书，大为惊异。回去后便把先生的姓名写在屏风上，每次出入都向屏风拱手作揖。习斋籍贯博陵，却租住在蠡城东村。先生从乡居到乡里的住所，必定经过习斋门前，却一次也不进去。然而先生虽然和他交往疏远，最终仍认为他的学问切实，于是派儿子塨与他交游。塨虽然承继家学，也学习了习斋所学的东西。先生名明性，字洞初；“孝恪”是学人给他的谥称。年轻时和哥哥成性、弟弟尽性都是蠡县诸生，很有声望。战乱以后，先生不再出外应试。有客人劝先生出试，先生请他饮酒；客人醉后高歌，使其无法再开口劝说。顺治八年，哥哥因为覃恩入贡朝廷，授任府判官，而这一年…… 因覃恩入贡朝廷，授任府判官，而就在这一年…… 朝廷下诏，命各郡县推举一名学问和品行都优秀的人。当时已经推举了先生，先生却辞谢了。起初他住在城东曹家的小块田地旁，命令下来后，茅屋、田沟都归于旗籍，只有他奉养老父亲太公进城居住。太公去世后，他又奉养母亲住在乡里的旧庐舍。等到母亲也去世，而兄弟的子女中有人遭遇不幸，他又替他们料理遗下的幼儿，往来于乡村和城里之间。他曾在乡里整顿比长、闾长的教化，凡婚嫁、丧葬、祭祀、养老、诵读律令等事，必亲自率领众人，完全依照礼法办理。他在乡里时，出则和百姓相处，入则也和百姓相处，一切都各有规矩。有空便同乡人比赛射箭，每次拉弓时目光炯炯，双臂张开如箕。乡中老者见到他，总是流泪说：“李家二位公子年轻时，正值崇祯末年，群盗纷纷兴起。二公跟随太公率领乡人守卫乡里，并告诫大家不要做盗贼。乡人感念他们，即使别的盗贼经过二公门前，也会插旗为记，禁止进入门左。当时，二公挥舞锋利的兵器，使用长木箭，骑着健马，奔驰迅疾，可以抵敌万人。可惜如今再也看不到了。”先生生于万历四十三年，比马孺人小二岁，而先孺人早他九年去世。马孺人有美好的德行，没有儿子；她是易州世袭锦衣卫指挥使马公斌的女儿，生有五个儿子、一个孙子，名叫塨，是她的长子。孺人与马姓同姓而血统不同，却彼此欢爱如同姐妹，互相推让各自所生的儿子；同母所生的塨来求墓铭时，多次向我述说马孺人的美德。唉，真是贤德啊！于是替他作铭。铭文说：“呜呼！这是蠡吾李仲的墓，按德行相配而附葬于此。” 《西河集》第九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