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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西河集六

西河集卷二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7–104 段

东嘉夏广秦诗集序东嘉夏广秦丞于息而以能诗称,则其不得志可知也。昔者予尝游息矣,息之治无丞,官居赁丞,防于邑居之民。广秦一见予,则日邀予骑马去游于邑,而为之赋诗。今《莲渚续集》所称《松斋游防诗》是也。当予之在淮南也,淮南诸名士徃徃为予谋所居,予卒辞之去。及来淮西,则思归时也,势固无能采食于此土,赁邑居以栖其身。又是地无崇山巨壑、陂池丘园之胜,无声色货财、珠玉狗马驱驰之乐,无曩昔戴凭、黄宪、陈蕃、周磐、袁闳诸名士徃来标榜,以因为名髙。然且逡巡不忍去,寝处于淮西之官居者两阅歳。其议予者,或曰其乡人难与处也,或曰淮西太守贤,相与为因依而不忍舍也,或曰无所归也。而不知其重有恋于广秦,是岂广秦之为诗果有以重得于予也哉?然而恋恋如此者,必其人非常人,而不必仅见之能诗者也。虽然,广秦非好言能诗也。子思曰:“恶其文之着也。”惟恶其着,故广秦诚不欲以文使天下见。而人之见广秦之文者,则亲广秦,犹之予之亲广秦者,不以诗也。然而广秦工诗意者,诗与文诚亦不得志者所见端,而不可已与?抑亦戴凭、黄宪诸君非文章勿亲与?顾予以文章亲广秦,而予与广秦游,其为文章者阙如也。广秦则不然,自予至息时,策马游遨,浮浮冰雪中,防饮招呼,无不胪列其人而歌咏其事。迄于今渡淮,悠然登城览观,凢夫结辔传觞一徃可喜者,歴歴然开巻而得之。所称《松斋游防》非与?是岂可及哉?则虽谓广秦未尝不得志,亦可也。

长巷沈氏族谱序黄炎皆一姓之子,然别生分类,自大宗而外,以封以居,以字以官,各殊其氏,而其后始以一氏传也。乃氏不异姓,而族不同氏,秦赵不异嬴,而马服之马,或淆于司马之马。故唐志氏族,但稽氏始,而将来之族不与焉。自非善谱族者,歳纪而世较之,则长沙之陶,判于浔阳;雁门之郭,溷于汾水。其不致近渎而逺遗,鲜矣。邑之望族,推长巷沈氏。其先由文昭食采于沈,而中迁吴兴,蔓蔓叶叶,大抵自宋熈宁朝,其肇祖兵曹公,以兄弟父子进士显于时,择慈孤岵市之傍,累传元明,由武乐迨今,凢登甲乙通仕籍者二十余人。髙曾云礽,歴嬗勿替,其间羣从共荐,伯仲聨觧,从侍御公下,翼翼可数。衣冠竞爽,门阀滋大,可谓盛矣。乃沈氏族谱,在明永乐间已辑其概,至成化中续修之,迄于今又若干年矣。度支郎振豪、文学以祉,辑其后来所未备者,导源而防澜,以传以表,衡直如指人后者,不啻如是乎?沈自▯季来,春秋无闻。楚有尹于沈者,其后为叶。闽人避王审知讳,而南方之沈匿于他氏。此其为族,虽各有异,然涣亦甚矣。今逺追吴兴,而谱亭左右保无浸淫流漫者与?自亲亲道衰,角弓兴刺,杜甫以勿嫌示族孙济,而泉明赠长沙从祖至,或叹昭穆之逺为路人者。夫本源之谊,随地可见。今有得先人遗物手泽桮棬,必咨嗟涕洟而求之,及得之即世守勿失,歳时启视,以为家藏之赤刀琬琰,于是乎在。况其为先人之肢骸所分而析之者乎?然则睹族谱而动本源之思,亦期使后人之歴嬗于勿坠已也。度支、文学修谱在壬子歳,越一年命序,谨序如右。

虞氏族谱序虞仲与泰伯同姓,然虞不称吴。或曰虞去虍为吴,江寜吴氏之本为虞也,岂亦虞仲之裔与?虞氏肇祖为元临川学士伯生公,再传来迁,其子骠骑公以明靖难得罪,更虞为吴。介于▯源之吴者若干年,迨▯治中有孝子者估于湖,念所从来始,慨然复虞,虞氏衣冠数世矣。攷邾入于楚,去右存朱,枣据因避雠而更为棘。束晳踈广之后也,其曾祖亡命隂刑,其左彭城刘氏奔元魏而改为员氏。此其子孙岂不能为之骤复而逡巡隠忍,千秋万世,仅以见之虞氏之孝子,母亦哀其志而不忍遽为之复之也与?然则反所自始,所以教孝而仍存其迹,亦所以明节也。古无不易氏者矣,然纪牒昭然未之或贸。今一姓相嬗而反有隂簒于他氏者,宋时争尚谱族,相率为伪辑,一姓所始而彚其姓之前贤者,略其姓之前不贤者,窃志史乗赝为之貎,黄麻紫篆,玉轴而金籖加之,朱吕文谢序之賛之,姓之著者皆是也。此与奸生渎类,冒他人族而以为已族,相去有几?而今人购之奉为世本,此不易氏而易氏也。都阃修族谱而问予以言,都阃勉之,亦慎其可易而不可易则己矣。

译《东嘉夏广秦诗集序》东嘉夏广秦在息县任丞,因为擅长作诗而著称,那么他不得志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从前我曾游历息县,息县的治理没有县丞,官署中的居处租给县丞,防备着县中百姓。广秦一见到我,便每天邀请我骑马出游县城,并为此赋诗。如今《莲渚续集》中所称的《松斋游防诗》,就是这些诗。当我在淮南时,淮南的许多名士常常替我谋划居所,我最终辞谢而离开。等到来到淮西,正是我想归去的时候,按形势本来就不可能在这里谋生,只好租赁县城中的房舍安身。这里又没有高山深谷、陂池丘园的胜景,没有声色、货财、珠玉、猎犬、骏马驰逐的乐趣,也没有从前戴凭、黄宪、陈蕃、周磐、袁闳诸名士来往标榜、借此成就声名的情形。然而我仍徘徊不忍离去,在淮西官舍居住了整整两年。议论我的人,有的说我的同乡难以相处,有的说淮西太守贤能,我与他互相依托而不忍舍弃,有的说我无处可归。却不知道我对广秦更有深厚的留恋;难道是广秦作诗果真有什么地方使我格外看重吗?然而我留恋到这种地步,他一定不是普通人,也不只是一个被我偶然见到的诗人。不过,广秦并不喜欢夸耀自己能作诗。子思说:‘厌恶文章显露出来。’正因为厌恶显露,所以广秦确实不愿意用文章让天下人看见自己。然而人们一旦见到广秦的文章,就会亲近广秦;正如我亲近广秦,也不是因为他的诗。不过,广秦擅长作诗,其中的情意,诗和文章确实都是不得志者所显露的端绪,而且是不能自已的吧?抑或戴凭、黄宪诸位先生,难道不是因为文章之外的原因才受到亲近吗?只是我是因为文章而亲近广秦,而我与广秦交游时,他所作的文章却几乎没有提及这些。广秦则不是这样。自从我到息县以来,他骑马游玩,在冰雪中来往,设宴饮酒、招呼宾客,没有不把相关人物逐一列出、把相关事情歌咏出来的。直到如今渡过淮河,悠然登城观览,凡是那些结伴驾车、传杯饮酒而一时令人喜悦的事情,都清清楚楚地展开在书卷中,读来便可见到。所说的《松斋游防》,不就是这样吗?这哪里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呢?那么即使说广秦未曾不得志,也可以。《长巷沈氏族谱序》黄帝、炎帝都是一姓的后裔,然而后代分别生育、分成类别;从大宗之外,有的以封地为氏,有的以居地为氏,有的以字为氏,有的以官职为氏,各自形成不同的姓氏,后来才以某一氏传承下去。于是也有姓氏相同而宗族不同的情况。秦、赵同出于嬴姓,但马服君之后的马氏,有时会与司马氏的马氏混淆。因此《唐志》记载氏族,只考察姓氏的起始,而不涉及后来形成的宗族。若不是善于编谱辨族的人,按年月考察世代,长沙的陶氏就会与浔阳的陶氏混为一谈,雁门的郭氏也会与汾水的郭氏相混。既不使近亲遭到亵渎,又不使远支被遗漏,这种情况实在太少了。本县的望族,要数长巷沈氏。他们的先祖由文昭公受封食采于沈地,后来迁居吴兴,枝繁叶茂。大体自宋熙宁年间起,其始祖兵曹公以兄弟父子相继考中进士而显名于当时,选择慈孤岵市附近居住,历经元、明两代,由武乐延续至今,凡考中甲乙科、通入仕籍的有二十余人。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及后代,世代更替而不断绝;其中同族兄弟共同荐举,伯仲相继中式,从侍御公以下,次序井然,清楚可数。世代簪缨,人才竞相出众,门第日益显大,可以说是兴盛了。沈氏族谱在明永乐年间已经辑录大概,到成化年间又续加修订,直到今天又过去若干年。度支郎沈振豪、文学沈以祉,辑录后来尚未完备的部分,溯源而疏理支流,传承谱系、表明世次,衡量校正得像用手指指点后人一样清楚,难道不就是这样吗?自沈自𡚒以来,到沈季这一代,春秋祭祀和事迹已经没有可闻之处。楚国有位姓沈的尹官,后来改为叶氏;闽人为避王审知的讳,南方的沈氏也有隐入其他姓氏的。这样一来,这个宗族虽然各有不同支派,离散也实在太严重了。如今向远处追溯吴兴的祖源,族谱亭左右难道能保证不被日渐侵蚀、流散漫漶吗?自从亲亲之道衰微,角弓诗便兴起讽刺,杜甫用‘不要嫌弃’来劝示族孙杜济,泉明赠诗给长沙从祖,甚至有人为昭穆相隔太远而慨叹彼此如同路人。本源亲情的关系,随处都可以看见。如今如果得到先人遗留下来的手迹、杯盏之类,必定感叹流泪,设法求得;得到之后便世代守护而不使失去,逢年过节开启观看,把它当作家中收藏的赤刀、琬琰。何况族人本来就是先人肢体分支而形成的呢?这样看来,看到族谱而触动追念本源的情感,也是希望后人世代传承而不至于坠失罢了。度支郎、文学先生在壬子年修订族谱,过了一年命我作序,谨作序如下。《虞氏族谱序》虞仲与泰伯同姓,但虞氏并不称吴氏。有人说,虞字去掉虍旁就是吴,江宁吴氏的根本本来就是虞氏;难道也是虞仲的后裔吗?虞氏的始祖是元代临川学士伯生公,传到第二代迁居他处;他的儿子骠骑公因明代靖难之事获罪,便把虞氏改为吴氏。在吴地隐居了若干年,到了弘治年间,有一位孝子在湖地估卖产业,想到家族的来历,慨然恢复虞姓;虞氏的衣冠世家于是延续了数代。考察邾国并入楚国后,去掉右边留下朱字;枣据因避仇而改姓棘。束晳是疏广的后代,他的曾祖因逃亡而隐去刑名;彭城左氏逃奔元魏,改姓员氏。这些人的子孙难道不能突然恢复本姓吗?只是他们迟疑隐忍,千秋万世以后,竟只在虞氏这位孝子身上见到恢复本姓之事;难道不是因为祖母哀怜他的志向,不忍心立即替他恢复虞姓吗?那么,返回自己最初的姓氏,是用来教人尽孝,同时保存其遗迹,也用来彰明节义。古来没有不曾改姓的人,然而史册谱牒记载分明,从未因此而混乱。如今同一姓氏世代相承,反而有人暗中窃取他姓为本姓。宋代争相崇尚谱牒,往往共同伪造谱籍:把一姓的始祖和前代贤人汇集在一起,却略去本姓之前的不肖者,盗取史书记载,伪造其形貌,加上黄麻紫篆、玉轴金签,又请朱熹、吕祖谦、文天祥、谢枋得等作序赞颂,著名姓氏几乎都是如此。这与奸生、亵渎之类的行为,以及冒充他人宗族而说成自己的宗族,相差有多少呢?可是如今人们买来这种谱牒,奉为世代相传的根本谱书;这就是表面上没有改姓,实际上却改了姓。都阃修订族谱,来问我应当说些什么。都阃勉励我,我也只谨慎说明哪些可以改、哪些不可以改罢了。

太仓张庆余诗集序夫人相见不足喜,不见不足思,固无论已。见即相得,一不见而思随之,岂非于常人之中当有所过,而独于古人未见而思,思而至于相得而后已?然后知夫不相见而能相思者,此其人必无与于今人之数者也。太仓张庆余未尝见予也而思予,予友南士曾擕予诗游岭外,庆余见予诗则益以予为可思,拣其所刻《张子近诗》与《张子游草》二本寄予,且属予序。予固思庆余者,及见其诗,益念庆余之可思,如是也。乃南士既归,而庆余寓书南士,仍以予序为谆谆。予乃叹庆余之不欲以今人视予矣。庆余诗经文以质,纬物以志,上雕瑶玉,下刻梓杞,能擅安仁、轻敏、士衡、矜卓之胜。徃游淮西,辄擕其诗示人,人见之者疑为嘉隆间作。则其诗岂难超于今人诗与南士古人也?其称吾宗名士,首指庆余。予见太仓吴学士《晩记》,在梁溪遇学士饮,偶品目人士,即语其乡好学如庆余者。今人自视必胜古人,及语以他人,即十倍于今,犹以为去古遥甚,贵逺贱近,桓谭不言之乎?南士与学士不愧古人,而称庆余则过于今人。予虽不见庆余,然其思庆余,一如予之不见古人者思之,思而且至于相得,则虽欲不以庆余之视予者视庆余,又岂可焉?

何伯兴北游瞻云二草序初,伯兴行三子诗一,徐君伯调,其一予也。予自悔卤略漫,见鬷蔑赎所已行者,不得念,辄汗下。伯调存毁半,而伯兴诗逮今可观,则是其才之寻丈也。今予避人乆漶,游于时,而伯兴亦寄晦行间,不以诗文酧酢者二十年。伯兴乃北南其车,踟蹰金台,既归而徐弛其繘于乌聊、白岳之间,凢所感阅,辄为歌诗,取而讽之。何境与时进乎?开大以还,体周格变,纵才所到,不必增损,而就所夙成,騐诸新得,即有风气之日迁者。予乆负寻丈,而近较所诣,且瞠乎莫追也。伯兴有丘园之乐,其诸子千立,悉皆才士。予方与其季名倬炎者作阿戎游,而伯兴反驱驰南北,寄志篇什,似亦有不得已者。惜倬炎方学史,不暇韵语,而伯调已逝,乃不得共论其诗如畴昔者也。

淮隂蔡母徐太君八十夀序淮隂蔡子搆名士也。太夫人在堂,称贤节。蔡母予尝浮淮拜蔡母,堂下人借借道。蔡母与蔡母之子,贤夫母之贤以节也。子之贤以养母之善也。夫节必爱子,爱则生骄,骄即不能以事母。且蔡子季子也,冡君丘嫂相继亡去。向使常情处此,得有子幸矣,有何必不爱?爱亦何必如蔡子之贤?而母之爱蔡子者,吾不知也。吾尝见蔡子之养母,饮酒髙防,必俯视日影,一如囓指动心者,踉跄辞归,而家之侍夕饍者在帷矣。每防与歌,必歌曰:「枯鱼啣索,几何不蠧?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予尝闻而悲之。今母以八十帨辰,予亦持一觞,随淮隂诸名士,后再拜以进,恍然曰:「是亦蔡子之所以养母者乎?」人苐贵显亲耳。丁年负管乐之望,天下贤豪长者皆愿为拜母,而又一时品隲归我平子,以至河汾之受讲,问字于▯亭者,今躇阶而趋跄,棼然盛也。夫自长非增,自短非损,算由已也。风摇于千仞而巨羽载之,抒颢气于浮游之波而洪舟可以运。言利之予自天也,惟母之贤足以致寿,惟蔡子之孝足以寿亲,而于此抑若有天全焉者。凢母之有此年,则皆母爱子之年也,而今为蔡子养母之年。夫养母之年可几乎?昔有愿为长子者,何也?曰:「以事亲之日长也。」今蔡子季子耳,蔡子以季子而为长子之事母,且蔡子以季子而为长子之事母,而长乆岂非天哉?夫曰天,则所以报施其贤者,岂有尽乎?虽然,人之称贤节蔡母者,今已称曰寿母云。

译《太仓张庆余诗集序》人与人相见却不能使人欢喜,不见也不能使人思念,这本来就不必说了。相见即能相互投合,一旦不见便产生思念,难道不是在普通人中也应当有超出常人的地方吗?而唯独对于尚未见过的古人,先有思念,思念到彼此投合才停止;这样才知道,不相见却能够相互思念的,这个人一定不在今人的行列之中。太仓张庆余从未见过我,却思念我。我的朋友南士曾带着我的诗游历岭外,庆余见到我的诗,更加认为我值得思念,于是挑选他刻印的《张子近诗》和《张子游草》两本寄给我,并且托我作序。我本来就思念庆余,等见到他的诗,更加想到庆余值得思念,正是如此。后来南士已经回来,庆余又写信给南士,反复恳切地请我作序。于是我感叹,庆余是不愿意把我当作普通今人来看待啊。庆余的诗,用经文作骨架而质朴,用万物作经纬而表明志趣;上可雕琢瑶玉,下可刻削梓杞,能够兼有潘安仁、谢灵运、陆士衡以及矜卓之作的优长。从前他游历淮西,常常带着自己的诗给人看,见到的人都以为是嘉靖、隆庆年间的作品。那么他的诗难道不是很容易超越今人的诗、接近南士所推重的古人吗?南士称说我同宗的名士,首先指的就是庆余。我看太仓吴学士的《晚记》,其中说在梁溪遇到吴学士饮酒,偶然品评人物,吴学士便说起他的乡里有像庆余这样好学的人。今人自视必定胜过古人,等到把他人拿来比较,又认为别人比今人高出十倍,仍觉得距离古人很远;贵远贱近,桓谭不是说过吗?南士和吴学士不愧为古人,而称赞庆余,则说他超过今人。我虽然没有见过庆余,但我思念庆余,正如我没有见过古人却思念古人一样;既然思念他而且达到彼此投合的程度,那么即使想不以庆余看待我的方式来看待庆余,又怎么可能呢?《何伯兴北游瞻云二草序》起初,伯兴拿出三个人的诗作,其中一人是徐君伯调,另一人就是我。我自己后悔文章粗疏草率而漫无条理,看到鬷蔑赎回已经流传之作,便惭愧得汗流满面。伯调的诗保存和毁失各半,而伯兴的诗直到今天仍可观,这说明他的才力还在不断增长。如今我长久避开世人,已经沉默模糊,与时俗相游,而伯兴也寄身于隐晦的行迹之中,二十年来不以诗文相互酬答。伯兴于是驾车南北奔走,在金台徘徊;回来之后,又慢慢放松缰绳,游于乌聊、白岳之间,凡是所感所见,便写成诗歌,取来讽诵。是什么境遇和时代使他的作品有了这样的进步呢?开元、大历以后,诗体周备而格调变化;即使才力所到之处不必有所增损,按照从前形成的基础,验证如今的新得,也会发现风气每天都在迁变。我长久以来自负有寻丈之才,近来比较自己达到的境界,却已经瞠目追赶不上了。伯兴有丘园隐居的乐趣,他的几个儿子都才华出众。我正与他的幼子名叫倬炎的作阿戎之游,而伯兴反而奔波南北,把志趣寄托在诗篇中,似乎也有不得已的缘故。可惜倬炎正在学习史学,没有空闲作韵语,而伯调已经去世,于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共同谈论他的诗了。《淮阴蔡母徐太君八十寿序》淮阴蔡子是名士。老夫人在堂上,被称为贤德守节。过去我曾乘船渡淮,拜见蔡母,堂下的人纷纷传说道:蔡母以及蔡母的儿子,母亲贤德在于守节,儿子贤德在于善于奉养母亲。守节的人一定疼爱儿子,疼爱就容易产生骄纵,骄纵便不能侍奉母亲。况且蔡子是幼子,长兄和嫂嫂相继去世。假使按常情处置这种情况,能够有一个儿子已经是幸运了,又有什么必要不疼爱他?即使疼爱,又哪里一定能像蔡子这样贤能?至于母亲疼爱蔡子,我就不知道了。我曾看见蔡子奉养母亲,饮酒登高,每每低头察看日影,就像咬指而心有所感的人一样,踉踉跄跄辞别归去,而家中侍奉晚餐的人已经在帷幕之内等候了。每逢宴会歌唱,一定唱道:‘枯鱼衔着绳索,过不了多久就会腐烂;家贫亲老,不能选择官职,什么官都要出来做。’我曾听到这歌而感到悲伤。如今母亲以八十岁举办寿辰,我也拿着一杯酒,随着淮阴诸名士,在后面拜了两拜进献,恍然说道:‘这难道也是蔡子奉养母亲的一种方式吗?’人们只知道以显贵使双亲荣耀罢了。蔡子成年时便负有管仲、乐毅般的声望,天下贤士、豪杰、长者都愿意来拜见他的母亲;而且一时之间,人物品评都归于我平子,甚至有河汾之学的传授,有人到玄亭来求教文字。如今宾客们登阶趋走、来往纷至,盛况如此。人的长处并不会凭空增加,短处也不会凭空减少,关键在于自己。大风在千仞高空中摇荡,巨大的羽翼能够承载它;在浮游的水波上舒展浩然之气,大船也可以运行。说到利益和禄位由上天赐予,只有母亲贤德,才足以获得长寿;只有蔡子的孝行,才足以使亲人长寿;在这里似乎又有上天保全成全之处。凡是母亲享有这样的年寿,都是母亲爱护儿子的年月,而如今也成为蔡子奉养母亲的年月。奉养母亲的年月能有多少呢?从前有人愿意做长子,为什么?回答说:‘因为侍奉双亲的日子较长。’如今蔡子只是幼子,但蔡子以幼子的身份做了长子侍奉母亲的事;而幼子竟能以长子之道侍奉母亲,并且长久如此,难道不是上天安排吗?既然说是上天安排,那么上天用来报答、施与贤德之人的东西,难道会有穷尽吗?不过,如今人们称赞蔡母贤德守节,已经进一步称她为长寿的母亲了。

茅夫人生日序闗雎道妇人之徳,史克颂鲁僖,而内本之于克配。一则令妻,再则寿母。必若戴记所云「内言不出」,迂哉词也。茅夫人者,朱子揆叙之配也。揆叙与予友,予知揆叙,因以知夫人之贤。顾私谓揆叙虽乆仕,然齿▯鲜妍,裁盛年耳。迄今而夫人以四十告,然则揆叙之逾于强仕可知也。夫揆叙非生得贵者也。揆叙世家子,甲第烜赫,而少且食贫,犬人勤劳于其间。不特此也,揆叙负材蕴学,顾诎于进取,其泣牛衣亦屡矣。夫人慰勉之,使揆叙卒忘困顿,且发愤以成功名。夫慰则迪情,勉能励志,夫人何如贤耶?世之述阃徳者,以为容也,则曰「蝤蛴瓠犀之姿也」;其以为功也,则曰「纂组之竒机,丝之巧也」。且也吟栁絮以扬其才,讽鸡鸣而铺张其徳。然徃非其实,孰有如夫人之令仪嘉徳?非之无可非,诵之得所诵乎?且夫揆叙孝弟人也,少而游学,长且游仕,其得徃来自适,以无为晨昏虑者,夫人孝也。揆叙孝母,夫人即孝姑;揆叙友弟,夫人即调于伯仲,以和于娣姒先后。予尝在山阳官舎见夫人,米塩窥伺,意防而家人不谅,毎致咨嗟动色,如乡田长幼恬不为怪。夫以世家子弟当闺房之秀,而又处之以官居蓬岛之势,其不忘嘻嗃如此。今揆叙为吏部矣。昔山涛布衣时,与其妻韩共食贫,故至今称妇贤者必曰「山妻」。夫揆叙不愧涛,予不愧▯阮,夫人岂愧山妻哉?特涛年四十始为郡主簿功曹,而揆叙已先为吏部,则四十已后其为服官者又可知也。

吴母黄太君寿序邑之称贤母者,则推吴母黄太君云。今年夏,太君寿七十。顾太君贤也,又寿。少时与太君嗣子西美订杵臼交,拜其先大人鸿胪公于庭下,因得拜太君。私叹太君者,其性婉娩,其貎融融然。事上以礼,御下以慈爱,即抚臧获僮幼,皆有法度。贤矣哉!地以柔致宁,其谓是乎?乃西美善事太君,母论洗腆致厚,其奉养有素也。既已徘徊萟林,将觊有用,而乃从江革负母山阿,暨从容归乡里,又不忍截袂去。迄于今,其季君国学,受公府辟,犹且留连北堂,兄与弟皆在侧也。吾闻李司▯彊毅人也,其所敬者三君:定陵陈穉叔,颍隂苟淑,长社钟皓,皆以醇谨闻。吴氏家世醇谨,衣冠族处百年矣。今夫木不能滋木,而水能滋之,则滋以渐也;金不能镕金,而火能镕之,则镕之以积之着也。太君以贤佐忠厚之贻,而西美兄弟又能以退处承太君之志,滋之有渐,而又加之以积厚之势,金跃于冶,木荣于庭矣。夫人家声闇沕,莫克自光大,即稍席前绪,又或时际兵革,未能安其和而享其裕。乃以帨之设于堂,陈浆餽篚,宾朋姻戚走车毂如流水。观者啧啧,转相语曰:「安得如太君贤?即安得如太君寿?即又安得如太君之丰前而裕后于休哉!」惟贤故寿,惟寿故所享者全,而所著者厚。然则贤者寿之本,而寿者贤之騐也。甡生也晩不能知太君百一,而能诵太君者,莫甡若也。故一时亲朋咸列名于幛,而俾予书之。乃若贤母之盛,夙称有宋,而尹和靖母愿善养而不愿禄养,太君有焉。顾太君诸孙已有超跃而兴者,他日陈羣荀彧必以功名报太君,则吾不得而知之矣。

新安王太君八十寿序夫天予人以徳,予人以名,又不惜予人以寿。非报之也。有徳者,非寿则无以享此名;彼窃名者,非寿则又何以自别于有徳者?故曰:使周公但居东,而新莽不终摄,则周公为小人,而新莽终元圣也。新安贞孝王太君者,张之母也。氏于王,适张而孀。方是时,居王者十九年,居张才四年耳。更五十年而祔姑于堂,抚继于室。崇祯十六年旌曰贞孝。迄于今,嗣子举于乡,又十年余矣。未亡人八十,设帨于堂,持觞者在前,称祝者在后,可谓幸矣。然而犹有惜之者,以为太君之未易几此年也。今夫卜夜游者,厌朝鸡;悲短景者,哀寒螀。其情殊也。以八十年独居之孀,当此八十年春秋代谢之乆。诗曰:「夏之日,冬之夜,以言长也。」太君亦不幸而予之贞,又予之年矣。然向使太君者懐此大节,即下从君子,天下安知贞孝若太君者即不然?而大节已明,不假以年歳。有徳不旌与旌之不乆,亦安知以徳得名,以名得寿,如太君之彰且显者?夫周公诚圣,虽在东未还,不害为圣;新莽诚伪,虽居摄不行,不掩其伪。而天必昭然使着之如是,作徳者之必有徴也。而又何疑于太君之为寿焉?

西河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二十六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三】

译《茅夫人生日序》《关雎》讲妇人的德行,史克歌颂鲁僖公,也把根本归于能够相配的夫人:一方面是贤良的妻子,另一方面是长寿的母亲。一定要像《戴记》所说的‘内言不出’那样,实在是迂腐的说法。茅夫人,是朱子揆叙的配偶。揆叙与我是朋友,我了解揆叙,因此也由此知道夫人的贤德。只是我私下认为,揆叙虽然做官已久,但面貌年轻秀美,还只是壮年罢了。到如今夫人说自己四十岁了,那么由此可知揆叙已经超过强仕之年。揆叙并不是生来就显贵的人。他虽是世家子弟,家门显赫,却年少时生活贫困,犬人也曾在其中辛勤操劳。不仅如此,揆叙才华出众、学问深厚,却在仕进方面屡受挫折,身穿牛衣哭泣也不止一次。夫人安慰勉励他,使揆叙终于忘却困顿,并且发愤取得功名。能够安慰人便能引导其情志,能够勉励人便能激发其志向,夫人是多么贤德啊!世人记述妇女的闺门德行,若说容貌,便说她有‘蝤蛴、瓠犀’般的姿态;若说功业,便说她有织锦刺绣的奇巧。又吟咏柳絮来夸扬才华,歌咏《鸡鸣》来铺陈德行。然而这些说法往往并不符合实际,哪里有像夫人这样真正具备美好仪态和高尚德行的呢?对她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称颂她也正有可称颂之处。况且揆叙是个孝顺兄长、友爱弟弟的人,年轻时外出求学,长大后又外出做官;他能够往来交游、自得其乐,不必为早晚侍奉双亲而忧虑,这正是夫人的孝行。揆叙孝敬母亲,夫人便孝敬婆母;揆叙友爱兄弟,夫人便与伯伯、叔叔和妯娌们协调相处,使长幼前后都和睦。我曾在山阳官舍见过夫人,她亲自过问柴米盐酱等家务,心里忧虑,而家人却不能体谅,每每使她叹息变色,就像乡间田野中的长幼彼此安处而不以为怪。她本是世家子弟闺房中的秀美妇人,又处在官舍蓬岛般的环境中,却仍然不忘这些琐碎劳作,竟能如此。如今揆叙已经任吏部官员了。从前山涛还穿布衣时,和妻子韩氏共同过贫困生活,所以直到今天称赞贤妇人,必定说‘山妻’。揆叙不愧于山涛,我也不愧于嵇康、阮籍一类的人,夫人难道会愧于山妻吗?只是山涛四十岁才任郡主簿、功曹,而揆叙已经先任吏部官员,那么他四十岁以后所担任的官职,也就可以想见了。《吴母黄太君寿序》本县称为贤母的,要推吴母黄太君。今年太君七十岁。太君既贤德,又长寿。年轻时我与太君的嗣子西美订交,曾在庭下拜见他的先父鸿胪公,因此得以拜见太君。我私下感叹,太君性情柔顺和婉,容貌和悦温厚;侍奉长辈合乎礼法,管理下人充满慈爱,即使抚养奴仆和幼童,也都有法度。真是贤德啊!大地凭借柔顺而获得安宁,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西美又善于侍奉太君,无论洗涤、膳食还是供给厚薄,他的奉养一向如此。后来他曾在艺林中徘徊,希望得到任用,却又像江革背母那样随母亲居住山中;等到从容回到乡里,也不忍割断衣袖离去。直到如今,他的弟弟君国在国学读书,接受公府征辟,仍然留恋北堂,兄弟二人都在母亲身旁。我听说李司隶是刚强坚毅的人,他所敬重的三位君子是定陵陈稚叔、颍阴苟淑、长社钟皓,都是以淳厚谨慎著称。吴氏家世淳厚谨慎,作为衣冠世族已经延续百年。树木不能滋养树木,水却能滋养树木,这是逐渐滋长;金不能熔化金,火却能熔化金,这是积聚到一定程度便显现力量。太君以贤德辅佐并承继忠厚的家风,西美兄弟又能退处守居,承接太君的志意,滋长日渐有序,又加上积累深厚的力量,正如金属在炉中跃动、树木在庭院中繁茂。有些人家声暗昧沉滞,没有人能够自行使它光大;即使稍稍凭借前代的余绪,有时又遇上兵乱,也不能安享和谐富裕的生活。如今太君设寿宴于堂上,陈列酒浆、馈赠和礼篚,宾客、朋友、姻亲、戚属驾车而来,车马络绎如流水。观看的人啧啧称赞,转相说道:‘哪里能得到像太君这样贤德的人?即使只求像太君这样长寿,又哪里能得到?更何况像太君这样使前代丰盛、后代富裕而美好呢?’正因为贤德,所以长寿;正因为长寿,所以所享有的福泽完整,所创立的家业深厚。这样看来,贤德是长寿的根本,长寿是贤德的验证。我甡生得晚,不能了解太君全部事迹,但能称述太君的人,没有谁比我更合适。所以当时的亲朋都把姓名列在寿幛上,请我来书写。至于贤母的盛德,宋代早已有所称述;尹和靖的母亲希望儿子善于奉养,而不希望只靠俸禄奉养,太君也具备这种德行。只是太君的几个孙子已经有超群出众、奋发兴起的人,将来他们或许会成为陈群、荀彧那样的人,以功名报答太君,这就不是我现在能够知道的了。《新安王太君八十寿序》上天把德行赐给人,也把名声赐给人,又不吝惜把长寿赐给人。这并不是无缘无故的报偿。有德之人,如果没有长寿,就没有办法享有这种名声;那些窃取名声的人,如果不能长寿,又凭什么同有德之人区别开来?所以说:假使周公只是居留在东边,而新莽没有最终摄政,那么周公就会成为小人,而新莽终究会被认为是元圣。新安贞孝王太君,是张氏的母亲。她本姓王,嫁给张氏后守寡。当时她居住在王家十九年,嫁入张家才四年。过了五十年,才把婆母的神主祔祭于堂上,在内室抚养继子。崇祯十六年,朝廷旌表她为贞孝。直到今天,她的嗣子已经在乡试中举,又过去十多年了。未亡人如今八十岁,在堂上设置寿宴,持杯祝寿的人在前,称颂祝福的人在后,可以说是幸运了。然而仍有人为她惋惜,认为太君不容易活到这个年纪。如今那些通宵游乐的人,厌恶早晨的鸡鸣;那些哀叹白昼短暂的人,悲伤寒蝉的鸣叫。其情怀各不相同。太君以八十年独居守寡之身,经历了八十年春秋更替的漫长岁月。《诗经》说:‘夏日漫长,冬夜漫长’,是说时间长久。太君也是不幸而被上天赐予贞节,又被赐予寿命。然而假使太君当时怀有这样的大节,即使立即随从夫君于地下,天下又怎会知道有像太君这样的贞孝之人并不如此呢?而且她的大节已经彰明,并不需要借助寿命来证明。一个有德的人没有得到旌表,或者得到旌表却不能长久流传,又怎么知道凭德行得到名声、凭名声得到长寿,能够像太君这样彰显而显赫呢?周公确实是圣人,即使留在东边尚未返回,也不妨碍他成为圣人;新莽确实是伪诈之人,即使摄政而未能实行其事,也不能掩盖他的虚伪。然而上天一定会明白地使真伪显现到这种地步,这是行德之人必然得到验证的道理。这样又有什么可怀疑太君能够长寿的呢?《西河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二十六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三)

沈肯斋典试江南序今天子十有一年,廷臣请定各省主乡试官。天子念东阁、制诰诸内史槖笔劳苦,当预简命,而是年以诸内史纂修。先皇帝实录有成効,于是慰赉之余,例予分遣沈子肯斋,得予江南主试官,实异数也。先是受简时,拜命就道,既已引嫌,而交游亲切,亦有供张投赠歌咏其事者。肯斋概屏去,踉跄乘传。既事竣,江南人士萃然驩呼,悉公悉明,咸为天子称得人,庆然后中外远近,遽起诵述,将以彚其文而推予为叙。予思丈夫生不能为宰执,得为主文官,幸矣。手持衡尺,目眡寰海,取斯文而升降之,如鈇之程材而权之凖物,斯已快矣。况江南人文所归也,舂山搜玉,无非至良,且得失以实,一溉从前时数倒载回黄反绿之说,何其能与?或曰:肯斋之致此,非易易也。肯斋之王父曾以故明万歴丁酉从应天榜国子入解,而其外王父姜大宗伯则万歴甲子曾为江南主文官。肯斋以为先人所起家地,当益勤恪,而外王父且同为此官,是必不负材择,庶得后先相映,称为接踵,且夫鬼神所时有也。文运将启,端有造物者行乎其间,一若启牖其心胷,恢闳其视聴,而吾独于其生平有厚幸者,天下事岂偶然也哉?昔刘真长为丹阳尹,种栁防事,而其孙瓛复来丹阳,袁粲指防事前栁以为重见清徳,咨嗟叹息。汲长孺与外孙司马安同为洗马,嬗有亮节,肯斋何如乎?肯斋捆所录文还京师,将飏之大廷,用为楷栻,而以王父祀棠邑,亲渡江为文灌祠下。姜司谏尝谓予曰:「当先宗伯主文时,肯斋弥月未命名也。宗伯名之,锡以银鹅,且曰:『苟继我而典文章者人也。』嗟乎,先之矣。」

送夏少尹迁西和令序昔言游宰武城,交澹台子羽,而人俗化。汉颍川守韩延寿,召郡长老,设酒馔,每与为论说,而民争爱之。士之仕于其地者,视其地之贤大夫士,不与之踈。其比户长年子若妇,不与为怨怒,而政可知焉。广秦夏君,以司刑来为息少尹,其为少尹,不得已也。少尹无他事,而又加之以不得已,日与邑士大夫游饮足矣,安问为政哉?乃广秦固未尝为政也,而政成。邑所当兴,力兴之,虽剜肉敝肌,勿恤也。客至无酒酤,质衣而已。邑所当裁,有不闗邑令可独裁者,毕裁之,纵无利于已,犹裁之也。吾知民焉尔,吾勿计后来矣。歳庚戌,计简小吏有行名者,于是以广秦为能,迁巩昌西和令。将行,邑贤士大夫与比戸民,咸出郭供张于朝阳门外,担缾挈榼,攀车而行,一若不忍其去者。予漫游汝南,送君于途,见诸士君子与其比戸者皆在也。顾而曰:「此即广秦之所为政乎?」古名人达士众矣,其出也,每不乐以守令居,故凢出为吏,率饮酒赋诗,登髙临下,以极其游娯之胜,虽所向不得意乎,然卒无废事。如懐县有诗,髙阳有酒,降而武丘之伎,环滁之亭,皆是也。是则无故人之旷然于其懐者,必其不能复烦然于其事。事不烦,故民和;民和,故政清。此无论邑之贤士大夫,与其长年父老有识行者,悉有以资之,而即其浩浩落落,所至无滞,自足膺大事而不乱。广秦以濶略之懐,处无事之地,而又有大夫贤士以为之游,有淮闾汝濮山林陂泽,以助其胜,宜其政之成而民之和也。今广秦行矣,西和之山有仇池焉,羊肠盘互,数里一曲,氐羗之胜地也。下有飞龙峡,曩时杜甫所寄居也。予倦游之客,不能复逾秦陇以丐筑室,顾华渭之区,岂无良民秀士从容游饮如此地者?他日政成而行焉,知其所为供张者,不加于朝阳门外时也。

译《沈肯斋典试江南序》今天子在位十一年,朝廷大臣请求确定各省主持乡试的官员。天子想到东阁、制诰等内廷史官携带笔墨、辛劳工作,应当参与预先选拔任命;这一年又因为各位内史正在纂修书籍。先皇帝实录已经修成,于是在慰劳赏赐之后,按照惯例分派沈子肯斋,获得江南乡试主考官之职,这实在是格外的任命。此前接受简命时,他拜受诏命便上路,既然已经引嫌避讳,而交游亲密的人又有设宴送行、馈赠礼物、作歌赋诗来记述这件事的。肯斋一概屏退,匆忙乘驿车上路。事情办完后,江南士人聚集欢呼,纷纷称赞公正明察,都说天子任用了合适的人。庆贺之后,内外远近的人立刻起而诵述,准备汇集他的文章,并推举我作序。我想,大丈夫一生不能做到宰执,能够担任主持考试、评定文章的官员,也就幸运了。手持衡量文章的标准,眼观天下士子,取天下文章而升降评定,如同斧头衡量木材、权衡器校准物品,这已经够快意了。何况江南是人文荟萃之地,像在舂山搜寻美玉,所得无非上等人才;而且考取与落第都有事实根据,足以洗刷从前时运反复、贤才屡遭埋没的说法,这不是太能说明问题了吗?有人说:肯斋能得到这个职位,并不容易。肯斋的祖父曾在故明万历丁酉年凭应天乡试榜,作为国子监生入选;他的外祖父姜大宗伯则在万历甲子年曾任江南主考官。肯斋认为这是先人发迹之地,更应当勤勉谨慎;况且外祖父也担任过这一官职,自己一定不能辜负才学和选拔,希望前后两代相互辉映,称得上接踵而来;何况鬼神也时常会有所安排。文运将要兴盛,确实有造物主在其中运行,仿佛开启他的心胸,扩大他的视野和听闻;而我唯独认为,他一生有这样的厚幸,天下的事情难道会是偶然的吗?从前刘真长任丹阳尹时,曾在防事前种柳树;他的孙子刘瓛后来又来到丹阳,袁粲指着防事前的柳树,认为这是再次见到清德之人的证据,因而感叹不已。汲长孺与外孙司马安一同任洗马,世代相继而有清亮的节操,肯斋又怎么样呢?肯斋把录取的文章捆扎起来带回京师,将在朝廷上公布,用来作为典范;又要把祖父祭祀于棠邑,亲自渡江到祠堂下撰文浇奠。姜司谏曾对我说:‘当年先宗伯主持考试时,肯斋还未满月,尚未命名。宗伯替他命名,赐给他一只银鹅,并且说:“如果有人继承我主持文章考试的事业,那就是这个孩子了。”唉,他早就预言到了。’ 《送夏少尹迁西和令序》从前子游任武城宰,结交澹台子羽,那里的人情风俗便受到教化。汉代颍川太守韩延寿召集郡中长老,设置酒食,常常同他们讲论政事,百姓便争相爱戴他。士人出仕于某地,看到当地贤能的士大夫,就不会同他们疏远;家家户户的老人、男子、女子和孩子,也不会与他们结怨发怒,那么当地政治如何,也就可以知道了。广秦夏君以司刑官的身份来任息县少尹,他做少尹实在是不得已。少尹没有别的事务,又加上是不得已而来,每天同县中的士大夫交游饮酒就足够了,哪里还用问什么治理政事呢?可是广秦本来并没有刻意治理,而政绩却成就了。县中应当兴办的事情,他尽力兴办,即使像剜自己的肉、损伤自己的肌肤,也不顾惜。客人来到却没有酒可买,他便典当衣服。县中应当裁断的事情,只要不是必须由县令亲自裁决的,他都全部裁断;即使对自己没有好处,也仍然裁断。他只知道百姓的需要,从不考虑自己的后来。庚戌年,考察选拔小吏中有政绩声名的人,于是认为广秦能干,升任巩昌府西和县令。他将要出行时,县中贤能的士大夫和家家户户的百姓都出城,在朝阳门外设宴送行;有人挑着酒瓶、提着酒壶,攀着车子相送,好像都不忍心让他离去。我漫游汝南,在路上为他送行,看见各位士君子和附近百姓都在那里。我回头说道:‘这就是广秦治理政事的方式吗?’古代著名人物和通达之士很多,他们出仕时往往不愿意以守令为满足,所以凡是出来做官,大多饮酒作诗,登高临下,尽情享受游览娱乐的乐趣;即使所到之处不得意,最终也不会荒废政事。怀县有诗,高阳有酒,下至武丘的歌伎、环滁的亭台,都是这样。这是因为没有故乡亲友那种使胸怀空旷的情趣,必定就不能再次为事务烦扰。事务不烦扰,所以百姓和睦;百姓和睦,所以政事清明。这不必说县中的贤士大夫以及长年父老、有见识有操行的人,都能有所资助;正因为胸襟浩荡洒脱,所到之处没有阻滞,自然足以承担大事而不致混乱。广秦以宽阔疏放的胸怀,处在无事可扰的地方,又有贤大夫、士人同他游乐,更有淮闾、汝濮的山林陂泽来助长游赏之胜,难怪他的政绩能够成就,百姓能够和睦。如今广秦要出发了,西和县的山中有仇池,山路曲折盘绕,几里便转一个弯,是氐、羌人聚居的胜地。下面有飞龙峡,从前杜甫曾寄居在那里。我这个厌倦游历的客人,不能再越过秦陇去求取一处筑屋之地,但华山、渭水之间,难道没有像这里一样可以让良民秀士从容游饮的地方吗?将来政绩完成而离任时,他应当知道人们为他设宴送行的情形,不会超过当年朝阳门外的场面。

赠汝宁金太守补任扬州序予去汝宁之明年,汝宁太守金君以满俸例迁诸道副史,防其弟方伯补藩,河南君引嫌请辞,遂于次年十月补扬州太守,计其为太守已十六年矣。太史公曰:“为吏者长子孙”,此言继世之优暇也。后世铨法迟滞,郡县罗四裔,而迁次鳞积,无增秩之荣,又无髙乗大盖、加金赐紫之异,其吹毛见瘢,务得汰去,以稍防其壅,所不致朝迁而暮去,幸耳,遑问十六年之乆乎?然且人之处斯乆者,仍如传舍,因陋就简,为旦夕补苴之计,其能务从容以冀长治,亦鲜矣。吾不知君之守扬者若何也?苐观其守汝,汝故抏敝,而君以恵政休息之,家人其民称天下长者,其自言曰:“为政去太甚耳。”然而纲目之废者举之,不设城府谿谷而米塩凌襍,咨羣属以利害,掾曹从事有通达治理者,以次延问,尝从夜分进窥其退食之堂,烛光萦窓,重帘自垂,君手较文簿矻如也。或曰:“垦废土,招流亡,君政也。”其建小学则豢贫士有经术者授生徒其中,客投其治者如同舍,然一切陂梁城郛馆廨日渐修筑,又不设畚挶费,即故事宜入羡防璅屑悉以罢不问,其见守汝政略者裁什一耳。然则守汝十六年而励精如旦夕有如是也。夫不忽于终者,不遗于始,补扬虽暂乎,其视旦夕有如此十六年矣。昔者太守髙第擢不以限,故能安乆任,今毋论旦暮报罢,即迟乆如君量,其所迁祗诸道副史已耳,然犹然砥濯如此。扬州为东南都防,古称重镇者莫过焉,今军兴旁午,尝恐以盘错之际无俟休息,昔有为汴州刺史发河南诸道兵征冦河朔而奋扬徃来,仍不失抚字者,记不云乎:“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夫苟能弛而张之,则虽以天下长者转而为神明,何不可哉?

来氏论表策世业序韩退之自言就礼部试,强顔为文,辞类优俳者之所为。欧阳永叔与人书少举进士,辄穿蠧经传,移彼就此,必其后多所更变,始能有立。”以彼二公彊材奥思,率其所学,宜无不得于有司。顾屈情拂志,大贬其生平,以求一得当于所为制举也者,甚矣!制举之难为也。虽然,必其上之不以所学求下,而下之亦不以所学应上,是故然耳。假使韩子为有司,而欧阳子举进士,其两无是语乆矣。予乡来,三峰先生以家学起,自举童子科,以及解省,类无不以其所学应有司举,而有司亦卒以其所学得之。余尝退自思,当进举时,未尝不以已之所学为可得也。乃曰:“是少谙练不足法,或稍自简摩希得当矣。”又曰:“亦甚阿移哉?何必然!”夫以此却足者屡。三峰先生每为文,无所顾忌。嗟乎!丈夫贵自得耳。董子不以天人自陈,其所传者玉杯尔已。司马长卿不以见召时为天子作赋,则子虗之言几不自全。其一时应世之文,又曷尝不为生平所贵重哉!今三峰先生其曾孙元成,亦以家学起举于乡,而以进士名天下。其得于有司,称其所学,而有司亦遂无有以其学失之者。将复彚先生制举文与已所着,共一家言,名论表策世业。而元成予友也,故属予叙。因念读三峰先生文时,叹韩子、欧阳子皆不幸不遇有司。及读元成文,且谓自今后更无可容韩子与欧阳子所叹。今已矣!弃制举乆矣,但当曰董子、司马长卿其得自见于时者,此有得于制举者之明效也。其为韩子与欧阳子之所叹者,此不得于制举者之私懐也。天下事亦安所用吾私懐也哉!乡先辈尝云:“先生举诸生得,且复失,而其后亦竟以乡进士老。”元成幼偃蹇,进辄困有司,其得且失亦屡矣,乃卒坚忍以成其名。此其制举何如也?

译《赠汝宁金太守补任扬州序》我离开汝宁的第二年,汝宁太守金君按照任满俸满的惯例升任诸道副史。他的弟弟方伯任藩司,河南方面的金君因避嫌请求辞职,于是到第二年十月补任扬州太守,算起来他担任太守已经十六年了。太史公说:‘做官,是为了使子孙长久受益。’这说的是世代相承的优厚安逸。后世铨选制度迟缓滞塞,郡县官员遍布四方,升迁次序层层积压,既没有增加品秩的荣耀,也没有高车大盖、加金赐紫的特殊待遇;反而吹毛求疵、寻找瑕疵,务必要淘汰,以稍稍疏通壅塞。能够不至于早上升迁、晚上便离去,就已经幸运了,哪里还敢问任职十六年之久呢?然而有人长久处在这种职位上,仍把官署当作传舍,只因陋就简,做些应付朝夕的修补工作,能够从容谋求长久治理的,也很少。我不知道金君守扬州会怎样。只看他治理汝宁时,汝宁本来已经疲敝,而金君以仁惠的政令使百姓休养生息,家家户户都把百姓视为天下最仁厚的长者。他自己说:‘治理政事,只是去掉过分的弊端罢了。’然而纲纪、条目中废弛的,他都加以整顿;不设置城府般的隔阂,不故作深沉,柴米盐酱等琐事也亲自处理;向属下询问利害,属官、曹吏和办事人员中有通达治理的人,便按次序召来询问。我曾在夜半跟随他进去,看到他退食办公的厅堂,烛光映照着窗户,重帘自然垂下,金君亲手核对文书,专心不懈。有人说:‘开垦荒废的土地、招抚流亡百姓,是金君的政绩。’他兴办小学,便供养贫寒而有经学才艺的人,在其中教授学生;客人投奔他的治所,就像来到同舍居住一样受到接待。然而凡是陂塘、桥梁、城郭、馆舍、公廨,逐渐都加以修筑;又不另设畚箕、担运之类的费用;按照旧例本应收入羡余、繁琐细碎的事项,也全都停止而不追问。人们所看到的他治理汝宁的政绩,只不过是其中十分之一罢了。这样看来,他守汝宁十六年,却仍然像只任职一朝一夕那样精勤振作,正是如此。不忽视事情的最后,也就不会遗漏事情的开端。补任扬州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他对待这件事,就像早晚都如此已经十六年一样。从前太守政绩优异,可以不受任期限制而升擢,所以能够安然久任。如今不论早晚便被罢免,即使像金君这样迟久任职,所升迁的也不过是诸道副史罢了,可是他仍然磨砺洗濯自己,保持这样的勤勉。扬州是东南都会,古来称为重镇,没有哪里超过它。如今军务纷繁,常常担心在盘根错节的事务中没有时间休息。从前有人任汴州刺史,发河南诸道兵去征讨河朔盗寇,往来奔走,却仍没有失去抚慰百姓的职责。《礼记》不是说过吗:‘一张一弛,是文王、武王治国的道理。’如果能够在紧张之后使它舒缓、在舒缓之后重新振作,那么即使把天下的长者转化为神明般的治理者,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来氏论表策世业序》韩退之自己说,参加礼部考试时,勉强振作精神作文,文辞像优伶和俳优所作的文章。欧阳永叔给人写信说,自己年轻时参加进士考试,常常钻研被虫蛀坏的经传,把那里的文字移来补到这里;可见后来经历了许多改变,才终于有所成就。凭他们二人强劲的才力和深邃的思想,按照自己所学的发挥,本来应当没有不能得到主管官员认可的地方。可是他们却违背本心、拂逆志向,把平生所学大加贬低,只求有一次符合制举文章的要求,这实在说明制举很难应付。虽然如此,必定是因为上面的主考官不按照所学来选取下士,而下士也不按照所学来应答上官,所以才会这样。假使韩子做主考官,而欧阳子参加进士考试,他们二人就早已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近年来,我的同乡三峰先生凭借家学出身,从童子科到乡试解额,大体没有不以自己所学应对主考官的,而主考官最终也确实凭他的所学录取了他。我曾退下来反省自己,在参加考试时,未尝不是认为自己的学问足以取得功名。后来又说:‘这是因为我年轻,涉世未深,不足以成为法式;或者稍稍自我删削琢磨,希望能更加合乎要求。’又说:‘这也未免太迁就了吧?何必如此!’我正是因为这种想法而被拒绝,已经多次了。三峰先生每次作文,都无所顾忌。唉!大丈夫贵在自得。董仲舒没有用天人之学来自我陈说,他流传下来的,不过是《玉杯》罢了。司马长卿如果不是在受到召见时为天子作赋,那么《子虚赋》中的言辞几乎不能自我成全。他一时应世而作的文章,又何尝不是平生所珍重的呢?如今三峰先生的曾孙元成,也凭家学出身,在乡试中举,并以进士之名闻于天下。他得到主考官认可,是因为符合自己的所学,而主考官也终于没有因他的学问而错失他。现在他准备把三峰先生的制举文章与自己所著文章汇编在一起,形成一家之言,题名为《论表策世业》。元成是我的朋友,所以托我作序。因而想到,我读三峰先生文章时,曾感叹韩子、欧阳子都不幸而没有遇到知己的主考官;等读到元成的文章,又认为从今以后,再不会有韩子、欧阳子所感叹的事情了。如今制举已经废弃很久了,只应当说董仲舒、司马长卿能够在当时充分表现自己,这就是从制举中获得成功的明显证明;至于成为韩子、欧阳子所感叹的对象,那只是没有从制举中获得成功者的个人心情。天下的事情,又哪里用得着考虑我的个人心情呢?乡里的前辈曾说:‘先生参加诸生考试时曾经考取,后来又失去机会,而他最后竟然以乡试中式的身份终老。’元成从小便命运乖蹇,参加考试就常常受到主考官困厄,得失反复多次;但他终于坚忍不拔,成就了自己的名声。他的制举文章究竟怎么样呢?

海宁吕觉我先生传序少受四书训解,师曰:“此海宁吕先生之书也。”既长习制义,赴试,因得从家兄受海宁吕雍时所录行巻。兄曰:“雍时者,吕觉我先生之曾孙也。且前此无行卷矣。坊刻止闱巻,合乡试礼部,而礼部参详小试官分帘二十,各录所选士平生为文名二十房书。先生彷其体,加之乡试名行巻,且录诸试卷与闱巻彷。故今有试巻,有行巻,则先生之为也。”予初受防解,谓先生必新安者流,及闻是言,更谓先生且兼有石篑、震川诸先生制义进取甲乙,不谓先生之不然也。兄曰:“岂知之乎?李唐以六韵取士,犹八比也。然而工六韵者,李、杜、孟、王,其尤者也。唐以六韵取士,而独失之孟与李、杜;今以八比取士,而反失之先生。是岂先生之八比犹未工,李、杜之六韵犹未善哉?得失之数殊也。”故先生每试冠邑无算,冠十邑者二,荐乡试而复失。三膺使学聘,衡文诸直省,若南直▯,若楚,若豫,若豫章,若齐鲁,若东西粤,若八闽,凡八天下。诵所录文,服其教。由隆、万、启、祯及今,为年歳约五六十,乃卒艰一第。然且既艰一第,而天下之称六韵者首推李、杜;天下之诵八比者,仍首推先生。则又何与?则是得者不必不失,而失者又不必不得也。癸丑冬,予逺游归,距昔受书时已三十余年,而雍时贻先生传来,属予为序。夫雍时操铅椠,继先生起艺林,其为制举文,亦何减先生?然犹赍志逮老,斤斤辑先生遗书,以补所不足。吾今而后,然后知先生之宜得而不得者,盖其常也。先生及门半天下,一时官浙者,自三台使君下,迄守令,皆先生门下士。故传文为黄公石斋所作。石齐者,先生衡文八闽时首取士也。特先生自惜所著书,自四书五经防解外,其所著书不止四书五经防解。然先生特留意疏解。传曰:“先生没后,有方士许生受旌阳箓,扶乩降神,藏宫坛于紫防之山。先生凭焉留。其乩三年,自悔前所行疏解未当,借畨于乩,日改十余畨。向所受四书疏解,则所改书也。胡匡嵓曰:「东坡称杜甫尝见梦,自释其生平所为。诗人苟能传,不必以违时而秘其所为。而人之传其书者,亦不以其见违而讳之。而其人之神明,乃遂与所传之书相终始焉。岂独先生已?」

榕台集诗序自宋人为集句诗,取前人成语,抽三抵四,易以杼柚。而后之学步者,比比焉。此犹构凌云者,欂栌榱桷,各有程材,乃按部就班取之,为一家之用。司欧冶之冶者,买金于堇山,斸铜于耶溪,合隂阳燥湿之精气,变化吁噏,而后发之为莲鈲、花锷之器。盖以我敏给,取彼综贯,难乎其言之矣。榕台李都官诗与文,徃徃而工,集句其一也。即以集句论,偶然感触,有所记忆,杂组而成之,亦暂焉耳。榕台集唐至千首,已可怪矣。又掇拾新巧,匹配精卓,虽使子曕举笔,而鲁直、介甫从傍纂辑,无所过之。榕台顾何以得此哉?或曰:集诗有二道,一诗学,一诗心也。榕台学力之精,挽近未有,其于唐诗,犹晡之于食,而旦之于衣也。所谓学也,顾好学沉思与心知其义者,截然不同。不观诸集乎?合经史与子而彚之为文,或传或记,或铭或诵,必贯乎心思而通乎志气,是之谓集。且夫为市者,闾阎懋迁,龂龂而讼耳。推之三条之术,五都之衢,四应八达,咸有条贯于其间,而后估商翺翔,各出所嬴,财变易熈熈一若有王府关石为之平凖。至今北方人亦谓之集。然则集者,亦集其学之从心者而已矣。夫以榕台之学与其心,即不为诗若文,其为诗若文,即不集诗,吾犹以为编摩之巧,其操竒赢以为游,未可量也。况其所集如是也。

译《海宁吕觉我先生传序》我年少时学习《四书》的训解,老师说:‘这是海宁吕先生的书。’长大后学习制义,赴考时,因而得以跟随兄长学习海宁吕雍时所编录的行卷。兄长说:‘雍时,是吕觉我先生的曾孙。而在此以前,本来没有行卷这种东西。坊间刊刻的只有闱卷,把乡试和礼部会试合在一起;礼部参照小试官分帘二十房的制度,各自记录所选士人平生所作的文章,每房二十篇。先生仿照这种体例,又加上乡试名行卷,并且把各次试卷仿照闱卷一并收录。所以如今有试卷、有行卷,是先生创立的。’我起初接受乡试解额时,认为先生一定属于新安一派;听到这番话后,又认为先生兼有石篑、震川诸位先生通过制义取得进身的长处,却没有想到先生并不是这样。兄长说:‘这怎么能知道呢?李唐以六韵诗取士,和八股文取士相类似。然而擅长六韵诗的,有李白、杜甫、孟浩然、王维,其中最优秀的也是他们。唐代以六韵取士,却偏偏错过了孟浩然、李白和杜甫;如今以八股文取士,反而错过了先生。这难道是先生的八股文还不够精工,而李白、杜甫的六韵诗还不够好吗?只是得失的命数不同罢了。’所以先生每次考试都多次在县中名列第一,曾经两次成为十县之冠;被推荐参加乡试,却又落第。他三次接受使学的聘任,主持各直省的衡文考试,先后到过南直隶、楚、豫、豫章、齐鲁、东西两粤、八闽,共计天下八处。凡诵读过他所录取的文章的人,都佩服他的教导。从隆庆、万历、天启、崇祯直到现在,年数大约五六十年,他才艰难地考中一个进士。然而,既然他艰难地考中一个进士,而天下谈论六韵诗的首先推重李白、杜甫;天下诵读八股文的,仍然首先推重先生。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这是因为有所获得的人未必不会失去,而有所失去的人也未必终究不能获得。癸丑年冬天,我远游归来,距离当年接受先生教诲已经三十多年了,而雍时送来了先生的传记,嘱托我写序。雍时手持笔墨,继先生之后在文坛崛起,他所写的制举文,又怎么会比先生差呢?然而他仍然抱着遗志直到老年,认真编辑先生的遗书,以补足其中的缺失。我到这时才知道,先生本来应该得到却没有得到功名,大概正是常有的事。先生的门生遍布天下,当时在浙江做官的人,从三台使君以下直到郡守、县令,都是先生的门下之士。因此,这篇传文是黄公石斋所作。石斋,就是先生在八闽主持考试时首先录取的人。只是先生自己珍惜所著的书,除《四书五经笺解》以外,他所著的书并不止《四书五经笺解》这一部。然而先生尤其留意疏解。传记说:“先生去世以后,有个叫许生的方士接受了许旌阳的符箓,扶乩降神,把坛场藏在紫防山中。先生凭借扶乩降临并停留在那里。这样扶乩三年,先生后悔过去所作的疏解不恰当,借助乩笔每天修改十多篇。过去所接受的《四书》疏解,就是他修改过的书。胡匡嵓说:‘苏东坡说,他曾梦见杜甫,杜甫亲自解释自己一生所作的诗。诗人如果能够流传后世,就不必因为违逆时俗而把自己的作品藏起来;而替他传播著作的人,也不因其中有违时之处而为他避讳。这样一来,这个人的神明就终于与所流传的书始终相随了。难道只有先生如此吗?’” 《榕台集》诗序 自从宋代有人创作集句诗,选取前人的成语,把三句拼接成四句,改换组织安排,后来盲目模仿的人很多。这就像建造凌云高楼,椽、柱、梁、桷各有规定的尺寸,于是按部就班地取材,合起来作为一家建筑之用。掌管欧冶铸剑的人,在堇山购买金,在耶溪开采铜,融合阴阳燥湿的精气,经过变化呼吸,然后铸造成莲鈲、花锷一类的器物。大概凭借自己的敏捷,取用他人的材料而综合贯通,要做到这种境界是很难说清的。榕台李都官的诗和文章,往往都写得精工,集句诗是其中一种。即使谈论集句,偶然有所感触,有所记忆,杂取组合而成,也不过是暂时的创作罢了。榕台所集唐诗达到千首,已经很令人惊异了;又搜集新奇巧妙的句子,配合得精当卓绝,即使让子瞻执笔,而鲁直、介甫在旁边编纂辑录,也没有超过他的地方。榕台究竟凭什么能做到这样呢?有人说:集诗有两条道路,一是诗学,二是诗心。榕台的学力精深,近来没有人能比;对于唐诗,就像黄昏时分对于食物、清晨对于衣服一样不可缺少。这种所谓学问,同仅仅爱好学习、苦心思考而真正懂得其中意义,是截然不同的。难道不可以从各种文集中看出来吗?把经史和诸子汇集起来写成文章,有的作传,有的作记,有的作铭,有的作诵,必定要贯通于心思,通达于志气,这才叫作集。况且做买卖的人,闾巷之间只是勤勉交易,争执不休罢了。推而广之,在三条大道、五都的街道以及四通八达的道路之间,都有条理和贯通的规则,然后商贩往来奔走,各自拿出盈余来交易财物,繁盛热闹,仿佛有王府的关石替他们制定公平的标准。直到今天,北方人仍然把这种地方叫作“集”。这样看来,所谓“集”,也不过是把学问中由心而发的东西汇集起来罢了。凭榕台的学问和胸襟,即使不写诗作文,他写诗作文,即使不作集句诗,我仍会认为他编纂安排的技巧、拿奇异多余的材料来游刃有余地运用,是不可估量的。何况他所集的诗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

王自牧集杜诗序向予孤游,无所遣也。曾创为翻诗之法,取前人诗一章,磔其字,押其字中之可为韵者,平陂而就之,辐辏相程。已连者勿再连,已偶者勿再偶也。不然则又取前人长律,划句上下,上者吾与应,下者吾与呼也。顾卒未尝为集诗者,以从来善遣心者多集前人诗,穷偶极俪,阖扇辘轳,各极其妙。不惟不能效也,即效之必不能与肩并,因屛絶勿为。及读自牧所集诗,则叹从来集诗者逊之逺矣。自牧遭逄类杜甫,故喜集杜甫诗。当其目有所接,意有所感,友朋有所况,临山川道涂园林楼台有所览观,吾所欲言,杜甫已言之矣。特虑其言之单也,从而复之,其已复者又从而更复之。就其意而得其句,句在意间;就其句而亦得其意,则意并在句外。岂无时与地与人与徃来眺望之相符者乎?不必时与地与人与徃来眺望之相符,而以彼嫓此,以此俪彼。不知者叹杜陵该博,人所应有不必不有,而不知其纂裁之妙。譬之匠者杂楩楠杞梓为器,渥沐砥礲,不闻求噐者之仍归工于山与泽也。红女倚绣床,抽青黄而妃紫緑,串颦而五组之间,或规矩圜方,纴图织字,穷天地之能极,知虑之巧,而犹谓躬桑之妇之能经营茧缲之御之,可以嬗誉,则非理也。苐自牧虽逺游,宜亦不必有所遣,而前人以遣心而为之,今人不必有所遣而更上之。倘他日者予所创翻诗诸法幸传人间,则世岂无相习更上如集诗者然?则予亦何遣矣。

中州吴孙庵词集序今人不必不胜古人,而今之人有言胜古人者,则姗笑之,不惟姗笑之而已,且从而诮之,让之。即幸而遇知之者,以为是果能及古人者也,而人之视之,仍不啻如今之人人,无不以闾巷之人视予者,则知予之本不能逮古人也。而予之视今之人,亦未敢有逾于今人者,是岂予之识无以越于今人之卑卑者乎?抑亦天下果无人而无有当于古人之贤名也?若予见吴君,则不然。予初见吴君,常人耳,既而知为非常人,又既而叹为可及古人。顾为古人易,为今人难。古人传文一体耳,今则必具体古人,具体不具善也。今则必具体而善。古有诗无词,唐有诗亦有词,然如无词者,宋则有词而无诗。今有诗者必有词,即不必具善乎?然亦未尝不与善相期也。吴君善为诗,复以其余者为词,词又善,因为之序之,而记予之得遇古人者如此。若夫宋人以词传,若张先,若秦观,若周,若栁,若晏同叔,皆不善他体。欧阳永叔,蘓子瞻,即善他体矣。欧词不减张,而小孙于秦,蘓则遂有起而诮之者。吴君虽为其难与,然安见难者之必不胜于易者与?

云间蒋曾策诗集序昔之为诗者,尝有为正变之説者矣。正居其一,而变居其九。盖纪治之音少,忧离之什长也。然则幽平以下之为诗多矣。乃説者又谓自陈灵降,而变风息。夫定哀之治,不登于古。陈灵之乱,有逾于昔。然而又无诗,何与?昔天下之为诗,恒少矣。崇祯之末,言帖括者,诗不工,然亦无正言诗者。华亭陈卧子先生,遂与其同党言诗。当是时,先生仕吾郡漳州。黄宗伯过之,偕吾郡士人登防稽山。顾座中赋诗无能者,即他日索之,座之外无能者。维时则窃观先生座中有所谓杜陵生者,先生每指之称能诗焉。乃不十年,而郡之以诗与人争短长、髙下、诟讦、攻辨者,龂龂如市。迄于今,又不下十五年,而郡之言诗者仍少。即向之诟辨不已者,亦复稍稍谢不敏去。盖诗之为言,始于志,而发为词,无所于在心不可也。必怫鬰焉而不得已也。此如湿之蒸于锜,而燎之抑于陶。夫然后发为言词,而又惧其遗于才也。不然,惧其乖物也。不然,其所防者非其文,而其所形者非其义也。其所防与所形,义以文生,文以义行矣。向之所为不乖于物者,度物类事,无所谲计,而不足与风也。已足与风,锥角重刻,绳悬以缀,非温平其教,容好其量也。夫如是,则亦已矣。求之为已过矣。又以为未极于宫与徴也。其▯不可歌,其石不可和也。调之窳,声之讹也。由是而天下之能之者鲜矣。予昔交杜陵,爱其言诗,然不相见者且十年也。今既见杜陵,而读杜陵诗,称善。及其既也,又读杜陵之子曾策诗,又称善。夫天下之望治亦乆矣。治极于乱,而无诗;或乱进于治,而又有诗。然以天下之所必不能者,而杜陵父子独能之。是岂华亭文物固自有殊?抑陈先生之为教有未渝?抑亦杜陵生家学原有得之于深者,而使之然耶?吾闻离骚之兴,逺异风诗。乃说者又以为变风之息,则离骚实继之。其防谲诡,而恉不淫;其文竒,而其才可以怨。向者杜陵称予诗,谓情文流靡,有似离骚。而吾亦谓杜陵父子,其寄物肆志,大者得之正,则次亦不失王褒、刘向之徒。夫离骚变诗也,然变而不失其正,故正之变而诗亡,变之变而离骚亦亡。然则曾策,亦持其不变者而已矣。

译《王自牧集杜诗》序 从前我孤身游历,无事可排遣,曾经创制过翻诗的方法:取前人的一首诗,把字拆开,从其中挑出可以押韵的字,调节平仄使之相合,使各句辐辏相接;已经相连的就不再重复相连,已经成对的就不再重复成对。否则就再取前人的长律诗,把句子划分上下,上句由我应答,下句由我呼应。只是我最终没有真正写成集诗的人,因为一向善于排遣心情的人,大多集取前人的诗,穷尽对偶和骈俪,回环往复,各自把技巧发挥到极致。不但我不能仿效,即使仿效了,也必定不能与他们并肩,所以便彻底放弃不做。等到读了自牧所集的诗,才感叹从来集诗的人远远不如他。自牧的遭遇大体像杜甫,所以喜欢集杜甫的诗。当他眼睛有所接触、心意有所感发,或者朋友有所譬喻,登临山川道路、园林楼台有所观览时,我想说的话,杜甫已经说过了。只是担心杜甫的话太单一,于是再加以重复;已经重复的,又继续改换重复。就着他的意思而得到他的句子,句子存在于意思之间;就着他的句子而又得到他的意思,那么意思还同时存在于句子之外。难道不会有时代、地点、人物以及来往眺望相互符合的时候吗?即使时代、地点、人物以及来往眺望并不相符,也可以把那一方比配这一方,把这一方配合那一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不懂的人会惊叹杜陵的诗内容广博,认为人所应有的内容,他未必没有,却不知道其中剪裁编纂的妙处。这就好比工匠把楩、楠、杞、梓等杂木制成器物,经过浸润、洗涤、磨砺;不会有人因为寻找器物,仍然回到山林泽地去找工匠所用的木材。又像刺绣的女子倚着绣床,抽取青、黄配以紫、绿,把丝线穿联在五色丝组之间,有时绣成规矩圆方,有时织出图案文字,把天地的技能、心智的巧妙发挥到极致;若还说只有亲自采桑的妇女,才有能力经营蚕茧、缫丝和驾驭织机,并且可以据此争得声誉,那就不合道理了。只是自牧虽然远游,也未必有事情需要排遣;前人借排遣心情而作集诗,今人即使无所排遣,也可以超过他们。假如将来我所创制的各种翻诗方法有幸流传人间,那么世上难道不会有相互学习、不断超过前人,像集诗者那样的人吗?那样的话,我又有什么需要排遣的呢?《中州吴孙庵词集》序 今人未必不能胜过古人;但现在的人若有说自己胜过古人的,世人便讥笑他,不只是讥笑,还要跟着嘲弄、责让他。即使幸运地遇到理解自己的人,认为这个人确实能够赶上古人,世人看待他仍然与看待一般今人没有两样,都把我当作闾巷中的普通人看待;由此可知,我本来确实不能赶上古人。而我看待今天的人,也不敢认为自己超过他们。这难道是我的见识不能超越今人中那些庸常浅陋的人吗?还是天下果真没有人能够配得上古人的贤名呢?像我看见吴君,却不是这样。我初见吴君时,只觉得他是个普通人;后来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再后来又赞叹他可以赶上古人。只是成为古人容易,成为今人却难。古人只传一种文体,如今却必须在各方面具备古人的长处;具备形式却不具备优点还不行,如今必须既具备形式又具备优点。古代有诗而没有词;唐代既有诗也有词,但有些诗人没有词;宋代则有词而没有诗。如今有诗的人必定也有词,即使不一定样样都好,却也未曾不以达到优秀为目标。吴君擅长作诗,又用余力作词,词也写得好,因此我替他写这篇序,并记下我能够遇到古人的缘由,就是这样。至于以词流传后世的宋人,如张先、秦观、周邦彦、柳永、晏同叔,都不擅长其他文体。欧阳永叔、苏子瞻,就已经擅长其他文体了。欧阳修的词不比张先差,而小孙不如秦观;苏轼则竟有人站出来讥刺他。吴君虽然选择了更难的道路,但怎么能断定难的就一定不能胜过容易的呢?《云间蒋曾策诗集》序 从前作诗的人,曾经有人提出正风、变风的说法。正风占十分之一,变风占十分之九。大概记述太平治世的诗少,而忧患离乱的诗多。因此,幽王、平王以后作诗的很多。可是论说者又说,自陈灵公以后,变风就停止了。陈灵公时的政治,比古代更为混乱;然而却又没有诗,这是为什么呢?从前天下作诗,向来就很少。崇祯末年,谈论帖括的人很多,诗却写得不好;但也没有人正正经经地谈诗。华亭陈卧子先生于是和他的同党谈论诗歌。当时先生在我们的郡漳州任职。黄宗伯经过那里,和本郡士人一起登会稽山。只是座中没有一个人能作诗,即使后来另行索取,座外也没有能作诗的人。当时我私下观察,先生座中有一个所谓“杜陵生”的人,先生常常指着他,称赞他能作诗。不到十年,郡中因为诗歌而同人争论长短、高下,互相诟骂、攻击、辨析,像市场上的争吵一样喋喋不休。到现在,又过了不下十五年,郡中谈诗的人仍然很少;即使从前不停争吵辩论的人,也渐渐承认自己不敏而退去了。诗这种语言,开始于心志,发而成为言辞;心中有所存在而不能表达,是不可能的。一定是内心郁结而不得不发泄出来。这就像水气蒸发于锅中,又像火焰被压抑在陶器里;然后才发为言辞,而且又担心它被才华损害。否则,就担心它违背事物的本性。再否则,所防范的就不是文章,所表现的也不是意义。它所防范和表现的,是意义由文章产生,文章凭意义运行。过去所作的不违背事物的诗,衡量事物、类别和事情,没有诡诈谋算,不足以称为风诗。既然足以称风诗,就要如锥角般精刻,如绳悬般连缀;这并不是温和平正的教化,也不是宽容美好的气量。到了这种程度,也就可以了;再追求就超过了限度。又有人认为它还没有达到宫调、征调的极致,于是琴弦不能歌唱,磬石不能应和;调子粗劣,声音讹误。由此,天下能够做到这种境界的人就很少了。我过去结交杜陵,喜爱他说诗,但彼此不相见已经将近十年。如今既见到杜陵,又读了杜陵的诗,称赞其好;等到读完之后,又读杜陵之子曾策的诗,又称赞其好。天下盼望太平已经很久了。政治发展到极治时反而陷入混乱,却没有诗;有时混乱渐渐转向治理,又会有诗。然而,天下人必定不能做到的事,杜陵父子却独能做到。这难道是华亭一地的文物风气本来就特别吗?还是陈先生的教导从未改变呢?还是杜陵生的家学本来就有深厚所得,所以才使他这样呢?我听说《离骚》的兴起,与《风诗》相去很远。论说者又认为,变风停止以后,实际是《离骚》继承了它。《离骚》的文辞幽深诡奇,但旨趣并不淫邪;文章奇特,而才情可以用来抒发怨愤。过去杜陵称赞我的诗,说情感和文辞流丽,有些像《离骚》。我也认为杜陵父子寄托于事物、纵情抒志,大的方面得到正道,那么次一等的也不会失于王褒、刘向一类人的水平。《离骚》是变体诗,但变化而不失其正,所以正风的变体后来诗亡,变风的变体后来《离骚》也亡了。这样说来,曾策也只是守住了那不变的正道罢了。

毛稚黄东苑诗钞序东苑诗钞》者,稚黄集中之一编也。稚黄编文不一,时复不一,类各见指趣,而此以苑名,识所居也。稚黄读书东园矣。东园者,宋东苑也。东苑之诗有云:“城东东苑,潮鸣寺。”者,其地风物萧澹,而人习朴,可以懐古。稚黄乐之,故其诗不尽赋东苑,然为东苑所赋诗即东苑名焉。稚黄达于诗,而能工研辩风雅,覃析豪末,要其才分詄絶,足以神明其万矱,而凌厉于法,故随境所得,驱遣百有,虽体非一致,而情同可安。沈约称王筠诗“弹丸脱手”,不为过矣。古文耐创始,不好沿袭,每有标寄,必缘物造情,因时设防,不诡随于人,而损益经心,使读者得以进观其志意之所存。特前人多言苦吟,即偶尔著书,辄闭户深思,絶庆吊酬酢襍置笔墨防其所着,裁数篇耳。今稚黄卧病有年,歴盛夏,衣重裘,口语喑喑,而集中诸编分班列部,其为朝成而暮遍者,且犁然也。今人不如古,彼亦尝诵吾稚黄诗哉?

歴下张童子集序予与张黼遇淮上。黼世家子也。其先相国,有文名。黼述之不愧世家子。然吾独序黼所为文耳。及读黼子童子文,则黼又作之者也。童子又述之,益复不媿世家子。异哉,其相继而能文若此!古有云:「醴泉无源,芝草无根」,岂其然乎?予与杜陵生友善,其次子圣童也。今少长矣。予每忆其人,并欲询其所为文。而张子与杜陵友,张子之子亦即与杜陵之子友。子读童子文,如见杜陵之子,即如见杜陵之子文。异哉,其友朋之相契而能文又若此!童子数月识之,无数歳属对。近十余歳而文集成。凢此者,与杜陵之子同继。此以徃,则不敢量矣。异哉,吾不能以量张子者量其子,吾又安敢以不能量杜陵之子者量童子乎?

西河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二十七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四】

道墟十八图咏序予少时与章君含可同以小试受知于王雪于师,而予以国朝初年为怨家所搆防。顺治辛卯,章君登贤书,遂于填亲供时为予讼寃于部使军门。一时闻者争颂之曰:“道墟君,道墟君!”暨予入史馆草崇祯朝都给谏章格庵先生史传,气节凛然,叹道墟地灵产竒士,为东江冠,而惜乎继起者不再闻焉。近得章泰占宗之读其诗,壮浪跳掷,摆落所拘管,而古今杂文则又矫矫成一家,不寄人藩防以苟为栖托。而至其为人,抑何磊落超挽近也!夫楩柟生于深山,而举世惊其名;骐骥产渥洼,而人争致之。何则?物不以地限也。宗之谓家有十人,地有十八境,以人十而厠地十八,流连游息而歌咏见乎其间。有所为《道墟十八图咏》者,予受而披之,纷纷纶纶,致佳哉!生平恶志,书多称八景,而旧为《天依》作十一迹诗,为《汝宁西平》作九胜诗,意有所感,则未尝不为应之。而今以老去,久絶倡和,读其诗而知其盛也。然且十人之中,有篛轩最少,实为绘图十八,以跨于右丞之所为《山庄图》者。然则道墟之地灵,岂自昔已?

赵都尉弟纪

恩诗序余舅氏大宗公举乡试第一,而骤丁阳九。外弟润庵继起早露头角,年未及终贾,即以胪唱第三,越虎闱而侍禁闼,可谓天马无局歩矣。乃予赴都时,值润庵出镇宣府,守畿辅右钥;而今则立功海外,开幕子湘沅之濵。重以心悬魏阙,犹不能无浴殿西头罏烟扇影之思,因之作纪。恩诗以见志,其忠爱矢报之私,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昔宋人作唐史,每从元长诗集中搜检故实,今诗句虽鲜,然读之可以见。兴朝掌故,并掖庭记注诸璅事,即以之比张籍、王建诸诗,亦岂有歉与?

译《毛稚黄东苑诗钞》序 《东苑诗钞》是稚黄诗集中的一编。稚黄编纂文章并不只用一种体例,时间也不完全相同,大都各自表现不同的旨趣;这篇以“苑”为名,是为了标明居住的地方。稚黄在东园读书。东园就是宋代的东苑。东苑的诗中有“城东东苑,潮鸣寺”这样的句子;那里风物萧疏淡远,人习性朴实,可以寄托怀古之情。稚黄喜欢那里,所以他的诗并不全是描写东苑;但凡是为东苑创作的诗,就以东苑为名。稚黄通达诗学,能够精细地考辨《风》《雅》,深入分析细微之处;总的说来,他的才分卓绝,足以神妙地运用各种法度,并凌驾于成法之上。因此,他随着境遇所得,驱遣各种题材,虽然体裁并不一致,情感却都能安顿妥帖。沈约称王筠的诗“像弹丸一样脱手而出”,并不过分。古文耐于创新,不喜欢沿袭;每有寄托,必定因事物而造设情感,依时势而安排防范,不随人曲从,也用心斟酌增损,使读者能够进一步看到他所存的志意。只是前人多说苦心吟咏,即使偶尔著书,也常常闭门深思,连庆贺、吊唁、应酬等事都搁置一旁,笔墨所写不过裁成数篇罢了。如今稚黄卧病多年,经历盛夏仍穿着厚皮裘,口中说话低哑,而他集中各编分班列部,早晨完成、晚上便能遍及各处的作品,竟然清楚整齐地呈现出来。如今的人不如古人,难道他们也曾诵读过我稚黄的诗吗?《历下张童子集》序 我和张黼在淮河一带相遇。张黼是世家子弟,他的祖先曾任相国,且有文名。张黼的文章足以继承这种家世,并不辱没世家子弟的身份。然而我这里只为张黼所作的文章写序。等读到张黼之子童子的文章,才知道张黼又是能创作这些文章的人。童子也继承并发扬了这种传统,更加不辱没世家子弟的身份。奇异啊,他们相继而能写文章竟然达到如此程度!古人说过:“醴泉没有源头,芝草没有根。”难道真是这样吗?我同杜陵生友善,他的次子就是圣童,如今已经长大了。我常常想起这个人,也想询问他的文章。张子是杜陵的朋友,张子的儿子也正是杜陵儿子的朋友。读童子的文章,就像见到了杜陵之子;如同见到杜陵之子的文章。奇异啊,他们朋友之间相互契合而又都能作文,竟然也达到这种程度!童子几个月就能认识字,几乎没有几年便能作对属文。将近十多岁时,文集便编成了。这些方面,都和杜陵之子相继相同。照这样发展下去,便不敢估量了。奇怪啊,我不能用估量张子的标准去估量他的儿子,又怎么敢用不能估量杜陵之子的标准去估量童子呢?《西河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二十七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四】《道墟十八图咏》序 我年轻时和章君含可一起在小试中受到王雪于老师的赏识,后来我在国朝初年被仇家构陷。顺治辛卯年,章君考中乡试,便在填亲供时替我向部使、军门申诉冤屈。当时听到的人争相称颂他说:“道墟君,道墟君!”等到我进入史馆,撰写崇祯朝都给谏章格庵先生的史传,见他气节凛然,不禁感叹道墟这个地方灵秀,能够产生奇士,是东江之冠;可惜后来继起的人再也没有听说过。近来得到章泰占宗之的诗来读,诗风豪壮奔放,跳跃纵横,摆脱各种拘束;至于古今杂文,又挺拔自成一家,不寄托于他人的藩篱之下,苟且求得栖身之处。至于他的为人,又是多么磊落,超越近来的人啊!楩木、楠木生在深山,天下人都惊叹它们的名声;骐骥产于渥洼,人们争相求取它们。为什么呢?因为事物不受地域限制。宗之说家中有十个人,地方有十八处胜境,以十个人分置于十八处景地之间,往来游息,歌咏之声就显现在其中。他创作了《道墟十八图咏》,我接受后展开阅读,只见内容纷纭丰富,实在美好!我一生所厌恶的志趣,书中多称作八景;过去为《天依》作过十一迹诗,为《汝宁西平》作过九胜诗,只要心有所感,便没有不作诗回应的。如今我年老了,早已断绝唱和;读他的诗,才知道那里的盛况。然而十个人之中,篛轩最年轻,实际上绘制了十八幅图,足以超过王右丞所作的《山庄图》。这样看来,道墟的地灵,难道从古以来就是如此吗?赵都尉弟纪 《恩诗》序 我的舅父大宗公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却突然遭逢阳九之厄。表弟润庵继而崭露头角,年纪还不到终贾之年,便以殿试唱名第三名的身份,越过虎闱进入宫禁侍奉,可以说像天马一样没有局促的步伐了。后来我赴京时,正值润庵出镇宣府,守卫京畿西部的门户;如今则在海外建立功勋,在湘沅水滨开设幕府。虽然心中牵挂朝廷,仍不能没有对殿西头炉烟扇影的思念,因此写下这篇纪。《恩诗》用来表达心志,其中忠诚爱国、发誓报效的私心,在一篇之中三次表达。过去宋人编写《唐史》,常常从元稹的诗集中搜寻史实;如今诗句虽然不多,但读它仍然可以看见这些内容。关于兴朝的掌故,以及宫廷内庭记注中的各种琐事,即使拿它同张籍、王建的诗相比,难道又有什么不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