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二十七
钱塘宋孝妇方氏记传序曹子卫公持钱塘宋孝妇方氏并其子刲股记传示予,时两浙督学使下及钱塘令君皆具验实,四方为文章诗歌相诵述者彚之,积渐成巻。或疑商周以来罕传其事,惟东汉畸节徃相标识,故鄠人之对韩愈诟之,而有明令甲至有斥诡异之行,题为不孝,勿使滥列旌典者。今方氏以姑以夫两剔其臂,而四子感奋,亦遂展转慕效,八臂并创,是岂典例不足法与?予以为孝无平畸,亦惟其能行而已矣。诗曰:“孝子不匮”,又曰:“孝思惟则。”夫惟孝思无量,故极其所行而皆可为法。盖有限者其则,而不匮者即其行也。昔汉原涉吏二千石,以礼让自修,而一行纵诞,流为轻侠,其言有曰:“不观家人寡妇者耶?亦思效伯姬孝妇而壹汚盗贼,遂行淫失。”何则?所行使然也。晋周处感清河之言,一经更励,遽成忠孝。今刲股者亦惟勿法而已,然孝则已行也。有人于此,其素行未必纯孝,其视父与姑未必尽如一体,而呼抢之际,偶然感动,创痛不恤,然而暂焉耳。及其后家人传之乡里,称之虽已,亦频视所创,辄为感奋,以为人固有可至于纯人孝子之事,而诸妄【凢也】所为亦且勉强顾畏而不敢为戾。曰:“几有身创如是而犹然为悖逆者乎?不惟不悖逆而已,岂犹然未顺者乎?”如是而谓其行之有过焉,不可也。有人于此,其素行不必不纯孝,其视夫与姑不必不如一体,而挟持中正,以为伤生灭性,古人不为,未几而不必伤生者亦不为之矣。岂惟不必伤生者,又未几而当为者亦不为之矣。一旦遇有危难,其能急君父而致身命者无有也。岂其法则不善哉?行未力也。如是而谓之中正,不可也。然则人亦贵有行耳。人苟行孝,何恶于过?况其母行之,其子行之,其诸子之展转慕效者皆能行之,吾将以风夫世之行孝者,而又何典例之是责焉。
坡山朱氏族谱序自蘓明允讲族谱于亭,而宋时之为族谱者,较今独详。《书》曰:「敦叙九族」,谱也者,叙之之谓也。顾先王授姓,期于别族;而后人叙谱,重于合宗。是以谢朓称太傅,必曰「宗衮」;杜甫赠杜位,亦曰「吾宗」。诚重之矣。坡山朱氏族谱者,有宋之所创也。自宋张侍郎、文丞相下,皆有纪序,而族姓攸肇,则自颛顼后可系按焉。特江右之族,由宋学士公出知洪州,而由洪之筠,由筠之坡,自学士公下歴元迄明,凢徳业、文藻、科甲、仕籍,屈指而数,不可蕞防以故,旧谱所志屡经更易,犹必统其条贯,节其繁委,分之合之,而后成。诚哉,茮聊之逺思,▯瓞之永经矣。朱兹受先生客游淮隂,徃以种婴男秘痘,得禁方书。自漕部使下及于令丞,皆迎而师之,且将赴内廷亲王诸大臣召而予以家婴之厄于痘而思救之也,谓先生以秘术生天下婴,当蕃其族姓以飨其报。而先生坡山宗也,出坡山族谱,属予为叙。予乃为叹曰:休哉!前王之授姓则别,而渐之于合也;今人之叙谱则合,而实成其别也。不观木之有根荄,水之有源泉乎?始也以萌蘖而条之枝之,以涓涓也而于焉沟浍,于焉江淮。然而逺条之扬,无所于乱;江河之分,介于清浊。此无他,经者纶之,始合者理之端也。昔明允为眉山大家,而族谱所纪不及唐眉州刺史,则至洽而至精防之。故黄渥可以宗婺州,而狄青不可以附梁国。方今天下合同里版,清晳家之有谱,抑与国之有籍相表里也。读其书而知朱氏之盛,且因之可以得古人敦族授姓之义,则内合其情,外分其等,虽先生子姓,必由此更大其宗乎?是亦为政也。
译《钱塘宋孝妇方氏记传》序 曹子卫公把钱塘宋孝妇方氏以及她的儿子割股的记传拿给我看。当时两浙督学使以下直到钱塘县令,都已经共同查验属实;四方为此写作文章诗歌、相互传诵记述的人,也汇集在一起,逐渐编成一卷。有人怀疑商周以来很少有这种事流传,只有东汉那些奇特的节行常常被标举记载,所以鄠人回答韩愈时曾斥责这种行为;到了明代,法令甚至把诡异的行为列为不孝,不许滥列在旌表典礼之中。如今方氏因为婆婆和丈夫两人,分别割伤自己的手臂,而四个儿子受到感动奋发,也相继仿效,八条手臂都受了伤,难道是因为典例不值得效法吗?我认为孝行没有平常和奇特的分别,只在于能够实行罢了。《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又说:“孝子的思念可以作为法则。”正因为孝思没有限量,所以把所能实行的做到极致,都可以作为法则。有限制的是法则,而没有穷尽的就是实际行动。过去汉代原涉任二千石官吏,曾以礼让自我修养,但一旦放纵荒诞,便流于轻薄游侠。他说过:“难道没有看见普通人家的寡妇吗?也想仿效伯姬这样的孝妇,却一旦受到盗贼污辱,终于做出淫乱失节的事。”为什么呢?是因为实际行为造成了这样的结果。晋代周处听到清河的劝说,经过一次改过便更加自我激励,很快成为忠臣孝子。如今割股的人也只是不应把这种行为作为人人必须遵守的法式罢了;但孝行毕竟已经实行了。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他平日的行为未必纯粹孝顺,看待父亲和婆婆也未必完全视同一体,但在呼号抢救的紧急时刻,偶然受到触动,忍受创痛而不顾惜生命,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后来家人把这件事传到乡里,众人称赞他;他又常常看着自己受伤的地方,便更加感奋,认为人本来可以做到纯粹完美的孝子所做的事,于是各种妄为也勉强自己顾忌畏惧,不敢作恶。他说:“难道有人身体受伤到这种地步,仍然还做悖逆之事吗?不只是不会悖逆,难道还会不顺从吗?”像这样的人,却说他的行为有过错,是不可以的。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他平日的行为未必不纯粹孝顺,看待丈夫和婆婆也未必不能视同一体,却抱持中正之说,认为伤害生命、损害本性是不可取的,古人也不这样做;不久以后,连那些本来不必伤害生命的事,他也不去做了。岂止是不必伤生的事,过不了多久,连应当做的事也不做了。一旦遇到危难,他便没有能力急于救助君父、献出自己的生命。难道他的原则不好吗?只是实行得不够有力罢了。像这样却说他是中正,是不可以的。这样看来,人还是以能够实行最为可贵。人如果实行孝行,即使做得过度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何况他的母亲这样做,他的儿子也这样做,他的各个儿子又相继仰慕效法,都能够实行。我将用这件事来感化世间实行孝行的人,又何必责问它是否合乎典例呢?《坡山朱氏族谱》序 自从苏明允在亭中讲论族谱以来,宋代编写族谱的人,比今天更加详细。《尚书》说:“敦厚地叙述九族。”所谓谱,就是叙述宗族的意思。只是先王赐予姓氏,是为了区别宗族;后人编叙族谱,则重在合并宗族。因此谢朓称太傅,一定说“宗衮”;杜甫赠诗给杜位,也称“吾宗”,确实是非常重视宗族。坡山朱氏族谱,是宋代创始的。从宋代张侍郎、文丞相以下,都有纪述和序文;至于宗族姓氏的起源,则可以上溯到颛顼以后,按谱系考察。只是江右的这一支,由宋学士公出任洪州知州而来;又由洪州传到筠州,由筠州传到坡山。自学士公以下,经历元、明两代,凡是德业、文章、科举、仕宦谱籍,屈指可数,不能轻易删削,因此旧谱所记屡经更改,却仍然必须统摄条理、删节繁琐、分合编排,然后才能成书。这确实是椒聊枝叶绵延的深远思绪,是瓜瓞绵延不断的长久传承。朱氏近来跟随先生客游淮阴,从前因种植婴儿、秘传治痘之术,得到了一部禁方书。自漕部使以下直到县令、县丞,都迎请他并拜他为师,而且将要赴…… 内廷的亲王和各位大臣召见他,是因为他们担心自家婴儿遭遇痘患,想寻求救治;他们认为先生凭借秘术使天下婴儿获得生存,应当使他的宗族姓氏繁盛,以享受这种报应。先生是坡山宗族的人,于是拿出坡山族谱,托我写序。我于是感叹道:美好啊!前代君王赐予姓氏,是为了区别宗族,但最终渐渐走向合并;今天的人编叙族谱,看似在合并宗族,实际上正是为了完成区别宗族。难道没有看见树木有根,水流有源吗?开始时由萌芽发展成枝条,由涓涓细流汇成沟渠,又汇成江淮。然而,远方枝条伸展,并不会因此混乱;江河分流,也各自有清浊之别。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经纬条理使它们相互联系,开始的合并本来就是条理的端绪。过去苏明允是眉山的大家族,而族谱所记并没有追溯到唐代眉州刺史,可见他所编极其周密精确。因此,黄渥可以尊奉婺州为宗,而狄青却不能附会为梁国之后。如今全天下合并编入里甲户籍,清楚明白地编纂家族族谱,这大概同国家编制户籍互为表里。读这部书,可以知道朱氏宗族的盛大;并且借此可以领会古人敦睦宗族、授予姓氏的意义:对内合乎亲情,对外区别等级。这样看来,即使先生的子孙,也一定会由此使宗族更加兴盛吧?这也是一种施政之道。
王甲庵周易图注序易易也,变易而数起焉。易易也,亦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焉。故曩时学易者,大约分理数二端。而主数者则曰:「易者筮书也,言理过备,反失象数。」朱子学是也。然其敝也,麤而不精。主理者则曰:「理外几有象乎?干二之徳通于学问,噬初之道进于仁义。」程子学是也。然其敝也,襍而不醇。盖朱程二学,各有由始。伊川之学,王氏之学也。王弼以费直为宗,而好言义理,伊川踵之。朱子之学,邵氏之学也。邵氏衍皇极经世之说,该理于数,而朱子乃隂承之。然而朱子言数,既承其意,而又不竟乎其说,以为卜筮本义,无闗隠赜,而于是理与数两不得矣。夫该理于数,亦谓数本具理,不必更立理名焉耳。今乃曰数在卜筮,而其言卜筮者,则又专属之吉凶贞悔,随所揲获之语辞,将使数圣人俯仰观察,后先探索,而防其本义,仅得与筮人菙氏指可否也有是理哉?且夫今所传易,皆王氏之易也。费直以彖象文言参入卦末,而王弼则又分彖象文言,或冠于各卦之首,或附于各爻之中,名曰古文易,实今易也。朱子既不欲以理言易,而注易则又取言理之易,此何意乎?王甲庵讲易有年,其防谓:「理外无数,数外无理,天地之理皆起于数,数即画也。吾不学朱程之易,而学文王周公孔子之易;且不学文王周公孔子之易,而学庖牺氏之易;且不学庖牺氏之易,而学天地自然之易。」夫庖牺氏之易,无字句而有画,画即数也。至天地自然之易,则将并其画而无之。夫至于无画,而意言象数,不既悉于此而兆其端乎?故其为书,先图象百余,各推其説,侧见旁觊,并有至理焉。周融其中,自天时人事世数物▯以极之,日月水火山川燥湿道徳风俗动植飞走通变不测之数,皆有形状,而后分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为内外编,合动静之交通,正互之体,参内外虗实存亡进退之。迹凢分策布指,列序定位,咸极渊▯,而又旁及于四时、五行、两游、八极、二十四气、七十二▯、干支、循端、分至、起例,因象得数,因数得理。大约逺推京房、焦贑、孟喜、梁丘贺诸儒所传,而去其灾祥占讥之术;迩本邵氏所学,而更广其天地阖辟、世数治乱之说。洋洋乎,几于无处非易矣。近世学易家为予所及见者,自蕺山刘氏、上蔡张氏【仲诚先生】而外,俱能各极指趍,自为其説,然无以过也。即桐城方氏,歴世学易,已括取诸家,彚为一乘,顾亦未能该是书也。予尝因甲庵之易而旷观之,天地之易具在也。其名《周易》,一易耳。夏易首艮而为数,用三十六策;商易首坤,名《归藏》,则以坤为万物所归载也,用十五策。原不俟彖象十翼、四十九策之易起,而后有易学。且即有彖象十翼、四十九策之易起,而凢为易者,犹复有汉易、太▯、定九九之数,以赞为爻,以测为象;唐易、元包易、八纯之列,有卦无爻,有孟仲而无老少。如今所传者,则以易在天地,使必待庖牺而后有画,待文王、周公、孔子、程朱而后有理、有数,则前古圣人之道或几乎息,而后此诸儒学道之说且几乎敝也。此则王子甲庵之所为兢兢者矣。史讷斋先生偕徳配徐夫人双寿序。徃时为人寿,每造侑申祝,娓娓泛滥为巵词。十年以来,所持匕道,强饭立侍,哜啐皆先后等伦,在兄事之列。顾之惊心,即欲一为阿好,以稍加谀谩,不得也。况讷斋先生尤素所师资者乎?今年冬,先生歳六十。夫先生则又已六十矣。当先生弱年,蜚声文林,旦暮冠进贤,入长杨射熊之馆,伫受笔札。既已丁乱离,弃置彷佛然,且豪荡驱遣,领袖东南坛坫间。凢人士防防有所谱记,不得先生名不就。特先生过简亢,不善容接,四方造请者多落落去。然其事才目前耳,不谓遂已逾歳月乆逺,且不谓遂已六十。岂时果难恃与?亦曰吾为其可传则已矣。夫天下传人有几?先生擅家学,以父兄为师友,尝侍晋陵公谈古今事,其兄曙寅公犹在也。每举一事,必引根批原,分枝擘流,剖析其异同而贯穿其初末,经文史语,歴歴成诵。
译《王甲庵〈周易图注〉》序 《易》就是变化,因变化而产生数;《易》也就是简易,由此能够得到天下的道理。所以过去研究《易》的人,大致分为理、数两派。主张数的一派说:“《易》是占筮之书,如果过多谈论义理,反而会丢失卦象和数。”朱熹的学说属于这一派。然而它的弊病是粗疏而不精密。主张理的一派说:“理之外哪里会有象呢?乾卦第二爻的德性可以通达学问,噬嗑卦初爻的道理可以推进到仁义。”程颐的学说属于这一派。然而它的弊病是杂乱而不纯粹。朱、程两种学说,各有自己的来源。伊川的学说,是王弼学说的延续。王弼以费直为宗师,喜欢谈义理,伊川继承了他。朱子的学说,是邵雍学说的延续。邵雍发展《皇极经世》的学说,把义理包摄在数之中,朱子于是暗中继承了它。然而朱子谈数,既承袭了邵氏的意旨,又没有完全贯彻他的学说,认为卜筮是《易》的本义,与幽隐精微之理没有关系;这样一来,理和数两方面都没有得到。把理包摄在数中,只是说数本来就具备理,不必另外设立一个“理”的名称罢了。如今却说数只在卜筮之中,而谈卜筮又只归结为吉凶、贞悔,随着揲蓍所得的辞语来解释;难道要让圣人俯仰观察、前后探索的数,只剩下卜筮本义,最后同筮人用蓍草指示可否一样吗?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况且今天流传的《易》,都是王弼一派的《易》。费直把《彖》《象》《文言》参入各卦末尾,王弼又把《彖》《象》《文言》分开,有的置于各卦开头,有的附在各爻中间,名义上称为古文《易》,实际上就是今天流传的《易》。朱子既不愿意用义理来谈《易》,可是注释《易》时又采用谈义理的《易》,这是什么用意呢?王甲庵讲习《易》多年,他的主旨是:“理之外没有数,数之外没有理;天地的道理都从数产生,数就是卦画。我不学习朱、程的《易》,而学习文王、周公、孔子的《易》;而且不只学习文王、周公、孔子的《易》,还要学习庖牺氏的《易》;而且不只学习庖牺氏的《易》,还要学习天地自然的《易》。”庖牺氏的《易》没有文字语句而有卦画,卦画就是数。至于天地自然的《易》,则连卦画也要一并取消。达到无画的境界,而意、言、象、数不已经在这里完全呈现并显露端绪了吗?所以他的书先列出一百多幅图象,分别推演其说,旁见侧出地阐发义理,其中也有极深的道理。他把这些道理周密地融会起来,从天时、人事、世代之数、万物之候一直推演到日月、水火、山川、燥湿、道德、风俗、动植飞走以及变化无穷的数理,事物都先有形状,然后把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分为内外两编,合论动静交通、正互之体,并参照内外、虚实、存亡、进退等方面。其间凡是分策、布指、列序、定位,都穷尽深微;又旁及四时、五行、两游、八极、二十四气、七十二候、干支、循端、分至、起例等内容,由象得到数,由数得到理。大体上远取京房、焦赣、孟喜、梁丘贺等儒者所传的学说,去掉其中关于灾祥、占验、讥刺的术数;近取邵氏所学,又进一步推广他关于天地开合、世代治乱的说法。浩浩荡荡,几乎没有一处不是《易》了。近世研究《易》的人,我所见到的,除蕺山刘氏、上蔡张氏【仲诚先生】之外,都能各自穷尽旨趣,自成一说,但没有谁能够超过它。即使桐城方氏世代学习《易》,已经把各家学说概括搜取,汇编成一部著作,也仍然不能包摄这部书。我曾因王甲庵的《易》而广泛观览,天地自然的《易》全都具备其中。它名为《周易》,不过是《易》的一种。夏代的《易》以艮为首,以数为用,使用三十六策;商代的《易》以坤为首,名叫《归藏》,因为坤是万物归附承载之处,使用十五策。原本不必等到《彖》《象》《十翼》以及四十九策的《易》兴起以后,才有《易》学。即使已经有了《彖》《象》《十翼》以及四十九策的《易》,凡是研究《易》的人,仍然还有汉《易》、太玄,以及确定九九之数、以赞作为爻、以测作为象的学说。还有唐《易》、元包《易》、八纯之类,有卦而无爻,有孟、仲而没有老、少。如今流传的说法,却把《易》完全限定在天地之间,认为一定要等到庖牺氏以后才有卦画,等到文王、周公、孔子、程颐、朱熹以后才有理和数;这样一来,上古圣人的道统几乎就要断绝,而后世诸儒学习大道的学说也几乎要衰败了。这正是王子甲庵所谨慎忧虑的地方。《史讷斋先生偕德配徐夫人双寿》序 过去替人祝寿,每到称颂祝愿的时候,总是絮絮叨叨地说些泛泛的套话。十年以来,我所遵循的是养气强饭、站立侍奉的道路,饮食咀嚼也都讲究先后次序,属于把他当兄长侍奉的行列。如今看着他内心惊动,就想说几句阿谀奉承的话来稍加谄媚戏谑,却做不到。何况讷斋先生又一向是我所师法依靠的人呢?今年冬天,先生六十岁了。先生如今也已经六十岁。当先生年轻时,声名飞扬于文坛,早晚应当戴进贤冠,进入长杨射熊的馆署,等待接受文书任用。后来遭逢乱离,仿佛被弃置不用;但他仍然豪放不羁,纵情驰骋,在东南文坛间成为领袖。凡是士人撰写谱录、记传等文章,没有不写到先生的名字才肯罢休的。只是先生过于简傲,不善于接待应酬,四方前来拜访请教的人,多半冷落而去。然而那些事不过发生在眼前,谁能想到岁月竟然已经过去很久,更没想到先生已经六十岁了?难道时间果真不可以凭恃吗?也只能说,我所做的只要能够流传下去就罢了。天下能够传名后世的人有几个呢?先生继承家学,以父兄为师友,曾经陪侍晋陵公谈论古今之事;他的兄长曙寅公还健在。每举出一件事,必定追溯根源,分辨支流,剖析异同而贯通始末;经书、史书中的言语,件件都能熟练背诵。
偶或遗阙,则彼此补核。其于挽近事犹是矣。此不几似王彪之乎?晋陵公雝睦居家,先生每承之,怡愉不间,嘻嗃有似陈季方,把臂堪托以妻帑。似朱生见利思义,不因人炎热。似童子鸿嗜酒踈脱,每一饮必陶然尽醉,而诸务不失。简则有似张黄门训诸经百氏,钩深致逺,可使担囊负笈,执经问字者不絶门舍。虽倾筐倒箧,随叩随应,犹然防壤有余。物似马季长,先生所乏者独仕耳。今有通名籍,乘轩镳服,朱紫青緑,洋洋坐政事堂,而名不接耳,行不卫足,学不能章身,教不可泽物。此亦何足比较于短长之数?且夫公孙▯六十为博士,卒至通侯,先生尚未艾也。今先生门下凢八九十人,各执浆篚,载肴榼,登堂荐罽防。先生徳配徐夫人,以偕老同齿,设两坐于绛纱之内,再拜起立,分行涤爵,以次进侑,趋走跄跄,一似设馔于安昌而列乐于南郡者,此何如盛与?然则甲辰不为雌,而戊子未可小也。乃予则有私诵焉,先生名阀广逺,席南渡相公之后,族之轩冕徃来者,各尚结纳,而先生闭门却埽,独与予为耐乆朋。方予被謡诼,仓黄出走,交游苐相视永叹。先生驱驰之力在间,以为予解释。至今谭友谊者,尚得诵“艰难懐友”之句,其可传而可诵如此。若夫夫人之淑慎,能赋江汜以共事夫子。华封人不云乎:“多男多寿,则早有祝之者矣。”
姜侍御生日序夫天之生人不易,而人之得自见于天下又甚难。故大人者出,则必揆共初度,纪之歳月。当其始生,曰某生矣;其长,曰某长矣;某若干年矣。其递进而有永也,曰昔某甲,今又某甲矣。世以人重,人以时传。理固然者,姜子侍御以甲第起家,读中秘书,乃歴任台省纲纪,防漕。其在今行马者再矣。人之诵者必曰:「衣斧绣冠,鵔鸃冠,悬豹尾于车,赫哉司▯。」而吾谓不特此也。夫周名柱下,汉名兰台,皆掌治文史,而后始行马在外。故王僧防以乌衣自喜,而控制南司,监纪北省。北魏崔宋所繇相讥。公以中秘为监察,一似复旧时柱下兰台故事。昔人云:「不为簮笔臣,当服獬豸,以御天下。」而君已兼之。且夫淮扬亦天下一都防也,襟江臂海,控制河洛,斥卤数百里,积贮攸足。非大重臣不足当此任。吾闻古中丞之莅中司也,曰「毂下无所挠也」;其出督诸州也,曰「整齐之也」。今君在内则能劾大将军,弹中书两省,以肃百僚,谓之独步;其在外则能使簮裾辐辏,作殷刘之防,而诸州咸震慴,算商▯防,了无废事。其重如此。夫重其人,即重其人之所生。乃人之诵之,皆曰:「御史若干年矣。」其在内与在外,皆得计之曰:「御史某甲。」而我友祁子且偕越中同人共进为寿。夫生年穷达有数。昔有为监察御史而拭镜防白,尚伤迟暮者。今君方四十而留东堂者若干歳,入台司者又若干歳。而故人暮齿乃从众人后,而数君之年。嗟乎!人之自见岂易也。
译偶尔有所遗漏,就彼此补充核对。他对近来的事情也是这样。这不是很像王彪之吗?晋陵公在家中和睦相处,先生常常承受他的教导,神情愉悦从不间断,嬉笑怒骂很像陈季方,伸手相交便可以把妻子儿女托付给他。又像朱生见到利益便想到道义,不因他人的权势而趋炎附势。又像童子鸿嗜酒而疏放脱略,每次饮酒必定陶然大醉,但各种事务都不耽误。简约方面像张黄门,能够训释诸经百氏,探究深奥、推究远理,使那些挑担背书、拿着经书来求教的人不断来到门舍。即使把竹筐和箱子里的学问全部倒出,随问随答,仍然绰绰有余。事物方面像马季长,先生所欠缺的只是仕进做官罢了。如今有些人名字列入官籍,乘坐高车,穿着华服,身着朱紫青绿,洋洋自得地坐在政事堂中,但名声并不能相称,行为不能护卫自身,学问不能使自身显达,教化也不能泽及万物。这又哪里值得拿来比较长短高下呢?况且公孙弘六十岁才任博士,最终做到了通侯,先生如今还没有到老年。现在先生门下有八九十人,各自拿着浆篚,带着盛肴的食盒,登堂进献礼物。先生的德配徐夫人同他偕老,年龄相同,在绛纱之内设下两席,两人拜了两拜后起立,分排行礼、洗涤酒爵,依次进献祝酒,步履恭敬有序,正像在安昌侯府陈设食物、在南郡排列乐舞一样,这场面多么盛大啊!这样看来,甲辰年并不算衰弱,戊子年也不可轻视。至于我,还有一番私下赞颂:先生的门第声望广大久远,是南渡相公的后裔;族中那些显贵人物往来不绝,都崇尚结交,而先生却闭门谢客,独独同我成为经久不衰的朋友。当我受到谣言诬陷、仓皇出走时,交游们只是相对长叹;先生却奔走出力,从中替我解释。直到今天,谈论友谊的人还可以诵读“艰难怀友”的诗句,像这样值得流传、值得诵读。至于夫人的贤淑谨慎,能够吟咏《江汜》,与夫子共同侍奉事业。华封人不是说过吗:“多男子,多长寿。”所以早就有人为你们祝愿了。《姜侍御生日》序 上天生育人并不容易,而人能够使自己的才能显现于天下更加困难。因此,大人物出生后,必定考察他的初度,记载他的年月。他刚出生时,说某人出生了;等他长大,说某人长大了;又说某人已经多少岁了。随着年龄递进而生命延长,又说过去某年,如今又到了某年。世人因人的成就而看重他,人的声名又因时间而流传,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姜侍御凭借甲第出身,读中秘书,后来历任台省,主持纲纪,监督漕运。他如今已经两次出任行马之职。人们称颂他,一定说:“穿绣斧衣、戴鵔鸃冠,车上悬着豹尾,显赫啊,司隶校尉!”但我认为不只是这些。周代称为柱下,汉代称为兰台,都是掌管治理文史的官署,后来才有出外行马之职。所以王僧孺以乌衣子弟自负,控制南司,监察北省;北魏崔、宋二人就是因此互相讥评。公由中秘出任监察,正像恢复了古代柱下、兰台的旧事。古人说:“如果不做簪笔之臣,就应当佩戴獬豸,来治理天下。”而您已经兼有这两种身份。况且淮扬也是天下的一大都会,依傍长江、环抱大海,控制河洛,盐碱地有数百里,积蓄储备十分充足。不是极有威望的大臣,不能担任这样的职务。我听说古代中丞任职于中央时说:“京城之下没有什么可以扰乱的。” 他出外督察各州时说:“要使它们整齐有序。”如今您在朝廷内能够弹劾大将军、弹劾中书两省,以肃清百官,称为独步;出任外职时,又能使簪缨官员纷纷会聚,造成殷浩、刘惔那样的声势,使各州都震惧服从,清算商税和榷税,没有一件政务废弃不办。您的地位就是这样重要。看重一个人,也就是看重他的出生。于是人们称颂您,都说:“御史已经多少年了。”无论您在朝廷内还是在外任职,都可以这样计算:“御史某甲。”我的朋友祁子又将和越中同人一同前来为您祝寿。人的生年和穷达各有定数。过去有人任监察御史时,擦拭镜子看到鬓发斑白,尚且为年老而悲伤。如今您刚四十岁,在东堂任职已经若干年,进入台司又已经若干年;而我这个老朋友却到了暮年,还要跟在众人后面,为您计算年岁。唉!人要使自己的才能显现于世,难道容易吗?
河南张公生日序诗曰:「永锡难老。」夫难老而有锡之者,斯其权在天。而王元之作《寿域碑》,且复以修短之机予之王者,是不知寿之为数,诚有是在已而不在人者。即天,又其后已。张公于河为着姓,其先人名典禁兵,称天子亲军者,凢数世。夫卫侯累挂其势,已渥而又丁废举之余,罗居百族,虽屡散其息于知友闾里,而目语额瞬,尚有嬴赀。公且崇约徳而行闿泽,日与世之贤淳者游。于于粥粥然和以冲扩乎其有容,谓非得于己者,有独异耶?且夫教子,其大端也。嗣君已膺荐置,容台髙等,能持禄以养其亲,抑尝以书升受闗中聘,髙启龙门于汧渭之间,时称得人者,皆归公焉。今其公姓已有接迹而起者。夫人遭逢亦各有数,公独际其亨嘉而履其最盛,迄于今丈人张筵,少妇鼔瑟,倚欤休哉!其席世也,则然。明之基,千秋之绪也。其有所继也,则又伯饶开其前,公超嗣其后也。咸曰似有天幸,而吾谓公独有以致之。今夫山本髙而必扶之以林峦之宻则不倾;水本深而必资之以百川之下,则不渫。故渊泉产良珠,而髙岗蕴名玉。此无他,诚积之者宏而培之者厚也。公之生日,在河诸名士各属予一言为寿。予曰:「不其然乎?」夫敷徳行恵,致之已也。承乎前而启乎后者,积之匪一日也。是故徳弥劭则年弥髙吾知所以寿公矣。匪然而礼有引年之典,自汉唐以来,歳必举賔筵七飨,以当宪乞犬。以我公之徳,仅获坐胶堂而餍酒醴,而时之颂公者,犹以为公之所受皆王者之功。则夫天之因材所称,大徳必得者,其谓之何?双寿序【为陈隣轩翁并于太君】汉沛公与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牛酒贺。两家钟瑾与李膺同年,俱有声名世,尝诵之。况其为夫妇之间乎?顾山涛与妇韩同显,老莱与妇同隠,秦嘉与妇徐淑同为文章。吴兴太守沈君与妇同饮酒,至同生则可贺极矣。居平相敬如賔,饮食起居各无所偃仰,容容坦坦,则夫妇而友道存焉。尝叹世之为祈年者,大率以富贵相矜髙屏幛卷轴必择好文揄扬之。而时之为文者,备极奬餙,虽铺陈渝溢而不以为怍。故予于序寿,一切屏弃,而独于陈翁夫妇有异者:翁为邑甲地,好读书,博通羣籍,摩两王书法,尝易金钱,且善为人解纷,立梗槩,不专务荣利,以故人多归之。至其妇之婉娩有礼,又性然也。自选举法废,聘名礼贤视若弁髦,必致身科目入膺太僚,始足夸耀里闬。而翁以东西曹椽糺弹稽违者数十年,既已徴为录参,旋复弃去。天下闻翁名,争欲一拜庭下,相为引重。乡里之饮徳而食利者,羣倚翁若屏蔽,则是虞翻功曹尊于防稽参军,孙邵见重北海,非异事也。夫齿乡不以爵礼也。香山居士居家时,其所与游皆长年不仕,世称九老翁,非其数乎?若夫其妇之齐年,则礼有之。礼曰:「妇以夫之齿,夫妇与夫不同生,尚得以其齿齿之,况为同生者与?」王孝亷乡居序【孝亷,名曰钦】向游汝南,过平舆城,欲求戴慿、许邵所居宅,而不可得也。喟然曰:「特无其人耳,有其人,吾将与之游,况所居哉!」既而与王孝亷游,则其人也。尝过孝亷家,饮其堂,与诸著名字、尝徃来者,日出入于其里门,且尝拜其诸嗣子于庭下。于是隂记其所居坊曰「何坊」,其里曰「是何里」,迄于今越三年矣,犹能心忆而目识之曰:「王孝亷所居如是也。」今孝廉已移于乡,而当时与诸同游者且贻书属予为叙。予向固知孝亷家,今移之矣。向之所为记忆而不得忘者,今且不及知其乡田何画井榦何向山林沮泽燥湿何度庭堂户阀甃辟戺霤何所规为则?倘千载后望见孝亷不能得,亦仅如今日之思孝亷已也。而特是孝亷者,以彼其才,招致天下士大夫,车徒冠盖,与其邑令丞以下,假搤掔通恭敬也为名髙乎?冝在邑为势厚乎?宜在邑为游谈之夸而竿请之哆乎?宜在邑。邑也者,俋也。凢皆名与势与游谈、竿请之所俋聚焉也。邑者,挹也可以挹取也,而孝廉悉防之而勿之顾,则岂入商亳者必居莘耕南冈而可许汉乎?夫龙之将见,以伏江河之溢旱猪积而渟▯其势,人之将发迹以有为,必先遵晦于所行,而后可以速得志于其所有,事宜孝防之舍乎彼而就乎此也。乃孝防则更有进者。昔者齐之市,晏子居之,而至今齐城之北有别宅焉。柱下史所居在濑乡,然谯之祠老氏无定也,世亦恃有人耳。古者在国之居,名曰国宅;在井之居,则曰田庐。国宅与田庐一也。此地有袁本初,名士也,尝从濮阳还,车骑賔从焜然相望于道路,乃方入里门而尽撤之,以为不当令许子将见,则使孝亷而邑居亦必不能以烜赫之势有加孝防如俋聚者也。虽然,以孝亷其人,而所至可思,即何必以俋聚为累?
译《河南张公生日》序 《诗经》说:“永远赐给他不老的寿命。”能够不老而又有人赐予寿命,这种权力在上天。王元之作《寿域碑》,还把寿命长短的关键归于君王,这是不知道寿命本有定数,确实有在自身而不在人力的地方。即使说在上天,也还是在那以后才能决定。张公是河内的著姓,他的先祖几代都曾任掌管禁兵的官员,被称作天子的亲军。卫侯屡次依仗权势,已经富厚,又遭逢废除科举之后的余波;他罗列交往百族,虽然屡次把利息分给亲友和乡里,但只凭眼神和额头的微动,仍然有多余的资财。张公却崇尚节约的德行,施行宽厚的恩泽,每天同世间贤良淳厚的人交游。他安闲和悦、谦冲宽广而且有容人之量,若说这些不是从自身修养中得到的,难道会有特别的原因吗?况且教育子弟,是最重要的根本。嗣君已经接受荐举,进入容台的高等职位,能够守住俸禄来奉养父亲;又曾因文章被征聘,凭借书信被征召到关中,在汧水、渭水之间高高开启龙门,当时人们称赞得到人才的,都把功劳归于张公。如今张公的子孙中已经有接连崛起的人。人各自的遭遇也都有定数,唯独张公遇上亨通嘉运而达到最盛;直到如今,老人张公设宴,少妇弹瑟,真是兴盛美好啊!他的席位承继世代如此,正是这样。光明的根基,正是千秋事业的源头。如果后继有人,那么又有伯饶开创在前,公超承继在后。众人都说这似乎是得到了上天的幸运,而我却认为,公超自有使自己获得这一切的原因。譬如山原本高大,却还必须依靠茂密的林木山峦来支撑,才不会倾塌;水原本深,却还必须凭借百川汇入低处,才不会干涸。所以深渊泉水能产出美珠,高山冈陵能蕴藏名玉。这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积聚得宏大、培育得深厚。公的生日到了,河间各位名士都嘱托我说几句话为他祝寿。我说:“难道不是这样吗?”广施德行、恩惠众人,是自己造成的;承接前人而开启后代,也不是一日之功。因此,德行越高尚,寿命就越长,我知道该怎样为公祝寿了。若不是这样,礼制中还有为老人祝寿的典礼;自汉、唐以来,每年必设宾筵七飨,以应付宪乞犬。以我公的德行,竟只获得坐在胶堂享用酒醴,而当时颂扬公的人还认为,公所享受的一切都是君王的功劳。那么,上天依据人的才德所作的称许,以及“大德必得其寿”这句话,究竟该怎样解释呢?《双寿序》【为陈隣轩翁及其夫人作】汉代沛公与卢绾同日出生,乡里人带着牛肉和酒来祝贺。两家钟瑾与李膺同年出生,都在世上享有声名,我曾经吟诵过这些事。何况是夫妻之间呢?顾山涛与妻子韩氏一同显达,老莱子与妻子一同隐居,秦嘉与妻子徐淑一同写文章。吴兴太守沈君与妻子一同饮酒,至于同日出生,那就更值得庆贺了。平日相敬如宾,饮食起居彼此都没有高下屈伸之别,和和气气、坦荡自在,那么夫妻之间也保有朋友之道。我曾感叹,世上为祈求长寿的人,大多以富贵相互夸耀,屏风、幛子、卷轴也一定选择美文来颂扬;而当时写文章的人,极尽夸饰,即使铺陈过分,也不以为惭愧。所以我写祝寿序时,一概摒弃这些做法,而只说陈翁夫妇的不同之处:陈翁在本县属于甲等人家,喜爱读书,博通群籍,精研王羲之、王献之的书法;曾经以金钱周济人,又善于替人排解纠纷,立身有原则,不专门追求荣华利禄,因此人们多归附于他。至于他的妻子,温婉柔顺而知礼,本性就是如此。自从选举仕进之法废除以后,聘请名士、礼敬贤者都被看作无足轻重,必须通过科举进入高官显位,才足以在乡里夸耀。然而陈翁做东西曹椽,纠察弹劾违法失职之事达数十年,已经被征召为录参,不久却又弃官离去。天下听闻陈翁的名声,争着想在庭下拜见他,彼此为他引荐、推重。乡里那些承受他的恩德、享用他的好处的人,成群倚靠陈翁,如同倚靠屏障;这就像虞翻的功曹地位高于会稽参军,孙邵受到北海人的敬重,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按乡里年齿尊长,并不以爵位和礼仪为依据。香山居士居家时,与他交游的都是年长而未做官的人,世称“九老翁”,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至于他的妻子与他同年,也合乎礼制。礼书说:“妇人依据丈夫的年龄排列齿序;夫妻即使不是同年出生,也尚且可以按丈夫的年龄来尊齿,何况是同年出生的人呢?” 《王孝廉乡居序》【孝廉名钦】从前我游历汝南,经过平舆城,想寻找戴凭、许劭居住的宅第,却没有找到。我感叹说:“只是没有那样的人罢了;如果有那样的人,我将同他交游,何况还在意他的居所吗!”后来我同王孝廉交游,他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人。我曾到孝廉家,在他的厅堂饮酒,和那些有名望、曾经来往的人交游;每天出入他所在的里门,也曾在庭下拜见他的几个儿子。于是我暗中记下他所居的坊名叫“何坊”,里名叫“是何里”,直到今天已经过了三年,仍然能够记在心里、看在眼中,说:“王孝廉居住的地方就是这样。”如今孝廉已经迁居乡里,而当时和我一同交游的人又写信嘱托我为此作序。我从前本来知道孝廉的家,现在却只知道他已经迁居了。以前我所记忆而不能忘怀的,如今甚至不能知道他乡间田地如何划分,井栏朝向何处,山林沼泽的干湿程度如何,庭堂、门槛、砖道、台阶、檐沟等怎样规划。假如千年之后有人远望孝廉而不能找到他,也不过像我今天思念孝廉一样罢了。只是像孝廉这样的人,凭借他的才干,招来天下士大夫,车马随从、冠盖相望;同本县令丞以下官员,借着握手、通名和恭敬来往,是为了在名声上显得高尚吗?应该是在县里形成了强大的势力吗?应该是在县里成为游谈之士夸耀、竿牍请托喧嚣的对象吗?县,本来就是“俋”,各种名声、势力以及游谈、请托之事都在这里聚集。县又有“挹取”的意思,是可以汲取、攫取的地方;而孝廉却全都防备这些,不加理会。难道进入商亳的人,必定要住在莘野、耕作南冈,才可以被许子将称许吗?龙将要出现时,先伏藏于江河,使水势因积聚而停滞深沉;人将要发迹而有所作为,也必定先在行为上保持隐晦,然后才能迅速实现自己的志愿。事情大概应当是孝廉舍弃那里而来到这里吧。可是孝廉还有更高明的一层。过去齐国的市场中,晏子曾居住在那里,直到今天齐城北面还有他的别宅。柱下史老子居住在濑乡,然而谯地祭祀老子的祠庙并没有固定所在,世人也只是依赖有这样一个人罢了。古代人在国都居住,称为国宅;在乡井居住,则称为田庐。国宅和田庐其实是一样的。这个地方有袁本初,是名士;他曾从濮阳回来,车马宾从在道路上光彩夺目、前后相望,可是一进里门便全部撤去,因为不应当让许子将看见。这样看来,即使孝廉居住在县城,也一定不能凭借显赫的势势,使自己比像俋聚那样的地方更加尊贵。虽然如此,以孝廉这样的人,无论到哪里都值得思念,又何必把聚集名势看作牵累呢?
吾闻孝防乡居后,其嗣子之拜庭下者已能博学举茂才矣,则浸假又越数年,吾仍造孝防之庐。安知其所为交游者,不更有过于邑居时耶?然则非无挹取也。
西河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二十八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五】
送余链师居升铉观序菰城山水甲天下,武康计筹山,则春秋计倪所栖地也。相传计大夫佐越禽吴,尝筹画此山。及句践还越,范蠡出三江之口,浮海至齐,而计大夫亦归栖山中。山有升铉观,大夫尝烧金云。其后二千余年,观毁屡矣。然巗岫曲坲,利于幽托,故前此葛稚川、杜道坚、赵文敏、姜白石辈,皆迟回此山。山中人能道之。临安余链师自臯亭来,顾而乐斯,乃葺其废坠,假之偃息。同人各为诗赠行,而命予以序。夫链师修髯广颡,身具仙骨,而又好读古异书,阐经国谋野之学,虽谭众妙如九术焉,殆章甫而黄冠者与。昔者计大夫年少于物甚长,尝因句践之问,深明于治歳至分隂阳、水火、甲乙、粢黍诸术,七年而伯功已成,可谓雄矣。然而言本于修身,道要于知几,行见于居仁,而利义则使以嘉遯之姿,而察于秘计,挟道徳之用,而不尽委之餐黄吮白之数。前筹未举,穴处何时?宜其顾此山而憬然思也。余尝慕菰城之胜,思泛苕溪霅水,以兼求古贤栖息之处,而奔走未逮,链师先我而迟回焉。世有审时交而谘知计者,烧金之事,于是乎后矣。诗限四韵,概所贻也。然而送行多越人,有似乎不忘计大夫者。若月日甡序。
送戴山人入道并募助衣装序予邑无工画者,少时珍吴人戴鹤画扇,日色薰炙,风气炎薄,不敢出衣袖间。既而知其僦于邑也,近也忽之。又既而入吴,指其画扇游东虎丘。东虎丘人见所画扇,辄咨嗟曰:“此吾里戴山人尽也,其画不可得矣。”予因问之,皆曰:“吴中画数家,知师叔平、道甫者,其一时同里有陈遵、卢逸、周之冕、王中立,皆膺能名,山人其一也。今诸君尽亡,而山人遯矣。”予闻之,虽稍重山人,然并不料周、陈诸君如是。近也,则并周、陈诸君忽之。夫人之贵逺而贱近,甚矣。相如、子云,当时不信,为可传,矧微伎乎?向使山人不僦吾邑,即僦吾邑而去,斯世稍逺,浸假得山人画纸藏之,折枝防羽,其珍重保爱,未必不倍予畴昔。而若何其近也?今山人将入道矣。山人年七十,犹能为人作冩生画玻瓈,其目手挂两管,为粒食计。既而叹曰:“吾髠吾顶矣,谁为助衣装者耶?”毛甡曰:“山隂沈秘书有山人方▯者,追人师也,能截犀稍作脂榼,琢山庄图,四围豪末,不减曾属为马脑琅当镂十六儿。其人燕人也,髠顶。云门秘书赠其凢所需者,满车载去。”此宁非近事乎?人近则易忽,然亦易感。夫以山人之画方之前人,其于隂阳向背、动静荣落,曲尽随类应物之致,当亦不让五代贯休、北宋吕拙。而在休与拙,一则为蜀王赐朱,一则为太宗赐紫,其为入道者可按也。逺即可贵,不必加贵于蜀、宋;近即可贱,何当竟令其出追师下也?岂无感秘书而兴者矣。
张少尹七哀诗序张少尹君曾随其从祖宪副君宦京洛,交天下士大夫。予于是时得一遇少尹君。迨少尹君宦吾浙,复宦吾邑,则予游濑上始矣。君以奉使驰燕豫,转而瓯粤,屡出而屡返者凢五年。防邑多故,七更邑令,又兵兴驿骚,海上烽堠相接。君奉台使檄,督造征海楼舡于甬东界上。工赜值大徴,限亟促,既已仓黄敛赋,复解运愆程期,材不给。督抚大将军刻战责之下,邑而邑之计徒庸办糇廪者剥瘠狼狈,什百于他邑。君愳一致悮,而邑之引绳批根且万家也。君乃拂邸壁赋七哀诗,饮歌于浮桥。饮讫委身波涛,两岸观者不得救,呼抢投掷。或曰似跨红木泅水中,或曰有物者持之。自浮桥至桃花渡凢三里,檄救得免。而楼船之役,明赖之以稍缓云。今其事虽已,而君之诗固在也。昔屈平沈湘,为歌九歌;王粲滞荆州,因之有七哀之什。夫七哀犹九歌也,然而以七名者,哀止一情,而感哀有七。君内感于心,外感于身,其连累而生感者,则即此万家之民。夫君为万家而感其哀,而欲使万家之民读是诗而不哀焉,不能也。君原有诗集,名《赤暹集》。赤暹,其字也。予序之,今附诗于集而别为一卷,复命予序,故序。
译我听说孝廉乡居以后,那些曾在庭下拜见他的儿子,如今已经能够博学而被举为茂才了。那么再过几年,我仍会到孝廉的庐舍去,怎么知道他所交游的人不会比居住县城时更多、更好呢?这样看来,并不是没有可以汲取的东西。《西河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二十八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五】《送余链师居升铉观序》菰城的山水甲于天下。武康的计筹山,是春秋时计倪栖居的地方。相传计大夫辅佐越国、禽灭吴国时,曾经在此山筹划谋略。等到句践返回越国,范蠡从三江入海口出发,泛海到齐国,而计大夫也回到山中隐居。山上有升铉观,据说大夫曾在这里炼金。此后二千多年间,道观屡次毁坏。然而山岩峰峦曲折幽深,适合隐居,所以此前葛稚川、杜道坚、赵文敏、姜白石等人,都曾在此山徘徊。山中人还能讲述这些事。临安的余链师从臯亭来,看到这里便喜爱上它,于是修葺废毁的道观,借此休息居住。同道各作诗赠行,并让我作序。链师长须宽额,身具仙人之骨相,又喜欢读古代奇书,阐明经国济世、谋略兵法之学;即使谈论各种玄妙,如同九种术数,大概也是身穿章甫、头戴黄冠的人吧。过去计大夫年少,却比万物更有长远见识;曾因句践询问,深入阐明治理岁时、区分阴阳、水火、甲乙、粢黍等各种方法,七年之间,成就了霸业,可以说是雄才大略。然而他的言论以修身为根本,道术以知晓事机为要,行为表现为居仁;至于功利和义理,则使自己保持嘉遁的姿态,察究秘计,掌握道德的作用,而不把一切都交付给餐黄吮白之术。当年筹划的事业尚未施行,隐居山穴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余链师应该是看到这座山后,猛然有所感悟而思考这些事。我曾经仰慕菰城的胜景,想泛舟苕溪、霅水,同时寻访古代贤人栖息的地方,只因奔走未能成行,链师却先我一步在这里盘桓。世上如果有审察时势、交游而请教计倪的人,那么炼金之事也就可以放在后面了。这些诗限作四韵,大略就是赠送给他的。可是送行者多是越人,也有些像是不忘计大夫。某月某日甡作序。《送戴山人入道并募助衣装序》我县没有善于绘画的人。年轻时我珍藏吴人戴鹤所画的扇子,哪怕阳光烘烤、风气炎热,也不敢让它露出衣袖之外。后来知道他租住在本县,距离很近,便忽视了他。再后来我进入吴地,带着他的画扇游览东虎丘。东虎丘的人一看见所画的扇子,就叹息说:“这是我们乡里的戴山人画的,他的画已经不可再得了。”我于是询问他们,他们都说:“吴中画家有好几位,知道师叔平、道甫的人,其中同时代同乡的有陈遵、卢逸、周之冕、王中立,都享有善画之名,戴山人也是其中之一。如今这些人都已去世,山人也隐遁了。”我听了,虽然稍稍看重戴山人,却没有料到周、陈诸位竟然如此;因为距离近,又连周、陈诸人一并忽视了。人们重视远方、轻视近处,实在太厉害了。司马相如、扬子云在当时也不被人相信,尚且因为作品流传而为后世所知,何况微末技艺呢?假使山人没有租住在我县,或者虽租住过却已离去,等到距离稍远,后来得到他的画纸,收藏折枝、翎羽之作,珍爱保藏的程度未必不超过我从前。可是,他偏偏离我太近了!如今山人将要入道。山人年已七十,仍能替人画写生、画玻璃,为谋求口粮而劳作。后来他叹息说:“我已经剃去头发了,谁来帮助我置办衣装呢?”毛甡说:“山阴有位沈秘书,他的门下有一位名叫方弘的山人,是追随人师的,能够截取犀角稍作脂盒,雕琢山庄图,四周细小毫末之处,精巧不亚于曾经嘱人用玛瑙、琅玕雕镂十六个童子的人。这个人是燕地人,也剃了头发。云门秘书曾把他所需的各种物品装满车送去。”这难道不是眼前的事情吗?人离得近,就容易被忽视;但也正因为近,容易使人感动。以戴山人的画同前代相比,他对于阴阳向背、动静荣枯的表现,以及随类应物的情致,都极尽曲折周详,应当也不让于五代的贯休、北宋的吕拙。贯休和吕拙,一个受到蜀王赐朱,一个受到宋太宗赐紫,他们作为入道者的事迹可以考见。距离远就可以贵重,不必再因蜀王、宋太宗而增加其尊贵;距离近就可以轻贱,难道竟要让戴山人处在追随人师之下吗?难道没有因沈秘书而感发兴起的人吗?《张少尹七哀诗序》张少尹君曾随从祖宪副君在京洛做官,交游天下士大夫。我在那时得以见过少尹君一次。等到少尹君在浙江做官,又在我县做官,我才开始在濑上同他交游。张君奉使奔驰于燕、豫之间,转而到瓯、粤,屡次出行又屡次返回,共有五年。我县多有变故,七次更换县令;又逢战事兴起、驿路骚乱,海上的烽火台彼此相接。张君奉台使檄令,在甬东边界督造征海楼船。工程繁重,正逢大规模征发,期限又急迫;已经仓促征收赋税,又因解送运输耽误期限,材料仍然不足。督抚大将军严厉下令以战事期限责成此事,于是各县负责筹办粮饷的役夫被剥削得瘦弱困顿,狼狈程度是其他县的十倍、百倍。张君害怕因此造成重大错误,而本县被牵连、受责罚的百姓又将近万家。于是张君拍着官邸墙壁写下《七哀诗》,在浮桥上饮酒歌唱。饮完后投身波涛,两岸观看的人无法救援,只能呼喊、抢救、投掷物品。有人说像是看见他骑跨在红木上浮游水中,有人说像是有东西托着他。从浮桥到桃花渡共三里,官府发檄救援,终于使他免死。据说楼船工程也因此明显得到缓解。如今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但张君的诗仍然存在。从前屈原沉入湘水,作《九歌》;王粲滞留荆州,因此有《七哀》诗篇。《七哀》其实同《九歌》一样,只是称为“七”,是因为悲哀虽只是一种情感,引发悲哀的原因却有七种。张君内心受到感触,身体也受到感触;而牵连他、使他产生感慨的,正是这万家百姓。张君因为万家百姓而感受他们的悲哀,却想让万家百姓读这首诗后不悲哀,这是不可能的。张君原有诗集,名为《赤暹集》,“赤暹”是他的字。我为它作过序,如今把这些诗附入诗集,另编为一卷,又命我作序,所以写下这篇序。
湘谿集序湘谿集》者,蛤公和尚所为诗也。蛤公生江陵,长参诸方,驱锡燕、齐、吴、楚之间。其既也,从平阳受信,器应分寜席,而苐以初时避地在永兴也。永兴有湘湖,因名湘谿。顾予永兴人也,闻蛤公海内名,而不疑其在永兴。蛤公知予永兴人,而以予避地不得从永兴,致予一见。及得见而予已暮矣。蛤公闻道早,其于道犹渇之于浆,而寒之于罽与布也。当其叅费堂头时,▯腐齿落,絶智计之能,即转而入报恩之枯木堂,犹且形如槁梧,股不横袵者将十年。彼其时,岂尝有文章之念在其中哉?暨乎从大觉老人再赴京师,设难于帝主王公之前,平阳慕其竒,未经接受,而遽以临济之金缕僧伽黎衣,先大觉而争付之,可谓伟矣。乃以不立文字者而转为文字,其于终身把铅椠,沾沾自矜,而逡巡以至于暮者,即以文观,且超乎上之也。昔汤休、沸大、广宣、寳月、皎然、栖一诸公,未尝闻道,而初祖以来,若大鉴、若沩山、若石头、守清、南岳,俱无文章。蛤公直指本心,证阿育菩提,而苐以其余为诗。纵使歴下伸纸,而太仓把笔,犹不能逾其所得而进其所以至也。则夫以沩山而兼杜陵,佛氏之盛,倘亦生民所未有者与?独是予以避地余生,不能举安丘、吴市,一一而标识之,而湘谿之名,其不忘所寄如此。予选蛤公诗,兼付剞劂,而重述予言,以为之叙。世有诮予以能选文不能选道者,蛤公有言曰:「诗非道则道非道乎?鸦鸣雀噪非道乎?吾得而应之矣。」
乐生防序自履道九君为尚齿之防,而其后踵之者,唯睢阳、洛阳为极盛。然率皆登朝建名,致所学于民,而功成不居,退而与里社交游,垂老道故。故其生可乐。若夫生逢不辰,丁年乱离,视歳月所趍,本不甚惜,而乃合里中羣材,年与相比者,借饮酒以为欢娯,题曰「乐生」,得毋我生之靡乐与?人有各寄百镪于其藏者,一除而用之,一则除而置之无用之地。夫犹是百镪而一用一舍,不可谓非钱之有幸不幸。而要之,钱以有用而易尽,以无用而反不觉其顿尽者,是无故。彼流泉如骛,出入蜂午,初何容早计?夫缿筩之有限,而逮乎将尽,而后憬然于九府之未可恃也。是惟无所用之,而阿堵当前,致可把翫则是同此百歳,而用之而促,反不若不用之而得舒也,可乐也。且耆英尚齿,必垂老明农,而后可以与斯防,今皆得而早计之,又可乐也。故记曰:「乐乐其所自生,生不自乐,歳月其除矣。」不然五十非大年也,且有不及五十而亦与焉者。记不又云乎?「生日不乐,吾亦何为劝鼓瑟焉。」
译《湘谿集序》《湘谿集》是蛤公和尚所作的诗集。蛤公生于江陵,长大后参访各方,携锡杖往来于燕、齐、吴、楚之间。后来他跟从平阳受信,器重应分宁席;只是最初避难时住在永兴。永兴有湘湖,因而取名为湘谿。我是永兴人,早已听闻蛤公在海内的名声,却不知道他曾在永兴。蛤公知道我是永兴人,又知道我因避难不能跟随他在永兴,于是让我见了他一面。等到相见时,我已经老了。蛤公很早就听闻大道,对于道的渴求,如同口渴者渴求浆水、寒冷者需要毡布。当他参访费堂头时,头发脱落、牙齿掉落,完全断绝了运用智谋的能力;后来转入报恩寺枯木堂,身体仍像枯槁的梧桐,双腿不能横放在衣襟之上,近十年之久。那时的他,心中哪里曾有写文章的念头呢?等到他跟随大觉老人再次赴京,在帝王公卿面前设问辩难。平阳仰慕他的奇异才德,还没有正式接受他,便急忙把临济宗的金缕僧伽黎衣先于大觉老人交付给他,真可以说是伟大了。蛤公本来主张不立文字,却转而写作文字;终身执掌笔砚,自鸣得意,迟疑徘徊直到老年。从文章的角度看,他已经超越前人。过去的汤休、沸大、广宣、宝月、皎然、栖一等人,从未听闻大道;而初祖以来,如大鉴、沩山、石头、守清、南岳,也都没有文章。蛤公直指本心,证得阿育菩提,只把余力用来作诗。即使历下伸纸、太仓执笔,也仍不能超越他所得之道,不能再推进他所达到的境界。那么,如果能让沩山兼有杜陵的才华,佛教的盛况,或许也是生民从未有过的吧?只是我因避难苟活,不能把安丘、吴市的诸事一一标记说明;而“湘谿”这个名称,正这样寄托着不忘故土之意。我选编蛤公的诗,并交付刊刻,又重述我的话,作为这篇序。世上如果有人责怪我只会选文章、不会选道,蛤公说过:“诗不是道,难道道就不是道吗?乌鸦鸣叫、麻雀喧噪,难道不是道吗?”我已经可以用这话回答他了。《乐生会序》自从履道九老君创立以年齿相尊的会集,后来继承这种做法的,只有睢阳、洛阳两地最为兴盛。然而参加者大多曾经入朝、建立名声,把所学施用于百姓,功成之后不居其功,退下来与乡里社群交游,直到老年还讲述往事,因此他们的人生值得喜悦。至于生逢不合时宜之世,壮年遭遇战乱离散,看着岁月不断流逝,本来并不十分爱惜,却召集乡里年龄相近的一群才士,借饮酒来寻欢作乐,题名为“乐生”,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的人生没有什么可快乐的吗?有人把一百缗钱分别存入自己的藏处,有的取出使用,有的取出后放在无用之地。同样是一百缗钱,有的使用、有的弃置,不能说钱有幸与不幸。然而总的说来,钱因为有用而容易耗尽,因为无用反而不觉突然耗尽,这没有什么缘故。那流动的泉水像飞驰的马,出入纷繁,起初哪里容得预先计较?钱筒本来有限,直到将要用尽,才猛然醒悟九府的钱财不可依赖。只要没有什么可用之处,而钱财就在眼前,能够拿来把玩,那么同样是这百年人生,用掉它反而促短,不用它却能得到舒展,这也是值得快乐的。况且耆英会以年齿为序,一定要到年老、已经明确归于农事之后,才可以参加这种会;如今大家却能够提前为此作打算,这又是一件值得快乐的事。所以记文说:“以人生所由产生的事物为乐;如果人生不能自得其乐,岁月就会被白白耗除。”否则,五十岁并不是高寿,而且还有不到五十岁的人也参加其中。记文不是又说过吗:“生日这天如果不快乐,我又为什么要劝人击鼓弹琴呢?”
金母寿序夫淳钧之鋭,不绌于切靡;凌厉之踪,不困于偃蹇。故南金劲而百链,不得亏其真;栝柏坚而霜雪,不能移其质。何则?其神全矣。神全者寿,故昔所称乆长者,皆其能持之一日者也。能持一日,则百年可知矣。金母蔡夫人,雷甲族也。防稽金君九洲,当明崇祯间,随其从父宦于雷。甲申之际,从父殉国,则金君家焉。因娶母,生丈夫子一,而金君且归,思理其故庐,乃迎母也。顺治戊子,西南兵大起,震动岭表,凢滇黔猺防溪峒诸冦,所在蠭发。母初避新城,既避旧城,既又避擎雷之诸山,既又避海蹈火,得免溺于水,得免漂潮上下,得免遇哮虎,得免围城,免餐粃餍土屑桐桂桄榔椰梨,不火食者月余,得免最甚者,偕其从母避南山。时势不均,全必欲随无良者为媮生计。金君去雷六千余里,问乆絶兵革且未艾也,劝与廹者众。母仰天曰:“所不自裁者,此儿耳。”携儿潜奔,卒得遇其父蔡翁而防,竟免。是母之坚持不诎,百靡不可磷者,已十余年也。今五岭已平,诸堠已息,金君已更娶,而后迎母归,已二十余年。丈夫子已承家,能有立。母已老矣。癸丑夏,谋所以设母帨者,或曰:“勚哉!母之歴崄巇以得有是也。”母之艰也,或曰:“贤矣!鬻子之闵恩勤拮据,卒能越五岭以还归故庐。虽室有逼处如兄弟然,可不谓贤?”或又曰:“母之贤,母之节也。今之所矢靡他者,即向之预歌不隳者也。”母贤在终身,而母之节则定之三十年之前,而总之合以成母之夀。夫操力严者,匪旦暮之所能摇;葆神深者,匪春秋之所可量。和羮以辛苦而益安于醇,盘根因屈曲而愈贞其乆。则是立断之器,无假沉闾;髙飞之姿,勿庸乌鹊;绵绵之神,不需仙厯。贤以树之,节以持之,艰以艺之,则荆南之木也。世之愿诵母寿者,何以渝此?张将军七十序【将军字亦明,文葻伯祖】少时从家兄游,见家兄所友者,辄心识之。是时早知有张将军云。顾君与家兄友时,未为将军也。为文章不可一世,思以此致身,而所至数竒,弃去。膺两浙观察辟命,为诸曹掾,纠愆弹违。既承借有令誉,乃复纲纪大端,简置文法,使观察坐啸,以为能。于是复荐之京师,进观上选。此故明崇祯间事也。当是时,天下多故,君私负才地,考图察象,工骑射,知攻取要略。而仲弟为文章有名,方谓分道进取,可以得志,不当为叅幕限也。乃献冦重躝襄阳,军需旁午,复弃考选去。杖策説都阃沈君维烈戏下,出守鸠兹、姑孰间,所在有功。王师下江南,镇军尽溃,而寜南侯以犯顺之兵,戈船方下,君迎之皖城。既已克防,将控其上游,以次进掩,而溃兵且贯至也。遂以中军游击将军归命为兴朝行营擢用,举二弟自随。论者谓将军从此可得大用,乃又复弃去,还归旧庐。迄于今墙东之居,其为投老者已有年也。歳三月,将军年七十,予适返里门,拜君于堂,已非复向时从伯兄所见。文章几席,与其壮年杖策时説元戎于抵掌之间,然且矍铄走趋,周旋顾盼,意扬扬也。少好书射,今不复射也。乃把丈笔,书丈余字。君身材颇短,字倍于身,隠身其中以为乐。邑中事无大小,悉以谘君。君调之去,西江水滥,邑取利病。吏荐君台使,恃君隄筑以慰民命。君近逃浮屠,有修庐山旧社者,耆英友也。将为序寿君,而以其文属之。毛甡甡曰:君初薄文学不为,既薄参幕不为,既又薄将军不为。是君惟不为以延此年也。然而台使之闻君名者,榜君耆硕,而君受之。今天子龙飞之年,首推郡县有隠徳者,举乡饮酒礼。吏以君应,坐君于西北,哜啐礼备,尊之曰賔。而君复安之。然则以无用为有用,以不为为有为。呼将军则应,以将军呼;耆硕呼賔,则应以耆硕以賔。此皆庄生之所为长生者也。君得之矣。若夫五福称富,三祝称多男,君固可致然,岂足为君道哉。募修北京西山髙井村观音寺序。燕都以西山为名胜地,四方游仕者车骑徃来。曩时纪帝京风物,恒首载之。山之麓曰髙井村,距城西四十里,古刹相望,其为摩腾为净居者无算也。万歴中有御马监中贵何公,相村之福地,创观音寺。门堂数层,金釭玉磩,丛草灌树,与前后诸名刹互相辉映,每为游览者所憩。而歳月乆逺,岿然栋宇,未免漂摇于风雨防雀之间。住持守心者惄然忧之,将丐予文而以遍告诸逺近之檀那者也。夫天下兴废多矣,废而能兴,自昔所难。惟释则因无造有,徃能就初地而恢之刼灰之后,故成梁除道,王政之经今悉举而归之释氏。诚以概多益寡,累十得百,其为力不专而为功易遍,博施之义实于王政有重赖焉。况兴废未有已也。闻之经曰:「某国舍人欲兴古寺,以金钱不足,入海得贝,而寺卒以兴。」此虽寓言,然亦以人果有为,则神将効焉。
译《金母寿序》淳钧之剑锋利,不会因切割磨砺而挫损;凌厉的脚步,不会被困顿艰难所阻。南方的金属坚劲,即使百般锤炼,也不能损害它的本真;栝柏坚贞,即使遭受霜雪,也不能改变它的质地。为什么呢?因为它的精神完整。精神完整的人能够长寿,所以从前所称颂的长久寿命,都是能够守持每一天的人所拥有的。能够守持一天,百年也就可以推知了。金母蔡夫人,是雷氏甲族的人。会稽金君九洲,在明代崇祯年间,随他的叔父到雷地做官。甲申年间,叔父为国殉难,于是金君便在此安家。因而娶蔡夫人为妻,生下一个男孩;金君将要回去治理旧居,于是迎接母亲同行。顺治戊子年,西南兵乱大起,震动岭南以外的地区;滇、黔以及猺、獠、溪峒等处的各类盗寇,到处蜂拥而起。蔡夫人先躲避到新城,后来又躲到旧城,接着又躲到擎雷诸山;后来又逃避海难和火灾,免于溺水,免于随潮漂流上下,免于遇到咆哮的猛虎,免于被围城,免于只能吃糠秕、土屑、桐树、桂树、桄榔、椰子、梨子等物充饥,不能吃熟食达一个多月;最危险的时候,她同姑母一起躲避到南山。当时形势动荡,有人竟想跟随不良之徒,苟且求生。金君离开雷地六千余里,久已音问断绝,不知道战乱是否已经平息;劝她同行、逼迫她改嫁的人很多。母亲仰天说:“我之所以没有自杀,只是因为还有这个孩子。”她带着孩子偷偷逃走,最终得以遇到孩子的父亲蔡翁并得到庇护,终于幸免于难。这位母亲坚持不屈,百般摧折也不能损伤她的志节,已经十多年了。如今五岭已经平定,各处堡寨也已停止战事,金君已经再次娶妻,这才迎接母亲回归,距离当初已经二十多年。那个男孩已经继承家业,能够立身成家;母亲也已经老了。癸丑年夏天,大家商量怎样为母亲设置寿筵。有人说:“辛苦啊!母亲经历险阻艰难,才得到今天这样的结果。”有人说:“贤德啊!她卖掉儿子,怜惜他、恩爱他、辛勤操持、艰苦支撑,终于越过五岭返回故居;即使家中逼仄得如同兄弟共处,也不能不说她贤德。”又有人说:“母亲的贤德,也是母亲的节操。如今她发誓终身不改嫁,正是当初预先唱言而没有毁弃的志向。”母亲的贤德贯穿终身,而她的节操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确定;二者合在一起,成就了母亲的长寿。意志刚强的人,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动摇的;精神深厚的人,不是用年龄四时可以衡量的。调和羹汤因加入辛苦而更加醇厚,盘根曲折的树木因经受屈曲而更加坚贞长久。因此,能够立即斩断的利器,不需要沉闾;能够高飞的姿态,不必借助乌鹊;绵延不绝的精神,不需要仙人历法。以贤德培植自己,以节操持守自己,以艰难磨炼自己,这就是荆南的树木。世上愿意吟诵、祝颂母亲长寿的人,怎么会改变这一点呢?《张将军七十序》【将军字亦明,文葻伯祖】我年轻时跟随家兄交游,看见家兄所结交的人,总是用心记住。因此那时我很早就知道有张将军这个人。不过张君同家兄交友时,还没有成为将军。他写文章时自视才华盖世,想凭此求取功名,但所到之处屡屡遭遇厄运,便弃去文章。后来他接受两浙观察使的征辟,任诸曹掾,纠察过失、弹劾违法之人。既已获得良好声誉,又重新整顿纲纪大事,删简文法,使观察使能够安坐清啸,认为他很有才干。于是再次推荐他到京师,进入观察、选拔之列。这是明代崇祯年间的事。当时天下多故,张君自负才干,考察地图、辨析形势,精于骑射,知道攻取的要略。他的二弟也以文章著名,正认为兄弟二人分道进取,就可以实现志愿,不应当被参幕之职限制。后来寇盗重重进犯襄阳,军需事务纷繁,他又放弃考选离去。他持杖游说都阃沈维烈将军麾下,出守鸠兹、姑孰一带,所到之处都有功劳。王师攻下江南,镇军全都溃败,而宁南侯带着叛乱军队,战船正沿江而下,张君在皖城迎击他们。既已取胜,正要控制长江上游,依次进兵袭击,溃兵却又连续到来。于是他以中军游击将军的身份归顺,被兴朝行营提拔任用。他带着两个弟弟一同前往。评论者认为,将军从此可以得到重用,可是他又一次弃官离去,回到旧居。直到今天,他居住在墙东,已经养老多年。某年三月,将军年满七十,我恰好回到乡里,在厅堂拜见他;他已经不再是从前我跟随伯兄时所见的样子。文章摆在几案之间,他同壮年持杖游说、与元帅击掌谈论时一样;而且仍然精神矍铄,快步行走,应酬顾盼,意气扬扬。年轻时喜爱读书射箭,如今已经不再射箭,却拿起丈长的笔,写下一丈多长的字。张君身材颇为矮小,所写的字却有他身高的两倍,他隐身在字中自得其乐。县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来向他请教。张君调笑此事离去后,西江水泛滥,县里因此受到利弊影响。官吏向台使推荐张君,依靠他的筑堤来安慰百姓、保全民命。张君近来逃入佛门,有一位修复庐山旧社的耆英朋友。我将为张君作寿序,他把这篇文章托付给我。毛甡甡说:张君起初轻视文学,不肯从事;后来轻视参幕之职,不肯从事;再后来又轻视将军之职,不肯从事。张君正是因为一向不肯做这些事,才得以延长如今的年寿。然而台使听闻张君的名声,给他题榜称为耆硕,而张君接受了这一称号。今天子登基之年,首先推举郡县中有隐德的人,举行乡饮酒礼。官吏以张君应选,让他坐在西北方,依礼饮酒、啐饮等礼仪都完备,尊称他为宾,而张君也安然接受。这样看来,就是把无用当作有用,把不作为当作有所作为。称他将军,他便以将军的身份应答;称他耆硕、宾客,他便以耆硕、宾客的身份应答。这些都是庄子所说的长生之道,张君已经得到了。至于五福中所说的富有、三种祝颂中所说的多生男儿,张君本来都可以得到,难道还值得专门对他说吗?《募修北京西山高井村观音寺序》燕都以西的西山,是著名的胜地,四方游历、做官的人车马往来。从前记述帝京风物的文章,总是把它列在开头。山脚下有高井村,距离城西四十里,古刹彼此相望;其中像摩腾寺、净居寺这样的寺院,不可胜数。万历年间,御马监中贵何公看中了村中的福地,创建观音寺。寺门、殿堂有好几层,金制灯具、玉制砖石,与前后各处名刹间杂的草木相互辉映,常常成为游览者休息的地方。然而岁月久远,虽然栋宇仍然高耸,却免不了在风雨、雀鸟侵扰中摇摇欲坠。住持守心对此忧心忡忡,准备求我作文,把情况遍告远近的施主。天下兴废之事多了,废而能够复兴,自古以来都是难事。只有佛教能够因无而造有,往往在最初的地基上,于劫灰之后重新扩大。因此,修梁、开道等本属于王政常法的事务,如今都被归于佛教。实在是因为以多补少,积十成百,力量虽不集中而功效容易遍及各处,广泛施舍的道理对于王政确实有重要的帮助。何况兴废本来就没有终止。经书中说:“某国有个人想兴复古寺,因为金钱不足,便入海取得贝壳,寺庙最终因此得以兴建。”这虽然是寓言,却也说明人如果真有作为,神灵将会来帮助他。
故释迦说四梵余福而以补理,故寺为二梵之福。夫诚闵寺将废而共为补理,则福臻二梵,亦又多乎?则又安必曰君子不期福也。
余姚诸耿衣六十序十年前为文寿耿衣,又十年而仍以予文为耿衣寿。然则予之无已于耿衣也。虽然,当予知耿衣时,耿衣方盛年,懐抱宏略,交游满天下,天下人争先知耿衣,或得为耿衣知,尤幸。而予以总丱之末,亦且窥其所着文,遥申慕私,安知耿衣志气犹然诎处如今日哉?且安知三十年以来,予尚浮湛为文章相饷耿衣如今日哉?乃当斯伏处乆矣,其出者固已无论。同为行逊,或当时原无所表建,借以揜隟;或方洋自废,过为傥防;或乃更遁于缁衣羽服之间;或贫病代谢,迄于今其卓然可见鲜矣。耿衣借忠定之后世,擅气节,又理斋先生以理学开纉。凢夫文章节概学问经术,俱已小用于栖迟十亩之间。鹿门夫妇已从容相敬爱有礼,诸子击鲜良日数过,择善田养秫,揃剥湛炽,足假啣啐,而余苑杂植,流观娱豫。小妇挟瑟上堂,日暮嬿婉。自友朋鸡黍外,复能使衣褐投止者匿处田舍,则忆畴昔避世时,亦安知其至此?世固有得不必庆,不得不必虑者。耿衣六十年尔,其阅视深,其领袖羣贤者乆,其诎处田间,又非一日。然甫当耆年,其从此而进者无已也。乃曩时交游,其愿附坛坫者,或大用于朝,或小试于杂宦,后先贵显,熏轑震世者累累也。三十年来,亦且寥落罕存在者。则是得失之难分,而用不用之未可限也。且予十年之间,其流离也甚矣,然亦尚能为文章相饷,况进此也?
西河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二十九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六】
诸暨邑侯朱公治行录序浙东二暨,为秦时所分邑,而汉魏以还,惟予邑余暨屡更其名,而诸暨之称至今不易,则其邑之重,岿然自立,不与斯世为推移,概可知矣。邑侯朱公,由名进士起家,作天子命吏,出宰是邑,人之望公如望嵗,其责备周详,有非他邑可比拟者。乃不一载,而多士诵之,庶民讴之,觉从来惠化之速,无过于此。然且邮亭父老,编辑所为词,不逺百里,各不以予为不当,而踵门而告予以序,其故有三:一则二暨不相隔也,一则乡官居左塾,教导里门,可以周知列国之政与治也,一则以予年满八十,其言可信也。顾予则重有感者,当予避人时,出走维扬,维扬人借借称直崖朱先生,为昭代名贤,能以经术超于人,而其趋鲤庭而习诗礼者,即公也。暨予入史馆,同馆官丘君洗马、乔君侍读,亟推公人伦南国,克领褏羣彦,将以学古入官,舒揽辔澄清之志。而逮今而卜仕百里,以治行闻,夫功徳之录,类乎从谀,疑非士君子所宜为,况朞月政成,似蛾子待化,不无过神,而乃证乎昔而验乎今,因其已然而进观其所未至,则其言有徴,不翅如塾师耄年,可髙谭得失,如前所云者。然且二暨虽同封,而防为两地,夫编户之民,九亲八口,皆▯其分蔀其因,而加誉或亦应有,而予则垂老隣界,阖户不言事,何求于长官,而以词为佞,亦又何利?则其言之公,虽微父老请,亦必谓无可渝者。乂况舆人有诵古,则采之入乡校,而议执政之善否,古则书之。然则今兹之录,亦犹行古之道也。虽以之宰天下,有如此录,已众曰善,遂书其言以为叙。
译所以释迦说有四种梵天余福可以补助治理,寺庙因此成为二梵之福。如果实在怜悯寺庙将要废毁,大家共同出力修补,那么福德达到二梵的程度,不是又更多了吗?这样又怎么一定要说君子不期待福报呢?《余姚诸耿衣六十序》十年前我写文章为耿衣祝寿,又过十年,仍然用我的文章为耿衣祝寿。这样看来,我对耿衣真是没有停止过赞颂。可是,当我认识耿衣时,他正值盛年,胸怀宏大的谋略,天下交游遍布;天下人争着先认识耿衣,有人能够得到耿衣的知遇,更觉得幸运。我在总角晚年,也曾窥见他所写的文章,远远地表达仰慕之情,哪里知道耿衣的志气如今仍然这样委屈地处于乡居之中呢?又哪里知道三十年来,我还会像今天这样漂泊沉浮,以文章相赠于耿衣呢?如今既然长期隐居,他的出仕机会固然不必再说。同列、同道者,有的当时本来没有什么建树,只借此掩饰缺失;有的正放任自己而自我废弃,过分地沉溺于侥幸;有的又逃遁到缁衣、羽服之间;有的因贫病而衰败更替,直到今天,能够卓然可见的人已经很少了。耿衣借助忠定之后的家世,素有气节;又有理斋先生以理学开创、传续学统。大凡文章、节操、学问、经术,都已经在十亩栖居之间稍稍施展出来。鹿门夫妇从容相敬相爱,礼数周全;几个儿子每天多次击鲜进食;选择良田种植黍稷,整理剥治,酿酒烹煮,足以让人饮食;庭园中杂植花木,随意游观,获得娱乐。小妾抱着瑟登堂,日暮时分夫妻和悦亲爱。除了朋友之间以鸡黍相待之外,又能使穿粗布衣服的人来到这里,藏身于田舍之中;回想从前避世的时候,哪里知道会达到今天这样的境地?世上本来就有得到不必庆幸、得不到也不必忧虑的事情。耿衣已经六十岁了,他阅历深厚,作为群贤领袖已经很久,退居田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然而他刚刚进入老年,从此以后仍然可以不断进步。至于从前的交游者,那些希望在文坛上立足的人,有的在朝廷受到重用,有的在杂职中小试身手;前后显贵、声势煊赫、震动天下的人很多。三十年来,也已经零落,很少有人还存在于世。这样看来,得失实在难以区分,而是否被任用也不能预先限定。况且我在十年之间流离得很厉害,尚且还能写文章赠给耿衣,何况今后更进一步呢?《西河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二十九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六】《诸暨邑侯朱公治行录序》浙东有二暨,是秦代分置的县。汉、魏以来,只有我的余暨屡次更改名称,而诸暨的称呼直到今天没有改变;由此可以知道,这个县地位重要,稳固自立,不随世道推移。朱公由著名进士出身,成为天子任命的官吏,出任本县县令;人们盼望朱公,如同盼望丰年,对他的要求周全详细,是其他县不能相比的。不到一年,许多士人便歌诵他,百姓也歌唱他;历来仁惠教化传播得如此迅速的,没有超过他的。然而邮亭父老编辑他的事迹,不远百里而来,彼此都不认为托我作序不合适,接连登门告诉我请我作序,原因有三:一是二暨并不隔绝;二是乡官居住在左塾,可以在里门教导百姓,因而周知各国的政事与治理;三是因为我年满八十岁,我的话可信。只是我还有更深的感触:当我避开祸乱时,出逃到维扬,维扬人纷纷称说直崖朱先生,是本朝的名贤,能够凭经术超越常人;而那时趋入鲤庭、学习《诗》《礼》的人,就是朱公。后来我进入史馆,同馆的官员丘洗马、乔侍读,屡次推重朱公为南国人伦,认为他能够统领群彦,将以学习古道进入仕途,施展澄清天下的志向。如今他到百里之地做官,以治理政绩闻名。记载功德,大多近似阿谀,似乎不是士君子所应做的,何况任职一年政绩便已成就,看起来像蚕蛾等待变化,不能没有夸大;然而这件事可以用过去来证明、用今天来验证,依据已经实现的事情,进一步观察他尚未达到的境界,那么这些话就有凭证,不只是像塾师到了老年可以高谈得失那样,正如前面所说。况且二暨虽然同属一个封域,却分为两地;编户百姓,九亲八口,都隶属于各自的分部,因此有人加以赞誉也许是应当的。但我已经老居邻县,闭门不谈政事,对长官有什么求取呢?即使把这些颂词看作谄媚,我又能得到什么利益?所以这些话的公正,即使没有父老请求,也必定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又何况古代有舆人诵读政事,便采集这些话收入乡校,用来评议执政者的善恶;古代对此有记载。那么今天这篇记录,也仍然是在实行古代的道理。即使把这种治理用于天下,只要能有这样的记录,众人也会说好,于是我记下这些话,作为序文。
骆叔夜诗集序叔夜以诗古文辞防天下豪俊,天下豪俊翕然归叔夜,南极吴楚,北极燕代,皆称与叔夜合神契,四方上下相追逐,故其为诗多忼忾任气,负才具,鄙视一切。观其赴都时,辞友感激,作五言诗懭悢槮楔,情奋乎词,他可知也。顾记云:诗教敦厚,而刘勰论造诗必情为文经,而词为理纬,故情不足以导词,理不足以敷文,即缛防星杂,繁词若绮,无以扬经纬而被文质,而浸假懽愉已甚,愁苦未闻,中鲜鬰纡之情,外无忧谗畏讥,触类长志之防,又何以抒情擿物,激越其心思而暴扬其志气?然则情由境发,而理从遇生,道固然乎?方叔夜为诗,豪荡振防,心存乎事物之微,志极乎天地之大,方自谓翺翔驰骋可以致逺,而惜乎既也,上无太常之徴为之称祖功而诵宗徳,明堂郊庙借为雅音,次之无叔孙河间之荐,使桂华、赤雁、秋风、天马诸曲,庻得借才情而节靡曼,万石之钟撞以寸莛,用相盭矣。然吾读叔夜之诗,自对策大廷,赐酺光禄,以至驱车河渭之间,种栁华池之曲,其间宴饮临观,行农茇社,而外纪述渐减,暨雄鸠怒飞,搆者旁午,而后诗工可知也。韩子曰:物不得其平则鸣。欧阳子曰:非诗能穷人,而穷而后工。吾闻叔夜在北寺时,其所治署有老亲啮指悲哀,诚恐晨夕不继,见为倚闾,忧其为词痛心,难以尽闻。及再令崇仁,重罹网罟,则子长缧絏,几防不测,生平交游多至有掉臂去者,而叔夜独坐请室,为襍体诗,彷佛阮籍、陶潜诸作,其绻恋友朋,懐思乡故,离忧凄怆,予乆防念讯徃,欲以书报少卿而未能也。乃崇仁父老扳豻呼号,旧时三原子弟,至有懐白金数觔,自闗以西走豫章狱,歴四千余里,涕泣跪饷。然则天下有至情感人如叔夜者乎?吾即谓其嬴于才而诎于理,不得已。
王文叔嵩峯楼稿序世恶吾言,吾复以言为世罪。胠其箧,焚其书,辞知与不知者,咸诫且讪,以为今而后当勿复令是家为文。而文叔坦然示嵩峰楼稿以较,以叙予方自畏。今而后,予且畏文叔也。虽然,文叔固无可畏者。文叔朝夕言,言必有道。其为文不怨尤,人物涵瀜而清深。予自愧其浅也。即以持示天下,人无所憾。即示予,予苐自畏,亦何庸畏文叔焉?而事有不尽然者。今夫穷愁而著书,人之常也。是故非穷愁之所言,则不疾而唔也。穷愁之所言而不得尽,则病而隠且忍也。人方穷愁,不得不为穷愁之所言,而凢达身而悦心者恶之。是非恶穷愁之所言也,恶穷愁耳。夫恶穷愁之所言,是何论言之尽与言之不尽?而吾言之尽而为世罪,文叔言之不尽而遂得为世好乎?文叔徐徴君门下士也。徴君尝曰:「言非其时,夙昔所戒。夫横议之发,而后竟至于党人。故蘓子亦有云:『忧患虽已过,尚宜慎口以安晩节。』予方师其言,文叔固熟聴而稔记者。而予反为文叔道,予悲世已恶穷愁,而文叔之穷愁而著书方未已也。」语云:「爱其人者及屋上乌,憎其人及其所畜徒。」予畏文章为畜徒也,是以序其篇而为之告焉。
译《骆叔夜诗集序》叔夜凭借诗歌和古文辞章结交天下豪俊,天下豪俊也纷纷归附叔夜;南至吴、楚,北至燕、代,都说同叔夜心神相契,四方上下彼此追逐。因此他的诗大多慷慨激昂、任性使气,自负才具,蔑视一切。看他赴京时辞别朋友、情绪激动,作五言诗,写得悲怆愤懑、情感奋发于辞句之间,其他方面也可以由此知道。不过《记》中说,诗歌的教化应当敦厚;刘勰论作诗,认为情感是文章的经线,文辞是义理的纬线。因此,情感不足以引导文辞,义理不足以铺陈文章,即使文采繁密、辞藻华丽,也无法彰显经纬、兼备文质;如果渐渐欢乐过甚,却听不到忧愁,内心没有郁结曲折的感情,外在没有忧虑谗毁、畏惧讥刺,接触事物便增长志意的感发,又凭什么抒发感情、描写事物、激越心思而显扬志气呢?这样看来,情感由处境激发,义理从遭遇中产生,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叔夜作诗时,豪放激荡、振发奋厉;心思关注事物的细微之处,志向达到天地的广大境界,正自认为纵横驰骋可以达到远方。可惜后来,上面没有太常征召他,让他歌颂祖功宗德、在明堂郊庙中作为雅乐;其次,也没有叔孙通、河间王那样的人推荐他,使《桂华》《赤雁》《秋风》《天马》等乐曲能够借他的才情而节制柔靡之风。就像万石大钟用寸长的槌子去撞击,彼此完全不相称。然而我读叔夜的诗,从在大廷应对策问、在光禄寺赐酺,一直到驱车往来于河、渭之间,在华池曲水旁种柳;其中有宴饮、登临观览、行农、参加社祭,后来外在的纪述逐渐减少,直到雄鸠怒飞、构陷者纷纷而来之后,他诗歌的工力才真正显现。韩愈说:“万物不能处在平和状态,就会发出声音。”欧阳修说:“不是诗使人困穷,而是人困穷之后诗才写得精工。”我听说叔夜在北寺时,他所治理的官署中有年老的亲人咬指悲哀,实在担心早晚不能接济,见到他像倚闾盼子的母亲;他的忧虑化作文章,内心的痛苦难以全部听闻。等到他再次任崇仁县令,又遭受罗网般的祸患,像司马迁受缧绁拘系,几乎遭遇不测;平生交游多有人转身离去,而叔夜独自坐在请室,作杂体诗,仿佛阮籍、陶潜的作品,眷恋朋友,思念故乡,充满离别忧患和凄怆之情。我长期抱持这种感念,想写信问候、把书信报答给少卿,却一直没有做到。后来崇仁父老攀着牢栏呼号,过去三原的子弟甚至怀揣数斤白金,从函谷关以西赶到豫章狱,跋涉四千余里,流泪跪着送来食物。这样看来,天下有像叔夜这样以至情感动人的人吗?我即使说他才华有余而义理有所不足,也实在是不得已。《王文叔嵩峯楼稿序》世人厌恶我的言论,我又因为这些言论而成为世人的罪人。他们打开我的箱箧,焚烧我的书籍;无论认识我还是不认识我的人,都警告、讥讽我,认为从今以后不应再让这个家族写文章。文叔却坦然拿出《嵩峰楼稿》给我比较,使我自己感到畏惧。从今以后,我也要畏惧文叔了。虽然如此,文叔本来没有什么可怕的。文叔早晚所说的话,必定有道理;他写文章不怨恨、不责怪,写人物含蓄深厚而清澈幽深。我自愧浅薄。即使把文章拿给天下人看,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拿给我看,我只是自己感到惭愧,又哪里用得着害怕文叔呢?可是事情也不完全如此。如今因穷困忧愁而著书,是人的常情。因此,不是穷愁中所说的话,就不会急迫而发声;穷愁中想说的话如果不能尽情说出,便会因忧病而隐忍不言。人正处于穷愁之中,不得不说穷愁中的话;而凡是身达意悦的人都厌恶这些话。他们厌恶的不是穷愁中的言论,而是厌恶穷愁本身。既然厌恶的是穷愁,又何必讨论话说得尽不尽呢?为什么我的话说尽了就成为世人的罪过,文叔的话没有说尽却反而成为世人的喜爱呢?文叔是徐征君门下的士人。征君曾说:“言论不合时宜,是我从前一直告诫人的事。横议一旦发生,后来就终于导致党人之祸。” 所以苏轼也说过:“忧患虽然已经过去,仍应谨慎言语,以保全晚节。”我正以这句话作为老师,文叔本来已经熟听而牢记了。可是我反过来把这话说给文叔,是因为我悲哀地看到世人已经厌恶穷愁,而文叔在穷愁中著书却还没有停止。俗语说:“喜爱那个人,连屋上的乌鸦也喜爱;憎恶那个人,连他所蓄养的徒众也一并憎恶。”我担心文章会成为他的徒众,所以为他的篇章作序,并这样告诫他。
春秋自得编序春秋为经世之书,而意防通微,义例厐赜,随所解防,悉得以触类达志,窥见大略;而防其指趋,则初无确然之见可葆不易。故汉初四家互为抵掎,而最后左氏传出,则各守师说而迄不相下。虽至刘骏通经,赵匡辟传,犹不足以发墨守而起锢疾。宜乎胡子文定一举而尽袪其説也。顾文定是书,道在乎匡经,而志存乎悟主。以彼其时,南北势成,徃可与周之东西相比发者,故一偏之防,原不无有传无传,并有传无经之虑。而后之为春秋者,既饰传作经,复裂经就传,而春秋亡矣。向与甲庵论春秋,每喜其发凡新颖,起义开辟,尝以为能出侪识,必其能发秘义者。今读其书,知其得之深而见之大也。甲庵据程氏所言,春秋者犹法律之有断例,又引邵子云,春秋,夫子之刑书也,因谓春秋者有贬而无褒,有非而无是,有惩罚而无劝赏,间固疑之。暨观其大防,则以春秋首五伯,而五伯为三王罪人,经所见者罪焉耳。故齐桓称人与众分之,杀其罪也。晋侯则甚矣,正谲之辨,较之甚明。而其他列国名卿大夫,苟为圣人所称许,经勿及焉。管子之才,子产之贤,讵无一事可记述与?且命卿其任政,固乆也。平仲与圣人交,伯玉为圣人所夙好,舅犯以仁亲见称,又伯功也。栁下季秉直受黜,为后世惜。凢若而人,寜难假义例相及,而是书冺冺焉,必其人无与于阅实之数者也。乃吾则又有进者,甲庵所据者程邵语耳。然而程氏作传两列功罪,即程氏之先杜预五例,亦以苐五为惩劝。即范寗注谷梁,犹曰臧否不同,褒贬殊致,而甲庵尽反之。吾读孟子矣,孟子有以春秋为比例者,晋乗、楚梼杌是也。夫晋乗不可考矣,梼杌,恶兽也,故前古以目不才而楚史是名,则必其书本饬恶者。故或曰乘者治也,治罪之书也。春秋固一例也。有以春秋为比义者,抑洪水与戮?飞廉驱猛兽,是也。洪水之割,固无不恶其洚洞者也。几见虎豹犀象驱而逺之,为褒赏者乎?春秋犹是也。夫古称疾恶者,莫如孟子;其称善读《春秋》者,亦莫如孟子。乃以孔子之惩恶而见之于经,以孟子之疾恶而见之于读《春秋》,以甲庵之为善去恶而见之于学。孟子与作《春秋》之注,此其自得为何如也乎?况其句解而字释者,非依倚者也。
文犀柜院本序徃从吴人话文犀柜事,且云有院本甚善。逾年至广陵,得其本,读之,始知为吾乡张陆舟先生作也。先生好逺游,朝防暮车,然所习至者,则尤在秣陵、广陵、吴阊之间。所至坊曲,争相迎借,先生为懽其于娼乐屡矣。暇时为诗歌,且襍为填词、小令诸体,又为传竒院本、杂剧、散弄,合不下数十本。文犀柜,其一也。或曰先生滑稽依隠以玩世,其为文放浪嘲谑,不可为法。而予曰不然,稷下士为雕龙炙毂之谈,而东方先生不尝骋谐文作据地歌乎?夫不得乎世,而至以文词玩世,则必为世所不敢道者,而世于是乎略其寓言而师其正防。然则先生之为世法乆矣。不然,当先生出门时,披缁负笠,与乡里故人拱手告别,其中懐隠深,浩然长徃之槩,亦可哀矣。然犹流连狭斜,娱意歌曲,倘亦有不安于心者在耶?文犀柜,实事也。先生文虽竒,然先生岂柜中人哉?
译《春秋自得编序》《春秋》是经世之书,意旨幽深而贯通,义例庞杂而深奥;随着所作的解释,可以由同类事物触发联想,通达作者的志意,窥见大略。然而要探究它的旨趣方向,起初却没有一种确定而不可改变的见解。因此汉初四家彼此抵牾攻讦,最后左氏传出现,各家仍然坚守师说,直到最后也不相让。即使到了刘骏通晓经义、赵匡开辟《左传》之传,也仍不足以打破墨守成规、解除积久的痼疾。胡文定一出,便把这些说法全部扫除,确实是应该的。只是文定这部书,道理在于匡正经文,志向在于使君主觉悟。在他那个时代,南北对峙的形势已经形成,往来情势可以同周代东西二周相比;因此,一方面的隐患本来就不免有传与不传、甚至有传而无经的忧虑。后来研究《春秋》的人,既修饰传文而把它当经,又割裂经文而归附传文,于是《春秋》的本义就亡失了。从前我同甲庵谈论《春秋》,常常喜爱他发明凡例新颖,创立义例开辟,曾认为他能够超出同辈的见识,必定能够阐发幽秘的义理。如今读他的书,才知道他的所得深、见识大。甲庵依据程氏的说法,认为《春秋》如同法律中的判例;又引用邵子的话说,《春秋》是孔子的刑书,因此说《春秋》只有贬斥而没有褒扬,只有非难而没有肯定,只有惩罚而没有劝善奖赏;对此我心中一直有所疑惑。再看它的大体纲要,就是《春秋》开头先写五霸,而五霸是三王的罪人;经书所见到的,只是谴责他们罢了。所以齐桓公称“与人和众”而把罪责分担给众人,是为了杀掉这种罪名。晋侯就更加严重了,正与诡谲的区别,比较起来非常明白。至于其他各国有名的卿大夫,如果得到圣人的称许,《春秋》却没有涉及。管子的才能、子产的贤德,难道没有一件事可以记述吗?况且任命卿大夫主持政事,本来已经很久了。晏平仲曾同圣人交往,蘧伯玉是圣人早年所喜爱的人,舅犯因仁厚亲近而受到称誉,这又是霸业中的功臣。柳下季秉持正直而被贬斥,后世为之惋惜。凡是这些人,难道不能借用义例一并论及吗?可是这部书却一概湮没无闻,必定是因为这些人同考核事实的范围没有关系。现在我还要进一步说,甲庵所依据的只是程邵的话。然而程氏作传,把功劳和罪过分列;就是程氏以前的杜预所说五例,也把第五例作为惩恶劝善。即使范宁注《谷梁传》,还说褒贬不同,所致的赞许和贬斥各异;甲庵却完全反过来。我读过《孟子》,《孟子》有把《春秋》作为比类说明的例子,就是晋国的《乘》和楚国的《梼杌》。晋国的《乘》已经无法考见了;梼杌是恶兽,古人因此用它来称呼不才之人,而楚国的史书又以此命名,那么这部书必定本来就是整治、揭露罪恶的。所以有人说,“乘”就是治理,是记录罪责的书。《春秋》本来就是这种体例。也有人用《春秋》来比拟它的意义,譬如治服洪水、诛戮飞廉、驱逐猛兽,就是这样。洪水冲决泛滥,本来没有谁不厌恶它浩荡横流的。哪里见过驱赶虎豹犀象、把它们赶远,反而被褒奖的呢?《春秋》也是如此。古来称得上痛恨邪恶的人,没有谁超过孟子;称得上善于读《春秋》的人,也没有谁超过孟子。于是,孔子惩恶的意义表现在经书中,孟子疾恶的意义表现在读《春秋》的方法中,甲庵去恶扬善的意义表现在治学中。孟子替《春秋》作注解,他自己的心得又该达到怎样的程度呢?何况他逐句解释、逐字训释,并不是依傍他人。《文犀柜》院本序 从前我听吴人谈起《文犀柜》的事情,还说有一本院本写得很好。过了一年我到广陵,得到这部书,读后才知道原来是我的乡人张陆舟先生所作。先生喜欢远游,早晨乘船,晚上乘车;但他所熟悉的地方,尤其在秣陵、广陵、吴阊之间。每到一个坊曲,人们便争相迎请借用,先生也因此很是欢喜,屡屡置身于娼家歌乐之中。闲暇时作诗歌,又杂作填词、小令等各种体裁,还写传奇院本、杂剧、散弄,总共不下数十种。《文犀柜》就是其中之一。有人说先生以滑稽隐逸来玩弄世道,文章放纵诙谐,不可作为法则。我说不是这样。稷下学士有雕龙炙毂的言论,东方朔先生不也曾驰骋诙谐文章,作《据地歌》吗?一个不能得到世用的人,至于用文章辞句来戏弄世道,那么他所说的一定是世人不敢说的;世人于是略去他的寓言,却把他正面的道理奉为老师。这样看来,先生成为世人的法式已经很久了。否则,当先生出门时,身披缁衣、头戴斗笠,向乡里故人拱手告别,其中深藏的心事,以及浩然远行的气概,也足以令人悲哀。然而他仍然流连于狭斜之地,以歌曲娱乐心意,难道内心也有不安的地方吗?《文犀柜》写的确实是事实。先生的文章虽然奇特,但先生哪里是柜中人呢?
送李懐岵西征序李子不得志于时,思西走襄武,北抵雍岐,闗陇之间,道逺苦舂粮也,计无可如何,于是托为星辰家以自前,惜哉!李子之为星辰家也,虽然,李子固无事为星辰家者。李子先世居台端门,十乘车,其去李子才二世耳,李子固不宜贫。假此事即不得已,既已贫,必欲假此,则亦非专家者流也。玑璿眇芒,偶托而为之,必不精,乃每发辄中,谈者成市,皆相顾眙愕去,譬就质之射防而见藏之发覆也。昔者李生虗中,以日辰支干斟酌休咎,此即今代星辰家所自昉者,故昌黎韩子亦口借借道虗中不衰。李子曷尝攻虗中术乎?以彼其才,偶有托,且穷神达渺以臻至极,浸假他日者,使得遭逢良时,其经纪大事,岂有量哉!吾知李子将不终以星辰行也。虽然,李子自言曰:「吾非欲为是者,吾欲以四端求天下士而不得也。必求文章如马扬,学问如荀孟者,即不然,则亦抱荆聂之肝胆,具原尝之意气者。」又曰:「文章期实不期虗,靡学问期真不期该博。」吾初谓李子星辰家也,托日辰支干以相士,其相士为宿舂计耳,不期其复得求士。即既求士,亦日辰支干求士耳,不期其复得以文章学问肝胆意气求士。然则李子之所必托者,马扬、荀孟、原尝、荆聂,而其所不必不托者,星辰也。虽然,李子贫,李子终不能不为宿舂计矣。己亥冬朅来萧山,至庚子之春而又有行也,属予为序以送之。吾悲李子之为星辰家,而告其将不终以星辰行也,乃李子则遂以星辰家行。赠周先生九十寿序【秋驾尊人也】予二十年来颇以诗文见天下,天下之以生日属予为诗文众矣,顾独自四十逮七十,徃徃而是,八十即仅矣,至若九十,则有十年罕一遘者。向曾为海昌沈徴君王父作九十诗【见七律卷】去年客商城,有少时所受知两浙开府中丞熊公,年已登九十,思为诗颂之,防以事去,迄于今始有以周先生九十属为文者。然则九十之不易也。先生生望族,其嗣子皆能以禄养,曩时次君迎先生养和州,值先生年八十,板舆就道,亲朋祖贺,观者啧啧。今次君不幸而长君宦岭表,不能从,季君文学则乆弃举子业,歴随诸兄为记室,先生嘱之去岭表,心安故遥承色笑,留诸妇事滫瀡而先生九十,矍铄临贶,趋跄未尝手杖,其不令诸子在侧,以是也。而先生之寿则从此可识矣。今人相诩者动曰百岁,夫百岁可限乎?乡使造化者予人以有限,微独不百歳也,即果百歳,人之当之亦且指诎心计,向前期而多所绻恋,眵眵盻盻,惟日不足,何则有限故也。亦惟不可为限,斯扬乌姬、晋皆得心安于一日,故徳以无所概,而徳成,年以无所量,而年裕。先生之年岂犹歳月所得量乎?不然,先生已九十,其视百歳直十年耳,惟其非是,故从此以徃,遥乎未有尽也。予之所以颂先生者如此,然则予之颂百歳亦岂有异焉。
峡流词序经解曰:温柔敦厚,诗教也。夫诗尚温柔,而况共余乎?文赋曰:诗缘情而绮靡。夫诗尚绮靡,而况其余乎?然则诗余者,温柔绮靡之余焉者也。其言巵匜,其音曼俞。驰情于华滋艧饰,而寄防于闺帏窈窱之间。似组紃纂缋,壮夫不为,而自昔才人如龙标、辋川、青莲、香山辈,犹且争倡新声,互为标的。则以诗余者,其流为曲,而其源直本于国风、离骚。故离骚名辞,诗余亦名辞。自非防波讨源,涤流郤防,道天渊而濯下泉,孰能使涓涓细流一归浩荡?故稸水髙唐,渐观百里,流使然也。王子丹麓,擅掞天之才华,文四发自着记撰述外,多为诗歌雅骚。凢比声切律,调商按徴,无不启其扄鐍,而开其幼眇。乃复以余者溢而为词。予受读之,一何情之厚,而辞之绮如是也。夫温柔绮靡,固始于诗,而以凖其余,如岷流然,齐梁乐府羊膊之源也。缘崖数百,犹未滥觞。王维、李白则已湔堋而下矣。瀺嵓灂石,淫淫溶防,歴峡已尽也。相其势可以到海,逮大晟以后,逡巡元明间,汨焉而已。丹麓其峡流之际乎?唐词肇李白,而白诗有云:「词源倒流三峡水」,以为倒流,但言其滂洋莫御焉尔。然其源可睹也。予读盛▯之《荆州记》云:「自峡七百里中,春冬之时,素湍渌潭,回清倒影,备极婍妮。」而宋玉赋《髙唐》更有「姣姬扬袂」之喻。以较之词,其温柔绮丽具在也。读峡流词,吾将徘徊于黄牛朝暮之间矣。
译《送李怀岵西征序》李先生在当时不得志,想向西走到襄武,向北抵达雍、岐;关陇之间路途遥远,筹办粮食又很困难,实在没有办法,于是托言自己是星命家,以此作为前程,真可惜啊!李先生做星命家,虽说如此,可李先生本来没有必要做星命家。李先生的先世居住在台端门,出行乘十辆车,离他不过两代而已,李先生本来不应当贫穷。即使这件事确实出于不得已,既然已经贫穷,必欲借此谋生,也不应是专门从事这一行的人。璇玑玉衡的微妙光芒,偶然借以从事此业,必定不会精通;可是他每次推断都常常应验,谈论者聚集如市,个个相顾惊愕而去,仿佛到射侯那里验证箭术,又见到隐藏之物被揭露出来。过去李虚中根据日辰、干支来斟酌吉凶,这就是当代星命家所由开始的,所以昌黎韩子还常常称道李虚中而不衰。李先生何曾学习过李虚中的术法呢?凭他的才能,偶然有所寄托,又能穷究神理、通达幽微而达到极致;假如将来有一天遇到良好的时机,使他能够经理大事,他的作为难道有可以限量的吗?我知道李先生不会终身靠星命术行事。可是李先生自己说:“我不是想做这一行,我想用四端去寻求天下的士人,却没有找到。一定要寻求文章像司马相如、扬雄那样的人,学问像荀子、孟子那样的人;如果不是这样,也要有豫让、聂政的肝胆,具备原宪、孟尝君的意气。” 他又说:“文章要讲求真实,不要讲求虚浮;学问要讲求精纯真实,不要只求广博。”我起初以为李先生是星命家,借日辰、干支来给人相面,他给人相面只是谋求一宿粮食罢了,没想到他还另有寻求士人的愿望。既然寻求士人,也只是用日辰、干支来寻求,没想到他又能用文章、学问、肝胆和意气来寻求士人。这样看来,李先生必定要借助的,是马、扬、荀、孟、原、尝、荆、聂;而未必不借助的,才是星命术。可是李先生贫穷,终究不能不为一宿粮食打算。己亥年冬天,他来到萧山;到庚子年春天,又要出行,托我写序为他送行。我为李先生做星命家而悲哀,又告诉他将来不会终身靠星命术行事;可是李先生却终于以星命家的身份出行了。《赠周先生九十寿序》【秋驾的尊长】我二十年来颇以诗文闻名于天下,天下人因为祝寿而请我写诗文的很多;但从四十岁到七十岁,常常有这样的事,到了八十岁就很少了,至于九十岁,则十年中难得遇到一次。过去我曾为海昌沈征君的祖父作九十寿诗【见七律卷】;去年客居商城,有一位年轻时得到我知遇的两浙开府中丞熊公,年纪已经超过九十,我想作诗歌颂他,却因事情来到而离去,直到今天才有人请我为周先生九十寿写文章。由此可见,九十岁并不容易达到。先生出身于望族,几个儿子都能用俸禄奉养他。过去二儿子迎接先生到和州奉养,正值先生八十岁,坐着板舆上路,亲朋前来祭道祝贺,观看的人都啧啧称赞。如今二儿子不幸去世,长儿子又在岭表做官,不能随侍;小儿子以文学著称,却早已放弃科举业,长期跟随兄长们做记室。先生嘱咐他到岭表去,使自己心安,因此只能远远承受父亲的欢颜笑意,把诸妇留下来料理饮食,而先生此时已经九十岁。他精神矍铄,亲自前来受贺,进退趋走从未用手杖;他之所以不让几个儿子在身边,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先生的长寿由此也可以看出。如今人们互相夸耀,动不动就说百岁;可是百岁难道可以限定吗?假使造化给人的寿命有一个限度,那么不只未必能到百岁,即使果真活到百岁,活到那时的人也将手指弯曲、心力困顿,只顾盼着将来的期限而有许多牵挂,眼睛昏花、左顾右盼,只嫌日子不够用;为什么呢?因为寿命有尽头。正因为寿命不可限定,扬乌姬、晋才都能安心度过每一天;所以德行没有可以概括的限度,德行便能成就,年寿没有可以计量的限度,年寿便能丰裕。先生的年寿,难道还可以用岁月来计量吗?否则,先生已经九十岁,看百岁也只不过相差十年;正因为不是这样,所以从今以后,前路遥远而没有尽头。我所以歌颂先生,正是这个意思;这样说来,我歌颂百岁,又哪里会有不同呢?《峡流词序》《经解》说:“温柔敦厚,是《诗》的教化。”诗尚且崇尚温柔,何况词余呢?《文赋》说:“诗因情感而生,辞采绮丽。”诗尚且崇尚绮丽,何况词余呢?这样说来,词余就是温柔绮靡的余绪。它的语言轻巧婉转,声音曼妙舒缓。它把情感驰骋在华美滋润的装饰中,把寄托放在闺房幽深隐约的境界里。它像编织的丝带、彩绣的锦缎,壮夫不屑为之;可是自古以来,像龙标、辋川、青莲、香山这些才人,仍然争相创作新声,彼此以之为标准。因为词余流变为曲,而它的源头正直接出自《国风》和《离骚》。所以《离骚》称为辞,词余也称为辞。如果不是察考支流、追溯源头,淘洗浊流而退去浮沫,通达高深与浅近,谁能使涓涓细流最终归入浩荡大河呢?所以水积聚于高唐,逐渐可以观察到百里之远,水流之势就是这样。王子丹麓具有擅长铺陈天才的才华,文章四面发达;除著录、撰述之外,多作诗歌和雅骚。凡是声调相切、音律相合,调商按征,没有不能开启其中幽深锁闭、发挥细微奥妙的。于是又把词余充溢出来,写成词。我得到并读他的作品,情感多么深厚,辞采又是多么绮丽啊!温柔绮靡本来起源于诗,用来衡量词余,就像岷江的水流一样;它的源头是齐梁乐府中《羊膊》一类作品。它沿着山崖流行数百里,还没有形成水流的源头;到了王维、李白,才已经冲决堤岸而奔流下来。水声潺潺,撞击山岩,水流浸润充盈,峡谷也已经走完了。看它的气势,本来可以流到海;到了大晟以后,徘徊在元、明之间,只剩下汩汩流淌罢了。丹麓大概正处在这条峡流的交汇之处吧?唐代词从李白开始,而李白诗中说“词源倒流三峡水”,说倒流,只是说它的气势浩大、无法阻挡罢了;但它的源头仍然可以看见。我读盛弘之《荆州记》,书中说:“从三峡七百里中,春冬两季,白色急流、碧绿深潭,回旋的清波和倒映的影子,无不极其美丽。”宋玉《高唐赋》中又有“美女扬袖”的比喻。拿这些同词比较,词的温柔绮丽都具备了。读《峡流词》,我将要在黄牛山朝暮之间徘徊了。
徐氏印谱序开基以毫书之暇,间为铁书,嶻嶻乎肆其彊干博奥之才,而一凖于法。说者谓徐氏有两传,书毫书者熊瑞,铁书者开基。云予尝闻隰西万年少论铁书,大抵晋有楷,汉有篆,晋以楷法易六义,点画增损,虽仓颉弗顾也。汉以篆铜易鼎漆,勾曲变换,虽姬公旦弗得预也。以故铁书宗汉铜,犹之毫书法晋帖。凢说文六书均无用之,而其间填朱琢白,若正变偏满,益减争让诸法,确有程量。唐宋以后无闻焉。今开基于古法无所不解,而徃徃自见其才,譬于虞禇临右军,形橅廓填,而两家之意居然见也。前见开基篆,谓其才过于学,而今则见才于学。予悲年少已死,不及见开基篆谱,而又惜熊瑞先开基生,竟不得使铁书与毫书并传世焉。
施愚山诗集序予过湖西,与愚山论次当代能诗可嬗后者,合得一十二人,愚山居一焉。因较愚山诗,竟五日起,而叹曰:「传人哉!今人所难言者情耳。情有七,而哀好分之。好能歌,哀能叹也。歌之有声,叹乃复有泪也。外即就裁耳,接其中渊乎微也。」虽然,嗜辛者忘辛,习勤者安勤焉。犹惧予之习之而嗜之也。乃复竟一日,若从瓯居者之视汧沔也。若千百世后,言逺人洇追而阚其凡也。卿所较者,其无有成说已矣。其有成说,还求之若少泛书传,既长且更探也。乃益复叹曰:「传人哉!
传人哉!」毋论愚山所传者,有学有术,有名实有行止,如是即使愚山如宋玉之轻浮,司马长卿之薄劣,陈琳、阮瑀辈离流迁就,漫无足道,犹必传之。如宋如陈,刘如司马,成都不可谓非文章之林囿也。况以愚山之学之术之名实行止如是者哉?愚山刻《谷音》二巻,序之者江右陈士业也。其言曰:「唐人以诗为诗,宋人不以诗为诗。」又曰:「仁义忠孝,何恶于髙、岑、王、孟?而为髙、岑、王、孟者必讳之。」假如屈平、杜甫者皆忠孝中人也,而屈道齐桓,述帝喾,今杜诗所称者可按而得也。夫洵如士业言也,则必屈之歌、杜之诗皆诚明性教文也。乃屈以帝妃、简狄为淫妷之辞,杜以仲尼、原宪作抵排之语,而读者终不以为非,何则其防微也?今之为髙、岑、王、孟者,安知其所为者诗也?而其防不又有在也?乃必曰:「言诚则诚,言明则明」,则固之乎为诗也?是不特平若甫也,上之姬旦、召奭,其为仁义忠孝者有逾于屈与杜,而旦为《南风》,彼其诵后妃何如哉?乡使为仁义忠孝之言,则必曰「德之四,从之三」而公不然也。愚山为仁义忠孝之人,亦且为仁义忠孝之言,而其言仁义忠孝者不过如此。假曰不以诗为诗而诗传,则何不曰不以仁为仁而仁传也?世之为此言者多于士业,而其髙语仁义忠孝者且过于愚山。予故论愚山之诗,而举士业之语以衡之。世之较愚山之诗者,可以观矣。
景文沙门诗集序景文断乳为沙门,未尝诵儒者书也,而能诗。夫诗亦有道,不读书不工,如筑茧然,布蛾子于筁簿,岂能遽邀其啣丝被缕,摇首而经营者哉?是必防枝□叶,仰之蛰之,而后时之至而于以化也。故桑不闗茧而茧以成,学不闗诗而诗以着。今景文未习书也,即习书亦借记字形而己未尝导其藩,引其曲,扬其通变,乃矢口为诗,而诗成或曰:“前身无相翁,后身无着童子。”此其人宿生人也。故其着笔若秀草,若散香木,若文锦毳段,虽撚髭呕心,夙擅妙句,无以过之。予谓景文之不宜为诗,犹予之不宜为禅也。予幼习儒书,长为诗,其为诗宜无所取疚,而抑尝一懴悔为口过而急为舍去。景文方学禅,何宜遽及于丽词绮语,以自取支离者哉?顾予学禅而终不能禅,景文不学诗而能诗,景文之才之倍于恒人如是,则向使景文转而为禅,其精锐进取当有十倍于予之习儒书而为诗者,则欲不懴其为诗不得也。景文平阳孙本师破堂,今来防湘谿。湘谿者,破堂之弟,今能诗,家所称蛤公和上者也。
译《徐氏印谱序》开基在用毛笔书写之余,偶尔作铁笔篆刻,充分施展他刚劲、深博、奥妙的才华,同时完全遵循法度。论者说徐氏有两种传承:用毛笔书写的,传自熊瑞;用铁笔篆刻的,传自开基。过去我曾听隰西万年少论铁笔篆刻,大意说:晋代有楷书,汉代有篆书;晋人用楷书法改变六书,点画有所增减,即使仓颉也不会顾及这些。汉人用篆书铜器文字改变鼎彝漆器文字,勾曲变化,即使周公旦也无法参与其中。因此铁笔篆刻宗法汉代铜器文字,犹如毛笔书写取法晋人法帖。凡是《说文》中的六书,均没有实际用途;但其中填朱、琢白,以及正、变、偏、满、益、减、争、让等方法,确实有程式和尺度。唐宋以后就没有听闻了。如今开基对于古法没有不理解的地方,又常常显露自己的才华;譬如虞世南、褚遂良临摹王羲之的作品,虽然形体仿效、廓填摹写,但两家的意趣仍然明显可见。我以前见到开基的篆书,说他的才华超过学问;如今则看见他的才华已经融入学问。我为万年少早死而悲伤,来不及看见开基的篆谱;又惋惜熊瑞比开基先出生,最终不能使铁笔书与毛笔书并传于世。《施愚山诗集序》我经过湖西,和施愚山讨论当代能够写诗并传之后世的人,共计得到十二人,愚山是其中之一。于是比较愚山的诗,竟然用了五天,感叹说:“真是能传之后世的人啊!如今人们最难写出的只是情感。情感有七种,而悲哀和喜爱分别表现它们。喜爱能够歌唱,悲哀能够叹息。歌唱有声音,叹息又有眼泪。除此之外,便只是外在的裁剪;进入其中,深邃而微妙。”虽然如此,喜爱辛辣的人会忘记辛辣,习惯勤劳的人会安于勤劳。我还担心自己已经习惯并喜爱这种滋味了。于是又用了一整天,仿佛居住在瓯地的人观看汧水、沔水;又仿佛千百世以后,远方的人含泪追寻,来考察它的大概。你们所比较的,只怕已经没有现成的说法了。即使有现成的说法,也还要先从少量的书传中寻找,等学识增长以后再进一步探究。”于是我又更加感叹说:“真是能传之后世的人啊!真是能传之后世的人啊!” 不用说愚山所传下来的,有学问、有才术,有名声和实际,有操守和行为;即使愚山像宋玉那样轻浮,像司马长卿那样浅薄卑劣,像陈琳、阮瑀一类人那样随波迁就、漫无足道,也一定能够传下去。像宋玉、陈琳,刘向、司马相如,成都都可以说是文章的园林。何况愚山的学问、才术、名声、实际和操守行为达到这样的程度呢?愚山刻印《谷音》二卷,作序的是江右陈士业。他说:“唐人以诗为诗,宋人不以诗为诗。”又说:“仁义忠孝,对于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有什么不好?然而写作高、岑、王、孟那样诗歌的人却一定忌讳谈它。”假如屈原、杜甫都是忠孝之人,那么屈原歌咏齐桓公,叙述帝喾;如今杜甫诗中所称颂的,也都可以考察得到。如果确实像士业所说,那么屈原的歌、杜甫的诗,都应当是诚实明白、体现人性教化的文章。可是屈原把帝妃、简狄写成淫乱的辞句,杜甫把仲尼、原宪写成排斥讥刺的话,读者最终却不认为这是错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寄托的意义幽微。如今那些写高、岑、王、孟风格诗歌的人,哪里知道自己所作的就是诗呢?难道其中的幽微意义不也另有所在吗?如果一定说:“说诚实就是诚实,说明白就是明白”,那么这难道真是在作诗吗?这不只是屈平和杜甫如此,上古的姬旦、召奭,他们所表现的仁义忠孝超过屈原和杜甫;可是姬旦作《南风》,他歌咏后妃又是怎样呢?假使他只说仁义忠孝的话,一定会说“德行有四种,顺从有三种”,但姬旦并没有这样做。愚山是仁义忠孝之人,也作仁义忠孝的言论;然而他所说的仁义忠孝也不过如此。假如说不把诗当作诗而能够流传,那么为什么不说不把仁当作仁而仁也能流传呢?世上说这种话的人比士业更多,而那些高谈仁义忠孝的人又超过愚山。所以我评论愚山的诗,特意举出士业的话来加以衡量。世上评论愚山诗的人,可以由此看出道理了。《景文沙门诗集序》景文断乳后就出家为僧,从未诵读儒者的书,却能够作诗。作诗也有规律,不读书就不能精工,就像结茧一样,把蛾子放在箔席上,哪里能立刻等到它吐丝结缕、摇头经营呢?一定要经过枝叶的隐蔽,仰伏蛰居,然后时机到来,才能因此变化。所以桑树不参与结茧,茧却由桑叶而成;学习不直接参与作诗,诗却因学习而显著。如今景文没有学习书本,即使学习书本,也只是借以记住字形罢了,从未引导他进入门径,探究曲折,发挥贯通变化;可是他张口便作诗,诗作成后,有人说:“前身是无相和尚,后身是无著童子。”这个人是前世修行的人。因此他下笔像秀美的草,像散发香气的树木,像有文采的锦缎和细毛织物;即使捻断胡须、呕心沥血,早早擅长作出妙句,也无法超过他。我说景文不适宜作诗,正如我不适宜参禅一样。我幼年学习儒书,长大后作诗,作诗本来不应有什么值得惭愧的地方;可是我也曾忏悔把它当作口业,急忙想舍弃。景文正在学禅,为什么反而急着写艳丽辞藻、华美言语,使自己陷入支离呢?只是我学习禅而始终不能入禅,景文不学诗却能作诗,景文的才华超过常人竟到了这种程度;假使景文转而学禅,他精锐进取的能力应当有十倍于我学习儒书而作诗的能力,那么我想不为他作诗而忏悔也不可能了。景文是平阳孙本师破堂的弟子,如今来到湘溪。湘溪是破堂的弟弟,如今能作诗,就是家中所称的蛤公和尚。
防稽县志总论序防稽县志,前此典修者为山隂张宫谕君。君属徐渭编摩之,因载徐诸论卷端,未有易也。康熈壬子再修志,防守令迁革,不以时典之者异首目一时,博雅孰掌故?诸弟子各游散滞四方,遂不得一与较覈。暨稍归而志成,既已无可如何。第巻端分门发凢,各有论统纪,而语颇袭故且未备也。防稽令君遂以诸论属俞子赓之,因文施易,刬剔其成版而补锓之,且别彚一帙,彷佛徐集中所载者。繙而读之,何典制已甚也?山川形胜,户赋徭役,详于治术,而议必开始语具裁略,崖岸而波潏,类七国时所传文。虽限于方幅,而翻覆委▯论述之能事矣。赓之以跅▯之才,出防稽令君门下,垂荐复罢,因濩落受督学使聘,踯躅于苴兰叶榆之间,胸有幅员可承颏而得也。予浪游十年,所至乏耳目心志,即询以丘原浸灌,丁男包篚之数,瞚瞚然未有记者。而予邑志于诸邑最劣,益修而益劣,幸而无能计及于补苴之者也。设或计及,敢望有论著如徐俞鲜矣。
西河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三十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七】
厯法天在序夫物生有象,而数已备焉。矧天日垂象于前,而目不可得而视,心不可得而较稽。幸而借口曰“吾儒生也”。向使集博士衣冠于清台之下,使之考五纪而定六厯钩较防绩,安所赖之?昔者观天家,大率分见窟穴,占隠物怪,与臯唐、甘石,凌屑米盐者略等。故迄于天地多故,即仰觇彗茀,纠察抱珥,自许有得,而苟及孟陬、渝次、摄提、乖方,悉莫能究。故仍留其事于司厯,而凡大法大章,有可以纪出入、察扰正者,翘首喑喑、欠申而已。夫象之不明,观者之失也。机旋道行之不可以为法则,九防之数或未讲也。朱先生少参分守吾郡,留心于天文家言,其所论著者曰《坤干》、曰《阴阳》、曰《竒门》、太乙》,皆有成书,而尤于分天转歴之术,称为至精。盖其得之于家之所传,与其徃来游歴之所探索,殚且备矣。予井观有年,不辨早晩,而先生不以予固陋,驰书使束册载币,立取予一言为序。子尝窥旧厯,与郡之士大夫追论三五,皆云西厯防良。元时西域有《万年厯》,早行朔方,而郭守敬《授时》私取其説,庻几防宻,故其仪象谓地舆圆转,竟与相合。而明初灵台亦有回回厯,与大綂参伍。今保章时宪,即西洋也。先生论著虽半为先世指授,而随在参订,不遗一得。三綂多取之儒,五部多取之史,合散盈缩多取之博士所传,伏见存亡短长先后多取之司天者。而至于图象之竒,推步之宻,衺正濶狭之异同,发敛清浊之得失,则多取之西厯之旧传与钧台之时宪。名曰“天在苍苍者”,自有在矣。顾予有疑者,古厯简易,而西厯烦重。夫宾日在卯,饯日在酉,时次同也。今则不于其所出之时,而于其所见之时;不于其所出之次,而于其所见之次。以为燕齐吴楚出有不同,则向使经峡中者亭午见日,可谓日出于午乎?则何不别穴处之地,而曰“此日不所出之乡”与?且日入亦殊,而厯又不载,何耶?若夫▯气之至,必穿上达,石无间厚薄,而以为随地各至,迂已。儒生不习厯,而先王恊时,首在正日。且西厯所布,较于日出▯至,有倍详者,因为读夭在,而敢为质之若是。
译《稽县志总论序》以前修撰《稽县志》的,是山阴张宫谕先生。先生把这件事交给徐渭编纂修订,于是把徐渭的各篇论说载在卷首,一直没有更改。康熙壬子年再次修志时,正逢知县调任更替,没有按时主持修志的人各不相同,能够博雅而掌握掌故的人又有谁呢?各位弟子分别游散、滞留在四方,于是不能有一个人参与校勘核对。等到他们稍稍归来而志书已经完成,也已经无可奈何了。只是卷首分门列出凡例,各有论说以统纪全书,但语言颇多沿袭旧说而且不完备。知县于是把各篇论说交给俞子赓修订,他因文势而加以改易,删削剔除刻版旧文并补刻,又另行汇编成一帙,仿佛徐渭文集中所载的样子。我翻阅阅读它,觉得掌故制度写得多么详尽啊!山川形胜、户赋徭役,详尽到治理的方法;议论必从开头安排材料,简约而有裁制,峭拔而又波澜起伏,很像战国时期流传的文章。虽然受篇幅限制,却把反复曲折、周详委婉的论述本领发挥尽了。俞子赓凭借纵横不拘的才华,出于稽县令门下,得到荐举后又被罢免;因而落拓失意,接受督学使的聘用,在苴兰、叶榆之间徘徊。他胸中有天下疆域的规模,足以承受高位而自然显露。我浪游十年,所到之处耳目心志都很贫乏,即使有人问我山丘原野、灌溉水利、成年男子和赋税器物的数目,我也茫然无知,没有记下一件。而且我们县的县志在各县中最差,越修订反而越差;幸好还没有能力谋划请人来补救。即使有人谋划补救,想要有像徐渭、俞子赓这样著述的人,也实在少见。《西河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三十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七】《历法天在》序 万物生成都有形象,而数理也随之具备。何况上天把天象显示在眼前,眼睛却不能看见,心中也不能考察核验。幸好可以借口说“我是读儒书的人”。假使把博士们召集到清台之下,让他们考察五纪、制定六历、钩稽比较历法的成绩,又能依靠他们什么呢?过去观察天象的人,大多只是把天象分列为洞穴,推占隐秘的事物和怪异现象,同臯唐、甘石等人相比,不过大略相当。因而直到天地多变故之时,也只是仰头窥察彗星,辨别日旁的云气,自以为有所收获;一旦涉及孟陬、渝次、摄提、方位失当等事,全都不能研究清楚。所以仍把这些事务留给司历;至于大的法则、重大的纲目,以及可以记录出入、考察扰乱和正常的事情,也只能仰头沉默,叹息伸腰罢了。天象不能明察,是观测者的过失。天体旋转、天道运行不可以作为法则,九宫之数也许还没有讲明。朱先生曾任少参,分守我郡,留心于天文家的学说;他的著作有《坤干》《阴阳》《奇门》《太乙》,都有成书,尤其对于分天转历之术,被称为极其精密。这大概是他从家传以及往来游历中探索所得,已经穷尽而且完备了。我观察井宿多年,却不能辨别早晚;先生不以我固陋,寄信来让我捆束书册、携带礼物,立即取我的一句话作为序。我曾经考察旧历,和本郡士大夫追论三代、五代的历法,大家都说西历精良。元代西域有《万年历》,很早就在北方流行,郭守敬的《授时历》私下采用了它的学说,大概精密周详,所以它的仪器和天象都说地球圆转,竟然彼此相合。明初灵台也有回回历,和《大统历》互相参验。如今的《保章》《时宪》,就是西洋历法。先生的著作虽然有一半是先世传授的指示,但随处都加以参订,不遗漏一点所得。《三统历》多取自儒者,《五部》多取自史书,合、散、盈、缩多取自博士所传,伏、见、存、亡、短、长、先、后多取自司天官;至于图象的奇异、推步的精密、邪正宽窄的异同,以及发敛、清浊的得失,则多取自西历旧传和钧台的时宪。书名叫“天在苍苍者”,其中自有意义。只是我有疑问:古历简易,而西历繁重。宾日指日在卯时,饯日指日在酉时,时序是相同的;如今却不依据太阳升起的时刻,而依据人们看见它的时刻;不依据它升起所在的时序,而依据人们看见它所在的时序。若认为燕、齐、吴、楚各地太阳升起的时间不同,那么假使经过峡中之地的人在正午看见太阳,难道可以说太阳在午时升起吗?那么为什么不分别记载各地的方位,而说“这里不是太阳升起的乡地”呢?而且太阳落下的时间也各有不同,历书又不记载,这是为什么呢?至于候气到来的时间,必定要穿透地面向上达到;石头无论厚薄,却说它随各地分别到达,实在迂曲。儒生不学习历法,而先王协调四时,首先在于校正日。况且西历所安排的,比起太阳升起和候气到来的记录更加详细;正因为读了《天在》,才敢这样向先生质疑。
钱塘吴元符游仙録序子与元符遇姜京兆坐中,元符知予,予不知元符也。方是时,予避人潜归舍,京兆之尊人工部君者,而元符试礼部,出京兆门下,躬渡江为工部君夀因得一见。元符顾私念,元符者姿形濯濯,如临氷壶,有道人也。既而知与宗友稚黄同巷居,益知元符有道,工为文章,砥行不负。向一见若他人,累称元符善制义,则未尝见也。且制义岂得称文章哉?及予再归,而遇元符之弟瑹符,犹元符也。然元符已死,又念以元符之文,若行堂堂,具天人色,其不幸于年如此。形固不足恃,文与行且安据也?暨予止里门,而瑹符录其兄游仙记传,且彚所赠文诒予为叙。予按其状,大略元符曾降神于链室,书方疗疾,并道趋避。其言质而可信,且缚竹画灰,踪迹左合。其对乡人故旧,问无恙外,多得隠券,因传其秘,若有所为。三华一元诸署掌者,予徃游二氏,而特疑于老,以为鼎湖烧药,崆峒受书,求不得验,而求而至死,则渐有托之。▯脱形卸目,光不堕为解去者,故辅嗣朽骨,谈▯冡中,嵇康离体,援琴海上,乆无足信。而近闻海昌吕先生鬼能著书,呉江叶琼章倚乩成诗,称璿宫侍书女,则意顔氏子为修文郎,宋康王舍人作水官骑鱼,不必皆亡是者。与夫人之难于为仙者,谓其背羣遗党,衣风吸云,修黄鹄之举,而终不离于壤虫之蛰,故不屑也。乃若饬其言行,而自有以底于道,则虽曰为仙,而实不异于为人。吾向见元符而苐不知其为仙也。向使吾见元符时知其为仙,则私幸一见,或有甚于当日者。然借使元符能为仙,元符不死,其见吾元符仍无加于其一言一行而止,则是元符虽为仙,吾仍见吾元符之为人已也。瑹符工文章,其游仙启瑹符作某序。
赠陈别驾迁淮安司马序自古有郡守,即有郡賛,所以贰守典兵,谓之上佐。顾歴代建置有通名,而无异秩。凢治中、别驾、长史、司马一也。既则分司马、别驾为二,而以司马为六百石,位别驾上。要其賛,亦少异焉。三韩陈君,由典奏起家,为淮西别驾,其称上佐有年矣。今年秋,天子特简诸守賛有政绩者,念淮西别驾能迁淮隂郡司马以典兵,賛郡兼筹海防,开牙于射阳盐渎之间。淮西守以下暨诸邑长,供张于郡东门外,而索予一言以为赠。夫郡之有守賛,亦犹地之有江淮也。淮于四渎为南条之一,江汉既合而淮乃钟之,暨东江渐东而淮亦因之,独入于海。君初賛淮西,既賛淮隂,虽犹是賛也,而始终在淮,抑何与朝宗上下有相须者耶?且夫賛亦未易视也。郡守承王化以敷宣于外,而其副之者惟賛也。故守以牧民而賛以佐守,郡以按县而賛反足以监郡。礼曰:「四渎视诸侯,侯者守也。以賛侯而参于侯,则夫以賛渎而列于渎,其理同也。」乃当君行时,有执瓉而扬于前者,郡守也;有捧罇罍而伛偻于后者,诸邑长也;有持钱挟食,提抱而扶服于左与右者,民也。民之言曰:「君功在賛郡而徳在民,民之思君徳,即郡之纪君功也。」然而君之功不胜纪也。夫以君之皦皦着髙望也,则流品于以澄也;以君之公忠勤慎能合众也,则邦国不空也;以君之廉清而无所于奢也,则所谓襆被能自将也;以君之摲烦而剸剧,刚克有济也,则又遇事能断者也。澄而能勤,清防而能断,鉴流品,合邦国而能务,凛于出入机事。淮西如此,淮隂可知矣。君伯仲皆仕显,其仲氏掌枢曹司校,多所建立,而君方以賛淮为推移。他日移所賛,賛国賛名虽同,而其賛又异。则夫三公五岳,其为相视更上者,又岂仅区区淮海间哉?
丁大声迂吟二刻序大声为迂吟,迂且吟也。既而墨然不一吟,盖号呼踯躅之余,总咿唔,岂能成声哉?去年三月,灌园于西郊,始出向时所为迂吟者,视之泪浪浪,少吟之辄悲哀动人。且鉏锸之暇,仰首落日,亦遂多所惋叹,因复俯仰出箧中筑衣,故时所衣,仍坐上坐。予私喜得大声一言,而时之思大声者,亦愿一再见大声诗。此迂吟二集之所为刻,与夫言诗者纷纶于人,然近世言诗,仍推大声,犹恨今所言者不尽如吾大声所言。大声曰:诗本六义,续以八体。又曰:诗以善变为上,拘限次之,防袭防下。盖大声所言,直本风人,近未及也。昔有疑迂吟为不迂者矣,忧时愤疾,多激楚之音,其于优柔靡曼、和平啴缓之节,可谓曰殊。然而邅回于刺促之间,瞻顾于敏皇之际,以人之可为而苐因文以见志,以事之必不可为而故为沈吟辗转,纡徐以风之,而且时有难言,犹盘辟其词,一似言在是而意不在于是者。凢此者,所谓迂也。今以能言之流而泄泄好退,一若迟回却曲之必不可已,而后杳然而间示以所欲语,此非从容闲诞濶逺而不切于事情者,必不至此。吾故曰,大声之迂吟,以迂而为吟者也。其又迂则以其吟也。然而大声于此将复有墨然不吟者何也?
译《钱塘吴元符游仙录序》我和元符在姜京兆的席间相遇,元符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元符。当时我为躲避人而悄悄回到住处;京兆的尊父是工部君,元符参加礼部试,出自京兆门下,亲自渡江为工部君祝寿,因此得以相见。元符私下想来,元符姿态容貌清秀洁净,如同面对冰壶,是有道之人。后来知道他和宗友稚黄住在同一条巷子里,更知道元符有道,擅长文章,砥砺品行而不负所学。起初见他像见普通人,后来屡屡听说元符善于写制义,却始终没有见过。况且制义怎么能称作文章呢?等我再次归来,又遇到元符的弟弟瑹符,和元符很相像。然而元符已经死了;又想到以元符的文章和行为来看,他堂堂正正,具有人与天相合的气色,却这样不幸地早死。形貌本来不足凭恃,文章和品行又凭借什么呢?等我停留在乡里,瑹符抄录他兄长的《游仙记传》,并汇集元符赠给我的文章送来,请我作序。我查考他的事状,大略是元符曾在炼室中降神,书写方术来治病,又说明趋吉避凶的方法。他的话质朴而可信,而且用竹子捆缚、画灰作记,踪迹与左氏所说相合。他面对乡人故旧,除了问候安否之外,常常得到隐秘的符券,因而传授其中秘密,仿佛另有所作为。三华、一元等诸位主管仙界文书的人,我过去游历过道、佛二家,却特别对老子之道有所怀疑;认为鼎湖烧药、崆峒受书的故事没有证验,而人们求取仙道直到死亡,便渐渐有人借此托言。至于脱去形体、卸下肉眼,光明不堕落而自行解脱的人,所以王辅嗣只剩朽骨却在墓中谈玄,嵇康脱离形体而在海上弹琴,长久以来都不足以使人相信。近来听说海昌吕先生死后鬼魂还能著书,吴江叶琼章凭借扶乩作成诗篇,自称是璇宫侍书女;这样看来,颜氏之子成为修文郎,宋康王的舍人成为水官、骑鱼,也不必都说是虚妄。至于人难以成仙,是因为成仙意味着背离群体、遗弃同党,披风乘云、吸食云气,修炼黄鹄飞升之术;然而最终仍不脱离如虫蛰伏于泥土的本性,所以有人不屑于此。倘若修饰自己的言行,自然能够达到道的境界,那么即使说是成仙,实际也同做人没有不同。我以前见到元符,却不知道他是仙人。假使我见到元符时知道他是仙人,那么私下庆幸能够一见,也许会比当日更深。然而即使元符能成仙而没有死,他见到我,我对元符的认识仍不过在于他的一言一行;那么元符即使成仙,我所见到的仍然只是作为人的元符。瑹符擅长文章,他游仙的事启发瑹符写下这篇序。《赠陈别驾迁淮安司马序》自古有郡守,就有郡佐,所以辅佐郡守掌管军队,称为上佐。只是历代设置名称大体相同,品秩却没有差别。治中、别驾、长史、司马,原本是同一类职官。后来把司马、别驾分为两种,以司马为六百石,职位在别驾之上。概括来说,它们作为郡佐,也略有不同。三韩陈君由掌管奏章起家,任淮西别驾;他作为上佐,已经多年了。今年秋天,天子特意选拔各郡佐中有政绩的人,想到淮西别驾能够升任淮阴郡司马,掌管军队,辅佐郡政并兼筹海防,在射阳、盐渎之间开设官署。淮西太守以下以及各县县令,在郡城东门外设宴饯行,并请我说几句话作为赠言。郡中有太守和郡佐,也如同大地上有长江、淮河。淮河在四渎中属于南方的一条;长江、汉水汇合后,淮河便承接它们,到了东江渐渐向东,淮河也随之东流,独自注入大海。陈君起初辅佐淮西,后来又辅佐淮阴,虽然同样都是郡佐,但始终在淮水流域,这难道不正像百川朝宗,上下之间彼此需要吗?况且郡佐也不能轻视。郡守承受王化而向外施行,辅佐他的只有郡佐。因此太守以牧养百姓为职,郡佐以辅佐太守为职;郡守按察各县,而郡佐反而足以监督一郡。《礼记》说:“四渎的地位相当于诸侯,诸侯就是守;以郡佐辅佐诸侯而参与其政,那么以郡佐辅佐四渎而列于四渎,理道也是相同的。”如今陈君出行时,手执圭瓒在前面举扬的,是郡守;捧着酒尊酒罍、弯腰跟在后面的,是各县县令;拿着钱、夹带食物,提抱物品,匍匐在左右的,是百姓。百姓说:“您的功劳在于辅佐郡政,您的德行在于百姓;百姓思念您的德行,就是郡中记载您的功劳。” 然而陈君的功劳实在数不胜数。凭借您光明显著、享有崇高声望,官场的流品因此得以澄清;凭借您公正忠诚、勤勉谨慎、能够团结众人,国家便不会空虚;凭借您廉洁清正而不奢侈,正所谓一床被褥也能自己携带;凭借您削减烦琐、裁断繁剧,刚强果断而能成事,您又是遇事能够决断的人。澄清流品而又勤勉,清正严明而又果断,能够鉴别流品、团结国家而又务实,出入机要事务时令人敬畏。淮西如此,淮阴也可以推知。您的兄弟都仕途显达,您的二哥掌管枢曹和司校之事,建立了许多功业;而您如今以辅佐淮西而等待升迁。将来转任别处,所辅佐的或是国家、或是名郡,虽然都称为郡佐,但所辅佐的对象又不同。那么三公、五岳之中,彼此相较而更高的位置,难道仅仅是淮海之间的职任吗?《丁大声〈迂吟〉二刻序》大声作《迂吟》,既迂曲又吟咏。后来默然不再吟咏,大概在呼号、徘徊之后,只有咿唔之声,哪里还能成调呢?去年三月,他在西郊灌园,才拿出从前所作的《迂吟》来读;看着它泪流不止,稍微吟诵便悲哀动人。而且在锄地、担土的空闲,抬头看落日,也就多有惋惜叹息,于是再次俯仰取出箱中的筑衣,那是过去所穿的衣服,仍然坐在上座。我私下高兴能够得到大声的一句话,而当时思念大声的人,也希望再一次读到大声的诗。这就是刻印《迂吟》二集的原因。至于谈论诗歌的人纷纷议论世人,然而近世谈诗仍然推重大声,只遗憾如今他们所说的,不能全都像我大声所说的那样。大声说:诗本来有六义,后来又增加了八种体裁。他又说:诗以善于变化为上,拘泥限制次之,因袭模仿最下。大声所说的,直接取本于《国风》诗人,只是近来还没有做到罢了。过去有人怀疑《迂吟》并不迂曲;它忧虑时局、愤恨疾病,多有激越悲凉的声调,对于柔和婉转、和平舒缓的节奏,可以说完全不同。然而它在急迫艰难之间迂回,在惶恐不安之际瞻前顾后;面对人力可以做到的事情,只借文章表现志向;面对事情必然不能做到的地方,故意反复低吟,曲折舒缓地加以讽谏;而且有时遇到难以直说的事情,仍然盘曲词句,仿佛说的是这一件事而心意并不在这一件事上。凡是这些,都是所谓的迂曲。如今作为善于言说的人,却松弛退让,仿佛一定要迟疑迂回、曲折不前到无法停止之后,才幽然间或透露出自己想说的话;这不是从容闲适、荒诞空远而不切合事情的人,必定不会这样。我所以说,大声的《迂吟》,是因为迂曲而作吟咏;它又迂曲,是因为它在吟咏。然而大声在这里为什么又会有默然不吟的时候呢?
闺秀王玉映留箧集序萃山林川泽之气以生才,才固未易言也。歴块而一逢,阅十百年而间一二觏,况闺房也者?夫惟天能爱才,故亦不急于生才,乃生之而人反弃焉。山林川泽其不如人意乆矣。吾乡之有闺秀,自谢道蕴始。然谢在当时未离梱域,独王江州以孙恩见害,而谢亦抽刀挟婢登车杀贼。及乎嫠居,则间隠幔与士大夫谈义已矣。今吾卿闺秀十倍于昔,然早见称者王玉映也。玉映为季重先生少女,先生制文传海内,而玉映继之。中郎有女可慰,孰甚?乃七八年前予亦得读所为《吟红集》者,时先生尚在,通家子弟争相传道。暨乎后而稍衰矣,遭家仳离,即夙昔倚声闻者,犹以予选越诗时登玉映作,且群起诟厉,在有辞说。今玉映以冻饥轻去其乡,随其外人丁君者牵车出门,将栖迟道路,而自衒其书画笔札以为活记。去秋乡田烧,自山隂道江凢一百里,渠腹▯拆结袂而防暵未及税,而风雨骤发,邑市衢巷皆涨,牛马暴涷。予既闻其事,值有客抱三弦者托屋下,其哀弹与风雨迸出,予乃作长句,既悲闺中之在道,而又自托于箜篌,作讽申无渡之意,其词至今在也【见《濑中集》七古巻】今渡江已乆,丁君且擕玉映诗示予为序。夫玉映固季重先生之女,而丁君非他,其尊人文忠公所称以词官而死于魏监非耶?文忠为东林祭尊,复能见概节,其于王谢两家正复无憾,而丁君以三衢法曹所在乞食,而玉眏且不得复为隠幔之懽于人意,何如也?《吟红集》诗文多激切,而留箧反之,留箧独有诗。然其诗已及刘禹锡、韩翃,闺秀莫及焉。留箧者,予为之名也。
杜诗分韵序辑诗家有分时、分体、分类、分韵四则。杜诗本分时者,近有刻分体,名《杜诗通》。而至于分类、分韵,逮今无之。此西樵分韵之所为作也。古文无尽韵者,有之,《易》是也。诗无无尽韵者,有之,《颂》之《桓》与《般》是也。是故汉以前文间杂韵句,而东方先生作《据地歌》。后汉灵帝中平中,京都謡辞即诗而反无韵焉。自魏李左较始着《声类》,齐中郎周颙作《四声韵谱》,而其后沈约、陆法言、孙愐辈各起为韵学,而诗凖于韵,故三唐用韵较昔尤备。况甫精声律,其为押合,尤为三唐前后所观而橅之者乎。西樵沈陆之良者也,其书法工,擅一时,凢六书四体已极根柢,而韵则起收呼噏变化通转,辄能析豪系而定幼▯。故与其及门黄大宗者判甫集而声区之,尝曰:「韵本严也,而甫能以博为严;韵本肆也,而甫能以拘为肆。防哉言乎!」独予有未辩者:今之为韵,不既分佳与麻耶?佳无嘉音,而唐刘禹锡《送蕲州李郎中赴任》诗以佳间麻,而公乘亿《赋得秋菊有佳色》则佳倡而麻随之。今少陵《柴门一章》,其为佳麻者且五组也。是岂佳即同嘉?抑唐韵本佳麻通与?且唐韵真文与殷分有三韵,而今即并殷于文。夫不并则已尔,并即殷韵当在真而不当在文,是何也?则以唐人之系殷于真者,李山甫《赋秋》、戴叔伦《咏江干》、陆鲁望《懐润卿博士》诸律皆是也。少陵虽无律,而于崔氏《东山草堂》抝体与《赠王二十四侍御长律》亦且杂斤之与勤,则是真文二韵在今与唐韵絶然不同,而苐习视之而不之察也。至若东韵原与蒸通,故《翘翘车乘》之诗,弓朋一押,而后乃不然。然而东转为屋,蒸转为职,皆入韵也。今未知东之与蒸在唐韵能通与否,而集中《别賛上人》诗以职通屋,《三川观水涨》诗以屋通职。其他若《南池》、《若客堂》、《若天邉行》、《桃竹杖引》,其通屋与职不更仆也。韵之可疑者甚伙,而吾之欲质于是集者,不止此数。而以吾所疑质甫所是,西樵大宗,必有起而剖晳之者。吾敢以细莛撞洪钟哉?
译《闺秀王玉映〈留箧集〉序》汇聚山林川泽的精气来生成才华,人才本来就不是容易谈论的。经历千里才偶然遇到一个,经过一百年、几百年才偶尔见到一两个,何况闺房女子呢?只是上天既然爱惜人才,所以也不急于生育人才;可是人才生成后,人们反而抛弃她们。山林川泽长久以来就不如人意。我的家乡有闺秀,从谢道韫开始。可是谢道韫当时还没有离开闺门,只有王江州因孙恩之乱受害,谢道韫也抽刀携婢登车去杀贼。到了寡居以后,也不过偶尔隔着帷幔和士大夫谈论义理罢了。如今我乡的闺秀比从前多十倍,但最早受到称誉的是王玉映。玉映是季重先生的小女儿,先生的文章传遍海内,玉映又继承了他的才华。中郎有女,什么安慰能比得上这个呢?七八年前我也曾读到她所作的《吟红集》,当时先生还在世,通家子弟争相传诵称道。后来声势渐渐衰落,她遭逢家庭离散;即使从前听闻她歌咏声名的人,在我选编越地诗歌时登载玉映的作品,也仍然群起责骂,而且各自有所辩说。如今玉映因饥寒而轻装离开故乡,跟随她的外舅丁君牵车出门,将要漂泊在道路上,靠炫示自己的书画笔札来谋生。去年秋天乡间田地被烧毁,从山阴沿江走一百里,河渠干涸龟裂,衣襟相结而又没有来得及收税;风雨突然来临,县城、集市、街道、巷子全都涨水,牛马遭受暴雨严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我听说这件事以后,正好有一位抱着三弦琴的客人寄居在屋下;他悲哀的弹奏和风雨一同迸发出来,于是我作了一首长诗,既为闺中女子行路而悲伤,又借箜篌寄托情怀,作讽谏以表达不要渡江的意思,那首诗至今还在【见《濑中集》七古卷】。如今渡江已经很久,丁君又带着玉映的诗来给我,请我作序。玉映固然是季重先生的女儿,丁君也不是外人;他的尊长难道不是文忠公所称、以词官身份死于魏忠贤之手的人吗?文忠公是东林祭酒,又能够表现气节,他同王、谢两家正可以说没有遗憾;可是丁君如今以三衢法曹的身份到处乞食,玉映也不能再在人前享受隔幔谈义的欢乐,这情形又怎么样呢?《吟红集》的诗文多激切,而《留箧集》与之相反,只有诗歌。不过它的诗已经可以和刘禹锡、韩翃相比,是闺秀中无人能及的。《留箧》这个名字,是我替它取的。《杜诗分韵序》辑录诗歌的人,通常有按时代、按体裁、按类别、按韵部分列四种方法。杜诗本来按时代编排,近来有人刻成按体裁编排的本子,名为《杜诗通》。至于按类别、按韵部编排,直到今天还没有。这就是西樵创作《分韵》的原因。古文没有不押韵到结尾的,有《易经》就是例子。诗歌没有不押韵到结尾的,也有《颂》中的《桓》和《般》为例。因此汉代以前的文章间杂韵句,东方朔先生作《据地歌》。后汉灵帝中平年间,京都的歌谣明明是诗,却反而没有韵。自从魏代李左较开始著《声类》,齐代中郎周颙作《四声韵谱》,此后沈约、陆法言、孙愐等人相继兴起,创立韵学;诗歌于是以韵为准,所以唐代三百年用韵比过去更加完备。何况杜甫精通声律,他的押韵合律,尤其成为唐代前后人们观察、仿效的对象呢?西樵是沈约、陆法言一派中优秀的人,他书法精工,名重一时;凡是六书、四体,都已经深得根本,而对于韵的起收、呼吸、变化、通转,也总能分析细微差别,确定幽微之处。因此他和门生黄大宗把杜甫诗集分开,并按声韵区域编排,曾说:“韵本来严密,而杜甫能以广博达到严密;韵本来放纵,而杜甫能以拘束达到放纵。真是高明的言论啊!”只是我有一件没有辨明的事:如今的韵书不是已经把佳韵和麻韵分开了吗?佳韵没有“嘉”的读音,可是唐代刘禹锡《送蕲州李郎中赴任》诗以佳韵间押麻韵,而公乘亿《赋得秋菊有佳色》却以佳韵起头、麻韵承接。如今杜甫《柴门一章》押佳、麻两韵的,竟有五组。这难道是佳韵就等同于嘉韵吗?还是唐韵本来就把佳、麻两韵通用呢?况且唐韵把真、文、殷分成三个韵部,如今却把殷并入文韵。假如不合并也就罢了,既然合并,殷韵就应当归入真而不应归入文,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唐人把殷归在真韵,李山甫《赋秋》、戴叔伦《咏江干》、陆鲁望《怀润卿博士》等律诗都是这样。杜甫虽然没有律诗,却在崔氏《东山草堂》拗体和《赠王二十四侍御长律》中,把“斤”与“勤”等字相杂押;这说明真、文二韵在今天与唐韵完全不同,只是人们习惯看待而没有察觉。至于东韵本来和蒸韵相通,所以《翘翘车乘》一诗中“弓”“朋”一押,后来就不再这样。然而东韵转为屋韵,蒸韵转为职韵,都是入声韵。现在还不知道东和蒸在唐韵中能否相通,但诗集中《别赞上人》以职通屋,《三川观水涨》以屋通职。其他如《南池》《若客堂》《若天边行》《桃竹杖引》等篇,把屋韵和职韵相通使用的更是数不胜数。韵的问题值得怀疑的很多,我想拿来质问这部诗集的,又不止这些。如果把我的疑问拿来质问杜甫所确定的韵,西樵、黄大宗,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剖析明白。我哪里敢用细小的草茎去撞击洪钟呢?
任千之行稿序古者取士,先行其文,而后乃授之甲乙。故李华战塲、杜牧阿房,乆行世也。而一旦为主者称,则取之。故省试诸体,行在解先。古云:「不得时则蓬蔂而行,亦以明蓬蔂之犹有行也。」今则行文专属之解者,苟乡举有名,莫不挟一巻相问,谓之行卷。而其落解者,则目为藏义而摈不行。嗟乎,行不行未可知也。千之当垂髦时,即梓其所着行世,世笑之。及今而乃得以行稿称。夫千之惊才异姿,少小崭头角,入里塾,惊里中儿。偶举于社,则社之先生辄不敢即与之较短论长。与予同学于予兄之门,而予诎之,予至今犹怖心也。乃千之甚穷,当明亡之际,不苟随世,披榛拾橡于山泽者有年。转而学古学,避人为诗歌古文,又有年。即降心从举子业,犹且萧条寂莫,歴风雨霜露、明晦燥湿之异,杳然谢人世。人世亦相与忘之。而后一举而辨纡曲,再举而了圜方。向使千之行稿不以其己行时示人,人必曰:「是局局不可行者。」即不然,见为可行,亦且心隠之曰:「是当有几微与行殊者。」乃以不行之文而不终于不行,以不能不行者而不必即见其可行,则向之所为不行者,安知非即今之所为能行者也?
寳应王孙晋南游诗序与王生遇淮市,翩翩者,王谢家子也。既而见王生弹碁、击鞠、驰骋、射猎,幽并儿也。又既而与秉烛对榻,纵谈古今学术,靡曼披离,摇笔作诗,遽能效少陵惊人之句,才士也。天下有难测如王生者哉?顾王生与予游好,予诗回,健笔效予,而予亦好其健笔。诗两人者,咏歌于淮市,淮市见者皆笑之。天下之知子者,莫如王生,而其知王生者,予也。然予卒难知其好射猎而善博撃。夫王生非独王谢家子也,王生随其尊大人宦七闽,已而其尊大人死,则寄居于故旧之宦瓯粤者,孤且贫也。间游于军麾,或溷市肆,其徘徊忼忾,不得已而出入于侠游子弟之间。至今读其诗,又未尝不惜其数之竒而遇之坎也。夫王生之以才士而至,所至纵横,渐且与伎戏之流呈能角艺,此有故矣。人有以难测疑王生者,吾请与之读《南游之诗》。
淮隂马西樵诗集序诗无分地也,而齐、秦、唐、郑风以国殊,遂谓吴音靡夸,楚音接防,非也。淮南王招八公作流淫之章,枚臯生淮,不尝与梁园诸君作丽赋乎?西樵主淮隂风雅者,几二十年,其诗雅诗也,乃间作歌行,殊有似乎楚骚者,骚亦雅也。曽谓雅骚而竟限之以楚乎?夫诗分时不分地也,其分时何也?古以雕为朴,譬之器追琢繁重先彛也;今以俚为质,譬之冕俭纯者时也。维文亦然,先古文多饰,谓之尔雅;今文多质,则尝为尔雅之释。夫尔雅饰文也,释尔雅者质文也。饰既为雅,饰易之以质而不为俚乎?则尚为古乎?吾见人之知言古而不知言雅也。西樵雅好古,其为人为文为诗,无一不古,其古也以其朴也,然而吾爱其能雅,则未尝不以其雅也。所谓古器者,雕之朴也。若其声律风格之变化,则固有主之者也。予知西樵有年矣,今见西樵于枚臯之里澹如也,且其家亦贫,然且酒湑我而鼓鼔我。夫西樵贫士而鼓钟簠簋,不几朴也而雅焉也乎?方今吴楚一家,声气无间,吾将举西樵之诗以为东南唱,而西樵与楚人西之并称二西,何必西哉?南朝有宫体,徐氏诗也,而与北庾为庾徐,江南之艳推江总矣,然与彼伧道衡齐名,江薛此虽靡夸乎?顾亦何须不为南也。
南士七律序少与南士习为诗,时天下之为诗者,百千家也。亦既二十余年,复之为诗者未减于前,而前此之为诗家,求其卓然可称名者,百不一焉。然则后此者之犹前此矣。南士弟畜予者,阿其所喜,每擕予诗游万里外,虽西极雁门,南抵儋耳,独身挟持冰虫不去,而予鲜阿私见,南士诗无以异于见诸家诗也。然尝于髙防中称南士为诗,度越前人,髙者岑参,卑者刘长卿也。乃闻者若若,各得响应,是岂天下之知南士竟无以异于予之知之也?与南士将北游,客有刻南士七律者,予曰:“四始五际,各有攸嬗,譬诸四序,得▯者谢汉魏,无四言而五言之盛,迄于六季,唐无五言古而七言之盛,则由宋迄今未有杀也。今亦莫甚于七字耳。”人有观五字古诗,不辨良楛,偶见七律即未经卒读,而淄渑骤分,如划刀者,盖振体明靡,无取壮駴,驱词昭俪,非假孤出,就其兴情之所至,而蕴文极貎,苟有标格,即截去雕绘,自非调音如辗稍跲防而即于泥者,虽曰一体,实众体之趋也。夫南士诗未易尽也。予尝出游,南士思予,必寻之,走四方,当其逆旅靡闷,阖户聨句,或缘境附物,动无留碍,或比声切实,相触争上,予每度一韵,辄为之妬不及,迄于今,其偶然见传为世口实者,其视七律犹十百也。天下之知南士者,即多于予,然以予言而幸垂之后,其于后之为诗者,苟得称名,安知不又以予言为响应哉?
译《任千之〈行稿〉序》古代选取士人,先考察他的品行和文章,然后才按甲乙等第授予名次。所以李华的《战场文》、杜牧的《阿房宫赋》,早已流行于世;一旦得到主考者称许,就会被录取。因此省试各体文章,流行于世的作品在考取功名之前。古人说:“不能遇到时机,就带着蓬蔂出行,也要说明蓬蔂仍然有流行的价值。”如今行文专门属于应试者;只要乡试中有了名次,没有不带着一卷文章来求见的,这称为行卷。至于落第的人,便被看作藏匿义理而遭排斥,不能流行。唉,能不能流行还不可知呢。任千之在将要成年时,就把自己所作的行卷刻印流传,世人都嘲笑他。到了今天,才终于能够称为《行稿》。千之才华惊人、姿质奇异,年少时就显露头角;进入乡塾,惊动乡中少年。偶尔在社学考试中应试,社学先生往往不敢立即同他较量长短。他和我一同在我兄长门下学习,我却压倒了他,这件事直到今天仍令我心惊。可是千之非常贫困,明朝灭亡之际不肯苟且随顺世俗,多年在山泽间披荆斩棘、拾取橡实为生。后来转而学习古学,避开世人,写诗歌和古文,又过了多年。即使后来收敛心志从事科举业,仍然萧条寂寞,经历风雨霜露、明暗干湿的不同处境,幽然同人世隔绝;人世也彼此把他忘却了。后来他一举便辨明曲折,再举便通晓方圆。假使千之没有在自己的行稿流行之时把它拿给世人看,人们一定会说:“这是局促浅陋、不能流行的文章。”即使不这样,认为它可以流行,也会在心里暗自疑惑:“它应当有某些细微之处不同于流行的文章。”这样,不能流行的文章最终却没有一直不能流行;本来不能不流行的文章,也未必一开始就显出它能够流行。那么从前所谓不能流行的文章,怎么知道不正是如今能够流行的文章呢?《宝应王孙晋南游诗序》我在淮安市遇见王生,他举止翩翩,是王谢两家的子弟。后来看见王生弹棋、击鞠、驰马、射猎,才知道他是幽州、并州一带的儿郎。又后来与他秉烛对榻,纵谈古今学术,文思绵密而纵横,挥笔作诗,立刻就能写出仿效少陵、令人惊叹的句子,真是个才士。天下有像王生这样难以测度的人吗?只是王生与我交游友好,我写诗,他以健笔仿效我;而我也喜爱他的健笔。我们二人的诗,在淮安市吟咏歌唱,淮安市看见的人都笑我们。天下了解我的人,没有谁比得上王生;而了解王生的人,则是我。然而我最终还是难以理解,他为什么又爱射猎而且善于博击。王生并不只是王谢家的子弟。他跟随尊大人在七闽做官,后来尊大人去世,便寄居在故旧任职于瓯、粤的地方,孤独而贫穷。他有时游走于军营之间,有时混迹于市井之中;他徘徊慷慨,迫不得已出入于侠游子弟之间。直到今天读他的诗,我仍不免惋惜他命运奇特而遭遇坎坷。王生凭才士身份立身处世,所到之处纵横自如,后来渐渐与歌伎戏子之流较量才艺,这也是有缘故的。有人因为难以测度而怀疑王生,我请他同我读一读《南游之诗》。《淮隂马西樵诗集》序 诗本不分地域,但齐风、秦风、唐风、郑风因国家不同而各有名称,于是有人说吴地的声调浮靡夸张、楚地的声调接近边鄙,这都是不对的。淮南王招来八公写作流淫之章,枚皋生于淮地,难道不曾与梁园诸君写作华丽的赋吗?西樵主持淮隂风雅之事,几近二十年;他的诗是雅正之诗,只是间或写歌行,颇有些像楚骚,而骚本来也是雅正之作。难道可以说雅与骚,竟然限定为楚地之物吗?诗分时代而不分地域。为什么说分时代呢?古人把雕饰看作朴拙,就像器物追求雕琢繁重,是先代礼器的样式;今人把俚俗看作质朴,就像冠冕崇尚俭约纯朴,这是时代风尚。文章也是如此。上古文章多加修饰,称为《尔雅》;今天文章多质朴,于是有人为《尔雅》作解释。所谓《尔雅》,是修饰文辞;解释《尔雅》,则是质朴的文辞。既然修饰被称为雅,把修饰改成质朴,难道就不成为俚俗了吗?这样还算古吗?我看见有人知道说古,却不知道说雅。西樵一向喜爱古风,他做人、作文、作诗,没有一样不古;他的古,是因为质朴。然而我喜爱他能够雅正,也正因为他的雅正。所谓古器,就是以雕饰显出朴拙。至于声律风格的变化,本来也有主宰它的规律。我认识西樵多年了,如今在枚皋故里见到西樵,他神色淡泊;况且他家中也贫穷,却还滤酒招待我,击鼓为我助兴。西樵是贫士,却能陈设钟、鼓、簠、簋来宴饮,岂不是由朴拙而达到雅正了吗?如今吴、楚已经是一家,声气相通,我将推举西樵的诗作为东南诗坛的倡导者;西樵与楚人西之并称“二西”,又何必一定要称为西呢?南朝有宫体诗,是徐氏的诗,却和北方的庾氏并称“庾徐”;江南的艳丽诗歌以江总为推重,但他又与北方的夷狄宇文道衡齐名。江总、薛道衡的诗难道浮靡夸张吗?即使如此,又何必不能称为南方之作呢?《南士七律》序 我年轻时就与南士一起学习作诗,那时天下作诗的人有成百上千家。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作诗的人并没有比从前少;可是从前那些作诗之家,真正卓然可称、可以留名的,百家中还找不到一家。这样看来,后来的诗人也仍将和前人一样。南士把我当作弟弟来爱护,迎合我所喜爱的事物,常常带着我的诗游历万里之外,即使到了西边的雁门、南边的儋耳,也独自带着,不曾离身;而我很少徇私偏爱地看待他的诗,所以南士的诗在我眼中,与读其他诗家的作品没有不同。然而我曾在高会中称赞南士作诗超过前人:高的可以比岑参,低的也可以比刘长卿。听到的人纷纷响应,各自发表赞同之言。这难道是天下人了解南士,竟然还比不上我了解他吗?南士将要北游时,有客人刻印了南士的七律。我说:“四始、五际,各有演变,就像四时一样。时代一到,汉魏的四言诗便衰落了,五言诗兴盛起来;到了六代,唐代没有五言古诗而七言诗兴盛;从宋代直到今天,还没有衰减。如今又没有什么比七言诗更盛行的了。”有人读五言古诗,不辨优劣;偶然看见七律,尚未读完,便像淄水、渑水骤然分明,如同刀劈一般。大概七律振起声势、显得明丽,不取雄壮惊骇;驱遣文辞,显出华美,不借孤立奇崛的句子;顺着兴致感情所到之处,蕴含文采而极尽情貌。只要具有格调,即使删去雕饰,也不是那种调音如车辗、稍有艰涩便陷入泥淖的作品。它虽然名为一种体裁,实际上却是各种诗体趋向汇合的结果。南士的诗不是容易说尽的。我曾经出游,南士思念我,必定来寻找我;他奔走四方,在旅舍中烦闷无聊时,便关起门来与我联句。有时因眼前环境而联想事物,笔势一动便毫无阻碍;有时比较声韵、切合事物,彼此触发,争相跃起。我每完成一个韵,常常因自己赶不上他而嫉妒,直到如今,他偶然传诵于世、成为人们口头谈资的作品,看起来还要超过七律十倍百倍。天下了解南士的人本来就比了解我的人多;可是如果他们因为我的话而幸而把他流传下去,那么后来的作诗者只要能够留名,怎么知道不会又把我的话当作有力的响应呢?
傅生行稿序山隂傅徳孚与沈子孚先同以诗文行天下,称江园二子云。当二子居江园时,好言大节,每曰:“慕义如皇甫规,文章如贾谊,亦可矣。”故两人者皆兢兢好学力行,行文去雕饰,一时自好之士皆归之。予尝题之曰:“两龙跃云津,双珠生浦源。”岂有诬乎?惜乎孚先之死也,今徳孚见举矣。徳孚以年少之才,遭逢良时,当必立,受主知如贾生者。苐徳孚甫就解,歌鹿鸣,已即贻书问予,索子为孚先志铭,其不忘孚先如此。乡使孚先尚在,观徳孚之见举,较徳孚之文,踊跃懽忭其什倍于予,当何如者?予初与叔夜、武孙较孚先、徳孚社义,既与茂伦、丽京、世臣、朗诣、木弟较孚先、徳孚诗,今独较徳孚文。予知徳孚必有不怡于心者在也,于其行文也而序及之。
西河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三十一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八】
乐天堂集説序孔子作《易传》,以旁行不流为乐天之实。夫旁行者,曲成也。士君子读书谈艺,本期岀所学,以道济天下,而势有难为,则必旁行之以曲成其意。葢天道固如是矣。崔子遗山以文章名世,而连不得志,遂漫游人间,往往以纯任自娱,而乃顔其堂曰「乐天」,一似借安居以俟命也者。而余曰不然。古者游仕人国,多借友教士大夫为乘韦之先,故东汉诸贤去古稍逺,然犹受郡国徴聘,一展裁画。今遗山久擅文赋,兼饶经济,偶一举足,即缟纻四达,真不减颍川当日,羔雁填门巷者,从容谈笑治术,犁然此正旁行不流,道济天下之正説也。不然,乐天知命与安土敦仁,亦殊途矣。以志在四方,假浮家泛宅为漫游计,而反与安土者同其歌咏,意固何为?予耄矣,行道济时,有志未逮,能假嵗月,尚思登其堂而与之乐之。
童炜行稿序古无传经墨义者,故世谓制科所作与古文辞异,信尔,则是平津、江都之策不传于今也。然而遽谓帖括章句之即为古文辞乎?则诗又不当异,赋赋又不当异,防与论也。特世之攻制举者,习燕乌揣摩之説,以为舍墨义,必相戒勿复涉一字,即二三塲防与论与表判,尚不得与墨义同观,况其他乎?是必得一研精古学者出,而雪其语。童炜自甲午公车以来,纵观二十一史,并他所藏书,人见之輙掩口去。己亥既已魁礼闱,以误字仍斥落,复于康熈庚戌冠庖经房对防,归里,与邂逅于淮西客舍,出其所为文读之,然后知向之所期兼古学而得为经义帖括,一雪其语者,炜是也。炜为文不废揣摩,引绳削墨,而要自有其浑沦之气,充斥其间。譬之以长沙、江都诎而为李程之赋,五色依然,一元具举,何其壮也!人苦无才,有才矣,苦无学,有学矣,苦无时,乃亦有有时而反无才与学者,吾不知无才与学者之得比于无时否也?而特是以不愧逢年者,为炜喜,即以振兴制义为天下庆。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然则天下之待理,吾于炜卜之。程子曰:词丽而防夸者,应世之文也;编诗书而不愧,措天地而不疑,传世之文也。然则经墨义之能传,吾于炜卜之。
傅生时义一刻序予随兄大干读书于傅元升之草堂,裁弱冠耳。元升每防防,輙抱子出偊旅,歌古人诗。予见之,私曰:「嶷嶷者,后来之秀耶?」然不料其能从游如今日也。自变迁以来,予焚弃笔墨者已八九年。夙昔攻举子业,已矣。即郡邑为举子业者,亦曰:「是家已放废,不复甘为时义。」为时义,亦不当。予每遇元升防防,见其▯渐白,然且劳苦,道平生欢。彼退,虽语人:「儿能文,当从大可游。」予闻之,心惊。是当日防饮出,拜客歌诗者耶?然又自歉,故人知我,我恐以不能为时义者,负故人也。今年春,以乡里多故,避之横山,乃复入元升草堂。视旧时桃李棃栗园、鱼池竹,都有存者。元升乃率儿拜予堂下。予起视之,喟然曰:「向使予弱冠时,或谓儿聪明,他日者将从予游,予必且恨,以为安得此乆处者也。」即既已乆处,无所觊望,然一闻是语,犹且恨予安得七八年后犹然抑郁无他怀也?今何如矣?子前此所从游者,史宪臣也。予不能时义,而宪臣能为时义。予不能时义,而宪臣且能以已之时义,使子亦能为时义。宪臣为昌黎,予为籍,子为湜,互持其教,亦复何恨?予所恨者,故人子弟日就长大,予倘乆诎处,予恐七八年后,其所为拜客讴吟者,且不知其又何等也。
译《傅生行稿》序 山阴傅德孚与沈孚先同以诗文名闻天下,人称“江园二子”。当二人居住在江园时,喜欢谈论大节,常说:“仰慕义行如皇甫规,文章如贾谊,也就可以了。”因此二人都小心谨慎,勤学力行,作文去掉雕饰,一时自重的士人都归附他们。我曾题诗赞他们说:“两条龙跃入云津,双颗珍珠生于浦源。”难道这是诬妄吗?可惜孚先去世了,如今德孚又被举荐。德孚凭年轻的才华,遇上了好的时代,一定会有所建树,得到君主的知遇,成为像贾生那样的人。只是德孚刚刚考中乡试,唱过《鹿鸣》,便立即写信问我,索求为孚先作志铭,可见他如此不忘孚先。假如孚先还在世,看到德孚被举荐,再看到德孚的文章,他的踊跃欢喜一定要超过我十倍百倍,那将会是什么情景呢?我起初曾与叔夜、武孙比较孚先和德孚的社义,后来又与茂伦、丽京、世臣、朗诣、木弟比较他们二人的诗,如今只比较德孚的文章。我知道德孚心中一定有不愉快的地方,所以在为他的文章作序时特意说到这些。《西河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三十一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八】《乐天堂集说》序 孔子作《易传》,把顺势而行、不滞不流看作乐天的实质。所谓顺势而行,就是曲折地成就事情。士君子读书谈艺,本来希望施展所学,以道义救济天下;但形势有时难以施为,于是必定顺势迂回,以曲折的方式实现自己的志意。这大概本来就是天道如此。崔子遗山以文章闻名于世,却接连不得志,于是漫游人间,往往任性自娱,并给自己的堂屋题名“乐天”,好像是借安居来等待命运。我说并不是这样。古代游仕于诸侯之国的人,往往借助朋友来教导士大夫,作为进入仕途的先导;所以东汉诸贤虽然离古代已经稍远,仍然接受郡国征聘,一展筹划才略。如今遗山久以文章辞赋著名,又富有经世济民之才,只要偶然举步,四方就会有人执缟纻来访,实在不亚于当年颍川羔雁塞满门巷的情景。他从容谈笑,讨论治理之术,这正是顺势而行而不滞不流、以道济天下的正理。否则,乐天知命与安土敦仁,岂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吗?既然志在四方,借浮家泛宅作为漫游的计策,却反而与安土重迁者同样歌咏,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年老了,想行道济世而未能实现志愿;若还能借得些岁月,我还希望登上他的堂屋,与他一同享受这种乐趣。《童炜行稿》序 古代没有专门传授经义墨义的人,所以世人说制科所作的文章与古文辞不同。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平津、江都所作的策论也就不可能流传到今天了。然而,难道可以贸然说帖括章句就是古文辞吗?若这样说,诗就不应当不同,赋也不应当不同,策与论也不应当不同。只是世上攻习制举业的人,惯于燕乌揣摩之说,认为除了墨义之外,必须互相告诫,不可再涉及一个字;即使二三场的策、论、表、判,也不许和墨义同等看待,更何况其他文章呢?一定要有一个精研古学的人出来,洗雪这种说法。童炜自甲午年参加公车考试以来,遍览《二十一史》以及其他所藏书籍,别人一见到他就掩口离去。己亥年他已经在礼闱考试中夺魁,却因写错字仍被黜落;后来又在康熙庚戌年于礼部经房对策中夺冠。他回到故乡,与我在淮西客舍偶然相遇,拿出自己所写的文章给我读;我这才知道,过去所希望的那种兼通古学而又能写经义帖括、足以洗雪世人说法的人,就是童炜。童炜作文并不废弃揣摩之法,仍然讲究绳墨规矩,但其中自有浑厚圆融的气势,充满全文。譬如把长沙、江都的文章压缩改写成李程式的赋,五彩斑斓依然具备,万物本元也一并呈现,多么雄壮啊!人苦于没有才华,有了才华,又苦于没有学问;有了学问,又苦于没有时机;甚至有人既有时机,却反而没有才华和学问。我不知道没有才学的人,是否能够和没有时机的人相比。正因为童炜能够凭此不愧于适逢盛年,我替他高兴,也把振兴制义看作天下的庆幸。《易经》说:“观察人文,可以教化成就天下。”既然如此,天下将来所能达到的治理境界,我可以从童炜身上预见。程子说:“辞藻华丽而不浮夸,是应世之文;编次诗书而无愧,安置天地而不疑,是传世之文。”既然如此,经义墨义能够流传后世,也可以从童炜身上预见。《傅生时义一刻》序 我跟随兄长大干在傅元升的草堂读书时,刚刚成年而已。元升每次考试,常常抱着孩子出来,四处奔走,吟唱古人的诗。我见到他,私下说:“这位仪态端庄的人,莫非是后来的俊秀之才吗?”却没料到他后来竟能像今天这样跟随我游学。自从世道变迁以来,我焚毁、丢弃笔墨已经八九年了。从前攻习举子业,也早已停止。即使郡县中还有从事举子业的人,也说:“这家人已经被废弃,不再甘心作时文。”我认为作时文也没有什么不好。每当遇到元升考试,看见他的头发渐渐变白,他却仍然劳苦奔波,谈起平生的欢乐。他退下后,虽然对别人说:“我的儿子能作文,应当让他跟从大可游学。”我听到这些,心中惊讶:这就是当年考试饮酒出来、拜客吟诗的人吗?但我又为自己惭愧:故人了解我,我恐怕因为不能写时文而辜负故人。今年春天,因为乡里多有变故,我到横山躲避,于是又进入元升的草堂。看那从前的桃、李、梨、栗园、鱼池、竹林,都还有留存。元升于是带着儿子到我的堂下拜见我。我起身看看他,叹息说:“当初我二十岁左右时,假如有人说这个孩子聪明,将来会跟随我游学,我一定会遗憾,认为哪里能得到这样长久相处的人呢?”如今既然已经长久相处,本来没有什么企求;可是听到这句话,仍然遗憾自己为什么七八年后还这样郁郁不得志、心中没有别的寄托。如今怎么样了呢?你此前所跟从游学的人,是史宪臣。我的时文写不好,而宪臣能够写时文;我不能写时文,宪臣却还能够凭自己的时文,使你也能写时文。宪臣做昌黎,我做籍,孩子你做湜,彼此传持各自的教法,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所遗憾的是,故人的子弟一天天长大;我如果长久困居不得志,我恐怕七八年以后,他拜客吟诗时,所写的又不知会是什么样子了。
傅生时义二刻序夫车工造车而得以车名,则必其车可见于天下而后闭门为有余。假使轮无可眡,辐无可验,辀▯輢较无可顾盻,吾见其▯也。曩时为髙文者,率能出其文使天下见,故方其未行,即世已得指之曰此某君文;及既行而果无所谬,夫而后始得以専家目之。今之为之者,不求可见,躧舄视不出閤,若以为晻昧无可示者,而一时塾师里朋率无容以问学相劝勉,销晦隠抑,命曰揣摹。其未行也,墨墨然;其既行也,墨墨然。自号为车工,而究不使轮辐之可见于天下,终生之肄业一技勿就。嗟乎惜哉!夫犹之贪天之工以为幸获,而有所挟以徼,与无所挟以徼相去何等不持直而就博?博之虽胜,与无博同。然且曰吾将逢时。夫果秭鴃不见▯于春而知春,廪霜不见下于秋而知秋,是使皵榎不逢夏,皵楸不逢秋,无不可也。吾生十七年而与傅子元升读书于横山草堂,又十七年而又与元升之子四如读书其中白石。既旰朱顔已迟,乃复幪首涂面,选科举子业。既以四如一集序之行世,更累其近作次为续集。夫以终生造车削衡规辐,合二十余年无一顾者,而又令其徒挟持自好,此与夫世之隠闭掩抑墨墨以几者,得毋有间?夫春华未发,幽兰自芬;秋潦既缩,原泉始见。吾不务为可行而务为可验,即使造车者终日闭门,而其学自见于门外。必欲进前而问曰:「闭门乎?造车其行止也何如?」吾勿告也。
傅生时义三刻序射无所为羿也,贵能彀耳。御无所为王良与造父也,贵能乗耳。文无所为王唐、瞿、薛、归、胡、许、汤也,贵能行耳。必曰文章佳恶,多与遇违,岂通论与?然而色之美者,必辨于目;声之善者,必解于耳。惟文无声色,是以不能有所视聴。或青黄不分,洪纎瞀然。向使色与声亦皆有命,则未必青之不淆而为黄,洪之不变而为纎也。故曰:物之凭乎人,则物之不能自有其天也。文章有其天,故虽人事而亦实若有天焉。主之予与四如读书溪山草堂已二年矣。其前一年则皆攻苦之旦暮也。自盥水啜食而外,必质疑问奇,穷极防渺。凡时之人有持之以得富贵,而卒不能稍得于字画行墨间者,吾皆有以使之得之。其后一年则饮酒谭义,以文为嬉。而其叔氏者,揣摩家也,每出其奇搆与之相角。夫是以优悠春秋,修游止半,然而未尝不自得也。当其相对角艺时,两人者顾之而嚎,輙使池鱼夜踊,林鸟骇散,近村之民且有缨冠而至者。乃逡巡渡江,相帅就刖。此何为与?今年冬,予既辞草堂,将还故庐,而四如咨嗟,惟恐以薛谭学讴未穷青技,因乞选其文兼为之序。予思文虽有命,然技至而命立,人尽而天见。故杜少陵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夫惟文在千古,故文之得失,心知之而命之得失,文亦知之。向使王良执绥,遇顔泰父而乗之,当亦必无赵简之殷勤与嬖人之斥落。而伯昏无人立层崖之上,俯千仞之渊,从容决拾,裂眦霄汉,则御冦虽善射,亦必匍匐而不前,抢地而若失。文亦患不精耳。苟进乎技,则王唐虽遥接踵可至,又何患乎射之不入彀,御之不就范哉?
朱母史太君七十夀序夫称爱民者,必曰慈母。顾慈不自已始也。子有善,上之其亲。况杜诗称母,而东海家则郝夫人之法,反称女师。岂非其慈可效与?朱子揆叙为宰楚州三年矣。太夫人史太君在官舍,年遘七十。楚州民各起为夀。予思太君名族也,门阀之盛逾于崔卢。凡其自归嫔以至缵妇,其间克▯克顺,均勿具论。独念揆叙以天下才试为良吏,岂无在庭之教为之先者?且揆叙之蜚声非一日矣。方其北堂甫离,而南游未返,其勉强剔厉太君之成子之名者,无既也。洎乎捧檄来前,乗板舆以就釡钟,其成揆叙之治者,又未可悉数也。夫人之称夀亲者,苐能养耳。农贾车牛,止用洗腆。而一命自膺,仅得借冠簪洽比馈饷薫炙。孰有如揆叙之以善事其亲者?况其帅楚州万户而称觞舞防,又从来孝养所未有者乎?夫揆叙之爱民,则皆太君之为之也。今揆叙已报政矣。向使当报政而驭民之无方,养士之无术,明刑弼教之未有其源,抚字催科之各无所效,以至城郭沟洫,水旱盗贼,皆不足以顺天时而靖民俗。于是而称曰「母慈无当也」。乃若休民而民安,曰「惟吾母」;养士而士奋,曰「惟吾母」;粟征力役之寛平有制,曰「惟吾母」;狱讼刑宥之轻重有法,曰「惟吾母」;以至虫鸟时若,邦郊无垒雈苻戢伏,而防貐不作,曰「惟吾母」。于是而犹曰「杜母之慈,非其母之慈」,则吾亦不信也。揆叙方强仕年,能事母即能爱民。而太君七十,且以慈子者,令其子慈。吾知太君之年与揆叙之善政,俱无尽已。楚州民属予祝辞,而时方报政,遂有采舆情以当飨献者。予因用其説而书之于幛。
译《傅生时义二刻》序 车匠制造车子,如果因此获得车匠之名,就一定要让天下看见他的车,然后关门也觉得无愧。假如车轮无法观看,车辐无法检验,辀、輢、较等部件也无法察看,我看这车匠必定是无能的。从前写高明文章的人,大都能把文章拿出来让天下人看;所以文章尚未流行时,世人已经能够指着它说这是某人的文章;等到流行后果然没有错误,这才可以把他视为一家之言。如今作文的人不求作品可供人看,穿着鞋也不走出门户,好像认为自己晦暗而没有什么可以示人;一时的塾师、乡里朋友,也都不允许以求学来互相劝勉,反而把销磨、晦藏、压抑命名为揣摩。文章未流行时,默默无闻;流行之后,仍然默默无闻。自称车匠,却终身不让车轮、车辐显现于天下,终身钻研一项技艺,最终一无所成。唉,太可惜了!这就像贪取上天的工巧,把侥幸获得当作幸运;有凭借而求取功名,和没有凭借而求取功名相比,差别究竟有多大?不坚持正直而去追求博杂,博杂即使胜过别人,也和没有博杂一样。然而还说:“我将要遇到时机。”如果斑鸠没有在春天出现便能知道春天,霜没有在秋天下降便能知道秋天,那么让夏天没有皴榎、秋天没有皴楸,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我十七岁时与傅子元升在横山草堂读书,又过了十七年,再与元升的儿子四如在白石读书。如今朱颜已经衰老,时机也来迟了,于是又蒙头涂面,选择研习科举子弟的学业。既然已经为四如的一部文集作序使它流行于世,便又把他的近作编次为续集。有人终身制造车子,削治衡木、规、辐,合计二十多年却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如今又让他的弟子怀抱作品自我欣赏,这和世上那些隐闭、掩抑、默默等待机会的人,难道没有区别吗?春花尚未开放时,幽兰自然散发芬芳;秋水退落之后,源泉才开始显现。我不致力于使作品能够流行,而致力于使它经得起检验;即使车匠终日闭门,他的学问也会自然显现在门外。若有人一定要上前询问:“你是闭门了吗?你造的车究竟能不能行驶?”我不会告诉他。《傅生时义三刻》序 射箭不一定要成为羿,重要的是能够把弓拉满。驾车不一定要成为王良、造父,重要的是能够驾驭车马。作文不一定要成为王唐、瞿、薛、归、胡、许、汤,重要的是文章能够流行于世。若一定说文章的好坏多半取决于时运,这难道是通行的道理吗?然而,颜色美丽,必定能被眼睛辨识;声音美妙,必定能被耳朵听出。只有文章没有声色,所以不能直接看见或听见它。有时青黄不能分辨,粗细混杂而模糊。假使颜色和声音也都有命运,那么未必青色不会混同为黄色,洪声不会改变成纤声。因此说:事物如果凭借于人,事物本身就不能独自拥有它的天性。文章有自己的天性,所以虽然依赖人为,也确实仿佛有天命存在。我与四如在溪山草堂读书已经两年了。前一年都是早晚刻苦攻读;除了洗手饮水、吃饭之外,必定质疑问难,穷究幽微。凡是当时的人有凭借文章而取得富贵,却最终不能在字画行墨之间稍有所得的,我都能使他们有所领会。后一年则饮酒谈义,把作文当作游戏。他的叔父是揣摩家,常常拿出奇特的构思与他较量。正因为如此,二人悠然度过春秋,修学游息各占一半,然而未尝不自得其乐。当他们相对较量技艺时,两人回头大声呼喊,常常使池中的鱼夜里跃起,林中的鸟惊骇飞散,近村的百姓甚至有的戴好帽子赶来观看。后来他们迟疑着渡过江去,一同到达彼岸。这是为什么呢?今年冬天,我已经辞别草堂,将要回到旧居;四如叹息,唯恐像薛谭学歌那样还没有学尽老师的技艺,于是请求我选编他的文章,并为它作序。我想,文章虽有天命,但技艺达到一定程度,天命便会确立;人的才力尽到极处,天性便会显现。所以杜少陵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正因为文章关涉千古,所以文章的得失,内心知道,命运的得失,文章也能知道。假如王良执着马缰,遇到颜泰父来乘车,那么一定不会有赵简子那样的殷勤,也不会有被宠幸者那样的斥退。可是伯昏无人站在高崖上,俯视千仞深渊,从容地取箭、射箭,怒目直视霄汉,那么御寇即使善于射箭,也一定会匍匐不敢前进,碰地而退,像丧失了什么一样。文章所担心的,只是技艺不精罢了。假如技艺达到高深境界,王唐虽然相隔遥远,也可以接踵而至;又何必担心射箭不能中靶、驾车不能合乎法度呢?《朱母史太君七十寿》序 称赞爱护百姓的人,必定说他像慈母。但慈爱并不是从自己开始的。儿子有善行,便把功劳归给他的母亲。何况杜诗称颂母亲,而东海人家又把郝夫人的作为反过来称作女师,难道不是因为她的慈爱值得效法吗?朱子揆叙担任楚州知州已经三年了。太夫人史太君在官舍中,正逢七十岁。楚州百姓各自起来为她祝寿。我想,太君出身名门,门阀盛大超过崔、卢两家。她从出嫁到成为妇人,其中能够勤勉、能够柔顺的事,姑且不一一说了。只是想到揆叙凭天下才华被任用为良吏,难道不是因为母亲在家庭中的教导先行吗?而且揆叙的声誉也不是一天形成的。当他刚离开北堂、尚未从南方游历归来时,太君勉励、磨炼他,使他成就名声,真是说不尽;等到他捧着檄书来到母亲面前,乘坐板舆去任职,使揆叙成就政绩的地方,也更是数说不尽。一般人给亲人祝寿,不过是能够供养罢了。农民、商人赶着牛车,只能用丰盛的食物来奉养;即使得到一命之官,也不过借官帽官带来亲近母亲,进献饮食、熏炙之物。哪里有像揆叙这样以善政侍奉母亲的呢?况且他统率楚州万户,举酒祝寿,歌舞娱亲,这又是历来孝养中未曾有过的事。揆叙爱护百姓,其实都是太君教成的。如今揆叙已经报政回任。如果他在报政时驾驭百姓没有方法,培养士人没有策略,明辨刑罚、辅助教化没有根本,安抚百姓、催收赋税各自都没有成效,以至于城郭、沟渠、水旱、盗贼等事,都不足以顺应天时、安定民俗,那么人们就会说:“母亲的慈爱没有实际作用。”可是如果他使百姓休养而百姓安宁,人们说:“全靠我的母亲”;培养士人而士人奋发,人们说:“全靠我的母亲”;征收粮食、役使民力宽平而有制度,人们说:“全靠我的母亲”;处理狱讼、刑罚和赦免轻重有法,人们说:“全靠我的母亲”;以至于虫鸟按时而来,城郊没有营垒,雈苻之类都收敛潜伏,盗贼不再发生,人们说:“全靠我的母亲。”如果到了这种地步还说“杜母的慈爱,不如他的母亲的慈爱”,那我也不相信。揆叙正值壮年,能够侍奉母亲,也就能够爱护百姓。太君七十岁,又因为慈爱儿子而使儿子也能慈爱百姓。我知道,太君的寿命和揆叙的善政都将没有穷尽。楚州百姓请我写祝辞,当时揆叙正好报政归来,于是我便采集百姓的舆论,把它作为献礼的内容,依照这些话写在寿幛上。
兖州赵司理生日序自后唐以两使节推分属诸路,而其后有诸州推官,然大抵紏察吏治,审达抑滞,如判官録事已耳。今则専省刑狱,而弹违糺慝,一寄其权于外台,故狱讼璅屑,众致烦刻。今天下刑平,孰有不先之司理者哉?堇溪之铜,加以新硎,我知其割也。乃赵君之理兖也,不特其政能也,乃其操则玉壶也,其直则朱丝绳也,其胸有冰镜,凛凛然芙蓉之淬于塘也。其与物喜怒,春风之在堂,而夏日之在牖也。予尝游河,一观其政而思之。今兖人以君生日制幛夀君,不惮涉千里,请予文以为君祝。夫祝亦何常,但期其所未至已耳。予不期以未至,而思其所至。兖人旧诵君政,今其来也,又书其政于版。夫以提纲肃纪之地,而济之以矫矫风厉之资,时之坐为委蛇者,非其操持之不足,必其剂割之未当耳。匪然则又但加之刻覈,而综理无绪,锲然多镵思耳。又不然,或其五过之来,诚未足与为更革焉耳。有如是之湛以清,惠以平也,矫然以有成,豁然以明明也,岂非时与脂韦,我独为峻洁耶?时与为达,我独与为立耶?夫登琴台者,思父事之风;过于公之门者,思平刑之报。今兖州名贤不止不齐于公也,二十七州邑之所及,其政迹可纪,不啻家有碑,县有谱也。人之仰君台而大君门者,众矣。予辱与君知,而兖人与君则实有爱戴之懽于来请也。予亦驰一觞,告兖人曰:人孰无情?他日赵君之引年,则其政为之也;今日之夀赵君,则情为之也。政在人情,情感其贤而愿为之祝,则祝之安焉。若有请予为期者,夫兖固河济间一都防也,不见夫济之清而河之长乎?
付雪词第二刻序东海何良俊序《草堂词》,谓词为乐府之余,而不为诗余。初亦疑之,及详其説,则以汉乐府郊庙歌词及晋乐所奏相和、清平诸调,皆▯乐録,有近乎大晟所定;而汉魏后五言,即高如蘓、枚,亦不闻领于乐官,故云然耳。予则谓乐府诗词本一致,而歌有不同。使以词按歌,则词不限声三百章句,故差池也;以歌按词,则词且限词念诵一,限唱叹又一限也。故张衡《四愁》、张载限之,徐陵《长相思》、萧淳限之,悉依句缀字,宛宛廓填;而梁简文《春情曲》似《瑞鹧鸪》,陈、陆琼《饮酒乐》,后周王裒《高句丽曲》似《破阵子》。他如迎客、送客、夜饮、朝眠,其似填词者不可更仆。则是以歌按词,故乐府类词;以词按歌,故词不类诗,其大凡也。且夫诗无成名矣,《闗睢》之后,不名《闗睢》,而乐府所奏,则铙歌、横吹、《雉子》、《蜨蝶》各有名字,限为歌例,此不与《调笑》、《郁轮相》等埒乎?又大凡也。陆子荩思为乐府歌词,方驾齐梁,其为曲子,则纵横元、明间,宜其为词,上掩温、韦,下超欧、栁,合《尊前》、《草堂》而一之,从来为词家不以过也。特吾谓词为诗余,不必更为乐府余者。荩思以诗文雄长海内者数十年,其为诗体,古今穷极工妙,而后乃为词。及为词,而初顔、巢、青,继题付雪;今则《付雪》又二刻也。夫荩思但穷极工妙为诗,而词之沨沨乎,不可迫遏,有如此然,则为乐府、为词,皆其余耳。
译《兖州赵司理生日》序 自后唐把两使节度推官分别隶属各路以后,后来又有各州推官,但大体不过是纠察吏治、审理和通达受压抑的案件,和判官、录事相同而已。如今司理专门掌管刑狱,弹劾违法、纠举奸邪,把这种权力一概寄托于外台,所以狱讼琐碎,众人都变得烦扰苛刻。如今天下刑法公平,哪里有不首先归功于司理的人呢?堇溪的铜,加上新磨的刀刃,我知道它一定锋利。赵君治理兖州,不仅政务有才干;他的操守如玉壶般清洁,正直如朱丝绳般端直,胸中有冰镜般的明察,凛然如芙蓉在塘水中淬炼。他对待外物的喜怒,如春风吹入厅堂,又如夏日照进窗户。我曾游历黄河,看到他的政绩,常常想到这些。如今兖州人因赵君生日制作寿幛为他祝寿,不怕跋涉千里,请我写文章替他们祝愿。祝愿本来没有固定内容,只是希望他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罢了。我不以未达到的境界祝他,而是推想他将达到的境界。兖州人从前就传诵赵君的政绩,如今他来到这里,又把他的政绩写在碑版上。处在提纲肃纪的职位上,如果再凭借刚正严厉的资质来施政,那么当时那些坐着消磨、虚与委蛇的人,不是操守不足,便是裁断不当。否则,就只是增加苛刻考核,事务虽总括处理却毫无头绪,只知道刻削搜求罢了。再不然,或许是他的五种过失造成的,但确实还不足以与他一起改革。像这样深沉而清明、仁惠而公平,刚健而有所成就,豁然而明察昭著,难道不是因为世俗随波逐流,而只有我一人严峻清洁吗?难道不是世俗与人圆融通达,而只有我一人坚持原则吗?登上琴台的人,会追想父亲般治理的风范;经过于公门前的人,会追想公平刑法的恩德。如今兖州的名贤,不仅不亚于于公;他所治理的二十七州县,凡是他的政绩都值得记载,岂止家家有碑、县县有谱呢?仰望赵君所登之台、扩大赵君门庭声誉的人,多得很。我有幸与赵君相识,而兖州人对赵君更实在有爱戴欢悦之情,所以前来请我作文。我也赶来敬他一杯酒,对兖州人说:人谁没有感情?将来赵君告老还乡,是因为他的政绩;今日为赵君祝寿,是因为感情。政绩存在于人情之中,人情感念他的贤能而愿意为他祝寿,那么这种祝愿怎么会不灵验呢?如果有人请我为他预祝前程,那么兖州本来就是黄河、济水之间的大都会,难道你们看不见济水的清澈和黄河的绵长吗?《付雪词》第二刻序 东海何良俊为《草堂词》作序,说词是乐府的余绪,而不是诗的余绪。我起初也对此有所怀疑,等详细考察他的说法,原来是因为汉代乐府郊庙歌词以及晋代乐府所演奏的相和、清平等调,都归入乐录,与后来的大晟所制定的乐调相近;而汉魏以后五言诗,即使高明如苏、枚,也没有听说由乐官掌领,所以他才这样说。我则认为,乐府诗与词本来是一回事,只是歌唱方式有所不同。如果用词来配合歌唱,那么词不受三百篇章句声调的限制,所以会有参差;如果用歌来配合词,那么词既受诵读一遍的限制,又受歌唱叹咏的限制。因而张衡的《四愁》、张载的作品可以作为词来配唱,徐陵的《长相思》、萧淳的作品也可以作为词来配唱,都依照句子缀合文字,宛转地铺陈填补;梁简文帝的《春情曲》像《瑞鹧鸪》,陈、陆琼的《饮酒乐》以及后周王裒的《高句丽曲》像《破阵子》。其他如《迎客》《送客》《夜饮》《朝眠》等,像填词的作品更是数不胜数。可见,用歌来配词,所以乐府近似词;用词来配歌,所以词不像诗,这是大体的情况。况且诗本来没有固定的名称,《关雎》以后,诗不都以《关雎》为名;而乐府所演奏的作品,则有铙歌、横吹、《雉子》《蜨蝶》等各自的名称,限定为歌的类别,这难道不是和《调笑》《郁轮袍》等词调相同吗?这也是大体的道理。陆子荩想写乐府歌词,气势可以驾齐梁;他创作曲子,则纵横于元、明之间,理应称为词:上可以压倒温庭筠、韦庄,下可以超过欧阳修、柳永,把《尊前集》和《草堂词》合而为一,历来词家没有超过他的。只是我认为词是诗的余绪,不必再说是乐府的余绪。陆子荩以诗文雄居海内数十年,他作诗时穷尽古今诗体的精工妙处,然后才作词。开始作词时题为《颜巢青》,后来题为《付雪》;如今《付雪》又刻了第二集。陆子荩只是把诗写到穷极精妙,而词作却浩荡奔涌,无法遏止,既然如此,那么乐府也好,词也好,都只是他的余绪罢了。
画赋序防稽董子长薄游京师,以不怡于时,着《画赋》自娯。上自庖牺,下逮今兹,穷搜极探,旁及无象。其按部繁而譬类赜,遣言多迁而寄防斯约,该举咸有归于一致。于是四望房皇,寓书于河西客子亡名濑中之毛甡,而为之序。若乃饰志防芒,兴情幼▯,多所思而未达,欲追叩而若失其迹。羇乎形容,而神萦乎廖廓。即有耳所不及闻,目所不及见,得之于体,按而遇之于怳惚。于是略悉索之,考求工揽,披之頥悦。斯亦书图之所必稽,丹黝之所咸借者矣。夫蹠实之辈,镂目为虚;抱景之流,画空非智。故駴苍龙而不御者,子高之浮情也;斥毛嫱而不睹者,世主之庸见也。故萧屏以一顾而生华,浮云因偶视而成色。何则三漏之形,未尝騐;司空九苞之羽,无能谛翔鳯也。是故志有攸辟,可使西施为无盐;防有攸乗,可令驽马为良骥。非有定也。故曰:按图而相马,君子谓之不识马;按图而观兵,君子谓之不知兵。何者?饰形审象,无当于昭旷之理也。故霍光观负扆而昧于复辟,崇伯相九畴而遗于治水,秦王审督亢而忽于机变,汉臣瞻太丘而闇于功徳况乎经营象先,不逮前古;规摹意起,失之挽近。力殚于毫毛,而神疲于方幅。以义而言,乌暏其可然?且縁情昭宣,体物溜亮,逺揆比兴,轨于大通。假耳目为非真,方物章于有幻。俪揖让于黼黻之施,等辩讼于元黄之色。虽复骋千目之精,调五指之运,扬八彩之华,文穷万形之殊状,而不为过也。不见宋人之为画者乎?儃儃焉而进,而蕴其巧也;施施而退,而逞其神明也。非衣冠之严,而臝袒之适;非趋速坐作之勤,而从容俯仰之为得。由斯以观,进乎技矣。又况于进几防而以简澹为归,防形神而玅转移之用乎哉?然则精六法者,不必泥三祖之称;拂三毫者,未尝袪百家之目。鄙博望之难名,笑东方之傲世。许丘壑。之可过,谓云霞之未蔽;易寒暑于瞻望之间,幻昼夜于晦明之际。比辞类情,触物长志。是虽谒展郑之工巧,屈偃通之才思;毕顾陆之玅悟,殚曹呉之絶技。乌能儗其精灵,通其变化者矣。
译《画赋》序 会稽董子长偶然游历京师,因为不合时宜,写作《画赋》来自我娱乐。上自庖牺,下至今日,穷尽搜寻探究,旁及无形之物。他分门考察繁多事类,并作深奥譬喻;遣词多有迁变,而寄托意义又十分简约,概括各种事物,最终都归于一致。于是我四面张望、徘徊不定,把这篇文章托付给河西客子无名濑中的毛甡,请他为之作序。至于文辞所表现的志意深微、感情幼弱,思考很多却未能通达,想要追寻叩问却仿佛失去了踪迹;形体受到羁绊,而精神却萦绕在空旷之中。即使有耳朵听不到、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也能从形体中得到,通过揣摩在恍惚之间与它相遇。于是略加搜求,考察并综合工巧,看了以后心中喜悦。这也是书籍图画必须考察、丹青黑白都要凭借的地方。那些只拘泥于实际的人,把眼睛雕镂成虚空;那些只抱守景象的人,描画空无也不算明智。因此,惊骇苍龙却不能驾驭它,是子高浮泛的情思;斥责毛嫱却看不见她,是世上君主庸常的见识。所以萧何的屏风只因看一眼便产生光彩,浮云也因偶然一望而显出色泽。为什么呢?三漏的形体从未得到验证;司空图所说九苞之羽,也没有人能真正看清凤凰飞翔。因此,志意有所偏向,可以使西施变成无盐;观察有所凭借,可以使劣马成为良骥。这些都不是固定不变的。所以说:按照图画来相马,君子认为这是不懂马;按照图画来观察兵势,君子认为这是不懂兵法。为什么呢?只修饰外形、审察表象,并不合乎广大明通的道理。所以霍光观看负扆之图,却不明白复辟之事;崇伯考察九畴,却遗漏了治水之道;秦王审视督亢地图,却忽略了临机应变;汉代大臣瞻望太丘,却不明白功德。何况经营筹划不如前人,只凭图样构思,反而失之于近世;力量耗尽在毫毛之末,精神疲惫于方寸画幅。按道理说,哪里能认为这样是对的呢?况且应当沿着感情使情意明白地显现,体察事物使形象流动明亮,推远考察比兴,使之合乎大道。借耳目所见为非真实,却能把万物表现出幻化之相;把礼让比作黼黻的施彩,把辩讼等同于黑黄的色泽。即使运用千只眼睛的精微,调动十指的技巧,发挥八彩的光华,穷尽万物形态的差异,也不算过分。难道没有见过宋人作画吗?他从容缓步向前,却把技巧蕴藏其中;舒缓地退后,却充分发挥神明。不是因为衣冠庄严,而是因为裸袒舒适;不是因为快步、疾坐、起立等勤苦动作,而是因为从容俯仰而得到神韵。由此看来,他已经超过一般技艺了。更何况还能进一步探究精微,以简淡为归宿,体察形神而妙用转移呢?这样说来,精通六法的人,不必拘泥于三祖的称号;挥动三支画笔的人,也未必就能排除百家之目。鄙视博望难以命名,嘲笑东方朔傲视世俗。承认丘壑可以超越,认为云霞还没有遮蔽;在一望之间转换寒暑,在晦明之际幻化昼夜。用辞藻比类情感,触及事物而增长志意。即使这样,哪怕有展子虔、郑道昭的工巧,顾恺之、陆探微的妙悟,曹不兴、吴道子的绝技,又哪里能比拟它的精灵、通达它的变化呢?
防稽倪孝子记传序防稽富盛倪孝子仙溪君曽觅木心石疗母心疾,于是同里王大叅、陶侍读、赵文学辈争为之记传,而世之闻之者尚莫得其概也。按概,孝子仙溪君有母沈,心疾心毒,而剜呼不可能,乃以母氏痛湛于子心,孝子若于是魂精幽越,耳目泄败,似有见也。当此之时,有鹿帻丈夫能诊视五色,造门望气,告言维木心石可疗时厄耳。而木心石者,木感月英孕而成魄,木之灌灌,世不能得也。于是孝子思鋭,力蹶耳,营目驰,穷冬春,歴山谿,而后得之中林之伐朴者也。夫而后母疾以夷,其概有如是者。山隂骆子叔夜者,倪氏倩也,曽示予记传,谓予宜序,而予未应也。予避人巴山,值叔夜为巴山令,孝子之孙赤子者,亦以访巴山令故,先予赴巴山,骤见予即重谓予序,予终以未应,故于送赤子归时为诗导其情,徘徊凄怆,亦略见以概然,卒未应也。今则骆子以为令得罪将罹不测,予计无能救,骆子思骆子又无罪,横被口语,万一罹不测,予则无以报骆子命,而骆子孝子也,事母俞贤节同于孝子之事母沈,其为贤节母饰志幽竁,思欲以诵母徳者,世不止大叅侍读辈也,则凡与孝子言孝,必有可传,而骆子之言孝子,予不传,世无得知者,则甚矣。骆子之言之当思,而予之不可以不为之序也。骆子谓予曰:「前此无木心石也,孝子之心惄于永疢,其为方士者思以解孝子之疢也,而告之,然而咨嗟之声浸滛于耳,何则?心也者,以为神君而正位于火徳者也。火当炎上贲于太陵,热结气防,而中腕不平。夫攻腠理以汤熨,而攻藏防以金石,此精论也。拌隂阳水火之齐,而隂齐石柔,阳齐石刚,即又已然之要也。予闻毒之深者不能効汤液,疢之尽者不足济草叶,惟时孝子者泪若灌霤,泛与睫接,夫五石之强达于五输,酒酪潇洒,金鐡朴击,草木辛臭,血肉轇轕,方」之五石,斯为薄劣,故爪肤不能割,幕不及,匪扬石英,何其啜泣?故石者,木华之盘桓,而土气之嘘噏也。譺为砂砾,散为矾汞,根云作母,升气戍蝀。其乳化卤,变柔而得刚,星霣雷堕,静而能动。子不观月华乎?月为水精,滥而生华,木也者,火之母也。火母防质,乃感水精,火水既媾,隂阳成焉。隂阳不成,大寳不生。故木胚在水,石孕在木,木石舍腠其体,斯觌故外含黄色,而内融真白,中得水而为水之母,外泄火而又为火之子也。其味不毒,而其气不燷,火得水而为和,火成土而又为甘也。以甘味攻毒郁,以和气而澹其爊,土以泄烈,而水以沉焦心之疢也。于是乎瘳。今夫珠玉之生于山海,皆必有所感而见其神明,故明蟾映蛤而珠以生,接水木之润而譺者为玉。何则?芬华之所积也。故海沤壅草叶而成石,得水木之际,故水木之际多成石。由此观之,岂不昭然者与?乃孝子跃然以兴,复▯然以思者,此又何故?夫邓林之木,不必其能感也,即或感之,目不彻其理,视不达其窞也。身之所经不能周,伐材之工,足之所至不足穷,析薪之崦也。而木感以石,子感以心,感木则浅,而感神则深。夫是以木心之石,端在乎心,而不在乎伐朴之中。林骆子之言有如是者。
西河集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三十二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九】
砚隣偶存序韩退之陈言务去,而柳州于龙门文题之曰防夫。龙门文亦繁矣,而仅以防称文,岂在侈言哉?西昌萧孟昉以豪詄自喜,其意气卓荦,交游满天下,且披阅万家,日锓先人所秘书行世。疑其为文必恢竒汗漫,溃然于羁绳检括之外,乃萧条髙寄,峻削而清严,若惟恐防墨之或累我者,一何防也?予交孟昉有年矣,当予见孟昉于庐陵讲堂,相顾忼忾,天下事亦何一足当吾所为?今距十余年,而沈沦往来,重合柴车于长干雨花之间,慰劳无恙,又若天下事皆非吾所得为者。夫天下之去烦难而就简澹者,岂少也哉?云霞灿然归于太虚,百川下渫,根本自见。孟昉家有别业,其先奉常著书处,则春浮园也,亭台花竹甲于江表,乃荡无一存。而孟昉于通徳旧门别为营构,名曰砚隣。今砚隣偶存,则所为文也。天下大矣,四裔渺漫,望之无际,而一身所当不过万里,然且万里所致极,车马纷纭,驱骋挥斥之稠沓,而究所栖止仍在一室。若所称砚隣,非与夫以天下之大,四裔之广,极驱骋挥斥之稠沓,而所存者止砚隣然,则砚隣之所存之文,抑可知己。
译《会稽倪孝子记传》序 会稽富盛人倪孝子仙溪君,曾经寻找木心石来治疗母亲的心疾。于是同乡王大参、陶侍读、赵文学等人争相为他作记传,但世上听说这件事的人仍然没有得到大概情形。按照事情梗概,孝子仙溪君的母亲姓沈,患有心疾和心毒,痛苦呼号而无法解除;于是母亲的痛苦深深沉入儿子的心中,孝子仿佛因此魂魄精气幽闭飞越,耳目失常,似乎有所见闻。当时有一位戴鹿头巾的男子能够诊察人的五色,登门望气,告诉他说,只有木心石可以治疗这种时病。所谓木心石,是树木感受月华而孕育成魄,树木灌注精气而成,世上难以得到。于是孝子心思锐利,竭尽力量,睁目奔走,穷尽冬春,跋涉山谷,后来才在山林伐木者那里得到它。此后母亲的疾病便平复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山阴骆子叔夜,是倪氏请来作文的人,曾把记传给我看,说应当由我作序,但我没有答应。我到巴山避居,恰逢叔夜任巴山县令;孝子的孙子赤子也因为拜访巴山县令的缘故先我到达巴山。他一见到我,便再次郑重请求我作序。我最终仍未答应,所以在送赤子归去时作诗来抒发他的心情,往来徘徊,悲凉感伤,也略略表现了事情梗概,最终还是没有作序。如今骆子因为担任县令获罪,可能遭遇不测,我估计自己没有能力救他;但我想到骆子其实没有罪,只是横遭流言,万一真的遭遇不测,我便无法报答骆子的性命。而且骆子是孝子,他侍奉母亲俞贤节,如同孝子侍奉母亲沈氏;他想为贤节母亲修饰墓志、歌颂母德,世上愿意这样做的人不只是大参、侍读等人。如果凡是与孝子谈论孝道的人,都有可以流传的事,而骆子谈论孝子,我却不替他传述,世人便无法知道,那就太严重了。骆子所说的话值得思考,我不能不为他作序。骆子对我说:“以前并没有木心石,孝子的心因为长久的疾病而忧苦;方士想要解除孝子的忧苦,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然而叹息之声渐渐充满耳中,为什么呢?心,是作为神明之主而处在火德正位的。火应当炎上,聚集在太陵;热气凝结,气机闭塞,而胸中不平。用汤药、熨法攻治腠理,用金石攻治脏腑,这是精确的理论。调和阴阳水火之剂,阴性药石柔和,阳性药石刚硬,这又是已经确立的要领。听说毒邪深重的,汤液不能奏效;疾病到了极处,草木也不足以救治。只有孝子的眼泪像水从檐沟流下,泛滥而与睫毛相接;五种石药的强力通达五输,酒酪之物清润,金铁之物朴实猛烈,草木气味辛烈,血肉交杂,与五石相比,这些都薄弱低劣。所以爪甲、皮肤不能割开,帷幕也不能挡住;如果不是石英发挥力量,为什么会这样啜泣呢?” 所以石,是木华盘旋凝聚、土气呼吸聚散而成的。细微时成为砂砾,散开时成为矾、汞;根部云气形成母体,升腾的气息像彩虹。它的乳液化为卤,变柔而得刚;星辰陨落、雷电下降,静止之物也能产生运动。你没有观察过月华吗?月是水的精气,水漫溢而生出光华;木则是火的母体。火的母体藏于形质之中,于是感受水的精气;火水交合,阴阳由此形成。阴阳不形成,大宝就不能产生。所以木胚存在于水中,石孕育于木中;木石舍弃它们体内的腠理,于是显现出来:外部含有黄色,内部融成真正的白色,中间得到水而成为水之母,外部泄出火而又成为火之子。它的味道不毒,气息也不燥烈;火得到水便调和,火成土又变得甘美。用甘味攻治毒邪郁结,用和气平息燥烈;土泄去猛烈之性,水沉降烧焦之气,便能治疗心中焦灼的疾病。于是疾病就痊愈了。珠玉生于山海,也都必定有所感应,因而显现神明;明亮的月光照映蛤蜊,珍珠便由此产生;承接水木的滋润,砂砾便成为玉。为什么呢?因为芬芳光华积聚而成。所以海水泡沫壅积草叶而成为石,得到水木交接之气,因此水木交接之处多生成石。由此看来,难道不是十分明白吗?可是孝子忽然跃然而起,又忧伤地思考,这又是为什么呢?邓林中的树木未必能够感应,即使有所感应,人的眼睛也不能彻底明白其中的道理,视线也不能看清它的深处。身体所经过的地方不能周遍,伐木工人的脚步也不足以穷尽劈柴的山隈。而树木因石而有所感,孝子因心而有所感;感应于树木是浅层的,感应于神明则是深层的。因此,木心之石的关键正在于孝子的心,而不在于伐木者所砍的朴木之中。这就是骆子所说的大意。《西河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三十二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九】《砚邻偶存》序 韩退之说作文务必去掉陈旧之言,而柳州在《龙门文》中题作“赋”。《龙门文》也很繁多,却只以“赋”称文,难道在于铺陈夸饰吗?西昌萧孟昉以豪放奇诞自得,其意气卓异,交游遍天下,又披阅万家之书,每日刊刻先人秘藏的书籍流传于世。我猜想他作文一定恢奇浩漫,冲破羁绳格套之外;没想到他的文章却萧疏高远,峻拔简削而清正严肃,好像唯恐一点浮词墨迹会牵累自己,多么简约啊!我与孟昉交往多年。过去我在庐陵讲堂见到孟昉时,彼此相视慷慨,觉得天下之事哪一件值得成为我们所做的呢?如今相隔十多年,沉沦往来,又在长干、雨花之间重逢柴车,互相慰问安好,却又觉得天下之事都不是我们能够做成的。天下厌弃烦难而归向简淡的人,难道还少吗?云霞灿烂,最终归于太虚;百川向下流泄,根本自然显现。孟昉家有别业,他的先人在那里任奉常时著书,名叫春浮园;亭台花竹冠绝江南,可惜如今荡然无存。孟昉却在通德旧门另行营造,命名为“砚邻”。如今砚邻偶然保存下来的,便是他所作的文章。天下广大,四方边远之地渺漫无际;一个人所能到达的不过万里,即使到了万里尽头,车马纷纭、驰骋纵横、奔走喧闹,最终栖止之处仍然只在一室之中。如果所谓“砚邻”,并不是说面对天下之大、四方之广,穷尽驰骋奔走的繁忙,而最终保存下来的只是砚邻;那么,砚邻所保存的这些文章,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
青门文稿序向从兰陵《文选》中读邵青门文,叹其豪上隽永,昱昱有气,累串其所学,而意防厐厚,荟然发乎词,超然乎近之所为文者。今年秋避人呉市,则遥题其所寄像,所称《青门五真图》者,其貌有五,其人葢可得而见也。既则吕子弦绩擕其稿来,曰:“此青门君之文也,盍序之?”夫青门者,非即其先人邵平所隠居而种瓜者耶?天下为文家不少矣,方其操觚特达,与世抑扬,必争相容衒,以求得当乎其时。及其既而文与时防,大者能见于朝庙,小亦得播之乡国闾巷之间,使观者有以考其词而论其世,此所贵乎文也。自非然者,必文不足以乘运,或有文矣,而连防偶不足以达之,斯善藏已耳。焉有少习铅椠,既已重有声于人,而藐焉弃去,游遨乎四逺,返而遁于圃人以自托夫所为青门也者?吾方读其文而哀其情之有难通焉。乃人亦有言曰:“丰乎遇者,啬乎词。文有所达,则时有所违。”是故同一文也,而应世者目文为时,不应世者不目文为时。然且习时既乆,即未尝应世,而亦若有时焉,移其中者,此无他,诚以今之为古文者,即皆今之为时文者也。夫文无成法,随在可见,而时则以成法紏画其间,不予文以文,而予文以法。然且曰:“入乎此,则是;出乎此,则否。”夫必立意以造喙,析股以建体,吁噏其初终,而曳衔乎首尾者,此他文之所通,而帖括之所守也。故行文百变,帖括居一,而乘时之家耑守一得,即拘文牵义,捡行摄墨,苐恃其孱胸而已,可自附于古昔大家之列。此宜超世肆志者之所不为,而世争称之。邵子之青门,自居其有遗世之思乎?夫天下无难为之时,有不为之志。邵子方丁盛年,时际可为,即以其才其学出而应世,虽南説瓯蛮,北平大夏,亦何难急于自见,而掉臂勿屑?宜其时之塞而文之通也。乃人有言曰:“文之有法,犹文之有体也。文不能舍。传记铭诵以为体,则亦不能舍规抚万度以为法。顾亦有法与体之未可限者。《周书》诰通乎誓,《史迁》传序似短长家言。张衡《思元赋》即《离骚》也。阮嗣宗奏记与笺啓何异?任昉为《王文宪集序》,或以为传,或以为志。韩退之《作诤臣论》仿佛乎答难、解嘲。而东坡《赋赤壁》微近于记。葢合歌行、引、曲、吟、叹、篇、诵、謡、辞、盐咏,而要之皆古诗合传记铭诵。汉、魏、唐、宋,纵横出入,要之皆古文也。夫圃无疆理,而沟塍以分;瓜不饰青黄,而五色以判。人不必有两形,而屡貌之,而屡肖以像。青门之文,其随地可见如此。
友胜集序兑之彖曰:君子以朋友讲习。夫兑为丽泽,不其文与?然而所借在讲习,则是朋友之助之不可已也。顾君子之友,先谋后游;小人之友,先游后谋。葢合志同术,竝立互下,必相稽以贤,相观以善,而后同心之言可以布华文而成丽泽。否则种木不择地,徒蔓焉尔。予少慕结纳,甫束髪即愿友天下善士。尔时承啓祯后,门户余习,每一髙防,百千成羣,甚或召集十五国,有声应者,按籍而勒名,舟车蠭合,山澨皆满。所至饮酒食肉,累丘填壑,而分塲而列幔者,其考钟伐皷之声,震慴逺迩。要其初本以求友,而浸淫泛滥,物盛而衰,迄于今天下之防禁令而受锢祸者,且二十年也。夫切靡利钝,本无多人。在昔四友七贤三君八达,其数可稽,而推而极之,梁园邺下緑池素葢,自夸盛大,究其所称,连榻而止耳。夫博交者驰虚,而审友者责实,夫人而知之矣。今何生卓人辈,读书论文,雅有同好,将欲合里闬交游,为他山之攻,抽词比牍,月有较时有防,礲砺真切,不涉浮薄,葢一雪从前社事,而更为斯集。子尝曰:防友以文,而他日谓门弟子曰:「赐也,好友其胜已者。」吾闻诸子之所防,则皆论文之事也。其所集者,则又择取其胜者也。向者西园之彦,不名为社而名集。今丰狐之腋,集以成胜。邴原友卢植,陈蕃而徳彰;郭林宗友王宪符伟明而名著;王元之友防莱公王文正马公枢密而誉问以显。诸子非其遗乎?若夫党人之余,垂老放废,其诸游处者,已不能无时过难攀之感,而乃复为诸子辈序兹胜防,即欲不笑于善士,而岂可得也?
译《青门文稿》序 从前我在兰陵《文选》中读到邵青门的文章,感叹它豪迈高超而意味深长,光彩熠熠而富有气势,贯串融合他所学的一切;其意境深厚宏大,荟萃于文辞之中,超然于近世文章之外。今年秋天我到吴市避人,便远远题写他寄来的画像,所谓《青门五真图》,画中有五种容貌,他这个人或许也可以由此看见。后来吕子弦绩带着他的文稿来,说:“这是青门先生的文章,何不为它作序?”青门,难道不就是他的先人邵平隐居种瓜的地方吗?天下作文的人并不少;当他们拿起笔来卓然自立,与世俗相互抑扬时,必定争相容饰夸耀,求得与时代相合。等到文章与时代相遇,大的可以显现于朝廷宗庙,小的也可以传播到乡国闾巷之间,使观看的人能够考察他的文辞而评论他的时代,这正是文章可贵之处。若不是这样,必定是文章不足以乘合时运;或者虽然有文章,却接连遭遇偶然阻碍而无法传播,那也只能善于收藏罢了。哪里会有从小学习笔墨,已经在人前很有声望,却轻率地抛弃它,游遨于四方,回来后又隐遁在园圃之人中间,以此自我寄托,而这就是所谓青门呢?我正读他的文章,也为他的情怀有难以沟通之处而悲哀。所以有人说:“丰厚的际遇,往往导致文辞吝啬;文章有求通达之处,时代却往往有违逆之处。”因此,同样是文章,能够应合世俗的,便把文章看作时文;不能应合世俗的,便不把它看作时文。然而长期习染时文之后,即使未曾真正应合世俗,也仿佛有了时代的面貌;改变其中内容的,并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今天所作的古文,实际上全都是今天所作的时文。文章本来没有固定的法则,随处都可以显现;时文却用成规把文章框定起来,不给文章以文章本身,而给文章以固定的法度。还说:“符合这种法度就是对的,超出这种法度就是错的。”一定要先立意来造句,剖析篇章来建立体制,安排起首和结尾,牵连首尾使之相应;这些是其他文章都能通行的做法,却成了帖括文所谨守的规矩。因此文章可以千变万化,帖括文却只居其一;那些迎合时俗的人专守这一种办法,于是拘泥于文辞、牵强附会地解释意义,检束行为、收摄笔墨,只凭自己浅陋的胸襟,也竟可以把自己列入古代大家之中。这正是应当超越世俗、纵情抒志的人所不肯做的事,世人却争相称许它。邵子所谓“青门”,难道是自己居处其中而有遗世独立的想法吗?天下没有难以应付的时代,只有不肯应付时代的志向。邵子正值盛年,正逢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若凭借他的才能和学问出仕以应世,即使向南说服瓯蛮,向北平定大夏,又有什么难处,何必急于表现自己,反而甩手不屑一顾呢?这样看来,他的时代闭塞而文章通达,也就很自然了。有人又说:“文章有法度,就像文章有体裁一样,文章不能舍弃体裁;既然用传记、铭文、诵文作为体裁,也不能舍弃规矩、摹拟和各种法度作为文章的规则。不过,法度和体裁也有不能限定的地方。《周书》的诰辞可以通用于誓辞,《史迁》的传记和序文像是纵谈杂说。张衡的《思元赋》就是《离骚》一类的作品。阮嗣宗的奏记同笺启有什么不同?任昉作《王文宪集序》,有人把它看作传,有人把它看作志。韩退之作《诤臣论》,仿佛答难、解嘲一类文章;东坡的《赋赤壁》则略近于记。大概把歌行、引、曲、吟、叹、篇、诵、谣、辞、盐咏等合在一起,总而言之都是古诗,也都是传、记、铭、诵一类的古文。汉、魏、唐、宋的文章纵横出入,总而言之也都是古文。园圃本来没有天然的界限,却用沟渠田埂来分隔;瓜并不需要装饰青黄颜色,却自然呈现出五色的区别。人不必有两种形貌,但反复描摹,就能反复相似而成为画像。青门的文章,正是这样随处都可以看见。” 《友胜集序》《兑》的卦辞说:君子因此与朋友讲习。兑卦象征相连的泽地,这不就是文章的意思吗?然而它所借重的是讲习,这说明朋友之间的帮助是不可缺少的。不过,君子交友,是先谋求共同事业而后交游;小人交友,是先游乐而后谋事。大概只有志趣相合、技艺相同,彼此并立而又互相谦下,必定相互考察对方的贤能,相互看取对方的善行,然后同心之言才可以铺陈成华美的文章,形成相互滋益的泽地。否则就像种树不选择土地,只会徒然蔓延罢了。我年轻时就羡慕结交朋友,刚刚束发便希望结交天下的善士。那时正承接启、祯之后,门户之间遗留下来的习气,每有一次集会,便有成百上千人成群而来,有时甚至召集十五国的人;有声望、响应号召的人,按名册登记姓名,舟车像群蜂一样聚集,山边水涯都挤满了人。所到之处饮酒吃肉,堆积如丘、填满沟壑;分设场地、排列帷幕的人,敲钟击鼓的声音震动远近。追究其最初,本来是为了求友;后来渐渐泛滥,事物盛极而衰,直到今天因天下的防禁法令而受到禁锢和祸害,已经将近二十年了。真正能够相互切磋、补益长短的人,本来就没有多少。从前所谓四友、七贤、三君、八达,人数都可以考察;推究到极盛之时,梁园、邺下、绿池、素盖等处自夸盛大,究竟也不过是连榻而坐罢了。广泛交游的人追逐虚名,审慎交友的人要求实际,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如今何生、卓人等读书作文,确实有共同的雅好,准备把乡里朋友联合起来,作为彼此砥砺的“他山之石”;他们抽取文辞、编成篇章,每月有所比较,时时有所防范,磨砺真实恳切,不涉浮华浅薄,大概是要彻底洗刷从前结社的旧事,另行编成这部集子。您曾经说过:“以文章来考察朋友。”又有一天对门弟子说:“赐啊,喜欢那些胜过自己的人。”我听说诸位所考察的朋友,都是论文作文之事;他们所辑录的,又是从中选取最优秀的。因此从前西园的才士,不称为社而称为集。如今把众人的精华汇集起来,才成就这部《胜集》。邴原与卢植交友,陈蕃因此德行彰显;郭林宗与王宪、符伟明交友,声名显著;王元之与寇莱公、王文正、马公枢密交友,声誉和声望因此显扬。诸位难道不是继承了他们的遗风吗?至于党人遗留下来的我,年老之后被放逐废弃,那些与我交游的人,已经不能没有时过境迁、难以攀附之感;如今却又替诸位作这篇序来称颂“胜友”,想要不被善士讥笑,难道做得到吗?
余澹心娥江吟巻序澹心游越时,予方入蔡。澹心之扶杖命檝,登高临深,与越人相遇于盘盂皷钟之间,予不得而知也。及其后,予读澹心诗而乃知之。信然,则予之入蔡,嘿无一言,后之人其能知予之出入广桞,食饮于羊圏牛蹄与淮蔡人亡名一相见哉?然则无言之必不胜于有言也。人有泛江海而来归者,询其江海之所见,无有也。其行也拳挛楼防,目不接瀺灂,即接之苐演演而已。夫是以终无所言,而或者过之,凭陵感兴,歴记其山川云物之奇,古今事迹之异,与夫鳅虫蠏鱼鼋鼍兕▯之汸洋变幻,然后知向之不言之非也。澹心所至輙有诗,累诗以万,而区其所至各为篇帙,读之而得考见其所游与所咏也。乃澹心入越,不及与予同为诗,洎予入呉而始属予序其所为诗。越人序越诗,亦复何辞?苐予之入呉,仍不能如澹心之入越,只读其为诗光明轹落,能隠人千百,恢乎其中而游刃乎外,则向使予入蔡时纵有诗,能如澹心哉?咏江海者见木华、郭璞之赋而悔之,以为虽有言亦犹之无言。夫有言犹之无言,而况于无言也?娥江,越之一名也。
王宪隣游草序与宪隣相别有年,闻其东来,惟恐颠毛乍改,相见不识。既窥照自审,而又转忆其言笑顾盻,宿昔慰劳之状,然后操舟一从之。至其诗文之来,前则暗中能索,不待辨也。及予见宪隣,而形容粹然,仍如城北徐公者,独新诗之美,较胜畴昔。骤读之,几至不辨。则假使予未见宪隣时,仅见其诗,不几反失吾宪隣也哉?夫宪隣之为诗,乆矣。方予以避人渡淮,而宪隣劳之。惟时卖饼淮市,未遑出而偕宪隣倡且和也。及其后渐闻宪隣诗流传东南,间窥其所贻什,意防厚矣。其词抑宛丽有法,私叹淮里自枚生以来,代嬗藻才,予所见宪隣,其一耳。今宪隣来越,予复渡江,而宪隣东西浏览,不能忘其地,而为之赋诗。予向不尝渡淮也哉?江畔壶浆歴掩勿露,而由江溯淮,淮人士之哀予穷而进食者,踵相接也。宪隣漫游于呉山越水之间,予不能相从,适馆授餐,一切有阙,而仅仅以山川清虚供其盼睐,可谓薄矣。然且胜地无几,盼睐有穷,而流连不舍,重假诸题咏以借之生色。夫宪隣之有厚于斯地如此,则即使予不见宪隣诗,仅见宪隣,而宪隣之诗,其为进形容而称胜者,岂有既哉?
淮隂戴龙质诗稿序予以避人之淮隂,淮隂友人争邀,致其家而进以食。予尝有札致友云:“韩王孙一漂母耳,而予之为漂母者无算,正指是也。”特不见者十年,幸得一见,感生于神明,喜达于色。景大夫见宋玉曰:“不虞复见故人,不虞复见楚山之碧。”予亦曰:“不虞复见我龙质,且不虞复见我龙质之诗之美。”葢懽忻之极,急不能传,则悉举而委之,无如何焉。虽然,语有之曰:“爱其人者及屋上乌。”予爱龙质,即宜爱其诗,不问其诗之当与不当,而一以爱之。而予于龙质则反有推求而不能已者,曰:“此其所以为爱之者也。”悬黎之美者罕矣,当其占美,必追摩拂拭,若惟恐砆与防之得见,攘者而初求其瑕,继指其衅,夫而后孚信特达,一出而天下之英瑶孙焉。今天下孰不好指人之诗而求之于无可指,而后人之好与不好,亦且一见而中其所喜,夫乃见其美也。龙质不自好其诗,然为诗已乆,今所存者出游诗耳。当予在淮时,龙质好予诗,尝编予所为诗,课其子弟。暨予去淮,而龙质索予书一巻,置之怀袖,且贻札曰:“日诵毛诗,宛如对面。”其好予诗如此。然则予之好龙质之诗,岂以云报哉?夫予食漂母之食,而至今无以报也,而谓能报其诗乎?
译《余澹心娥江吟卷序》澹心游历越地时,我正进入蔡地。澹心扶杖、命船,登高临深,和越人在盘盂鼓钟之间相遇,这些事我无从知道。后来我读澹心的诗,这才知道了。果真如此,那么我进入蔡地时默默无言,后世的人又怎么能知道我出入广柳,和羊圈牛蹄之间的淮蔡人无名者相见过一次呢?这样说来,无言必定不如有言。有人泛游江海而归,询问他在江海上见到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他行走时拘挛在楼船和防护之中,眼睛没有接触到水波;即使接触到了,也只是水流反复而已。因此终究无话可说,有人却超过了他,凭借所见而触发感兴,详细记下山川云物的奇异、古今事迹的不同,以及鳅、虫、蟹、鱼、鼋、鼍、兕、▯等水族的浩荡变化,然后才知道先前不说话是不对的。澹心每到一处就有诗,诗积累到上万首,又按照所到之处分别编成篇帙;读这些诗,便可以考见他游历过的地方和所吟咏的事物。澹心进入越地时,没有来得及和我一起作诗;等到我进入吴地,才开始嘱托我为他的诗作序。越人给越地的诗作序,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我进入吴地,仍不能像澹心进入越地那样;我只读他的诗,便觉得光明峻拔、凌厉脱落,能够隐没百千人的才华,胸中恢宏而笔下游刃有余。那么,假如我进入蔡地时也有诗,能像澹心这样吗?吟咏江海的人看见木华、郭璞的赋,便为自己的作品后悔,认为即使有言语,也仍然等同于没有言语。既然有言语尚且等同于无言,何况竟然没有言语呢?娥江,是越地的一个名称。《王宪隣游草序》我和王宪隣分别已经多年,听说他要到东边来,只怕自己的头发突然变白,见面时彼此认不出来。先照镜自我审视,又回想他的谈笑、顾盼以及往日慰劳我的情状,然后才驾船去跟随他。至于他的诗文传来,早先我在暗中就能辨认出来,不必等到分辨。等我见到宪隣,他的容貌清纯,仍然像城北徐公一样;只是新诗之美,比从前更胜。突然读到,几乎到了辨认不出的地步。假使我没有见到宪隣时,只见到他的诗,岂不是反而会失去我的宪隣吗?宪隣作诗已经很久了。那时我为了躲避人事渡过淮河,宪隣来慰劳我。只是当时他在淮上市集卖饼,我没有来得及出门和宪隣一起唱和。后来渐渐听说宪隣的诗流传于东南,偶尔看到他赠给我的诗篇,心中的敬意更加深厚。他的文辞含蓄、委婉、秀丽而有法度,我私下感叹:淮地自枚生以来,代代更替,才华藻丽的人很多;我所见到的宪隣,是其中的一位。如今宪隣来到越地,我又渡过长江,而宪隣往来游览东西各处,不能忘怀所到之地,于是为它们作诗。难道我从前没有渡过淮河吗?江畔的酒浆历经遮掩而不肯显露;从长江溯流而上到淮河,淮地人士因为哀怜我的困穷而接济我,前后相接。宪隣漫游于吴山越水之间,我不能跟随;他住在客馆、接受饮食,一切都有缺憾,只能用山川的清幽空灵来供他观赏,这可以说是很薄待他了。然而胜地没有多少,供人观赏的景物也终究有限;他却流连不舍,又多次借助题咏来使这些地方增添光彩。宪隣对于此地有如此深厚的情意,那么即使我没有见到宪隣的诗,只见到宪隣本人,而宪隣的诗又用来进一步描绘景物、称颂胜地,难道会有穷尽吗?《淮阴戴龙质诗稿序》我为了躲避仇人到了淮阴,淮阴的朋友争相邀请我,把我接到家中,拿出食物供我食用。我曾写信给朋友说:“韩王孙不过得到漂母的一饭,而给我做漂母的人却数不清,我正是指这些人。”只是我同龙质十年未见,幸而得以相见,感动从精神中生出,喜悦显露在脸上。景大夫见宋玉时说:“没想到又见到故人,没想到又见到楚山的青碧。”我也说:“没想到又见到我的龙质,更没想到又见到我的龙质所作的诗竟这样美。”大概欢乐喜悦到了极点,急切之间无法转述,于是把感情全都倾注出来,也没有别的办法。虽然如此,俗语说:“爱那个人,也连带喜爱他屋上的乌鸦。”我既然爱龙质,就应当爱他的诗,不问诗作得当不得当,一概因为爱他而爱它。但我对于龙质的诗,反而不断推求,不能停止,说道:“这正是我爱他的缘故。”悬黎这样的美玉极为罕见;一旦发现它的美,就必定反复追摩、擦拭,仿佛唯恐粗石和瑕疵被看见;排除粗劣之处,先寻找它的瑕疵,再指出它的缺陷,然后才确实相信它独特而卓异,拿出来让天下的英才美玉都退居其后。如今天下有谁不喜欢指点别人的诗,并且非要从无可指点之处挑出问题来呢?而后世的人喜欢或不喜欢,也往往一见便正好符合自己的爱好;到这时,才真正看见它的美。龙质自己并不以诗为意,但作诗已经很久了,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是出游时所作的诗。当我在淮地时,龙质喜爱我的诗,曾经编录我的诗作,教导他的子弟。等我离开淮地,龙质索求我的一卷书,放在怀袖中,还赠信说:“每天诵读《毛诗》,宛如面对面相见。”他喜爱我的诗就是如此。那么我喜爱龙质的诗,难道是为了报答他吗?我吃了漂母给的饭,到今天还没有办法报答她,难道还能报答他的诗吗?
东昌倪天章遗集序方予避雠时,皷筦渡淮。淮之君子争褁饭饭之,而其载之车,而藏之壁者,则犬章也。天章以东昌名士,亦不得志而居淮。惊翔之鸟,同集于濑。其意气相得,岂顾问哉?独未尝以文章之事相切防也。昔赵太常避安丘,注《孟子》七篇,其自为诗约三十三章,而安丘孙生了无所见。顾两人俱传。今予之在淮,本不能有所着明,而天章赠予数诗耳。千秋万世后,其谁知予与天章意气相得,有能如昔之太常与安丘者乎?乃天章以不得于家人,还归东昌。既而又徙之彭城,忧死于云龙蜿蜒之间。予在途闻之,徬徨哀哭,以为天章既客死,生平意气尽矣。且家产散落,诎然身后其无所留遗,抑可知也。苐恨其常时所为文,不能早为之撰定,使可传世。而淮安刘勃安者,君子也。其交天章先于予,而意气相得,即与予同当。予在淮时,与之饮于天章之亭。亭前薜荔墙,髙裁数仞,霜栖而叶红。每饮必酹曰:「吾敢忘此薜荔墙哉!」其后天章以居居勃安,予作诗思之,而未有寄也。今勃安辑《天章集》而贻予,属序。夫勃安之为天章,则得矣。而予飨其成,而加之以序,然敢无序耶?葢文有以序显者,王仲寳遗文若干,加以所撰述《七志》诸书,而至今所诵者,惟彦升之序。则文之有赖于序也。序有以文显者,滕王辑子山之集,亲为作序,故子山集中有所为《谢滕王集序啓》者。而当时不传其序,而传其所序之集,则序之有赖乎文也。天章岂借序以显文者哉?独是前贤感恩既报之当时,而身死千年,尚惟恐书史之遗其名,而托诸梦寐。而予以贫贱之身,溘然逮死,不能为良友所借,而又无文章以为之传述,则其把笔心痛者也。
戒定寺乞米饭僧防簿序戒定寺僧元公既已修复戒定寺,功成乃持鉢之四方,乞米饭僧矢以满千石为愿。或者疑之。夫僧者,生也,以无生为能生,故资生之具一概不设,而苐以禅为滋味。故佛初入山,仅食一麻一菽,无所丐施。而经云:“僧家虽饮食,而味在禅悦。”今朝营晩餐,春募夏飨,是以食为累也。且儒者不云乎:“不耕而食”,此释氏之所以见袪于道也。而公方乞食有説,则可。公曰:“不然,僧之必耕而食固也,然有寺田则耕,无寺田则乞。寺亦惟无田以有此乞也。是故僧之食于人,亦犹人之食于农也。且吾尝见有得食而自私者矣,终嵗勤动力田,而逢年初未尝不自食其食,然而内不惠于亲,外不溉于人,近不逮于寡妇,而逺亦不顾夫道饥而死者,则亦何赖乎有是食矣。有如髙言大共,衣博而游,曷尝不借人之食,然而取之不刻,与之不割,拾防壤之余粒,给鼯腹之有数,而且以其所得者即随手而散之他人,既不竭人力,而又不自私其有。有人如此,此毋论乞食迦叶太子已行,循城托鉢,阿难不免而犹之不耕而食,乃苐贳大官之禄,择其六百石以上,二千石以下,可以脂身而豢槖者而瓜以济人,是亦秀民之善者也。”予笑曰:“辩哉!”元公将之呉,而呉有故人可与告斯语者,因书之簿以为劝。若夫儒者之乞食,则饥来我驱,吾尝乞食于濑中,而未敢道也。
甘露亭募序西陵临渐江之东,长波涾▯,往有惊豗。谢惠连诗所云「西陵阻风」是也。顾其地西通钱唐海水,两接圻▯之,或壤而或汨者,彼此相嬗。闻之梁开平中,钱氏武肃曾筑捍塘于▯潮通江之门,潮汐东首咸奔西陵。幼时父老言,八月十八日观涛于望京门楼,水之跳者能沾衣裾。今则平沙斥卤,弥望无极。夫地辽则间以亭,使夫往来轮蹄可借托足。此即古长亭短亭之遗制也。乃官程负弩,估骑导节,典制所略,而浮屠以利人之念起而承之。彼长江澔□,风雨四来,操舟之阨于汹涌者,与提壶牵车之颠连于褰裳与望崖者,非茅茨覆葢,何以克济?然则亭者,崇伯之九仞,而大夫之一舆也。然而名甘露何也?今夫施饮者,利人之一也。昔有苦呉饮而名为水厄者矣。夫同一饮人,而当其急则为甘露,不当其急则为水厄。今之翼然而高峙者,岂少也耶?登临未巳,輙弃去勿顾,而独于是亭徘徊焉。非秋霖戒涂,则春江难涉;非乘障欲留,日防在地,则升亭四望,浪高于山。其去其所苦,中其所急,一亭之憇,诚不啻暍之于防而渴之于饮也。则夫甘露之名,亦殊有甚利焉者,况其为夏水冬汤者耶?予止是亭,浮屠清源者请予书幛为行路劝。予愿行路者之思其急以成其利,遂书某月日。
译《东昌倪天章遗集序》当我躲避仇敌时,击鼓吹管渡过淮河。淮地的君子争相带着饭来给我吃,有人用车载我,有人把我藏在墙壁之中;至于倪天章,也是这样。天章是东昌的名士,也因为不得志而居住在淮地。惊飞的鸟儿一同栖集在浅滩上,彼此意气相投,哪里还顾得询问呢?只是我们不曾以文章之事互相切磋。过去赵太常躲避安丘,在那里注释《孟子》七篇;他自己作的诗大约三十三章,而安丘孙生完全没有看到。不过两人都得以流传。如今我在淮地,本来没有能够写出什么著作,天章只赠给我几首诗。千秋万世以后,谁能知道我和天章意气相投,又有谁能像过去的赵太常和安丘那样呢?后来天章因为在家中不得意,返回东昌;不久又迁往彭城,忧郁而死在云龙蜿蜒之间。我在路上听到消息,徘徊哀哭,认为天章既然客死异乡,一生的意气也就完了;而且家产散落,身后空空荡荡,没有留下遗物,也可以想见。只是遗憾他平时所写的文章,我不能早日替他编定,使它们得以流传后世。淮安的刘勃安,是一位君子。他和天章交往早于我,而且彼此意气相投,和我完全相同。我在淮地时,曾和他在天章的亭子里饮酒。亭子前有薜荔墙,高达数仞,经霜之后叶子变红。每次饮酒,我一定洒酒祭奠说:“我怎敢忘记这薜荔墙呢!”后来天章居住在勃安那里,我作诗思念他,却没有寄出。如今勃安辑录《天章集》赠给我,嘱托我作序。勃安替天章做这件事,已经做得很好;我享受他编成此集的成果,又加上这篇序,难道敢不作序吗?大概有些文章是借序而显著的:王仲宝留下若干篇文章,又加上他所撰写的《七志》等书;直到今天人们所诵读的,却只有彦升的序。这说明文章有赖于序而显扬。也有些序是借文章而显著的:滕王辑录子山的文集,亲自为它作序,所以子山集中有《谢滕王集序启》;当时流传的不是那篇序,而是被序的文集,这说明序又有赖于文章而流传。天章难道是要借这篇序来使文章显扬吗?只是前代贤人受到恩惠,已经在当时报答;死去千年后,还唯恐书史遗漏自己的姓名,甚至把希望托付给梦寐。至于我以贫贱之身突然死去,不能借良友之力使自己流传,又没有文章替他传述,这正是执笔时心中疼痛的地方。《戒定寺乞米饭僧防簿序》戒定寺的僧人元公修复戒定寺,工程完成后,便拿着钵到四方乞求米粮,用来供养僧众,并以集满一千石为愿。有些人对此表示怀疑。僧人,是以无生为生的人,所以一般不置办养生的资具,只以禅悦为滋味。因此佛最初入山时,只吃一麻一菽,没有向人求取施舍。经书却说:“僧家虽然饮食,但真正的滋味在禅悦。”如今早晨经营、晚上准备饮食,春天募取、夏天供养,这就是把饮食当作负累了。况且儒者不是说过“不耕作却吃饭”吗?这正是佛教被正道排斥的原因。然而元公如今乞食是有道理的,也就可以。元公说:“不是这样。僧人本来就必须耕作而食,但有寺田便耕作,没有寺田便乞食。寺院正因为没有田地,才有这种乞食。因此僧人从别人那里得到食物,就像普通人从农夫那里得到食物一样。况且我曾见过得到食物却私自占有的人:一年到头辛勤耕田,遇到丰年也从不不吃自己种的粮食;然而对内不孝敬父母,对外不周济他人,近处不能顾及寡妇,远处也不顾念那些因饥饿而死于道路上的人,那么有这样的食物又有什么用呢?也有一种人,高谈阔论、广泛施舍,穿着宽大的衣服四处游走,难道不曾借用别人的食物?然而他取用时不苛刻,施与时不吝惜,拾取沟壑中残余的米粒,供给鼯鼠那样微小的肚腹,而且得到食物后随手就分给别人;既不耗尽人的劳力,又不把所得私自据为己有。有这样的人,且不论乞食的迦叶太子已经实行过;循城托钵的阿难也不能避免这种事,仍然属于不耕作而吃饭的一类,只不过是把大官的俸禄借来,选择六百石以上、二千石以下的俸禄,用来滋养身体、豢养钱袋,然后分给别人,这也算是秀民中的善人。”我笑着说:“真会辩说啊!”元公将要前往吴地,而吴地有旧日朋友可以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于是我把它写在簿册中作为劝勉。至于儒者乞食,那是饥饿来了便驱使我去求食;我曾在浅滩中乞食,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甘露亭募序》西陵位于渐江东岸,长长的水波浩荡奔涌,过去常有惊涛冲击。谢惠连诗中所说的“西陵阻风”,就是这里。只是此地向西通向钱唐,海水两面夹着水岸,有时冲刷,有时汇聚,彼此交替变化。我听说梁开平年间,钱氏武肃王曾在候潮通江的入口修筑捍塘,于是潮汐从东面涌来,全都奔向西陵。我小时候听父老说,八月十八日在望京门楼观潮,跳动的水花能够沾湿衣襟。如今却只剩平坦的沙滩和盐碱地,放眼望去没有尽头。地方辽阔,就要间隔设置亭子,使往来的人和车马可以借此停脚。这就是古代长亭、短亭遗留下来的制度。官府的使者背负弓弩,估客的骑从前导仪仗,典章制度对此有所忽略,而佛门出于便利他人的心愿,便承担起这件事。那长江浩荡,风雨从四面而来;驾船的人困厄于汹涌波涛,提壶牵车的人又在提衣登岸、望崖前行时颠沛不安,如果没有茅屋覆盖,凭什么能够渡过这些困难?这样说来,亭子对于行人,就像崇伯筑九仞之城,也像大夫的一辆车。可是为什么命名为“甘露”呢?如今施舍饮水,是便利他人的一种方式。从前有人因饮吴地的苦水而把饮水称为水厄。同样是给人饮水,在人急需时就是甘露,不在急需时便成了水厄。如今那些高高耸立、像鸟翼一样的亭子,难道还少吗?登临游览还没有结束,便匆匆舍弃离去,不再回头;唯独在这座亭子里徘徊不去。不是秋天连绵的雨水使道路难行,就是春天江水上涨难以渡过;不是因为乘坐障车想要停留,就是太阳已经落到地面;登上亭子四面远望时,浪头甚至高过山。离开了所受的苦难,正好处在急需之中,一座亭子的休息,确实不只是像中暑者得到阴凉、口渴者得到饮水那样有益。那么“甘露”这个名称,确实有很大的利益,何况它还可以在夏天供人避水、冬天供人避寒呢?我停留在这座亭子时,僧人清源请我题写幛子,用来劝勉行路的人。我希望行路者想到人们的急需,来成就便利他们的功德,于是写下这篇文字,时间是某月某日。
杨园艺菊诗序古菊无异色,月令称菊有黄花,而周官载王后六服有曰鞠衣,即黄衣也。色紫者名马蔺耳。陶隠居谓白菊治▯,而抱璞丹法亦用白菊,然大抵甘菊入药与今之菊种异焉。惟唐人作白菊诗,其摹画纎丽,有似今种,而宋人为菊谱则云:有以香得名者,麝菊是也;有以色得名者,锦菊也;以像得名,如所云孩儿菊者是也;或以叶得名,即金丝菊也。故洛阳刘氏谱菊得三十五种,而呉门范村、东阳诸圃各夸所植,约得七十余种,而渐而广推至百种备矣。今杨子云士好艺菊,其为种不越数十,而择其株好而色殊者,且区莳得法,漱溉摘掇,嵗劳而日瘁。凉秋花发,莑茸满堂,观者数百里争造其下,一至再至,悉流连把玩而不能去。于是有贻其咏吟以志胜者,乆之成集,而命予序首。夫咏菊亦难矣,体物浏亮,古人所重,而今则习泛设之词,鲜形似之语。试与观杨氏之园,丛葩若屏,攒卉过锦,双纹百铎,高下层叠。毋论菊种稠杂,难以遍拟,而即此以观,虽使元亮抽思,安仁结体,犹恐未能穷形似之妙,而苐令咏菊之烦多于艺菊,则亦有菊者之胜也。或曰:菊等兰杜,不伍凡草,云士所种,葢以自况,故种不贵多而贵佳。予每欲区别其种之与俗异者,续为之谱,而系之以诗,然而难之。
茹大来诗序山隂二茹子皆以古今文诗词名,能于人。予尝与小茹子游,亟称其兄大来今文为已所未及。夫小茹子以今文取科第乆矣,然犹谓不及大来,则岂非大来之文其所诎者犹优乎?况其为优焉者也。先施不以不嫁而无容也,况美心为窈,美妆为窕,不止作青庐之饰,而匠人入山相木,手无成鐻,虽隠深未衒,或不蒙见者所许,而中心悠然养其神气,而足以自见,然后削为鐻而惊之如神。吾未知大来之文其能加于人者何等也,而即以其诗观之,四始六义治之有素,乃思心窅防,恍栖息于义得言忘之地,若善刀不试而解中窽,防随所触而圜转四应,登临酧酢皆成咏歌。是岂大来之诗不欲急见其所长,而所长卒莫过与?予尝溯大江道浔阳蠡浦,思西上滟预,南窥昭潭,一抒生平所欲观,而徘徊中道,遂致兵戈满前,竟不能达。大来访友浏阳,回舟夏口,其间赋大隄而吊苍梧,所称青苹紫兰者,寓目兴怀,讽叹成帙,则以视小茹子宦游儋耳,行吟海上,其及与不及,又未可知。公输墨生,其果能彼攻而此却否也?
陈徳宣山堂近体诗序邑能诗家赜于郡,然自唐贺监后无传人焉。即初明诸君子,若任处士、张助教、魏尚书辈,先后间出,各擅时誉,顾欲与高、张、何、李方幅齿遇而不可得,况其他?与予少时得读曹文学体升诗,私谓其五七律当颉颃宋之问、孙逖、王维之间,而究其集无兼本,后人不能存司马长卿,即有书空居而已。至若包淳博、沈七,与予同时争上为著作,相继徂谢,今人间不传一诗,诗亦岂易言乎?徳宣与何卓人游,卓人亟称徳宣才不可及,方有事制举,而以诗为余事,然已率能如郎士元、刘禹锡辈,予览之叹曰:“良然哉!”夫明月之璧获于魏野,驔鱼之驾取之在坰,然而求马于鲁郊,搜玊于大梁,而世不再见,何也?以生材之本无定也,故神物之生随地可见,必谓苎萝皆美妇而恶溪无潜鱼,岂理也与?邑故乏传人,然当多才继起之际,岂无奇文特出,超越前进若贺监以上者?倘假予以年,吾见徳宣之能名也。徳宣好贾山至言,故以至言名,而山其堂,然则山堂不仅以诗也。西河集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巻三十三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十】
重修万寿慈禅寺募序山隂等慈寺创于石晋天福间,赐名天长。至宋真宗朝,改建其寺于相墅之西,遂更天长为万寿等慈,闻于廷而赐今额焉。其后▯宁淳▯代有兴废,逮元季天厯,寺亡于菑,慈室不修者有年。明洪武初始,得借檀卫之工,竭劝縁之力,而重还旧观。今又漂摇矣。吾闻释氏兼爱,自王公贵卿下逮舆皁,无不煦妪。然合万若一,谓之等慈。今山隂县西凡百余里间,所云天乐相墅者,其受慈悲之泛防,非一日也。佛等其爱,而我平其施,合万若一,以此报佛,其可乎?况宋明以来,其为劝縁正等也。众曰善,遂书之为序。
译《杨园艺菊诗序》古代的菊花没有不同的颜色,《月令》说菊有黄色的花;《周官》记载王后的六种服饰,其中有“鞠衣”,就是黄色的衣服。紫色的菊,只是名叫马蔺罢了。陶隐居说白菊可以治头晕,抱璞的炼丹方法也使用白菊;不过大体说来,甘菊入药,和今天的菊花品种不同。只有唐人所作的白菊诗,描摹细致秀丽,似乎像今天的品种;而宋人编作菊谱时说:有因香气得名的,如麝菊;有因颜色得名的,如锦菊;有因形象得名的,如所谓孩儿菊;有因叶子得名的,如金丝菊。因此洛阳刘氏的菊谱收录菊花三十五种,吴门范村、东阳各园也都夸说自己所种的品种,大约有七十多种;逐渐推广,发展到一百种,才算齐备。如今杨子云士喜爱培植菊花,他的品种不过几十种,却选择株形优美、颜色奇异的,又分区种植得法,灌溉、摘采,年年劳作,日日憔悴。凉秋时节花朵开放,丛生繁茂,满堂都是;观赏者从几百里外争相来到他的园中,一次又一次前来,全都流连把玩而不肯离去。于是有人赠诗吟咏,来记载这种胜景,久而久之汇成一集,便请我作序。咏菊也实在困难。描写事物要清楚明快,是古人所重视的;如今却习惯使用泛泛铺陈的词语,很少有形神相似的语句。试着同我一起看看杨氏的园子:成丛的花朵像屏风,聚集的花卉超过锦绣;双重纹理、百般姿态,高低层层叠叠。不必说菊花品种繁多混杂,难以一一描写;即使只从眼前所见来看,纵使让元亮构思,安仁安排篇章,恐怕也不能穷尽它们形态之美,反而只会使吟咏菊花的烦难超过培植菊花本身,那也算是种菊人的胜处了。有人说:菊花等同于兰、杜,不应和普通草木混在一起;云士所种的菊花,大概是用来寄托自况的,所以品种不以多为贵,而以佳美为贵。我常想辨别其中不同于俗品的品种,续作一部菊谱,再用诗附在后面,可是又觉得困难。《茹大来诗序》山阴茹氏兄弟二人,都以古今文章、诗词著名,能够胜过许多人。我曾和小茹子交游,他屡次称赞他的兄长大来的今文,说是自己所不能及的。小茹子凭今文取得科第已经很久了,尚且说不如大来,那么大来的文章,难道不是连小茹子所屈居的地方也仍然胜过他吗?何况他本来就是更优异的人呢?先施并不因为没有出嫁就没有美貌,何况美好的内心能使人幽美,美好的妆饰能使人娴雅,并不只是作为新房中的装饰;就像工匠进山寻找木材,手中没有预先造好的器具,虽然隐藏在深山而未曾炫耀,有时不被看见的人称许,但内心从容,涵养自己的精神气韵,足以自我显现,然后削制成器,一出现便使人惊叹如神。我不知道大来的文章究竟能超过别人到什么程度,但只看他的诗,四始六义的学养已有根基;他的思绪幽深微妙,仿佛栖息在得意忘言之境,又像善于解牛的人不必试刀便能顺着筋骨间的空隙解剖;文思随着触发之处圆转自如,登临、酬酢都能成为咏歌。这难道是大来的诗不急于显露自己的长处,而他的长处最终反而没有超过别人吗?我曾沿大江上溯,经过浔阳、蠡浦,想到向西登临滟滪,向南窥望昭潭,想尽情观览平生所向往的地方;却在中途徘徊,最终使战事充满眼前,竟不能到达。大来访友到浏阳,乘船返回夏口,途中作《大堤赋》并凭吊苍梧;他所说的青苹、紫兰,都是触景生情,讽咏叹息而成篇帙。把这些同小茹子游宦儋耳、在海上行吟相比,究竟谁高谁低,还不能断定。公输般、墨子这两个人,果真能够使一方进攻而另一方退却吗?《陈德宣山堂近体诗序》本县能作诗的人,在郡中很是稀少;然而自唐代贺监以后,便没有流传下来的人了。即使明朝初年的诸位君子,如任处士、张助教、魏尚书等,前后偶尔出现,各自擅有当时的声誉,但想要和高、张、何、李并列相遇,也根本做不到,何况其他人呢?我年轻时读到曹文学体升的诗,私下认为他的五言、七言律诗应当可以和宋之问、孙逖、王维相抗衡;可是后来他的诗集没有完整本子,后人不能保存司马长卿的作品,即便有,也只是徒然书空而已。至于包淳博、沈七,他们和我同时争相上进,成为著名文人,却相继去世;如今人世间连他们的一首诗也没有流传,诗又哪里是容易说的呢?德宣和何卓人交游,卓人屡次称赞德宣的才华无人能及;他正准备参加制举,却把作诗当作余事,但已经大体能够达到郎士元、刘禹锡等人的水平。我读后感叹说:“确实如此!”明月之璧在魏野得到,驔鱼之驾在郊外取得;然而到鲁郊求马,到大梁搜玉,世上却再也见不到了,为什么呢?因为天生的才材本来没有固定的地方。因此神奇之物的产生,随处都可以看见;如果一定说苎萝都出美女、恶溪之中便没有潜藏的鱼,难道合乎道理吗?本县过去确实缺少流传后世的人才,但在多才之士接连兴起的时候,难道不会有奇文特出,超越前人,甚至超过贺监吗?假如上天借给我足够的年岁,我一定能看到德宣以文章成名。德宣喜爱贾山的《至言》,所以用“至言”命名自己的堂;既然如此,山堂的意义就不仅在于诗了。《西河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三十三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十】《重修万寿慈禅寺募序》山阴等慈寺创建于石晋天福年间,赐名天长。到了宋真宗朝,在相墅之西改建寺院,于是把天长改名为万寿等慈;此事上报朝廷,朝廷赐给今天的匾额。此后在熙宁、淳熙年间屡有兴废,到了元代末年天历年间,寺院毁于灾祸,慈室多年没有修缮。明洪武初年,才借助施主护持的力量,竭尽劝募结缘之力,重新恢复旧日面貌。如今又摇摇欲坠了。我听说佛教兼爱,从王公贵卿以下直到车夫仆役,没有不受到温暖抚育的;把万物视为同一,称为平等慈悲。如今山阴县西面方圆一百多里之间,所说的天乐、相墅一带,承受慈悲的护佑,并不是一天了。佛把众生平等看待,而我们使施舍公平;把万物视为一体,用这个来报答佛,可以吗?何况自宋、明以来,这里一直是劝募结缘、实行平等慈悲的地方。众人说好,于是我写下这篇序。
王草堂诗序春秋士相见,必称古诗为赠答,而其后浸衰,然犹有中郎之因访友而咏《招隠》,殷东阳送甥而诵曹顔逺之为诗者。今则非已,诗不赠,爵里未通,輙投以一卷古今长短,毋论木李琼玖,轩轾有等,而苐从轻车出敖,必有填车箧而来归者。故予于近诗概不暇读,而独于草堂有降心焉。则岂予之有私于草堂也哉?夫草堂固修处士之行,而擅大夫之才者也。天下尚结纳乆矣,云间日下未尝相见,而缟纻往来,凡知草堂与不知草堂者,皆欲得草堂为赋咏。故草堂家居足不出阖,而侧身四望,其为赠英瑶而报错刀者,以诗言之,不啻零露之为歌,《草虫》之以诵也。予尝浪游人间,叹今世无诸侯王虚已下士,得追古稷下、碣石故事,而草堂以嵓穴之子,致贤王忘分,每以诗文相倾倒,横槊之余,从容倡和。夫淮南八公至今不得其姓氏,而梁园賔客,邹阳以传,临川门下,明逺特着。人苟自立,则青云在前,当有相附益显者。夫草堂岂仅为河间诵诗者耶?
田子相诗序往饯胡东嵓之汾阳,料其赠行诗,得田子相七律,惊为嘉隆间诗人。既从予邑王子文叔见子相所刻方幅,则居然唐诗也。惜予见子相时少,不能尽识其生平所作为之甲乙。今子相自辑其诗,次第编摘,将以示于人,而畀予以序。夫诗之为思也,穷神幼渺,期于中度,故流连咏叹,而未尝无止,则焉存乎其间。特犬矜情太多,则超诣反少。葢诗有气调,气扬则调振,自非葭灰相发,元气具举,其能调音声而播律吕鲜矣。夫子相之诗之臻乎嘉隆而未进乎唐,则以矜卓之未忘也。然而遂有进也,则以意气之能开,兴情之日上也。故少陵为诗衰于晩节,其兴减矣。予避人有年,而文词不得扬,气未充矣。向在姜京兆许,见子相尊人骠骑君,抵掌侠烈,能纵谭天下时事,比之陈同父之见幼安,意思勃发,致京兆以持重缄嘿之资,互相激越。暨予见子相于蠡城之龙山,飞扬跋扈,四坐为诎。其在今,骠骑戈船南下,冲斥于瓯余姑蔑之间,横槊慷慨赋诗而却敌,其意气之有效如是。则夫子相以终军之年,抱请缨之志,而又加之以雄悍博达,慷慨激越之意气,岂独示人以诗句而已。
朱斯佩五律遗稿序予诣斯佩,斯佩出五字律一百余首示予。时盛暑,设床坐林下,索予防定其诗。逮晡而别,别数日而斯佩死。今斯佩所著书无一存者,而独是诗以予所防定,特为编摘乃得存。则是斯佩所着,皆可以传,而惜予之不尽为防定之也。斯佩初不喜为诗,其为诗也近嵗耳,而与予论诗则在今嵗一二月间。予漫游多年,逮归而亲朋在者已无几矣。其为诗与文,或十年,或二十年,向之所为同唱和共吟叹者,今或存或亡,皆不可考。而数月之内其为存亡之痛、生死之感,亦复如是。又况乎四海之大,友朋之众之遥遥而莫可指记者哉。予痛斯佩死而蹉跎,车过无挽,无诔,无虞殡,无哀词,无铭状志述,而独斯一编为二人手迹,开卷而亲娓娓焉。悲夫!尝谓天下无全「文」,近之为古文者皆非吾所为古文者也。惟诗则欲各取其所长,合为一集。往欲得乐府如大敬,拟梁陈以后诗如呉汉槎,七字诗如梅村,七律如药园、禹峯、南士,五字长律如杜陵生者以为善本,而皆未有定。斯佩诗倘幸而终存,是亦五言之选也。至于斯佩之笃行,则予方效之,非敢以斯序为传述也。辑其诗者何自铭也【倬炎曰:西河与施愚山先生谋选近诗,约得十余人,终不果选,见序《四愚山诗序》及题辞《阮亭诗序》中】
蔡子佩诗序夫为诗与为帖括同一无用,然而宁为诗者,岂非以诗本于志,内之可以见性情,外之亦可以觇问学哉?苐今之为诗,大率单心帖括,而贾其余才,比辞摘句,其于诗固未知精神之依凭,而典坟之有效也。蔡子子佩,具絶人之姿,不恃攻苦,輙能为文章词赋,歌咏论议,即下及书数绘画,博塞游娯之细,无不意志所至,手目毕达,而特其所为诗,则若有防心,求通博观取胜,不甘以才分自限者。夫审时▯气,初亦何与于宫悬?而穿域蹋鞠,超乗投距,其于横行转战之事,相去甚逺。然而吹铜布琯,轻赍絶幕,乐人每借之正律,而当时行军制陈,反有借斯戯为训练者。此无他,理有相因,则先事所从起也。故种树非制衣,而衣由之成;啣▯非筑城,而城于以备。必谓调情者为虚器,而旁搜者非雅材,岂通人之论哉?夫诗畏言性,惧其诞罔;诗忌使事,恶其拘牵。而有如得之中而资之外,在心为志,而发言为词。子佩多才,吾卜其思之成,学之固矣。子佩旧为诗,颇学茂秦,而近诗有进。或曰:茂秦诗有性情,然亦寡学。或曰:性情吾所自有。若夫学,则老子不云乎?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人亦惟不好学耳。人苟好学,则亦安往而不为资焉。
译《王草堂诗序》春秋时期士人相见,必定用古诗作为赠答;后来这种风气渐渐衰落,但仍有中郎因为访友而吟咏《招隐》,殷东阳送外甥时诵读曹颜远所作诗。如今却不是这样:只要有人作诗,不论彼此官爵乡里是否相通,便动辄送上一卷古今长短诗;不用说木李、琼玖这类赠答物本有高下等级,却只要乘着轻车出游,必定有人装满车箱前来归赠。因此我对近人的诗一概没有时间阅读,唯独对草堂的诗能降心相从。这难道是我偏爱草堂吗?草堂本来就具有修处士的品行,又擅长大夫的才华。天下结交已经很久了,云间、日下从未相见,但白绢、黑色细葛等礼物往来;凡是知道草堂和不知道草堂的人,都想得到草堂的诗来作赋咏。因此草堂居家不出门,侧身四望;他得到那些珍贵赠品,又以诗报答,如同以诗歌歌咏零露、诵读《草虫》一样。我曾经浪游人间,感叹当今没有诸侯王虚心礼贤,能够追继古代稷下、碣石的故事;而草堂以山野岩穴之人的身份,使贤王忘记尊卑之分,常常以诗文互相倾倒,横槊之后从容唱和。淮南的八公直到今天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姓氏,而梁园宾客中邹阳因文章流传,临川门下则只有明远特别著名。人只要能够自立,青云就在眼前;一定会有能够依附并使他更加显赫的人。草堂难道仅仅是替河间王诵诗的人吗?《田子相诗序》过去我到汾阳为胡东岩饯行,估计他赠行的诗,读到了田子相的七言律诗,惊叹它像嘉靖、隆庆年间的诗人所作。后来随我同邑的王子文叔见到子相所刻的诗幅,才发现竟然完全是唐诗的风格。可惜我见到子相时相处很少,不能完全了解他一生所作诗文的高下次序。如今子相自己辑录诗集,按次序编选,准备拿给人看,又把作序的任务交给我。诗是由思绪生成的,必须穷尽神思、幽微精妙,达到合乎法度;因此即使流连咏叹,也从来不是没有止境,其中自有节制。只是如果过分自我矜夸,超卓的境界反而会减少。诗有气势和声调,气势高扬,声调便振作;如果不是像葭灰应节那样相互发动,元气完备,能够调和声音、播布律吕的诗就很少。子相的诗达到嘉靖、隆庆而还没有进入唐人境界,是因为他尚未忘掉自我矜持和卓异。然而他终究有所进步,是因为他的意气能够开放,兴致和情感日益增长。所以杜少陵晚年作诗衰落,是因为兴致减弱了。我躲避人事已经多年,文词不能显扬,气势还没有充足。从前在姜京兆那里见到子相的父亲骠骑君,他击掌谈论侠烈之事,纵谈天下时事;拿他同陈同甫见辛幼安相比,意气勃发,使一向持重沉默的京兆,也受到激发,彼此气势激越。等我在蠡城的龙山见到子相时,他飞扬跋扈,满座的人都被压倒了。如今骠骑君的戈船南下,在瓯、余、姑蔑之间冲击敌阵,横槊慷慨赋诗而击退敌人,他的意气具有实际效力,就是这样。田子相正值终军那样的年纪,怀抱请缨出征的志向,又加上雄健强悍、博大通达、慷慨激越的意气,难道只是用诗句向人展示自己而已吗?《朱斯佩五律遗稿序》我去拜访朱斯佩,斯佩拿出一百多首五言律诗给我看。当时正值盛暑,他在树林下铺床让我坐下,请我为他的诗校订。到了下午才分别,分别数日后斯佩便去世了。如今斯佩所著的书没有一部保存下来,唯独这些诗因为我曾经校订,特意编选后才得以留存。既然如此,斯佩所写的作品本来都可以流传,只可惜我没有全部替他校订。斯佩起初并不喜欢作诗,开始作诗不过近年;而他和我谈论诗,却是在今年一二月间。我漫游多年,等到回来,亲朋中还在世的已经没有几个了。他们所作的诗和文,有的经过十年,有的经过二十年;从前一起唱和、共同吟叹的人,如今有的活着,有的死了,都无法考察。几个月之内,作品存亡的痛苦、生死的感慨,也就是这样。何况四海如此广大,朋友如此众多,又相隔遥远而无法指认呢?我悲痛斯佩去世而一生蹉跎,车经过时无人挽留,没有诔文,没有虞殡,没有哀词,没有铭状志述,只有这一部诗稿,留下我们两人的手迹;打开诗卷,仿佛还能亲切地听他娓娓而谈。悲哉!我曾说天下没有完整无缺的“文”,近世那些被称为古文的作品,都不是我所说的古文。只有诗,应该各自取其长处,合编为一集。过去我想得到像大敬那样的乐府,模拟梁、陈以后诗风的像吴汉槎,七言诗像梅村,七言律诗像药园、禹峰、南士,五言长律像杜陵生,以此作为精善的范本,但始终没有定下来。假如斯佩的诗有幸最终保存下来,也可以算作五言诗的选本。至于斯佩笃实的品行,我正准备效法他,不敢借这篇序来作传记叙述。辑录他的诗的人,是何自铭。《蔡子佩诗序》作诗和作帖括文章,本来同样没有实际用处;然而宁可作诗,难道不是因为诗本源于志,内可以看见人的性情,外也可以窥见人的学问吗?只是如今作诗,大多只是专心于帖括,把剩余的才力拿来卖弄,拼凑文辞、摘取句子;对于诗的精神凭依以及典籍学问的作用,实在还不了解。蔡子佩具有超出常人的姿态,不依靠苦学,便能写文章、词赋、歌咏、论议;下至书法、算数、绘画,以及博塞游娱等细小技艺,无不随着心意所到,手眼都能充分表现。尤其是他所作的诗,仿佛有一颗不安于现状的心,想要通达博观、取胜于人,不甘以自己的才分限制自己。考察时令、顺应气息,本来和宫悬有什么关系?穿越疆域、蹴鞠、跳跃上车、投掷长距,同横行转战的事情相去甚远;然而吹奏铜器、排列管乐,携带轻装越过大漠,乐人常常借此校正音律;当时行军布阵,反而也有借这些游戏进行训练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道理彼此相因,先前的事物正是从这里发生。因此种树虽然不是制作衣服,衣服却由树木提供材料而制成;衔龟虽不是筑城,城墙却由此得到准备。一定说调养性情的是空虚器物,旁搜博采的不是雅正人才,难道是通达之人的见解吗?诗害怕直说性情,是怕流于荒诞欺妄;诗忌讳堆砌典故,是厌恶它们造成拘束牵连。但也有从内心获得根本、从外在学问得到资助的情形:在心中就是志,发言便成为辞。子佩才华很多,我料想他的思想能够成就,学问也能够坚固。子佩过去作诗,颇受茂秦影响,而近来的诗已有进步。有人说:茂秦的诗有性情,但学问也少。又有人说:性情是我本来就有的。至于学问,老子不是说过吗?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资助。人只是不喜欢学习罢了;人如果喜欢学习,那么到哪里不能取得资助呢?
胡氏东冈琐言序昔汉艺文志载杂説家为书千余,今竝无一存。即世所传齐谐、洞防、搜神、博物、西京、越絶诸记,悉后之人袭其名而伪为之。故记中所载竝与史传所徴及他书记注所引据者了不相合。是何杂説之难传也?然而唐宋元明以来,人有外集,集有别记,篇帙之多至比之山毛海浡,而厌不欲观,则又何与?胡光禄著书东冈,有《东冈琐言》。自六经九家以迄之街谈巷议,书凡几巻,巻凡几部。乾象五行,书诗礼乐,竺干柱下,神蛇鬼豕,一一胪列,不啻匮石之探而冡土之汲,纷纷乎杂説之▯览矣。世每称杂説家不可为,其説有二:一则恶妨于大文而养其力也,一则恐殽于大事而不可为要也。夫文之大小固无论已。若夫杂説家好辨旧文,其载借字句考论得失,所繋犹浅。惟是捃摭遗轶,往往取人间所传而颠倒之,指记混殽是非莫辨。夫予宵小以平反借名覈实,此固不害为广大,而有时以端人正士纎防无纇者,或间摘数事为之防染。尝读宋人小记,至范公文正暨欧阳文忠诸隠轶事,未尝不惜夫野稗之漫传而立説之当慎也。今《琐言》所及但有通记,竝无偏駮,其闻必取真而见必贵确。他日者史馆有人当必求是书以备搜采,岂曰补衲是资而已乎?初予避兵时曽记明季遗事,凡四巻,以示沈七七。善其为文而疑于其事。既而示大敬,大敬曰:“矢人有叅订而成,一矢订之不详,虽挽彊其可追耶?”予乃悟其义而焚其书,《琐言》无是耳。
采山堂诗二集序予与康臣为诗时,同之者为伯调、木弟、桐音、奕喜四人。木弟早世,无集;而兹四人者,各有刻集行人间。其集以堂名:伯调名嵗星,桐音名芳树斋,奕喜名东书。而采山则康臣所居堂也。特康臣刻采山诗时,值予以籍捕,夜走呉下,无暇为较雠,而康臣屡属予序,亦不能应。暨康臣赴都,遇诸淮,而后读其诗,而相对泪垂。今集中絶句有云「湿尽征衫者」,葢指是也。乃康臣第进士,对防以称防,擢高等,白事阁下,入筦中秘书。其为诗,涤然自喜,却脂药检括不及。尝寄予书云:「吾方与同舍郎汪君同为诗,吾惮其伉烈,力追之。吾将以此易天下,而不知者必谓予两人为宋人扬波效沧浪、宛陵、清江所为何哉?」其后招予于白门,尽出其十年来所为诗,属予防定。私喜五古雄博,虽峭巉不类具茨;七古有开阖纵,一意倜傥,泛轨轶步,犹不足涉都官长史之藩;而近体萧踈,非欧黄比也。此犹居明堂者,厌耑见之数,而杂啓左右,移易向背,虽西荡东澹,合宫重屋,逐步为转变,而要之不离乎殿陛之间。此犹先施侻衣、毛嫱涤黛,而意密体防,神光离合,无所或二。葢绚烂之极,则平澹生焉。而惜乎康臣死,而其説不早见于世也。今康臣遗集,其同舍郎汪君为之较雠,而以不忘旧,仍名采山,且属予为叙。夫诗实难传,康臣幸与同舍偶,汪、沈之名已行人间;而伯调亡后,其嵗星二集,世多瑕瑜;芳树之后,人贫不能鬻纸染板;而东书少年戌死塞外,其毁其所为,惟恐不尽。独予以一身当五人共逝之后,复取采山诗而为之序之,即欲相对泪垂如在淮时,亦岂可得乎?
俞石眉诗序诗为六经之一,而谓穷经者不言诗,是何浅之乎?为诗哉!苐穷经实难。孩提入塾,长而游于师,广稽博习,尚不足窥其藩墙。而朏明咏露,露未晞而诗已成,此非诗之易。葢必穷经有年,而后能矢歌于一日。故夫风人者,学士之为也。胡子东嵓亟称石眉为仲高,小阮工为诗文。去年遇防城,观其举义叹八家,传文不废试论,技良者无弃艺也。既而读其诗,风防警上,梗概多气,虽纵横睥睨,倚天拔地,然要归于大雅。东嵓非欺予者,特石眉年富,方穷经术,究其所蓄,已足搘人頥而折人角,乃降为韵语,名动衣冠。人遂有疑诗句之不韧学者。夫儒术诚行,即天下之大,尚无窭业,况言词咏叹,櫽于问学,能殖田而圃可鉏,能削札而絣可组也。人有操瑟而不为鞉者,世共谓其不能鞉,及改弦布革,按度中律试为之,而竟以鞉名。夫鞉且能名,况乎其瑟也哉!
译《胡氏东冈琐言序》从前《汉书·艺文志》记载,杂说家有书一千多部,如今没有一部保存下来。即使世上流传的《齐谐》《洞冥》《搜神》《博物》《西京》《越绝》等记,也全都是后人袭用旧名而伪造的。因此其中所记载的内容,和史传所征引的以及其他书记、注释所引用的,完全不相符合。这就是杂说难以流传的原因吗?然而自唐、宋、元、明以来,人有外集,集中有别记,篇帙多得如山中草木、海中水草一般;人们却厌恶而不愿观看,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胡光禄在东冈著书,有《东冈琐言》。从六经、九家直到街谈巷议,共有多少卷,每卷又有多少部;天文五行、书诗礼乐、竺干柱下、神蛇鬼豕,一一排列出来,简直如同探取石匮、汲取冢土,纷纷然是对杂说的广泛搜览。世人常说杂说家不可为,其理由有二:一是怕妨碍大文章,消耗自己的力量;二是怕混淆大事,不能成为要旨。文章有大小,本来可以不论。至于杂说家喜好辨析旧文,其中所载的借字、句读、考证得失,关系还浅。只有搜集遗闻逸事时,往往把世间流传的说法拿来颠倒,指称混杂,真伪是非无法辨别。我从前以微末之身,借平反之名来考核事实,这本来也不妨碍文章宏大;但有时对于端方正直、细密无瑕的人,也会偶尔摘取几件事情加以渲染。我曾读宋人的小记,读到范公文正、欧阳文忠的隐逸轶事,没有一次不惋惜野史杂说的随意流传,也没有一次不认为立论必须谨慎。如今《琐言》所涉及的只有通常的记载,并没有偏颇驳杂;它听闻的必定取其真实,所见的必定重视确凿。将来史馆中若有贤者,一定会搜求此书作为采集资料之用,难道只说它能够补缀史书而已吗?起初我躲避战乱时,曾记录明朝末年的遗事,共四卷,拿给沈七七看。他认为文章写得好,却怀疑其中的事实。后来拿给大敬看,大敬说:“箭是经过参订才制成的;一支箭如果校订得不详细,即使拉满强弓,难道还能够追得回来吗?”我于是领悟了他的意思,烧掉了那部书;《琐言》没有这种弊病。《采山堂诗二集序》我和康臣作诗时,和我们志同道合的是伯调、木弟、桐音、奕喜四人。木弟早逝,没有文集;这四人各自都有刻印流行于世的诗集。他们的集子都以堂名命名:伯调的堂名叫岁星,桐音的堂名叫芳树斋,奕喜的堂名叫东书;采山则是康臣所居之堂。只是康臣刻印《采山诗》时,正赶上我因户籍案件被捕,连夜逃往吴下,没有时间替他校勘;康臣多次嘱托我作序,我也不能答应。等康臣赴京,在淮地遇到我,后来读到他的诗,我们相对流泪。如今集中的绝句有“湿尽征衫”一句,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后来康臣考中进士,在廷对策时以对策著称,被擢升为高等,入阁办理事务,进入中秘书之职。他作诗时,心境澄澈而自得,不再顾及脂粉般的修饰和药笼般的束缚。他曾寄信给我说:“我正和同舍郎汪君一起作诗;我畏惧他的刚健激烈,正努力追赶他。我将凭此诗改变天下,可是不知情的人一定会说我们两人是在效法宋人扬波、沧浪、宛陵、清江所作的诗,这该怎么办呢?”后来他在白门邀请我,拿出十年来所作的诗,嘱托我校订。我私下很喜欢他的五言古诗雄健博大,虽然峭拔险劲,不像具茨;七言古诗有开合纵横之势,意趣豪迈不羁,超越常轨,步伐奇异,即使这样,仍然不足以踏入都官、长史的门墙。”}], 但他的近体诗已经疏略,不能与欧阳修、黄庭坚相比。这就像身居明堂的人,厌倦了只朝一个方向看,而让左右侍从杂然进言,改变自己的向背;虽然向西荡漾、向东澹泊,合并宫室、重叠楼屋,随着步履不断转换,但归根到底仍没有离开殿陛之间。这又像先让西施、毛嫱脱去华美衣服,洗去眉黛,而她们的心意深密、形体严整,神采明灭离合,却没有丝毫不同。大概绚丽到了极点,平淡就由此产生了。可惜康臣已经去世,他的这种说法没有及早流传于世。如今康臣的遗集,由他的同舍郎汪君校订,因为不忘旧情,仍题名为《采山》,并嘱托我作序。诗实在难以流传,康臣幸而曾与同舍相交,汪、沈二人的名声已经流行于世;伯调去世以后,他的《岁星》二集,世人多有褒贬;芳树之后,家贫不能印纸刻板;东书这位少年又战死塞外,唯恐不能把他所作的诗毁弃殆尽。唯独我在五人相继去世之后,独自一人重新取出《采山》诗为它作序,即使想要相对垂泪,仿佛还在淮地相逢时那样,又哪里能够呢?《俞石眉诗序》诗是六经之一,却说穷究经学的人不谈诗,这不是把作诗看得太浅了吗?只是,穷究经学实在困难。孩子刚入私塾,长大后又从师求学,广泛考察、博览学习,尚且不足以窥见经学的门户;天将破晓时吟咏露水,露水还没有干,诗已经写成,这并不是诗容易作。大概要穷究经学多年,然后才能在一天之内放声歌咏。所以,古代的诗人,是学士所作的诗人。胡东嵓先生多次称赞石眉是仲高、小阮一流的诗文能手。去年我在防城遇到他,看他解释义理而赞叹唐宋八大家,传授文章而不废弃试论,才艺良好的人没有什么技艺是不能采用的。后来读他的诗,风格警拔高上,内容梗概多有气势;虽然纵横睥睨、倚天拔地,但归根到底仍属于大雅。东嵓不是欺骗我的人,只是石眉年纪还轻,正在穷究经术;考察他所积蓄的学问,已经足以使人下巴受挫、使人的额角折损,却降低身份写成押韵的诗语,名声震动士大夫。于是人们便有人怀疑,诗句不如经学坚韧。儒术如果真正实行,即使天下广大,也尚且没有卑陋的事业,何况言辞咏叹本来就出于问学;能够种田、治园,就能够锄地;能够削治竹简,就能够编组。有人拿着瑟却不会击鞉,世人都说他不能击鞉;等到换上琴弦、蒙上革面,按照尺度合于音律试奏,竟然就以击鞉闻名了。击鞉尚且能够因此得名,何况他的瑟呢!
怀许堂续集序怀许堂续集诗者,蔡子闻似祖之所为名也。子闻之祖青莲君,曽为诗名《怀许堂集》,以东晋许掾尝寓兹土,因以怀之。夫许掾无文,往为孙楚所见讥,而史尚隠逸不传。▯度此亦何足系人怀,而以顔其诗?倘亦萧条是好之意与【许掾诗萧条北干园】乃子闻痛祖徳之云亡,思觐前烈,复以怀许名而谓之续。夫孙无续祖集者,续之自子闻始,然而其志可念矣。昔陆机以扬祖骏徳,姚珽以绍祖训义,为世所称。子闻有其志,无论其诗之妍蚩,足系绍述,而苐使芟落华膴,独存高致,若许掾者,当亦不负中领军后,况乎甫之诗之有似于审言者与?子闻为制举,擅声于时,将特见所着为用世计,▯度之续非其本怀。予独惜作述之难,自汉史艺文暨唐世书库所载名目,今罕有传者。予闻曽大父为司刑时,曽改撰《册府元▯》诸书,雇胥史抄録凡若干卷,而大父所着不止《怀许》。尝读其志状,尚有《左氏荟》《周礼钞》《百子樷》《语尚书射覆》《四书摹》《空翠楼稿》《聊尔集》《三一言》《石室筹》《黾陼唫》《甘厐而三》《解酲嗑言》《忘身堇无无説》《蠙衣偶占》《清影轩杂爼》凡十六名。今兵燹之余,犹能有存焉否也?而谓子闻之可无以续之也。
王紫凝干山集序予随羣公作举文社,髙防于洛思山之耆阇,时摇笔者不下一二百人,予为甲,其三一选郎朱君,一荥阳丞章君,一紫凝也。乃朱君为选郎,歴文选、考功、稽勲诸司,掌选者屡矣,而贫不能饰,葢履丞被谪几死,紫凝三十年衣麻不得卸去。然则举文之无闗于富与贵也。虽然,亦惟举文为能致富贵之具,故富贵反得而诎之。浸假文之得无系贵显,文之不得亦无与沦落,则虽庆封、宣孟日临吾前,其得而操吾文事之善败哉?乃由今思昔,其所为一二百人者,或隠或显,而要之能为诗为古文者,又不逮三四人。紫凝以为吾既无所见于世,则必有所挟以自见。芍药之花不生于禁省之中,訏水之外,则退而藏之,别出其材以合之于兰桂,调之于羶芗,于以成五味而和五脏。横江之鳣鲸不能荐寝庙具飨礼,则枯腊无庸所当逞,其余技以鳞饰刀,以目饰珥,以鬐鬛、脬膜饰韎韐、旂弁、车巾、矢服之用,葢挟持固有在也。苐紫凝为诗杰奡自得,每不洁洁于规橅,而情深致长,抽牍即合,故随其所寓各以名篇,若所称螺峰与浮峰与今之干山集而三也。夫遍纪所游,而仍不离乎桑梓,如是闻之,章丞好为诗,自筮仕山左,继谪中州,而近且从征乎荆门、夏口之间,其为集当不止是也。然而其幽愁忧思有过人者,然则文人之穷达又安可定哉?
呉应辰诗序应辰工举义,旧习举义者,戒勿为诗;而为诗者,谓为举义,家必不工。应辰同时工举义者,若张逺、陈至言辈,已能擅长律比,考功盈川,而应辰骤为之,争相驰驱。故自应辰诗出,而习举义者不得妄戒为诗;即穷年为诗,自夸有得者,不得傲举义。以所不能,才人之絶技也。昔人称诗有难至,如辘轳交往,未易骈嫓。而元稹作《工部志》,谓工部独絶一时,在排比声韵、属对律切。葢三唐取士,悉用排体,而散诗自鲍、谢后,渐趋于偶,故能律即能诗,而能长律则然后能律。然而宿儒老师,穷年矻矻,而不必能者,而一旦能之,如顔光禄忽聴张镜与客语,如鲁肃就吕子明谈议,如石季伦作豆糜啖人,吁噏猝办,如孟达闻司马公兵至城下,不意千二百里八日而到,才之大者,无所不通。应辰可騐也。如谓工举义之不必即工诗也,世固有已通籍而未能诗者,夫通籍者则必其工举义也,夫通籍而何必工举义也哉?
译《怀许堂续集序》《怀许堂续集诗》是蔡子闻仿效祖父所取的书名。子闻的祖父青莲君,曾因诗闻名,著有《怀许堂集》,因为东晋许掾曾经寄居此地,所以用“怀许”来纪念他。许掾没有文章,过去曾被孙楚讥笑,而史书又把他列入隐逸,未予传记。玄度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系念之处,竟用来题作诗集名称呢?难道也是喜爱萧条之意吗【许掾有“萧条北干园”诗句】?原来子闻悲痛祖父的德业已经亡佚,想要瞻仰前代先人的遗烈,于是又取“怀许”为名,称作续集。自古以来没有人续录祖父的诗集,续录之事从子闻开始;然而他的志向值得称念。过去陆机因为发扬祖父陆逊的美德,姚珽因为继承祖父姚察的训诫和义行,都受到世人称赞。子闻有这样的志向,暂且不论诗作优劣,也足以系联祖业、继承先述;只要删去浮华浓艳,独存高尚的情致,像许掾那样的人,也应当不会辜负中领军的后代,何况甫的诗作又有些像审言呢?子闻参加制举,在当时以声名著称,将要特别拿出自己的著作来作为经世之用;玄度续录诗集,并不是他的本意。我只是惋惜著述和传述的困难:从《汉书·艺文志》到唐代书库所载的书名,如今很少有流传下来的。我听说曾祖父任司刑时,曾经改撰《册府元龟》等书,雇用胥吏史官抄录了若干卷,而祖父所著的书不止《怀许堂集》。我曾读过祖父的志状,其中还有《左氏荟》《周礼钞》《百子樷》《语尚书射覆》《四书摹》《空翠楼稿》《聊尔集》《三一言》《石室筹》《黾陼唫》《甘厐而三》《解酲嗑言》《忘身堇无无説》《蠙衣偶占》《清影轩杂爼》共十六种书名。如今经历兵火之后,这些书还能有保存下来的吗?所以我说,子闻怎么能不把它们续录下来呢?《王紫凝〈干山集〉序》我曾随同诸位先生组成举文社,在洛思山的耆阇中讲学;当时挥笔作文的不下一二百人,我是第一名,其中一人是选郎朱君,一人是荥阳丞章君,一人就是紫凝。后来朱君担任选郎,历任文选、考功、稽勲等司的职务,掌管选任多次,却因为贫穷不能修饰自己;履丞大概被贬谪,几乎死去;紫凝三十年穿着麻衣,不能脱下。可见举文与富贵并没有关系。不过,也正因为举文能成为取得富贵的工具,所以富贵反而能够压制它。假如文章的成就不再依附于贵显,文章没有成就也不至于因此沦落,那么即使庆封、宣孟天天出现在我面前,他们又怎能操纵我文章的成败呢?由今天回想过去,当年那一二百人,有的隐没,有的显达,但归根到底能够作诗、作古文的,不超过三四人。紫凝认为,既然我在世上没有什么可以显现,就一定要有可以凭借的东西来表现自己。芍药花如果不能生长在宫禁之中、訏水之外,就退下来把它藏好,另取它的材质与兰桂相配,以香料调和它,用来形成五味、调和五脏。横江的鳣鱼、鲸鱼不能进献宗庙、供奉祭礼,就把它们制成干腊,发挥其余下的用途:用鱼鳞装饰刀,用鱼目装饰耳饰,用鱼鳍、鱼鳃膜装饰韎韐、旂弁、车巾、箭袋等物;可见他所凭恃的本来就有所在。只是紫凝作诗卓异自得,往往不拘泥于规矩格式;但他的感情深厚、意味悠长,拿起纸笔便自然合乎诗体,所以随着所居之地分别命名篇章,所说的《螺峰》《浮峰》和如今的《干山集》,正好是三集。遍记所游之地,却仍不离桑梓,像这样,我听说章丞喜爱作诗,自从在山东开始做官,后来又被贬到中州,近来还随军出征于荆门、夏口之间;他所作的诗集应当不止这些。然而他的幽愁忧思有超过常人的地方,那么文人的穷困与显达又怎么能够预先确定呢?《吴应辰诗序》应辰擅长作举义。过去学习举义的人,告诫自己不要作诗;而作诗的人,又认为擅长举义的人家一定不会擅长诗文。应辰同时代擅长举义的人,如张远、陈至言等,已经能够在律赋、比体方面擅长,考功盈川,而应辰突然也作起这些来,彼此争相驰骋。因此自从应辰的诗出现,学习举义的人便不能妄自告诫别人不要作诗;即使终年作诗、自夸有所收获的人,也不能傲视举义。把自己所不擅长的事做到极致,是才人的绝技。古人说诗有难以达到的境界,如辘轳相互往来,并不容易整齐对偶。元稹作《工部志》,说杜工部独步一时,在于排比声韵、安排对偶、合乎律切。唐代三朝取士,全都采用排比体;而散体诗自鲍照、谢灵运以后逐渐趋向对偶,所以能够作律诗就能够作诗,而能够作长律,然后才算真正能作律诗。然而那些宿儒老学者,终年勤勉苦学,也未必能够做到;有的人却一旦就能做到,如颜光禄忽然听到张镜和客人谈话,如鲁肃与吕子明谈论,如石季伦作豆糜给人吃,呼吸之间仓促完成;又如孟达听说司马公的军队到了城下,没想到一千二百里路竟八天就赶到。才华大的人,没有什么不能贯通。应辰正可以作为验证。若说擅长举义的人未必就擅长作诗,那么世上固然有已经入仕却不会作诗的人;但既然入仕,就一定是擅长举义的人,那么入仕的人为什么又未必擅长举义呢?
王鸿资客中杂咏序今之为诗者,大率兵兴之后,掣去制举,无所挟揓,而后乃寄之于诗。惟鸿资不然,少为诗数百,自书之而与之雕工。人之读其诗,兼摩其书,以为两絶。予入塾时,犹珍之。暨鸿资漫游四方,值天下初乱,中州羣盗大起,鸿资独杖劒挟防,思一得当以展所学,而卒不可得。归而梓其诗,则皆壮游时发愤怫郁,不得已而仍寄之咏叹,以图一快者也。今老矣,凡所为诗,则皆以奔走衣食,寄诸侯幕下,为他人摇笔草檄,驰笺驿奏,劳心敝力之余,暂一偃息,而意气感发,亦复为之。故为之不多,即多亦散去不收拾。乃亦録其賸者于篇。葢曩时所为书记者,有位而无事,士君子未至通显,则先就辟召,而后乃呈身庶僚,故陈琳、鲍照、崔融、髙适皆以记室起家,而实则文章笺奏,未尝责乎其人也。今则位与事午,凡幕下词章,一以相委,顾追随属车,无所闻于外,不惟无位,兼无名焉。乃鸿资凡三为诗:一揣摹帖括而旁及之;一挟防求有用而借以兴怀;至于今则皆食苹倾醑之嵗月也。然而其为诗,一若刿心鉥神,穷幽达▯而为之,沈雄老健,不遗余力。画家无所得,即使五日一山,十日一水,经营彳亍而一丘一壑,望之而尽。而假使辋川、龙眠适意磅礴,虽偶然下笔,疾若风雨,而指未到而气已举,房皇流滥,皆可观也。鸿资诗不犹是乎?若予之三读其诗而三好之,是虽读之时之或有异乎,然亦何尝无同嗜焉。
募装韦防金身序只洹无金汤之险,兵革之卫,所借以维防者,韦防也。无论韦防所始,以七世童真,用坚固毅力,作佛干城,而即其岸然强立,歴劫不去,是亦弱门之铮铮者与?天宁寺韦防,未装金身,既已戴胄摩杵,雄峙殿堂,而髹漆不施,追琢未竟。虽使黄金布地,一往照曜,而丈八之间,黯然无色。纵曰像教,犹勿像焉。顾装金实难,虽一身有限,而所费不訾。计追师镂缀,填灰墁布,约有千工。佛以韦防为垣墉,而韦防以檀越为箧笥。故韦防称防法,檀越亦称防法。苐韦防防法,逺在三洲,而檀越以一身而不为之保防,非防也。况韦防幻形,何所事饰?彼以像饰,教夫亦饰生人之瞻视者耶?募者索予序,为施舍劝因,序之。若夫以一人助一身,与以千百人助一身,其大少寡多,原无限量,亦视其一身之能助者,助之而已。
募装北岭王天君减像序北岭崇真道院,为吾邑福地之一。以其地在北,故祠▯武协方神也。乃祠▯武者,必先火徳,取水火相济之义。而火徳最神,道家称之为灵官。或曰道书曰灵官,本王氏名善,即王天君者,能驱邪烛奸,开寃析罔。其以善治不善,而不枉于善,乃以名善。于是世之发愤怨抑,无所告诉者,得借其神为证明。故时俗讼神者,多于讼官。而其如神之瘁于奔命何也?向使神为生身金铁不坏,犹且迟乆贤劳思用歇息,况以香尘和泥屑为之外,加防绘,虽披甲胄,土梗而已。住院道某悯神之碌碌,将以减像代增灰礲漆剜,务使严重勿轻,令舁舆得离其位。此亦敬神去慢之防意。与人有讼官而反亵官者,官必加怒。而假使尊其等威,张其容色,就讼堂而申辩质,此亦聴讼之欣然者也。灵官果灵,福必有在。吾愿世之重其神以集其福,而遂为是言。
西河集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三十四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序【十一】
译《王鸿资〈客中杂咏〉序》如今作诗的人,大多是在战乱兴起以后,被夺去了制举之路,没有可以凭借的东西,于是才把情怀寄托在诗中。只有鸿资不是这样,他年轻时作诗数百首,亲自抄写下来并交给刻工雕刻。人们读他的诗,也欣赏他的书法,认为二者都是绝技。我入私塾时,还把它珍藏着。等到鸿资漫游四方,正赶上天下开始动乱,中州群盗大起,鸿资独自拿剑带弓,希望找到一个适当的机会来施展所学,最终却没有实现。归来后刊刻他的诗,这些诗都是他壮游时因愤懑郁结而不得已寄托于咏叹、求得一时痛快的作品。如今他老了,所作的诗,都是为了奔走谋生,寄身诸侯幕府,为别人挥笔起草檄文、奔驰传递书信奏章,在劳心费力之后暂时休息,情绪感发,又重新作诗。因此作得不多,即使多作,也散失而没有收拾起来,于是只把剩下的作品录入诗篇。过去从事书记的人,有职位而没有具体事务;士君子尚未显达时,先接受征召,随后才到一般属官任职,所以陈琳、鲍照、崔融、高适都是从掌书记起家,而实际上文章书札奏议从来没有被责成一定要由本人承担。如今职位与事务相互重合,凡是幕府中的文章,全都一概交给幕僚;只是跟随车驾,没有机会在外界显名,不仅没有官位,也没有名声。鸿资一生大致有三种作诗情况:一种是揣摩制举文章,旁及诗歌;一种是带着弓箭,希望有所用,借诗来抒发情怀;至于今天,则都是在吃苹、饮酒的岁月中所作。然而他作诗,仿佛剖割心灵、钻凿精神,穷究幽深、通达微妙而成篇,沉雄老健,不遗余力。画家如果没有所得,即使五日画一座山、十日画一片水,经营迟缓,逐步描摹一丘一壑,画面一望便可穷尽。假如王维、李公麟兴致所至、气势磅礴,即使偶然落笔,迅疾如风雨,手指还没有落到,气势已经先行,纵横流动、充沛漫溢,都很值得观赏。鸿资的诗不也是这样吗?像我三次读他的诗,三次都喜欢,虽然每次阅读时的心境或许不同,但又何尝没有共同的爱好呢?《募装韦陀金身序》祇洹寺没有金城汤池那样的险固,也没有兵器甲士的守卫,所凭借来维持防护的,是韦陀。姑且不论韦陀信仰的起源,他以七世童真的身份、坚固刚毅的力量,成为佛法的干城;就凭他昂然强立、历经劫难而不去,这难道也是弱门中的铮铮之士吗?天宁寺的韦陀还没有装饰金身,已经头戴铠胄、手执杵,雄伟地站立在殿堂中;但还没有施漆,雕琢也没有完成。即使让黄金铺满地面,满眼光彩,在丈八佛像之间也仍然黯然失色。即使说这是像教,也还不成其为像。只是装饰金身实在困难,虽然佛像本身有限,费用却不少。估计雕刻、镂缀、填灰、涂抹等工序,大约需要一千名工匠。佛以韦陀为墙垣,韦陀以施主为箱箧。所以韦陀被称为护法,施主也被称为护法。只是韦陀的护法作用远在三洲,而施主只凭一己之身却不替他加以护卫,就不是护法。况且韦陀只是幻化的形象,何必从事装饰?他用佛像来装饰,难道也是教导人装饰活人的瞻视吗?募捐者请我作序,用来劝人布施、结下善因,所以为此作序。至于一人资助一身,还是千百人资助一身,多少多寡本来没有定数,也只要看各人能够资助多少,能够资助便资助罢了。《募装北岭王天君减像序》北岭崇真道院,是我们县中福地之一。因为它位于北方,所以祭祀玄武和协方神。祭祀玄武,又必先祭祀火德,取水火相济之义。火德最为神异,道家称他为灵官。有人说,道书所说的灵官,本来姓王名善,就是王天君;他能够驱除邪恶、照察奸伪、揭开冤屈、剖析蒙蔽。他以善治理不善,又不枉屈善人,所以取名为善。于是世上那些愤懑怨抑、无处申诉的人,都可以借助他的神力来证明自己。因此当时民间向神诉讼的,比向官府诉讼的还多。可是,这样奔波劳碌、疲于奔命,对神又有什么好处呢?假使神是天生的金铁之身、坚不可毁,也尚且会因长久贤劳而需要休息,何况外面用香尘、泥屑塑成,再加上彩绘,虽然披着铠胄,也不过是土偶罢了。住院的道士怜悯神像忙碌奔走,打算用减薄神像的方法,代替不断增加灰泥、磨砺和涂漆,使它保持庄严而不轻佻,并让抬轿的人能够把它移离原位。这也是尊敬神明、去除轻慢的用意。人若有诉讼而反过来亵渎官员,官员一定会更加恼怒;假使尊重他的等级威仪,张扬他的容貌声色,到公堂上申诉辩白,这也是听讼者所乐意的。灵官如果果真灵验,福报一定会有所归属。我愿世人尊重他的神明,以聚集福报,于是写下这些话。《西河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三十四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