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六十七
重建宗慧堂记法相寺在西湖南髙峯下,五代时长耳和尚旧道塲也。其傍有宗慧堂,相传赵宋时所建,而今亡矣。尝考法相所始,不得其实。或曰法相即长耳院,又名宗慧禅院,实即定光佛寺也。夫定光与宗慧、长耳何与?及按旧迹,得宋翰林侍讲范楷所撰碑文,而碑燬于元,即文亦阙失,不甚备。惟眀嘉靖中有苏州太守徐节所树一碑尚存西楹,其文为翰林庶吉士王谷祥所譔。拂读之,彷佛其槩,而惜其时月多未协也。考师泉南人生于唐昭宗景福之元,其母梦吞日而生,师生则两耳垂及肩,名长耳儿。长耳儿七嵗不言,忽一僧谓曰:“何钝置耶?”师答曰:“不遇作家,徒撞破烟楼耳。”当是时,人早知其为应化身矣。其后防方外祝发,金陵瓦棺寺而歴参诸方,至后唐同光二年始至杭,见西湖南山而乐焉,依石筑室,以乏水咒而得水,今名卓锡泉是也。自同光二年居此,阅二十六年至后汉干祐三年十一月二日,永眀禅师者,圣僧也,居净慈寺。呉越王生日饭僧,问永眀:“有真僧乎?”曰:“有,南山长耳和尚则定光佛应化身也。”王趣驾至山礼师,直呼“定光佛”,师不答,但曰:“永眀可信乎?”趺坐而化。则是法相之建,或在此时,或过此已往。而碑云“石晋时建”,则石晋二主共十一年,正当师所居二十六年之中。是时未尝知师也。且即此二十六年中,石晋多事,大梁去此逺,毋论不知师,即知师必不能赐院至呉越境。即或赐院至呉越境,或呉越王自知师当石晋时,王自赐院,不必出石晋敕建。则长耳之名己着南山,何必待永眀而后闻也?且夫宗慧之建何自也?旧以为是寺所始,本名长耳,而宋始更名法相,且赐长耳为宗慧大师。则是宗慧名堂必始于宋,苐不知在宋何代。而碑云师遗蜕不壊,肤革津泽,月必三净其爪发,而金人侵境,刃所伤处皆流白血,因于崇宁三年。应僧司之请,然后覆以髹漆,而锡以今名。夫崇宁者,徽宗年也。其时天下稍安燕闲,所至表锡,及此固未可知。然而当其时,金人未尝侵境也。即谓金人侵境后此之事,是时但赐号,则又不得谓僧师上其事而后得之。盖上即上其侵境事矣。予谓是寺所始,必始于五代之汉,宋仅易名耳。若堂所由建,必在南宋,而世误以崇宁实之事。当因革,即基构见存,尚多倪防,而为文不慎,致有以己成之记为谬误者。此兴复之所当亟而为之文者,倍不可不为之审也。予重诣法相寺,求所为宗慧堂者,而不得。因考其故碑,而重为辨定。若此,若夫师之应化所在,皆有天台文殊、囊山之辟支、佛池之金地藏、鹤林之布袋和尚、灵岩之智积菩萨,皆有显迹。而师在生时,杭人以水旱疾疫及祷生求嗣,曳其长耳,无不立应。今遗蜕岿然,尚能趋四方之士。碑不云乎:「苏州徐使君以祷而生,所为三致意而报以碣也。」世之有事于堂者,可知已。康熙己巳,住僧方谋兴复,因丐斯文为劝缘之举。越一年,堂成,寺僧请书碑,乃即书其文于石。某月日。两浙提督学政右春坊王公试士碑文。自昔无学使之制眀始,出曹郎为提督学政,分▯诸道,而以两京为首善地,特遣侍御有声者陞为院使,赐笳皷,开辕建纛,设丞令官属,视诸三巡,特未尝举词臣而懋其选也。大清兴専以直▯用院使,而盛京则但令京兆兼之。乃敕词臣自讲读以下,编检以上充直▯督学,院官而盛京及他道使皆不与焉。嵗乙丑天子念学使任重,非词臣莫承,而江南两浙人文蔚兴,宜破格陞道为院。羣臣循例列衔者纷纷上。天子独慎,简先生谓先生品誉髙,当拔诸方局,越资俸使任两浙。凡一切幕府行事,与直▯埒,可谓重矣。乃自乙丑至丁卯三年之间,一嵗一类,合八十郡县文人学士,甲乙而差次之,无不頫观仰息,狂讙剧謼,谓称量之精,去取之公,真国朝四十余年所未有事。嗟乎!亦何道而得此?夫士人生平攻苦力学,只期得当乎主文,而一旦出我所学,斥拔人类,极一时英俊,皆得厠我门下,斯已快矣。乃甄镕搜剔,必欲使璠璵金锡并収之筐篚,而后己。故有谓国家旁求鎻防之得人,百不如案学之造士为有要,而先生皆有以几之。尝观其两试吾越,每一榜出,士人争来观,辄羣相指曰:“某贫士,某名士,某迟暮士。”始而惊,继而庆,又继而咨嗟感叹,且有至涕泣而不止者。自兵戈相仍,诵读少,又户口多薄瘠。
译重建宗慧堂记 法相寺在西湖南面高峰山下,是五代时长耳和尚的旧道场。寺旁有宗慧堂,相传建于赵宋时期,但如今已经不存在了。考察法相寺的起源,不能得到确实答案。有人说法相寺就是长耳院,又名宗慧禅院,实际上就是定光佛寺。那么定光、宗慧、长耳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后来查阅旧迹,找到宋代翰林侍讲范楷所撰的碑文;碑在元代毁坏,连碑文也残缺散失,不很完备。只有明嘉靖年间苏州太守徐节所立的一块碑还保存在西廊柱下,碑文是翰林庶吉士王谷祥所撰。我拂去尘土读它,大概看到了事情的轮廓,只可惜其中的年月多有不合。考察得知,长耳和尚是泉南人,生于唐昭宗景福元年。他的母亲梦见吞日而生下他;和尚出生时两耳下垂直到肩部,因而名叫长耳儿。长耳儿七岁还不会说话,忽然有一位僧人对他说:“为什么这样迟钝懒惰呢?”和尚回答:“没有遇到行家,只是白白撞破烟楼罢了。”在当时,人们早已知道他是应化而来的圣者。后来他出家剃发,在金陵瓦棺寺受戒,又遍访各方高僧;到后唐同光二年才来到杭州,看见西湖南山便喜欢上了那里,依靠山石筑室居住,用咒语祈求水源而得水,如今名为卓锡泉。自同光二年居住在这里,经过二十六年,到后汉干祐三年十一月二日,有一位圣僧永明禅师住在净慈寺。吴越王生日供养僧人,问永明:“有没有真正的高僧?”永明说:“有,南山长耳和尚就是定光佛的应化身。”吴越王立即驾车到山中礼拜长耳和尚,直接称呼他为“定光佛”。和尚没有回答,只说:“永明的话可以相信吗?”随即盘腿坐化。因此法相寺的创建,可能就在这个时候,也可能更早。碑文说“建于石晋时期”,石晋二主共十一年,正好处在长耳和尚居住此地二十六年之中。但当时人们还不知道和尚。况且就在这二十六年间,石晋多有战事,大梁距离这里很远;不要说当时不知道和尚,即使知道,也不可能把寺院赐建到吴越境内。即便曾把寺院赐到吴越境内,或者吴越王在石晋时期自己知道和尚而赐建,也不必说是石晋敕令所建。既然长耳的名声已经在南山显著,为什么还要等到永明之后才被人知道呢?又说宗慧堂是怎样建成的呢?过去认为,这是法相寺的开始,寺院原名长耳,到了宋代才改名法相,并赐长耳和尚为宗慧大师。这样看来,宗慧堂之名一定始于宋代,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宋代哪一朝。碑文又说,长耳和尚的遗体不坏,皮肤仍然润泽,每月必有三次清洁指甲和头发;后来金人入侵境内,刀刃所伤之处都流出白血,于是到了崇宁三年,应僧司请求,才在遗体上涂漆,并赐予如今的寺名。崇宁是宋徽宗的年号。当时天下稍微安定,徽宗闲暇之时为各处题额赐名,至于这里是否如此,已经无法确定。然而在那个时候,金人还没有入侵宋境。即使说这是金人入侵以后的事,那么当时只是赐予名号,也不能说是僧人把这件事上报后才得到名号,因为所上报的本来就是金人入侵的事情。我认为,这座寺院的创始一定始于五代的后汉,宋代只是改了名称。至于宗慧堂的创建,必定在南宋,而后世误把崇宁年间的事情当成了事实。考察兴废沿革时,即使基址构筑仍然存在,也还会有许多疑点;写文章如果不谨慎,就会让后来的人把已经写成的记文指为谬误。因此,凡是兴复寺院而作记,尤其不能不审慎。我再次到法相寺,寻找所谓宗慧堂,却没有找到。于是考察那块旧碑,重新辨析并确定其事实。像这样的应化遗迹,还有天台文殊、囊山辟支佛、佛池金地藏、鹤林布袋和尚、灵岩智积菩萨等,都有显著的灵验。长耳和尚在世时,杭州人因水旱、疾病、疫灾而祈祷,或祈求生子,牵着他的长耳礼拜,无不立即得到回应。如今他的遗体仍然高高存在,尚且能够吸引四方人士前来。碑文不是说过吗:“苏州徐使君因为祈祷而得子,后来三次表达谢意,并用碑石报答。”世上有事于宗慧堂的人,其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康熙己巳年,住持僧人正谋求复兴宗慧堂,于是请求我写这篇文章,作为劝募缘资的文辞。过了一年,宗慧堂建成,寺僧请我书写碑文,我便把这篇文章写在石上。某月某日。两浙提督学政、右春坊王公试士碑文。从前没有学使制度,明代才开始从曹郎中选任提督学政,分别隶属于各道;又以两京为首善之地,特意派遣有声望的侍御史升任院使,赐给笳鼓,开辕建纛,设置丞令等属官,规格同三巡抚、巡按相等,只是从来没有选拔词臣来充任并提升这一职务。大清兴起后,专门任用直隶地区的院使;盛京则只命令京兆官兼任。于是下诏命词臣中自讲读以下、编检以上者充任直隶督学;至于盛京及其他各道的使者,则不在其列。乙丑年,天子考虑到学使责任重大,不是词臣不能胜任;而江南、两浙人文兴盛,应当破格把道员提升为院使。群臣按照惯例纷纷列名上奏。天子独自慎重选择,选定先生,认为先生品德声誉很高,应当从各方人才中拔擢出来,不拘资格和俸禄,任命他主持两浙。凡是幕府的一切事务,都同直隶相等,可以说待遇很隆重了。从乙丑到丁卯三年之间,每年主持一类考试,汇集八十个郡县的文人学士,分列甲乙等第而排列次序,无不俯首仰望、屏息注视,狂喜欢呼,认为衡量精确、取舍公正,真是 本朝四十多年从未有过的事情。唉!这究竟凭什么做到的呢?读书人一生刻苦学习,只希望得到主考官的赏识;一旦能够施展自己的学问,选拔人才,网罗一时英俊,使他们都成为自己的门生,这已经足够痛快了。可是先生还要陶铸、搜求、剔选人才,一定要使美玉、宝金等各种珍品都收入筐篚,然后才肯罢休。因此有人说,国家广泛搜求人才,即使百次也不如学政考取人才来得重要,而先生正是能够做到这一点。我曾看见先生两次主持我们越地的考试,每次榜单发布,士人争相前来观看,常常互相指着说:“这是贫寒的读书人,这是有名的才士,这是年华已晚的读书人。”开始时惊讶,接着庆贺,再接着感慨叹息,甚至有人流泪不止。自从战争接连不断,诵读之声减少,户口又多贫弱凋敝。
功令定限,入学歳无几,志灰败,渐有舍此改他业者。其一二学究不得志,课塾为生计,自视无色,而有司狃习俗,更有相因为请托者。夫是以特达者罕。今一旦反是,皆曰:“世亦有至公如是者。”事固未可料也。则又曰:“人亦患不学尔,学则得之。”今此可騐也。则又曰:“语有之,力田不如逢年。”此非有年乎?虽然,吾惧其不易逢也。于是吾越之士,进三字以颂先生曰:“穷通翁。”穷通翁,何也?曰:“先生所取皆穷士也,然而皆通人。”夫文至今日而变甚矣,縦横之家纷纷竞起,而先生一以榘错绳之,涵溶隽永,悉准乎度,岂非通乎?然而齿亦稍进焉。夫日暮途逺,将老死牖下,日与干萤枯蠧相为因缘,而先生骤起而祓濯之,如顚蘖之生,而蛰虫之振,矍铄哉翁乎!夫天下未有穷而不通者也。夫能通,虽翁犹通也。夫至翁而公至矣,翁者,公也。因而天下之人亦稍稍相传为“穷通翁”者。予承乏史馆,忝与先生为先后,进而请急归里,则正值先生试士时也。邑之人士谋勒石颂德,而谒予以文,因为书所见而应之如此。先生名掞,字藻儒。日讲官起居注、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院检讨奉使为今官,世为江南太仓人。自曽祖文肃后,歴世显仕。三传至先生,皆以文章名迹称于时。
创建羊山石佛寺大悲殿碑记越有二石佛,一柯山,一羊山也。二山产石,石工取石者,割剥垒凷,周刳其四围,而留砫于中,就其形抚防凸而刻之,为佛,髙五丈六尺。相传隋开皇间,有石工发愿为此,毕生石不成,以禅之子,子复禅孙,凡三世讫工。或曰石工死而生生而死,死而又生,以愿力之坚而假胚此乡者三世矣,乃就其石窞而袤延之,以甍以筑,名石佛寺。康熙二十三年,大树禅师従京师还,卓锡于其寺,募金造大悲大殿于旧寺之侧,址之树之上,陶而下甓,减木増漆,防大悲像而索予为记。予乃拱笔作偈,且诵之曰:如此大慈悲,无处无祗陀,乃假憩于此,以与垒凷俱是为大悲力。千手千眼目照鉴此一方,无福不翔备。我今作庆赞,劝此十方众。惟是石龙龛、石幢、石钟磬,凿石与镂木,妙相无有二。谓石为大悲,谓大悲即石。是殿是石龛,借此大悲力。
冯太傅适志堂记太傅引年时天子念元臣,复辟无以命,宁于其行也。御制五字诗洒之宸翰中有元臣适志之句,维时同。颁者有螭领文石复锓适志东山四筯篆于上,太傅感焉,遂于归田之暇筑室藏弆,即以「适志」二字顔其堂,且属宫詹学士沈君为之书纪。圣恩也。人各有志。当其入居槐防时,志在致君;即其统宅百揆,平章军国,出与斯世建平成之业,志在安民。而今则杜门却谒,逍遥桑苎,日与刳瓢荐芰者优防出入,以自眀其志。此其间有何一之不自适,而事有不尽然者?夫居优总方,第为所得为己矣。乃或中有未靖,在当日机务纬繣未之或觉,迨习静思之而无以自安。又或朱组绣裳,徒取尊荣,一旦退居晏闲,则晃日之目难于爥幽,乡人有市归而縬然若自失者。何则?寂扰之势殊也。且夫人境未有尽也,富贵己至,当复进冀所未有者,餐芝茹蘂不能即效,则复转而觊人世之宠。或造庐特存,或起家再入,未免元纁白璧、安车蒲轮之想,皆足以扰而太傅均不尔也。太傅尝自叙矣:七十老人生平无不可自示之心,然且澹泊宁静,出处一辙。圣天子既以眀农许之,而优防歳月,皆足自适,浩浩乎,盖乐天知命,先忧后乐,志有在焉,境固不得而限也。故萧条髙寄,徃往于执政之时,每寓其意于东田西塞之间,致圣天子赐诗,犹以平泉、绿野为辞,而太傅自若也。太傅之所适者,此一堂而已矣。堂五▯,倍之而十,凡两层,旁无挟庑,每以左右两▯为藏书之所,而左则别为重屋,如书楼然。堂除广甃,皆以文砖相亚次,髙敞燥洁,可坐千人。髙轩过者,防防然欲一投止而不得也。有当事扫门拒勿入,太傅曰:「盍记之?」谨记。
译法令规定了名额,入学人数每年很少,读书人的志气逐渐灰败,有些人便放弃这条路而改做别的行业。那一两个不得志的学究,以教书为生,自视没有光彩;主管官员又习惯于旧俗,更有人彼此勾连,替人请托。因此真正杰出通达的人很少。如今情况忽然反过来,大家都说:“世间竟然有这样极其公正的人。”事情本来确实难以预料。于是又说:“人只怕不学习罢了,学习就能有所成就。”如今这件事正好可以验证这句话。又说:“古语有言,辛勤耕田不如遇到丰年。”这不就是丰年吗?即便如此,我仍担心这样的丰年不容易遇到。于是我们越地的士人进献三个字来赞颂先生,称他为“穷通翁”。什么叫穷通翁?回答说:“先生选取的都是困穷之士,然而他们全都是通达之人。”文章到了今天变化非常大,纵横之家的文章纷纷兴起,而先生一概用规矩法度来约束它们,使文章涵容醇厚、俊逸深长,全都合乎尺度,难道不是通达吗?然而先生年纪也渐渐增长了。日暮而道路遥远,将要老死在窗下,每天同枯萤、蛀虫相伴为缘,先生却突然振作起来,为他们洗濯尘垢;就像断根的树木重新生长,蛰伏的虫子重新振动。老人啊,真是精神矍铄!天下没有穷困而不能通达的人;能够通达,即使年老也仍然通达。到了称作“翁”的年纪而仍然公正,所谓“翁”,就是公正之人。因此天下人也渐渐相传称先生为“穷通翁”。我在史馆任职,惭愧地同先生有先后之交;后来请求急切归乡,正好赶上先生主持考试。县里的人士谋划刻石颂扬先生的德行,来请我作文,于是我根据所见写下这些话来回应他们。先生名掞,字藻儒。日讲官起居注、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院检讨,奉使后任今官,世代都是江南太仓人。自曾祖文肃公以后,历代都显达入仕。传到先生,共三代,都凭文章和声望闻名于当时。创建羊山石佛寺大悲殿碑记。越地有两尊石佛,一尊在柯山,一尊在羊山。两山都出产石料,石工取石时,把四周的石块剥去、堆垒起来,环绕四面凿空,只在中间留下石柱,顺着石头的形状,抚平凸起处并雕刻成佛像,高五丈六尺。相传隋朝开皇年间,有个石工发愿建造这尊佛像,终其一生石像仍未完成;于是传给他的禅师之子,儿子又传给禅师之孙,共历三代才完工。有人说,石工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死后再生,凭着坚固的愿力,借胎投生在这里,已经三世了;于是就在石窟周围扩建延伸,盖上屋脊、筑起房舍,命名为石佛寺。康熙二十三年,大树禅师从京师回来,把锡杖卓立在这座寺中,募捐建造大悲大殿于旧寺旁边,殿基在树木之上,烧制砖瓦铺在下方,减少木料而增加油漆,塑成大悲像,请我写碑记。我于是拱手执笔作偈,并吟诵道:如此广大的慈悲,到处都如祇陀园一样,于是暂且寄居在这里,与这些石块同在,这就是大悲之力。千手千眼的佛目照察这一方,没有福分的人也都飞翔般得到护佑。我今天作庆赞之偈,劝告十方众生。至于石龙龛、石幢、石钟磬,以及凿石和镂木,它们的妙相并没有两样。说石头就是大悲,说大悲就是石头;这座殿就是石龛,借助的正是大悲之力。冯太傅适志堂记。太傅到了告老退休的年纪时。天子顾念元老重臣,复辟之后没有什么官职可以授予他,便宁愿让他按自己的意愿离去。御制五言诗题写下来。御笔中有“元臣适志”一句,当时便是如此。颁赐之物中有一方螭龙纹饰的文石,上面又刻着“适志东山”四篆字。太傅对此很感动,于是趁归田闲暇筑室收藏,便用“适志”二字题作堂名,并请宫詹学士沈君书写记文。这都是圣恩。人人各有自己的志向。当他入居槐署、担任执政时,志向在于辅佐君主;等到他总领百官、参与谋划军国大事,出而同世人建立太平成就功业时,志向在于安定百姓。如今他闭门谢客,逍遥于桑苎之间,每天只和那些剖瓢、荐菱的人悠然出入,用来表明自己的志趣。这样看来,其中哪一件事不是自得其适,而事情却也有并非如此的情况。处在优裕安逸的环境中,只是做自己能够做、也愿意做的事罢了。有时内心仍未平静,在当日机务纷杂时自己没有察觉,等到习静思考,便无法安然自处。又有些人穿着朱绶绣衣,只是求取尊荣;一旦退居闲暇,明亮日光下的眼睛却难以看清幽暗之处,乡人中有从集市回来而神情沮丧、仿佛失去自己的,也正是这个缘故。为什么呢?因为处在寂静和喧扰中的情势不同。况且人的欲望没有穷尽:富贵已经达到,还要进一步企求未曾得到的东西;服食芝草花蕊不能立即奏效,便又转而觊觎人世间的宠荣。有的特意建造房舍以保存名位,有的起家之后再次入仕,免不了产生元纁、白璧、安车蒲轮之类的幻想,这些都足以扰乱心志,而太傅全都没有这样做。太傅曾经自述说:七十岁的老人,平生没有什么不可以拿出来示人的心事;但仍然淡泊宁静,出仕或退处始终如一。圣天子既然已经准许他以明农自处,那么优游度日,这些岁月都足以使他自得其适。浩浩荡荡,大概正是乐天知命、先忧后乐,他的志向另有所在,外在处境本来就不能限制他。因此,他清寂高逸,往往在执政时便把心意寄托在东田西塞之间,以致 圣天子赐诗,仍以平泉、绿野为辞,而太傅依然故我。太傅所得到的适意,不过是这一座堂罢了。堂宽五[疑字],加倍便是十,共有两层;旁边没有夹庑,每层左右各以两[疑字]作为藏书处,左边又另建重屋,像书楼一样。堂前广阔,铺砌整齐,都是用有纹理的砖依次排列;高敞、干燥、洁净,可以坐下千人。高轩经过的人,往往想进去暂住片刻,却不能如愿。有掌事者来扫门,拒绝他们进入,太傅说:“何不把这件事记下来?”于是谨慎地记述。
重建宣城徐烈妇祠碑记宣城徐烈妇,生而许字,其同乡儿施氏。稍长,邑豪汤一泰者,艳其色,倚从子官翰林烜赫,谋之。徐之无赖者而委之禽。烈妇父拒之勿受,然虑有变,立趣施娶女去。豪大怒。汤族居洪林,独翰林以贵故郡居。防翰林従郡还,呵于途。汤族传豪者,佯闻而唾之曰:“止家有妇而不能庇,而第呵族人何耶?”翰林初不解,及询知亦怒,使讼之郡。郡太守张君直施,则复讼之台使者。使下郡覆谳。当是时,两造各诣县解。豪张甚,麾仆捽击施。徐之在解者,血胾濩落,甚至簒取其媒氏,匿之勿令解。及解而施之父,诸生也。诸生有不平者,哗而起,各执词诣郡亭。豪亦赂诸生,相持。太守见诸生者各有直,然未分也。令曰:“诸生直施者居墀左,直汤者右。”则多居左者,豪益怒,麾仆伺郡亭击居左者。烈妇时就解,既己怖,甚至是泣曰:“汤横如此,吾不终为施妇矣。万一暴簒之,如之何?”其姑闻其言不省,夜同祖母寝。逮曙忽失烈妇所,时四月晦日,雨后。迹之则遗一履在青鱼塘傍。既眀出其尸以告太守。太守方坐防事,闻之仰而曰:“有是哉贤乎,得死所矣。”趣驾亲验,则自领巾而衵而襦而缣袜连纫不解。太守与观者数百人皆掩泣。既而谋所以停棺者,近塘有张睢阳祠。众欲殡于祠,而祝不可。请卜之神,卜袭吉。祝犹难之。众曰:“然则惟祝卜之耳。”俗卜剖篿以取向背,其象衡拂神则縦。祝掷之篿縦。于是众閧然▯拥而入。万厯二十七年,郡太守张君德眀请于督学御史陈君子贞,操江都御史耿君定力旌之,建烈女祠。未几,督学御史熊君廷弼者,翰林门下士也。其按宣城则尽反前事,毁祠褫诸生之左施徐者而棰之人,凡六易棰【汉制棰令即今之竹板也,当棰者棰臋,每棰五数为一易】棰竟内之狱,有瘐死者。既而督学御史贾君继善踵至,则又反前事,旌瘐死者,题以官而给廪饩于诸生之未死者,使得按年贡其按年,自被害日始。崇祯元年,巡按御史田君惟嘉闻于廷,复祠名,不冺香。名祠在迎春巷东。至康熙二十年,侍读施君闰章属某为记。记曰:「予至宣城,宣城人多能言烈妇事者云。烈妇名领姑,其父子仁与诸生施大德者同里闬,相爱不能已,遂为婚姻。汤故名阀,然施徐亦不相下。时徐尚有司冦君名元太者,乡居。当烈妇之死,盛暑桐棺如苴,而蝇不敢近,众奇之。吊之者垜其香,路傍如丘山。司冦君亦冠大布,受吊祠下,时以为荣。然且汤徐之争,其势力不敌如此。祠此者可鉴矣。」重为词曰:惟此祠以烈名,岂与势争?毁成祠,再成名;不毁祠,此者以世世。
剏建古越乡祠碑记古难于出乡,非谓五土异宜,迁于地而弗能良也。夫既各君其国,则百里内外,亦遂有分疆别族之思。况传餐委积,建亭筑馆,皆君国者事,而下此无有。今则天下一家,沟涂四达,民之梯航而至止者,所在辐辏。然而上无赠劳,下罕餈给,即至往来揭椟,犹且盱盱伥伥,徘徊乎中衢,其能振颠踣而収暴弃,鲜矣。予居京师,窃怪诸州入仕,皆设防馆为栖沐之地,独吾乡阙然。每思倡兴之,而未有便也。人有従大梁来者,告予以汴渠之阴乡祠落成,将书事于石,而谒予以文。夫大梁固畿辅以南一都防也,乡人之萃斯土者,京朝而外,以此为最。其为之鸠度而周居之,亦固其所。顾谁则载事而浸至于是?前此姚江王君为中州观察记室,其同邑余君曽挟长桑术以悬壶市门,而溘焉长逝。其妇寡且贫,复无嗣也。然而矢志不可二。王君怜之,为之立募簿,募于吾乡之宦是邦者,约得若干金,将以设官舎置园田,而并以处于▯▯之,以鞠而以居者也。乃垂成而▯辞之,以为众恵多宠,非▯所受。稠房襍阁,▯不以息。王君嘉其志,分▯别居,使自食其力,而以所既募之金,自捐若干,悉置为乡祠义田,且旁及瘗貍之地。按簿而稽,自别驾大尹,以及丞簿尉幕,无不列其名而纪其数。即他省宦此,与夫肇牵逺服之操赢者,皆合细成钜,各有记载。遂于东城外割亩顷之半,而中庐之旷可掩骼,而于城中济渎庙街购宅之有防事者,凡三楹,祠乡神其中。然后増屏门,置廊旁,可以居乡人之至止者。夫以王君之好义厚于乡人,而乐于成善,而▯▯之矢志者,复能坚持苦节,不受宠恤,以迫成其事,皆可感也。遂因乡人请而记之如此。王君名安夫,字复古,余姚人。余君妇胡氏,与之同邑。
译重建宣城徐烈妇祠碑记。宣城徐烈妇出生时,便许配给同乡施氏的儿子。稍稍长大后,县中豪强汤一泰看中了她的美色,倚仗其堂弟官居翰林、声势显赫,便谋划夺取她。徐家一个无赖之徒把她交给了禽兽般的汤氏。烈妇的父亲拒绝接受,然而担心发生变故,立即催促施家娶女,把她带走。豪强大怒。汤氏家族住在洪林,只有那位翰林因为显贵而居住郡城。一天,翰林从郡城回来,汤氏在路上呵斥他。汤族中一个向豪强传话的人,假装听见此事,吐唾沫说:“自己家里有妇女却不能庇护,反而只呵斥族人,这是为什么?”翰林起初不明白,询问得知后也怒了,便让人到郡府控告。郡太守张君判施家有理,汤氏又向台使者申诉。台使者下令郡府重新审理。当时双方都到县里接受解送。豪强气焰嚣张,指使仆人揪打施家。徐家的人在解送处,浑身血肉狼藉,甚至劫走她的媒人,藏起来不让其接受审问。到审理时,施家的父亲是诸生。诸生中有不平者喧哗而起,各自拿着诉词到郡府的厅堂。豪强也贿赂诸生,双方相持不下。太守看出诸生各有道理,但还没有分出曲直。于是命令说:“认为施家有理的诸生站在台阶左边,认为汤家有理的站在右边。”结果大多数人站在左边,豪强更加愤怒,指使仆人在郡府厅堂伺机殴打站在左边的人。烈妇当时前往解送处,已经十分恐惧,到了这时甚至哭着说:“汤家横暴到这种地步,我终究不能做施家的妻子了。万一他们暴力劫夺我,那该怎么办?”她的婆婆听见这话,没有醒悟其中的意思,夜里与祖母同睡。到天亮时,忽然发现烈妇不见了。当时是四月晦日,雨后。循迹寻找,只在青鱼塘旁发现她遗下的一只鞋。天亮后找到她的尸体,报告太守。太守正坐在公堂,听说后仰头说:“竟有这样的事吗?真是贤烈,得到了合宜的死所。”立即驾车亲自验看,只见她自己用领巾,以及内衣、襦衣、缣袜连缀缝合在一起,无法解开。太守和几百名围观者都掩面哭泣。随后商议停放棺木的地方,塘边有张睢阳祠。众人想把棺木停在祠中,祝官不同意。于是请神占卜,卜得吉兆,祝官仍然为难。众人说:“既然如此,就只让祝官来占卜吧。”民间占卜时剖开蓍草以判断向背,若卦象横拂神意便纵掷。祝官掷出纵象。于是众人喧闹着拥入祠中。万历二十七年,郡太守张君德明向督学御史陈君子贞请示,又由操江都御史耿君定力表彰她,建立烈女祠。不久,督学御史熊君廷弼到任,他是那位翰林的门生。巡按宣城时,竟将前事全部推翻,毁掉祠堂,剥夺那些支持施家、徐家的诸生功名,并杖打相关人员,共六次换杖【汉制中“棰令”就是今天的竹板;受杖者打臀部,每打五下算一换】,杖打结束后把他们关进狱中,有人因受刑而死。后来督学御史贾君继善接踵而来,又把前案全部翻转,表彰因受刑而死的人,给尚未死去的诸生题授官职并发给廪饩,使他们能够按年参加贡举;贡期从受害之日开始计算。崇祯元年,巡按御史田君惟嘉把此事上报朝廷,恢复祠名,使香火不灭。祠堂在迎春巷东面。到康熙二十年,侍读施君闰章嘱托我写记。记道:“我到宣城后,宣城人中有许多人能够讲述烈妇的事,说道:烈妇名叫领姑,她的父亲子仁和诸生施大德同住一个里巷,两家相亲相爱不能自已,于是结为婚姻。汤氏本是名门,然而施家、徐家也并不低于他。那时徐家还有一位名叫元太的司寇君,居住乡里。烈妇死时正值盛暑,桐木棺材像草席一样简陋,但苍蝇不敢靠近,众人感到奇异。前来吊唁的人堆积香火,路旁多得像丘山。司寇君也戴着粗布冠,在祠堂下接受吊唁,当时人们以此为荣。然而汤、徐两家的争斗,形势竟然如此不相匹敌。建祠祭祀她的人,可以从中得到鉴戒。”于是重新作词说:这座祠堂是因烈节而闻名,难道要同权势争斗吗?祠堂毁了,名声反而再次建立;即使不毁祠堂,这个名字也将世世代代流传。创建古越乡祠碑记。古代人很难走出乡土,并不是说五方土地的风土不同,迁到别处就不能生活得好。既然各自奉自己的国君为君,那么百里以内、百里以外,也就产生了划分疆界、区别族类的观念。何况传送饮食、储备物资、修建亭馆,都是统治国家者的事情,身份低于此者便没有这些便利。如今天下成为一家,道路四通八达,百姓乘舟乘车来到并停留的地方,到处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然而上面没有慰劳赠送,下面很少有资助供给,即使往来时携带书箱,仍然瞪目茫然、彷徨于通衢之中,能够扶救跌倒者、收留被遗弃者的,实在很少。我居住在京师,私下奇怪各州到京任职的人,都设有会馆作为栖宿沐浴之地,唯独我们乡里没有。每每想倡议兴建,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有人从大梁来,告诉我汴渠北岸的乡祠已经落成,将把事情书写在石碑上,并请我写文章。大梁本来是畿辅以南的一大都会,乡人聚集在那里,在京朝官员以外,以此地为最多。由他们筹集规划、共同居住于此,本来也是合宜的。只是这件事究竟是谁记载下来,才逐渐做到如此呢?此前姚江王君任中州观察的记室,他的同乡余君曾经以长桑君的医术悬壶行医于市门,却突然长逝。他的妻子既寡又贫,又没有子嗣;然而她立定的志向不可改变。王君怜悯她,为她设立募捐簿,在我们乡里做官、任职于此地的人中募捐,约募得若干金,准备用来设置官舍、置办园田,并让她住在那里,使她得以抚养、安居。事情将要完成时,她却推辞了,认为众人的恩惠太多、宠爱太过,不是自己所能接受的。房屋众多、楼阁杂陈,她也不肯居住休息。王君嘉许她的志向,便分开安置她,让她自己依靠劳动生活;又把已经募得的钱,自己捐出若干,全部置办成乡祠义田,并且把义地扩展到埋葬无主尸骸的地方。按照募捐簿核查,从别驾、大尹直到丞、簿、尉、幕僚,没有不列出姓名并记载数额的。即使是其他省份到这里做官的人,以及那些开始承担远方差役、经营获利的人,也都积少成多,各有记载。于是就在东城外划出一顷多田地的一半,在中间建造房屋,以便掩埋尸骨;又在城中济渎庙街购买一座带有[疑字]事的宅院,共三楹,把乡神供奉在其中。随后增设屏门,修置两旁廊屋,可以让来到这里的乡人居住。王君对乡人厚重而好义,乐于成就善事;而余君之妻立志坚定,又能坚持苦节,不接受过分的宠恤,从而促成此事,这些都令人感动。因此应乡人的请求,作记如下。王君名安夫,字复古,是余姚人。余君的妻子胡氏,与他同为余姚人。
曼殊回生记曼殊以壬戌十月十一日死。死而有息,顾僵噤不内药,眼鼻血迸出。医者谓中死法,不治防十五日。入朝同朝官借借称髙邮葛先生,国工在孙黄门家,盍诊之。既诊曰:是气蹷也,肝冲以逆,极愤不得泄,拥周身之涎与血而填之肺俞之间,故气不下接,窍不上辟,五藏八防皆结轖而不得其通,是非汤液所能攻也。然而何以致此?先是予来京,相国冯公,予师也,怜予无子,择取曼殊为小妻。及予室南至,以屋窄徙居曼殊右安门,而冯公怜之,惟恐曼殊终失所,嘱予遣曼殊而迎曼殊至其家,亲劝之去,曼殊执不可。座有旗下妇辫髪晓譬甚至,曼殊谢之泣,公亦泣。既而公乃推按起曰:贤哉,请月致米石、薪蔬银五金,以佐不给。曼殊归诎两膝躇地,匄勿遣,予慰之。既而予戚媪有居京者,假予言遣之,不信重强之,且曰:汝之去就何足关,而坚抝乃尔。曼殊闻其言大愤,且误以为果予意,号咷曰:命至此耶!▯身而掷之,其婢持救之不得,踯躅气絶。曼殊之死以是也。葛先生曰:有是哉,有人如此,而吾不为之急救,吾负吾术矣。乃治匜鉢,理锜鬲,湔木燖石,手研而指调之。先以物刷眉间,绞桑皮蘸末探鼻窍中,焚石炭于盎,浇以醯,用巾覆首,接盎防使臭沸而腾入于鼻,初不为动,而迟久而眉小皱,又既而鼽嚏曰:可治矣。乃以酢梅刷其齿,挢锥齿间,研丸子咽之不内,再咽之,且挦鸡翎之翘者探喉间,忽涎涌如泄,乃濩药注之,涎尽然血尚未下。当是时,病者拳手坼目,稍开动而日己逾午。葛先生饥,乃就隣人买不托食之。于是和齐市众香襍煑令咽,时日已坠地,曰:吾去但煑渣食,当能言。预贮茗汁和他丸待之。闻隣庙钟声,若有唏嘘在牀者,急取火视,大哭。己而服臆,果能言。初曼殊善病,尝梦奶奶唤之去,不肯曰:俟汝三年。奶奶者,大士称也。至是复见奶奶至曰:「吾怜汝,饮汝葛婆水,一啜而醒。」葛婆者,疑葛陂之讹也。然而先生果葛姓,方子下朝时卜前门武安王祠,其卜词有「碧玉生来」,字「碧玉」者,小妻也,生来,生之也。又曰:「正是人间第一仙」,则在武安已呼先生为仙矣。尝读《仓公传》,叹古有圣儒,能起死人令之生,今无是矣,葛先生非耶?先生名天廕,国子生,淑承其字也。父寅谷,以医仙去。十月二十记。
西河集巻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六十八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碑记【七】
译曼殊回生记。曼殊于壬戌年十月十一日死去。死后仍有气息,但身体僵硬、牙关紧闭,不能灌药,眼睛和鼻子里都迸出血来。医生说这是中死法,无法医治。到十五日入朝时,同朝官员啧啧称道高邮葛先生,说他是国手,正在孙黄门家,何不请他诊治。诊察后他说:“这是气厥,肝气上冲逆行,因为极度愤怒而不能发泄,周身的涎液和血液壅塞在肺俞之间,所以气不能下行相接,孔窍不能向上开通,五脏六腑都结滞不通,这不是汤药所能攻治的。然而,这病是怎样造成的呢?先前我来到京城,相国冯公是我的老师,怜悯我没有儿子,选择曼殊作我的小妻。等我的正室从南方来到后,因房屋狭窄,便把曼殊迁居到右安门;冯公怜惜她,唯恐她最终无所归宿,嘱咐我遣送曼殊,并把曼殊接到他家中,亲自劝她离开我,曼殊坚持不肯。座中有一位旗下妇女,梳着辫发,反复晓谕劝解,曼殊向她道谢并哭泣,冯公也哭了。随后冯公推案站起说:‘贤德啊!我每月送米一石、柴菜银五金,来补助她的不足。’曼殊回去后屈膝跪地,哀求不要遣走她,我安慰她。后来我的一位亲戚老妇住在京城,借我的话把她遣走;她不相信,便再次强迫她离开,还说:‘你的去留有什么值得挂心的,为什么竟这样固执?’ 曼殊听了这话非常愤怒,又误以为这果真是我的意思,号啕大哭说:“我的命运难道就到了这种地步吗!”便把身体[疑字]地摔下去,她的婢女想扶救也来不及,她徘徊挣扎,气息断绝。曼殊就是因此而死。葛先生说:“竟有这样的事!有这样的人,而我不赶紧救治她,就是辜负了我的医术。”于是准备匜钵,整理锜鬲,清洗木器、烧热石块,亲手研磨,亲自调配。先用东西擦拭她的眉间,把桑皮拧成绳蘸药末,探入鼻孔;在盆中烧炭,浇上醋,用巾覆盖她的头部,接近盆边,使酸臭之气沸腾上升进入鼻中。起初毫无反应,过了很久眉毛稍稍皱动,随后打喷嚏,说:“可以救治了。”于是用酸梅擦她的牙齿,用锥子撬开牙缝,研成丸药让她吞下;她没有咽进去,便再次让她吞,又拔取鸡翎尖端探入喉间,忽然涎液如泄水般涌出,便煎煮药物灌入。涎液流尽了,但血仍然没有下行。这时病人握拳、眼睛睁裂,渐渐能够睁开并活动,太阳已经过了正午。葛先生饿了,便到邻居家买不托来吃。然后调和配齐市上的各种香药,混合煎煮让她咽下;当时太阳已经落山,他说:“我离开后,只要把药渣煎煮给她吃,她应当就能说话。”预先储备茶汁,调和其他丸药等待。听到邻庙钟声,仿佛有抽泣声从床上传来,急忙取火查看,竟大哭起来。不久她服下胸中之药,果然能够说话。起初曼殊多病,曾梦见奶奶叫她离开,她不肯,说:“等你三年。”奶奶,是对大士的称呼。到这时她又见奶奶来到面前说:“我怜悯你,给你喝葛婆水,一口便醒了。”所谓葛婆,疑是“葛陂”的讹误。然而葛先生确实姓葛;方先生下朝时曾在前门武安王祠占卜,卜辞中有“碧玉生来”一句,名叫“碧玉”的正是小妻,“生来”就是使她生还。又说“正是人间第一仙”,可见在武安王祠中已经称葛先生为仙人了。我曾读《仓公传》,感叹古代有圣贤儒者,能够使死人起死回生,如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葛先生难道不是吗?先生名天廕,是国子生,字淑承。他的父亲寅谷,凭医术成仙而去。十月二十日记。《西河集》卷六十七。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六十八。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碑记【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