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九十四
王师下江东,江上兵从西陵来,溃且奔,争门杀所居民,而略其稚且艾者。君巳随众窜,独念炭在舟舎之,畏兄贵巳守而不去,虑不免,乃择丛莽之近溪者,昼伏莽了舟,而夜守之。时嵊民被卤,自十四以上,二十以下,鲜遗者,而君以警敏免,且不失一炭。俟稍定,鬻炭防稽市,利倍。兄大悦,使下上行贩三年。祖姑之子周继芳,以进士改户部主事,▯北新关,素爱君。防君奉仲兄之禾诣关,继芳乃留君,使典商钱,而令仲兄独之禾。及继芳还部,厚赠君,君悉以上兄,且寻兄于禾而奉之归。时君已娶妇,兄乃用君所赠赀,立尽,忽挈巳妻去,苐予君夫妇以匕箸,使自居当是时。君痛已少孤,不逮事父母,鲜所顾恃,又失学,昧先世所传诗礼之绪,且交游少,其于亲党士大夫之方幅齿遇,乃复以贫故不能得两兄欢心,深刻责。入市买书,执问于所亲之学者,久之,忽有悟,乃卜居南乡之凤凰山,环水而堵,以渔以佃,家稍丰,即所学亦日进,乃遂与士大夫讲道论德,务躬行,而间为文章以自娱,当世称君子焉。久之,兄复谋合爨,或曰「指断可复续乎」?君曰「吾惟不能续故求续也,岂有愿续而不听续者」?又久之,兄复挈妻去,君痛自悔责,谓事兄无状致有此,乃事兄倍谨。又久之复来,然兄巳病,迁居于玉屏山侧,亲执汤药如事父。仲兄死,其伯兄僦新昌者,亦折阅致病,挈妻子从新昌来住君宅,君让巳所居居之。伯兄既病,又以贫不得志,性懆急,善詈,君夫妇承顺之,朝夕婉伺,竟其死无忤色。康熈十四年三月十五日,君卒,年四十四。子绪思,有文章名。当君卒时,宗戚里党皆防哭于社,既丧,言及君皆▯▯泪雨下。是年州县已荐君,不及。其后族弟光禄君亦孝友敦行谊,多推解于世,称君子。与予善,因率其子请志石而系之以铭。其铭曰:孝乎孝,友于兄,古有之,惟君。陈伊稚弟衒,火薪估而士敦人伦曰:礼教萃厥身,臂与指断复联。彼乔者,君之坟贻迈种,与后贤。敕赠文林郎家明府君暨孺人方氏墓志铭。明府君以子贵占闽县籍,其先闽之福清人也。自宋南渡后,由陈留来迁,分处淅闽。歴明嘉隆间,有民部、观察两公先后继起,与越之侍御、殿翰暨睦州司马、三衢司冦,一时鳞接,皆以姬所出,合谱通叙。而府君仲子若孙,则皆由闽县公车占籍而起。于是族之称鼎盛者,必曰闽县毛氏。往从大梁周司农许读,府君仲子文山君诗叹:“近代诗格能鸿明亮闿,直入三唐壶域者,惟文山一人。”而合肥龚宗伯至以扬雄、宋玉相期待,且闻其筮仕西川,抚循有法,当献贼草薙之后,而与民休息。
译王师攻下江东时,江上的军队从西陵来,溃败逃奔,争夺城门,杀害居民,掠走年幼者和老年人。君已经随众人逃窜,却想到炭还在船舱里,害怕兄长责怪自己守着它不走,又担心不能幸免,于是选择靠近溪流的丛林,白天伏在草莽中遮掩船只,夜间看守。那时嵊县百姓遭到掳掠,十四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人很少有能留下的;君凭警敏得以幸免,而且没有丢失一炭。局势稍定后,他在会稽市卖炭,获利加倍。兄长大为高兴,让他上下往来贩卖三年。祖姑的儿子周继芳以进士改任户部主事,管理北新关,向来喜爱君。一次君替二兄运送稻谷到关上,周继芳便留下君,让他管理商人的钱财,叫二兄独自运稻谷。周继芳回户部后,厚赠君钱财,君把这些钱全部交给兄长,又追到运稻谷处找到兄长,把钱奉给他带回家。当时君已经娶妻,兄长便把君所赠的钱全部花尽,忽然带着妻子离去,只给君夫妇留下刀筷,让他们自行生活。此时君痛苦于自己年幼丧父,来不及侍奉父母,少有可以依靠的人;又失去求学机会,不明白祖先传下的诗礼传统,交游又少;对于亲族士大夫之间讲究身份礼数的交往,又因贫困不能得到两位兄长的欢心,深受责备。他进城买书,拿着书向亲近的学者请教,久而久之忽然有所领悟,便选择居住在南乡凤凰山,四面环水,以捕鱼、耕田为业。家境稍稍富足后,学问也日益进步,于是同士大夫讲道论德,努力亲身实行,间或写文章自娱,当时人称他为君子。过了很久,兄长又谋求合灶同居。有人说:‘断掉的手指还能接续吗?’君说:‘我正因为不能接续,所以才请求接续;哪有希望接续却不听从接续的呢?’又过了很久,兄长再次带妻子离去,君痛苦地自我悔恨责备,认为侍奉兄长不当才导致如此,于是更加谨慎地侍奉兄长。又过了很久,兄长再次回来,但已经病重,迁居玉屏山旁,君亲自端汤送药,如同侍奉父亲。二兄死后,那个租住新昌的伯兄也因亏折生意而得病,带妻子儿女从新昌来住在君家,君把自己的住处让给他。伯兄既已患病,又因贫困不得志,性情急躁,喜欢骂人;君夫妇顺承他,早晚婉转侍奉,直到他去世也没有显出忤逆的神色。康熙十四年三月十五日,君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儿子绪思,以文章知名。君去世时,宗族亲戚乡里都在社庙哭吊;丧事之后,谈到君的人都泪流如雨。这一年州县已经荐举君,却来不及了。后来族弟光禄君也孝顺友爱,笃实行谊,在世间多有推让和解,号称君子。他与我友善,于是带着儿子请求我为墓石撰文,并系上铭辞。铭曰:孝啊,孝顺;友爱兄长,古代已有这样的人,只有君。陈伊的幼弟炫耀自己,靠估卖柴薪为生,却能敦厚地奉行人伦,说:礼教聚集于自身,断开的臂膀和手指也能重新接续。那高大的坟墓,是君留下的远大种子,将传给后世贤人。敕赠文林郎家明府君暨孺人方氏墓志铭。明府君因儿子显贵而占籍闽县,他的祖先原是闽地福清人。宋室南渡以后,从陈留迁来,分居浙、闽之间。历经明代嘉靖、隆庆年间,有民部、观察两位先人先后兴起;又与越地侍御、殿翰以及睦州司马、三衢司寇同时相继出现,都是姬氏所出,合并族谱共同叙述。府君的次子和孙子,则都由闽县参加公车考试、占籍而起。因此,家族中被称为鼎盛的,必定要说闽县毛氏。我曾跟随大梁周司农许公读书,府君次子文山君吟诗感叹:‘近代诗歌格调能宏大明亮开阔,直入三唐诗歌境界的,只有文山一人。’合肥龚宗伯甚至把他比作扬雄、宋玉,并且听说他在西川出仕,安抚百姓有方;在献贼破坏之后,能与百姓休养生息。
天子嘉其能巳经行取,而以他事拂衣去,其才高,其遇致可惜也。乃予过八闽,自闽中丞下,渐至舆皁,啧啧称文山至德,足乡里法,且能救灾捍患,为邑大夫扶掖所未逮。比之太丘、彦方,而文山则正丁营▯,将迁府君与孺人柩室归之福清,曰:“此先志也。”因以子厠从子行,属予为志。尝读鲁语,谓宗族称孝,乡党称弟,事本至常,而圣贤论士必及之,以为是根抵所自出也。府君兄弟三人,各以让产为世指名,而文山兄弟继之。闻府君课文山兄弟诵读,必述祖德,道家世艰难,至语及先人遗事,必垂涕反覆以为常。以故文山兄弟皆肻堂肻构,能世其业。倘所称古之为士,非与?至于轻财仗义,防斥所有,为他人赎子及妇,皆余事也。府君巳占籍闽县,而不忘首丘,其推而上之,凡一本之所出,犹是矣。府君讳一森,字应立,别字位东,生于万歴庚寅月日,卒于顺治辛卯月日,以覃恩赠文林郎,年六十二,配方太君,贤而有助后。府君五年卒,生于万歴辛卯月日,卒于顺治丙申月日。赠孺人,年六十六。子三:长献瑞,闽县学生,先卒;次即文山也,初名献球,顺治甲午科举人,授四川营山县知县,今名鸣岐;季用镳,侯官县学生。孙五:长翼坦,康熈辛酉科举人;次廷对,府学生;次廷奏,国学生;次廷讲、廷谏,俱幼。曾孙七。方文山兄弟葬府君时,以闽海多故,兵戈相寻,距府君死时巳三十七年,而予随诸亲党后执绋于官亭,亲见文山兄弟伏柩室傍,哀号如初殁者。呜呼!孝已是为铭。铭曰:肇稽姬穆,以子圉封典年,而降仆射,是宗越兹庻谱于陈留,通判牒杨左,连支瓯东人曹,既长使宪,则雄西台南省,亲如同堂。乃者赠君孝友竝称,推甘餍苦,培荆比棠,巳袪叚蔓,毋乱晋行。以故哲嗣三珠在庭,克嬗诗礼,还追冠缨,业夸二阮,犹存两冯,独羡仲子文章宗工。绣褓吐凤,珊竿钓龙,翺翔左海,徘徊南宫,弹琴朗池,烧丹大蓬,锦宫花发,甲于巴充。天子逖听书之扆屏将行取召而归乡邦所借宠赠上明府翁北堂笄蔮,以珈以瑛。顷因虞殡,将还先茔。佳山郁郁,开于香城。紫云新辟,青碑旧铭。善尔合祔于斯,承之。诰封淑人张母章太君墓志铭余从子举乡出,闻喜侍读门下。其于江陵司徒公,则主贡所自出也。尝闻从子从司徒公大令,令丽水君归江陵,读书于江陵之桞间。屡称章太君家居,程检有法,一切卬取,俯拾丝黍不贷。而内而鍼管,外而桮盂,速父洁客,无大小必躬事。▯惕而防,膏画荻所在尤警防。滇黔用兵。王师之挞伐,与四方之挽输者,咸来荆门,居民鸟兽窜,不灾而殣。司徒公以冏寺羇京师,里帑无嬴,财廪庾穹然而太君检损诸日用,废纂组,絶烹剥炰割,推服御所有余,与囷箱之稍可继者以施以给。凡癃▯惸独不能嗑食,往往借太君延饲,喘息以几于存活,如此甚众。以故诸子各率教,无帬屐之习。在宠知畏,而太君则益督教之。尝亲入蚕室,举澡瀹緼练,以下及洴澼之细,示诸子曰:「亦知衣被所犹来乎?必具物积功,以次层累,而后经之纬之,以几于有成。学亦犹是矣。」予尝闻其言而旨之,命从子书之。暨子官京师,而公之大令适以选人筮乡之丽水,称丽水君。予饯之横门,以为乡有贤大夫,梓桑之庆。而既而南归,则丽水君方以忧服归江陵,而以予通家且能累太君之行,而属以志也。予何敢辞?太君章姓,江陵人,幼慧,通刘向《列女传》。司徒公就塾,必抱书防过太君门。太君父见司徒公爱之,即以太君许字司徒公。而太君父卒时,太君有二弟,提抱一切家人事,责之太君,不即归。而司徒公父赠公曽为司徒公聘马太君,特以马太君羸弱不宜子,故又通媒氏委禽聘太君。暨马太君归,而太君继之,一切家人事则亦惟责之太君。故马太君卒,而太君劳勚终始,不得彻,尝以不解主中馈自憾。及主之,而精洗逾等。楚俗本尚俭,而太君未尝以奢教,然而炊菰煑雪,萱苏莼芼,远过大庖。而至于犓腴鱻鲙,醯盐饾饤,凡为賔供者,率和齐调浃,以极于其法。以故予在京师,于请沐过司徒公,索司徒公馔啜餍饫,摩腹而司徒公于退朝之隙,遇有烹炙,必折简邀过,相顾饕餮以为常。盖饮之食之,而不知中馈之教之有由也。方予南归,在康熈二十五年之秋,而丽水君闻太君疾,早于未讣时,即抱牒愬台使君,愿乞终养。
译天子嘉奖他的才能,已经下令 征召他入京,但他因另一件事拂袖而去;他的才华很高,而际遇如此,实在令人惋惜。后来我经过八闽,从闽中丞以下直到舆皂,都啧啧称赞文山的至德,足以成为乡里的法则,并且能够救灾防患,是地方长官扶助百姓而有所不及的。人们把他比作太丘、彦方。文山正当父亲去世,准备把府君和孺人的灵柩迁回福清,说:‘这是先人的遗愿。’于是让儿子夹在侄子们的队伍中同行,托我撰写墓志。我曾读《鲁语》,说宗族称赞孝,乡党称赞弟,这是最平常的事情;圣贤论士却一定谈到它,认为这是德行根本的来源。府君兄弟三人,都因让出财产而成为世人指称的对象,文山兄弟又继承了这种品德。我听说府君教文山兄弟诵读时,必定叙述祖先德行,讲述家世艰难;说到先人遗事,必定流泪反复讲述,作为常态。因此文山兄弟都能承继祖业、修建堂屋,延续家业。这难道不是所谓古代的士人吗?至于轻视钱财、仗义施舍,替他人赎回儿子和妇女,都只是余事罢了。府君已经占籍闽县,却没有忘记祖先故土;向上追溯,凡是同一根本所出,也都是如此。府君名一森,字应立,别字位东,生于万历庚寅某月某日,卒于顺治辛卯某月某日,因 皇恩赠封为文林郎,享年六十二岁。配偶方太君,贤德而有助于后代。府君去世五年后,方太君生于万历辛卯某月某日,卒于顺治丙申某月某日,获赠孺人,享年六十六岁。儿子三人:长子献瑞,为闽县学生,先去世;次子就是文山,原名献球,顺治甲午科举人,授四川营山县知县,今名鸣岐;三子用镳,为侯官县学生。孙子五人:长孙翼坦,康熙辛酉科举人;次孙廷对,府学生;次孙廷奏,国学生;廷讲、廷谏,都还年幼。曾孙七人。方文山兄弟安葬府君时,因闽海多事、战乱接连,距离府君去世已经三十七年;我跟随亲族朋友到官亭为他们执绋,亲眼看见文山兄弟伏在灵柩旁,哀号得像父亲刚去世一样。唉!孝顺到了这种程度。于是作铭。铭曰:起初考察姬姓穆公,以子圉受封的典年为据,降及仆射,这一宗族越过这些支派,谱系至陈留;通判文牒连接杨左,支派又连到瓯东曹氏。既然长久任使宪职,便成为西台、南省的雄才,亲近得如同同堂兄弟。如今赠君孝友并称,推让甘美、自己承受艰苦;培植荆棘而比拟甘棠,已经除去葛藤,不扰乱晋国的行列。因此贤德的三个儿子如明珠在庭,能够承传诗礼,又追赶冠缨世业;声名超过二阮,仍有两冯之盛,尤其令人羡慕的是次子文章为宗师。绣褓中吐出凤凰,珊竿上钓得蛟龙;翱翔于左海,徘徊于南宫;在朗池弹琴,在大蓬山炼丹;锦宫花开,才华在巴蜀一带名列第一。天子远远听闻,把他的事迹书写在屏风上,将要下令 征召他入朝,但他归还乡邦所借的 恩宠赠给明府翁的母亲,在北堂为她制作笄、蔮,以珈玉、瑛玉装饰。近来因为举行虞祭,将要归还先人墓地。佳山郁郁葱葱,墓地开在香城。善于在这里合葬,使先人承受祭祀。诰封淑人张母章太君墓志铭 我的侄子参加乡试出仕,在侍读门下听到喜讯。对于江陵司徒公来说,侄子正是他主持贡举时选拔出来的人。我曾听说侄子跟随司徒公发布政令,命丽水君回到江陵,在江陵柳树之间读书。司徒公多次称赞章太君居家有制度,凡事检点有法;一切日常取用,哪怕丝毫之物也不放过。内而针线,外而杯盂,催促父亲、清洁宾客,无论大小事都亲自办理。她警惕戒慎,尤其对灯油和绘画荻草之处更加谨慎。滇黔正在用兵。王师讨伐滇黔,四方运送军需的人都来到荆门;百姓像鸟兽一样逃窜,有人没有遭受灾祸却饿死。司徒公因任冏寺官而羁留京师,乡里的府库没有余财,钱库粮仓空虚;太君便每天节省各种日用,停止织锦刺绣,断绝烹煮肉食,把服饰器用中多余的物品以及仓箱中稍可接济的东西拿出来施舍救济。凡是年老衰弱、孤苦无依、不能进食的人,往往借助太君的救济得到延续,喘息着几乎得以活命的人很多。因此几个儿子各自遵守教诲,没有养成纨绔子弟的习气;在受宠时知道敬畏,而太君更加督促教导他们。她曾亲自进入蚕室,举起沐浴、漂洗、熟练丝麻以及更细微的操作,指给儿子们看,说:‘你们知道衣服被褥是怎样来的吗?一定要准备材料,积累功夫,逐层累积,之后经线纬线,才可能有所成就。学习也是这样。’我曾听到她这番话,认为其中的意义深长,便命侄子把它写下来。等到儿子在京师任官,而司徒公的大令恰好以候选官身份择任丽水,便称为丽水君。我在横门为他饯行,认为乡里有贤能的长官,是桑梓的荣幸。后来他南归时,丽水君正服丧回江陵;又因为我与他们是世交,并且能够把太君的品行写入墓志,于是嘱托我撰写。我哪里敢推辞?太君姓章,是江陵人,幼年聪慧,通晓刘向《列女传》。司徒公到私塾读书时,总是抱着书从太君门前经过。太君的父亲看见司徒公喜爱她,便把太君许配给司徒公。太君父亲去世时,太君有两个弟弟,所有扶养和家务事务都交给太君,催促她立即归家。司徒公的父亲赠公曾为司徒公聘娶马太君,只因马太君身体羸弱、不适宜生育,所以又通过媒人送纳聘礼,聘娶太君。马太君嫁来后,太君也随后嫁来,所有家务仍然只交给太君。因此马太君去世后,太君从始至终劳苦不止,不能卸下责任;她曾因不能亲自掌管内馈而感到遗憾。等到真正主持家务后,洗涤料理尤其超过常人。楚地风俗本来崇尚节俭,太君从未以奢侈教人;可是煮菰米、煮雪水,萱草、苏叶、莼菜等,都远胜过大厨房。至于肥美的牲畜、鲜鱼脍肉、醋盐和各种食品,凡是用来招待宾客的,都调和得恰到好处,极尽烹调之法。因此我在京师,每逢请假经过司徒公家,总要索取司徒公家中的饭食,吃到饱足,摸着肚子离去;司徒公退朝间隙遇到有烹炙的食物,也一定写简帖邀请我过去,我们相对大吃大喝,成为常事。原来是她供给我们饮食,却不知道内馈之教背后有这样的由来。我正在南归时,是康熙二十五年秋天;丽水君听说太君病重,还没有接到讣告,便已经抱着文书向台使君申诉,希望请求终身奉养母亲。
台使君不即许,而君复彊之。丽水距杭州近千里,朝夕匍匐至,形之寝处。每夜梦归闼,往往隔垣一方,闻太君声而呼之,而不之见也。夫至于闻声而不获一见,其寤寐之形,可谓巳切。而太君于设纩时,手书遗诫,贻丽水君曰:「毋上傲,毋下陵,务使居世皆长厚。」名夫以君之粥粥若处子,而犹以傲为戒;以君之治丽水,抚字忳▯,视子妇如一家人,而犹惧其陵下;以君之敦厐不佻,惟恐以锲刻予物,而犹督以厚。太君其眞贤矣。惟太君贤,故君孝。古人云:「非是母不生是子。」有以夫太君生于崇祯乙亥九月二十一日丑时,卒于康熈丙寅十月二十日戍时,年五十有二。以覃恩诰封淑人,子二:长毓瑞,拔贡生,见任淅江处州府丽水县知县,娶王氏,戊戌进士,原任河南光山县知县,讳起岱女;次毓蕚,江陵县学生,早卒,聘胡氏,见任翰林院庶吉士,讳作梅,其兄也。孙二:长锡蕃,次锡爵;女孙一,俱幼。乃为之铭。铭曰:自昔南郡首推陶桓,曰有湛母以教子,传惟兹太君克配贤哲,幼诵女经,长饬妇节,归之司徒,爰奉苹藻,持门训寝,如掌邦教,以故显嗣贤于黄童,登朝试仕卜,章安东乃以道远养,堂未筑,执板告归。望垣而哭,伊母之慈,怡然安之。子果式谷,请从此辞。特怜母德,指难诎述。防灾拯寡,浃雨沐日。鹤飞何所,龙盖何求。佳城郁郁,将延千秋,懿绩既彰。恩纶未巳,蔮被在公礼,宜从子。惟是子孝,倍征母慈。贞珉有尽,汗简不遗。乃展筮祥,兼兆卜食焉。审百兴,视此片石。
西河集卷九十五
译台使君没有立即答应,丽水君又坚持请求。丽水距杭州将近千里,他早晚匍匐赶去,形体和神情都表现出寝食不安。每夜梦中回到内室,往往隔着一堵墙,只听见太君的声音而呼唤她,却不能看见她。到了只能听到声音而不能见面,他在梦中和醒来时的情状,可以说已经十分迫切了。太君临终时亲手写下遗训,留给丽水君说:‘不要在上位者面前傲慢,不要欺凌下位者,务必使自己处世都长久厚道。’凭丽水君平素谨慎谦恭如同处女,太君还以傲慢告诫他;凭他治理丽水,安抚百姓,视子弟和儿媳如同一家人,太君还担心他会欺凌下民;凭他敦厚朴实、不轻佻,太君唯恐他刻薄地对待别人,仍然督促他保持厚道。太君真是贤德啊!正因为太君贤德,所以儿子孝顺。古人说:‘不是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太君生于崇祯乙亥九月二十一日丑时,卒于康熙丙寅十月二十日戌时,享年五十二岁。因 蒙受恩典,诰封为淑人。她有两个儿子:长子毓瑞,是拔贡生,现任浙江处州府丽水县知县,娶王氏为妻。王氏是戊戌进士、原任河南光山县知县、讳起岱的女儿。次子毓蕚,是江陵县学生,早年去世,聘胡氏为妻。胡氏是现任翰林院庶吉士、讳作梅的妹妹。孙子两个:长孙锡蕃,次孙锡爵;孙女一个,都还年幼。于是为她作铭。铭曰:自古以来,南郡首推陶桓,说的是有湛母亲教导儿子。流传下来的,只有这位太君能够匹配贤哲。她幼年诵读《女经》,长大后谨守妇道;嫁给司徒之后,便奉行采苹采藻的妇礼,持守家门训诫,安居内室,如同掌管国家教化。因此她所生的后代,比黄童更加贤能,登上朝廷后参加选试,章安东因为道路遥远,便以奉养母亲为由,没有建成官舍,执笏辞官归来。他望着城垣哭泣,母亲却慈爱地安然接受。儿子果然奉行善道,请允许我从这里辞别。特别怜惜母亲的德行,指点着难以屈曲详述。她防备灾祸、救济寡妇,沐浴在普施的雨露和日光中。仙鹤飞向哪里,龙车又将寻求什么?佳城草木郁郁,将延续千秋;美好的功绩,已经彰明。皇恩的诏书还没有终止,蔮被已经按照公礼准备好,应该随从儿子。只是因为儿子孝顺,更加证明了母亲的慈爱。坚贞的石碑终有穷尽,书写在简册上的事迹却不会遗漏。于是展开卜筮,兼用占卜来确定葬地。仔细察看百世兴衰,都请看这片石碑。《西河集》卷九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