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卷四十
慎余堂诗文集序古者传世之文与问世之文无异也。司马文园以游梁之赋受帝主知,公孙犀首揣摩短长,终以此见用列国。然三篇之目,则依然具艺文也。今则稍异矣。帖括之精,无预博洽,故有皓首章句而不涉一韵,语不及一短长言者,况一行作吏,弃如敝屣,百城之相拥,则万巻所从废矣。庐陵刘君试仕来新息,其为举文,亦既借借传人间矣。乃抱牍未几,复以所着诗古文相质。昔者八家之传,三在江右,而庐陵欧阳且推为八家之宗。即入明以来,其以举文称雄者,代不乏人。然卒皆以经术之气兼行之帖括之中,故当时特标为西江派,迄于今不衰。是岂地使然与?抑亦传世与问世兼资,如所称司马之赋、公孙之文与?抑亦欧阳、南丰、荆川诸家有以开之于前,而奕叶以后遂相嬗不之替与?何刘君之能以举文见,复能以诗古文见也?予寄居仓卒,不能与刘君论古学,而第披其集,视其诗若文,渊渊乎如大禹之吹筠,而平阳之击石,含吐性灵,抑扬词气,与时之摭葩拾藻者殊矣。且其文汪洋纵恣,不可方限,宜以为江河之目,而乃顔其集曰《慎余》,则其不事夸靡,务求▯检,谨言行而为世用者,不槩可知乎?
虎跑定慧禅寺志序虎跑在西湖之南,凡由湖越江者,必穿山以通,而寺当两通之间。相传唐元和中有性空师者,从南岳来迁,而苦于无泉。▯见虎跑地即泉生,而南岳故居所称童子泉者,则顿于是日枯焉。遂以此泉为南岳移来,因名虎跑,又名虎移。苏子瞻诗所云“虎移泉眼趂行脚”是也。特虎跑名泉而不名寺,曩时大中、干符各有敇建,而以山得名者谓之大慈,以塔得名则谓之定慧。大抵自元和而后,歴宋、元及明,建置非一,要必有人焉为之主之。故开山以来,代有嬗受,凡宝洲规为慈室营造,与夫帝王之颁赐、檀那之供养、斋田薪嵁、经坛幡砫,各为记载之,以传于不壊。而明代诸志仅附之西湖之末,阙焉不详,虽欲考按焉而不可得也。本然禅师以弥天龙象,受大鉴大法,继席此山,其力行化导,振兴遗绪,已非一日。乃于説法之余,惟恐山川灰刼久而渐泐,急防诸实迹,参之闻见,以证以核,以为之志。其分门立部,所为建置沿革、法传世防、佃布樵采,无不抽其端而析其委。自此虎跑有眉毫矣。夫名山之兴,闗乎运会,前此大中、干符,京师辽濶,帝王颁锡,皆未尝亲至其地,即降而吴越钱氏世王此邦,顾记载洇郁,不知其施赉何等。而当今皇上于南巡之顷,亲幸泉亭,掬流而饮之。睿音称讃间泉为之沸。即井榦所刻,金龙伸爪奋鬣,日光动荡与圣顔照映,同其晃曜,则祗此一泉,而神虎跑于前,天龙现于后,不可谓非重兴之一会。又况兜率化身,久持法海,于以回发字而成贝书,即以是为龙藏之经函,所以助道生、法安之论説,何不可也。
清化广利寺志序当予读书横山时,每渡浦阳江,见江流半青,岿然髙出者,气佳哉,郁郁葱葱,此清化山也。顾欲一至其地,不可得。暨予避人归,或有以清化三十二景属题者,予以焚砚辞之。去当其时,相传清化山中有普慈师者,实始兴广利旧刹,一复晋宋以来双嵓七宇之盛,凡梵室之中落者,则于斯复振焉。康熙已巳,予以归田之暇,杜足江村,而普慈后人乃挟清化广利志渡江再请,愿得数言叙其事。予思名山福地,必有圣僧觉士搘拄其间,所谓山川之精与辟支之力相附而显,顾慈室易壊,珠藏金乘,不无循日月为兴废者。考之广利所始,创于宋大中祥符之间,而歴元及明,毁者再矣。普师以禅徳之长入山有年,一旦出其愿力,使久淹浄土顿还旧观,不可谓非名山之幸。顾兴废未可料也。住持宗标丐其乡居士辑为寺志,歴载开山嗣法诸源流,而附以旃檀捐助山塲田荡之劵,冀传永久,其为意非不甚善。独不闻清化之所由名乎?夫清化非山名也,在昔龙湫石室,本名灵峰,自五代晋时有纯一国师者,曾建院于庐陵之安福,赐名清化,及师还越州,而吴越文穆王锡师紫衣,因辟灵峰山,创为道塲,而师乃即以安福清化之名名其所居,然则清化山者,本安福旧名,而以之重名其寺者也。夫世有以山名寺,无以寺名山者,今清化之名实始于寺,然而人之称之者,但知有山而不知有寺,如予畴昔所称清化山者,极至山久无寺,而清化之名犹是也。夫至山无寺而尚名其山,而谓山能无寺,谬矣。他日傥能至其地,三十二景当在也。予虽老,尚能题之。
译《慎余堂诗文集序》古代流传后世的文章与当时面世的文章没有不同。司马相如在文园,凭游梁时所作的赋得到皇帝的知遇;公孙衍揣摩诸侯长短,最终也因此被列国任用。但这三篇文章的篇目,仍然完整地列在《艺文志》中。如今却稍有不同了。熟习帖括的人不一定博学多闻,所以有人白首钻研章句,却连一韵诗也不涉及,连一句长短文也说不出来;何况一旦出仕为官,便把文章抛弃如破鞋,百城之官相互拥挤,万卷书也就随之废弃了。庐陵刘君通过考试任职来到新息,他所作的举文,已经显著流传于世。可是任职不久,又拿自己所作的诗和古文来给我看。过去八大家中,有三家出自江右;庐陵欧阳修还被推为八大家之宗。即使自明代以来,凭举文称雄的人代代不乏。然而他们最终都把经术之气贯注在时文之中,所以当时特别标为西江派,直到今天仍未衰落。这难道只是地域造成的吗?还是因为他们兼具传世与问世的才能,正如所说的司马相如之赋、公孙衍之文?抑或是欧阳修、曾巩、唐顺之等诸家先在前面开创,后代便一代代相传而不衰?为什么刘君既能凭举文显名,又能凭诗和古文显名呢?我仓促寄居,不能同刘君讨论古学,只翻阅他的文集,看他的诗和文章,深厚浩大,仿佛大禹吹奏竹管、平阳击打石磬,吐纳性灵,抑扬文气,同当时那些采摘花朵、拾取藻饰的人完全不同。而且他的文章汪洋纵恣,不可用范围限制,本应以江河作为比喻;他却把文集题名为《慎余》,由此可大概知道他不追求夸张浮艳,务求谨慎收敛,谨慎言行而求为世所用。《虎跑定慧禅寺志序》虎跑在西湖以南,凡是从湖边越过钱塘江的人,都必须穿山而行,而寺院正处在两条通道之间。相传唐元和年间有一位性空法师,从南岳迁来此地,却苦于没有泉水。忽然看见虎跑这个地方,泉水便涌出;而南岳旧居所称的童子泉,却在这一天突然干涸。于是便认为这泉是从南岳迁来的,因此名为虎跑,又叫虎移。苏轼诗中所说‘虎移泉眼趁行脚’,指的就是这件事。只是虎跑以泉水著名,而不是以寺院著名。过去大中、干符年间都曾下诏修建;以山命名的叫大慈寺,以塔命名的叫定慧寺。大概从元和以后,经历宋、元、明各代,建置不止一次,但一定要有人主持经营。因此自开山以来,代代都有继承者;凡宝洲制定寺院规制、建造慈室,以及帝王的颁赐、施主的供养、斋田、薪炭、经坛、幡幢,都分别记载下来,以便流传而不毁。明代各志却只把它附在西湖志末,缺略不详,即使想考察也无从查得。本然禅师是遮天蔽日的龙象高僧,接受大鉴的佛法,继任这座山的住持;他努力推行教化、振兴遗绪,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于是他在说法之余,唯恐山川历经劫火,久而久之磨灭,急忙防护、搜集各种实际遗迹,参照所见所闻,互相验证考核,编成这部寺志。它分门别类、设置篇部,对建置沿革、佛法传承、世代防护、佃耕、布施、樵采等,无不探究源头、分析细节。从此虎跑便有了眉目。名山的兴盛,关系到时运;此前大中、干符年间,京师距离遥远,帝王虽有颁赐,却从未亲自到过这里;后来吴越钱氏世代称王于此,然而记载湮没不清,不知他们施赐了多少。如今当今皇上南巡时,亲临泉亭,掬水而饮。皇上的声音称赞之间,泉水为之沸腾。即使井栏上所刻的金龙伸爪奋鬣,在日光摇曳中与 圣上的容颜相互映照,同样光辉闪耀;仅仅这一泉水,前有神虎奔跑,后有天龙显现,也不能说不是寺院重新兴盛的一次盛会。何况兜率化身长久护持佛法,借此回转、发扬文字而成为贝叶经书,并以此作为龙藏的经函,用来辅助道生、法安的论说,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清化广利寺志序》我在横山读书时,每次渡过浦阳江,看见江水半青、突兀高耸而出的山峰,便觉得气象多么美好,草木郁郁葱葱;这就是清化山。只是想亲自到那里去一次,却始终不能如愿。等到我避居归来,有人把清化三十二景托我题咏,我便以焚砚为辞拒绝了。离开那里正是当时,听说清化山中有位普慈禅师,实际上是他开始兴复广利旧刹,使晋、宋以来双嵓七宇的盛况重新恢复;凡是佛寺中衰败的地方,都在这里重新振兴。康熙已巳年,我借归田的空闲闭足于江村,而普慈的后人竟带着《清化广利志》渡江再来请求,希望我写几句话叙述此事。我想,名山福地必定有圣僧高士在其中扶持;所谓山川的精气和辟支佛的力量相互依附而显现,只是佛寺容易毁坏,珠玉藏没、金乘湮灭,也难免随着日月而有兴有废。考察广利寺的创建,始于宋大中祥符年间,历经元、明,已经毁坏过两次。普师凭借高深的禅德入山多年,一旦发出自己的愿力,使久被淹没的净土顿时恢复旧日景象,不能说不是名山的幸运。然而兴废仍不可预料。住持宗标请求乡里的居士辑成寺志,详细记载开山、嗣法的各支源流,又附上檀木、捐助山场田荡的契券,希望流传永久;他的用意实在非常好。难道没有听说过清化这个名称的由来吗?清化并不是山名。从前龙湫石室本名灵峰,五代晋时有位纯一国师,曾在庐陵安福建院,赐名清化。后来国师回到越州,吴越文穆王赐给他紫衣,于是开辟灵峰山,创建道场;国师便把安福清化的名称用来命名自己的居所。这样看来,清化山本是安福的旧名,后来又用它重新命名这座寺院。世上通常是用山名来命名寺院,却没有用寺名来命名山的;如今清化这个名称实际始于寺院,但人们称说它时,只知道有山而不知道有寺,正如我从前所称的清化山,即使山中很久没有寺院,清化这个名称仍然存在。到了山中没有寺院却还称那座山为清化山,若说山可以没有寺院,便是错误的。将来如果能够到那里去,三十二景应当还在。我虽然老了,仍然能够为它题咏。
同音字解序字学有二,一以形学,一以声学。其在形学者,自许慎、徐锴以后,悉以篆▯为根氐而降而宋元,拘牵波点,其失古楷体之旧久矣。若声学,则自唐迄今,皆梦梦焉。予尝于修史之暇,着《通韵》一书,进之。御前其义明指确,已经宣行,而惜未能家为喻而戸为説也。钱唐沈君取梁周兴嗣所着千文,而辑其同音之字,以类分聚,谓之《同音字解》。乃复以每字四隅分注四声,使里门儿童读一字而字类之仄音皆备具焉。考之两汉以前,以均为韵,所以均声之不齐,而同声之字,古无其书。至左校李氏首创《声类》,而后字声之相同者彚为一家。逮齐梁之间,中书周颙、少傅沈约始造为四声类谱,实非三古以后、汉魏以前所旧有也。然而声类既开,则于是有东冬之部,就其声音之同者而反从分之。四声既开,于是有有入无入之辨,就其有入十七部、无入十三部而或为之界,或为之合。乃沈君所订,则声同音异,不拘东冬、有入无入、通合两界。一若李、周诸学,原非古法,不屑与之较是非、絜短长,而第从小学之习字者而参稽之。古者天子、世子、公卿适子学于宫闺,而保氏教之以六书之法,谓之小学。今其説不明久矣。诚使入里门者开巻诵读,即由是以得夫保氏之教,不必逺稽《説文》、近袭《广韵》,第随举一字而凡为齿腭之齐与喉舌之转,皆有以周知其数,而推类以尽其余,是亦兴复小学之一端也。又何患形声之不画一焉。
俞可庵文集序顺治辛卯,浙三举秋试。是科解文,往以第四人为一乡之冠,谓其文峻警拔。恒等选本一出,家模而戸程之。一似风发于青苹,而须臾而遍大块。询其人,则可庵俞先生也。既而先生成进士,予尝于文会中得一再见。然于举文外,不见有所为他文者。又既而,先生之子复与予从子同举于乡。每谓先生有诗集数卷,藏于家,已托子从子属予点定。而予以出游去,未之应也。暨予官长安,距当时属予时,已八九年。逮归而先生之子然后捧先生集至,赍咨相示,则俨然遗文焉。夫以先生之举文,风发霆应,亟行于当时,而独于诗于古文词,孑孑焉若艰于示人,而迟之迟之一似桮棬之余泽,而必待孝子之防剔以传于身后。似乎赢于彼而诎于此,何哉?顾人亦有言:方先生为诸生时,日殚心古学,讲求汉魏以来乐府歌词。或劝之止,以为与举文有碍,而先生不顾,且曰:举文所以阐名理,无根之言则名理所弃也。所以孜孜于古人者,为有本尔。则夫先生之举文,皆原本古学而出之,岂有本诎而末反伸者?夫先生以为古学实难,非得毕生之功力不能庶几,而又恶世之浅尝而辄以为有得,故每为之郑重不轻就。即就不甚存,即存之亦任其流散不甚惜。迄于今,非得后人之孝思力为搜辑,则几不能以嬗世。所谓超世之珍,以求全而反见希,非欲赢而故诎也。夫诗文自汉魏以还,代有流转,然并无畸衺之习窜处其间。而今则啓祯至今,凡为数变,始流于竟陵,而今则渐欲以南渡卑薾上拒汉唐。独先生诗文则适当两变之间,前可为钟谭,而后亦足为宋元所惑。乃其诗其文一归于正,则岂非先生之学以矜慎而不诡随,以迟重而不即为流俗所转变哉?若夫学有原本,则皆足传后。夫先生举文则趋庭继起,亦既承之而蚤有效矣。至于为诗,闻之谢。氏闲庭,能吟栁絮,即康成家婢,亦偶有起而咏泥中者。夫东山北海之间,多传人矣。
译《同音字解序》文字学有两种,一种研究字形,一种研究字音。研究字形的,自许慎、徐锴以后,都把篆书、隶书作为根基;到了宋、元以后,又拘泥于笔画波点,失去古代楷书体制的原貌已经很久了。至于声学,自唐代直到现在,都处于昏昧状态。我曾在修史之余写成《通韵》一书,进呈朝廷。皇帝面前说明了其中的义理,指示明确,已经下令施行;可惜还不能使家家明白、户户讲说。钱唐沈君取梁代周兴嗣所著《千字文》,辑录其中同音的字,按类别分聚,称为《同音字解》。又把每个字的四角分别标注四声,使乡里儿童读一个字时,同类字的仄声都能具备。考察两汉以前,以“均”作为韵书,所以声调并不整齐,同声的字古代没有专书。到左校李氏首先创作《声类》,以后声韵相同的字才汇为一类。到了齐、梁之间,中书周颙、少傅沈约才创制四声类谱,这实在不是三古以后、汉魏以前原有的制度。然而《声类》既然开创,于是有东、冬之部,把声音相同的字反而分开。四声既已建立,于是又有入声、无入声的区别,把有入声的十七部和无入声的十三部,有时划分,有时合并。沈君所订的书,则不论声同音异,也不拘泥于东冬、有入无入以及通合两界;仿佛认为李氏、周氏等人的学说本来就不是古法,懒得同他们争论是非、比较短长,只从学习文字的人的实际需要出发加以考订。古代天子、世子、公卿的嫡子在宫中学习,保氏教他们六书的方法,这叫作小学。如今这种学说不明白已经很久了。如果让进入乡里的儿童打开书卷诵读,就由此得到保氏的教导,不必远考《说文》,近取《广韵》,只要随便举出一个字,凡是齿音、腭音的齐齿以及喉舌音的转变,都能周遍知道它们的规律,并类推而穷尽其余,这也算是兴复小学的一条途径。这样,又何必担心形声不能统一呢?《俞可庵文集序》顺治辛卯年,浙江举行三场乡试。这一科的解试文章,往往把第四名作为一乡之冠,说他的文章峻拔警策。恒等选本一出,各家便争相仿效,家家取法,户户推重,仿佛风从青萍之末兴起,片刻便吹遍大地。询问这个人是谁,原来是可庵俞先生。后来先生成为进士,我曾在文会中见过他一两次。然而除应试文章外,没有见到他写过别的文章。又过了一段时间,先生的儿子和我的侄子一同参加乡试。他常说先生有诗集数卷藏在家中,已经托他的儿子和我的侄子请我校点评定。我因出游离开,未曾答应。等我在长安做官时,距他请我这件事已经八九年。到我归来,先生的儿子才捧着先生的文集来,恭敬地拿给我看,原来都是先生的遗文。先生的应试文章如风起雷应,很快流行当时;唯独诗和古文词,孤零零地像难以示人,迟迟不能流传,仿佛杯棬的余泽,必待孝子加以搜剔,才能传到身后。似乎在那方面有余,在这方面不足,这是什么缘故?但有人说:先生做诸生时,每天尽心于古学,讲求汉、魏以来的乐府歌词。有人劝他停止,认为这会妨碍应试文章,先生却不理会,并且说:应试文章是用来阐明名理的,没有根基的言论正是名理所摒弃的。他之所以孜孜不倦地学习古人,是因为古学有根基罢了。这样看来,先生的应试文章都从古学根本中产生,难道会有根本反而不足、末流反而伸展的道理吗?先生认为古学实在艰难,不用一生的功力不能接近;又厌恶世人浅尝辄止便以为有所收获,所以每每郑重对待,不轻易动笔。即使写成,也不大保存;即使保存,也任其流散而不很惋惜。直到今天,如果不是后人怀着孝思竭力搜辑,几乎不能流传后世。所谓超出世俗的珍宝,因为求全反而少见,并不是想胜过应试文章却故意压低诗文。诗文自汉、魏以来,历代都有流传,其中并没有邪僻的风气混杂其间。如今从启祯以来,已经发生了几次变化,先流行竟陵派,而现在又渐渐想以南渡以来的卑弱文风来压倒汉、唐。唯独先生的诗文恰好处在这两次变化之间,前面可以成为钟惺、谭元春那一路,后面也足以被宋、元风气所迷惑;可是他的诗文全都归于正道,难道不是因为先生治学谨慎而不随波逐流,持重而不立即被流俗转变吗?如果学问有根基,便都足以传之后世。先生的应试文章由其子承继,很快已经见到成效。至于作诗,听说是谢氏闲庭能够吟咏柳絮,即使康成家的婢女,也偶尔有起身歌咏泥中的作品。东山、北海之间,流传的才人很多。【此句疑为上句“谢氏闲庭……”的残缺续文,原文层次不完整。】
杨母九十寿诗文集序昔阳城为国子司业,询诸生之有亲者,使之归养。夫人各有亲,方其羣居讲舍,亦何尝谓贤圣之业可以坐致其穷年?揣摩初不过为劝禄之具,而乃有亲莫顾,必以待夫他人之遣之,而况躬膺膴仕,利禄在前,其不至截裾亦仅矣。予于康熙已酉,从淮西归,同人竞为诗为介璜先生母太君寿。是时先生宰府谷,未还也。予谓太君年七十,在先生当迎养,不则或乞养以归,不宜在府谷。而或曰不然,先生甫赴宰,即迎太君至官舍,凡三年而以苦寒而返也。府谷将报最,庸讵知所移之必府谷而不为待之?暨乎迁晋阳司马,而后踉跄而辞去,以为五原寒坂必不能置养堂于其地,而其后八十之觞,则先生亲舞侑焉。今则太君年九十矣,然而先生亦皤然以老,家居二十载,剔黄揃白而躬披斑斓,尚日以承欢为事。即其子长防,皆已筮仕,且有佐郡于滇者,而先生镇居子舍以为乐。夫捧檄色喜,入院乞官为禄仕也;寿亲于京朝,而迎母于军屯者,以仕养也。先生初为禄仕,而既不能以仕养,则华膴在前,弃如敝屣。当其归时,即慨然以子舍终矣。向使乞养之际,逆料后此之嵗月甚长,则稍待时日亦未为晩。即使孝思恳切,不能姑缓,而太君强饭,则稍为逡巡,岂必尽歴之寒苦之地而先生不尔也?先生有是志,必得太夫人之年始足慰先生之心。而先生既有其心,则必天予太夫人之年而后足以彰先生之孝。则是太夫人之年皆先生之寿致之,而先生之孝则必借太夫人之髙年成之。然则太君之寿何既矣?人生九十不易逢,而先生以垂白之年称觞膝下,更不易遘。先生辑诗若文而以之承欢,夫诗若文则安能诵百一哉?
忠义録序传曰:忠为令徳。又曰:忠者,下臣之髙行。而夷齐饿首阳,王蠋死昼,皆称义士。故人亦有言:有生所甚重者,身也;得轻用之者,忠与义也。顔杲卿赴洛阳,自谓:「我世唐臣,守忠义。」然则忠义亦重矣。顾经载比干传,纪荀息、仇牧,而自汉以后,累志龚鲍、巡逺暨王堪、温序辈,赫然史乘,终未闻有会萃成一书者。云间朱先生者,义士也,而工于文。尝读汉书,作释义,力表其程法,课诸后进。而卬手挈笔,往往近龙门之为文,振踔皷荡,一似云蒸于前,而海溃于后。即生人已亡,骨肉漫漶,既已溉尘土,音容歇絶,而挥洒所至,能使衣裳髭发,奕奕若睹。生当啓祯间,目击夫国家之故,北南丧乱,有相继而死其事者,每忆而书之。久之成帙,遂题其编曰《忠义録》。间尝厠史舘,编纂前代史文,奉天子明命,无嫌无忌,因得逺丐先生所为书,为之蓝本,而同舘前辈,且有延先生于家者,尝述先生苦心,殚歳累月,将以藏名山而传其人,而煌煌国史业经采择,则千秋已定,而先生犹兢兢慎慎,出其稿相示,先后检覈,一篇之中,兼行并窜,甚或涂乙至溢格者,曰:「是何事而可以姑忽为也?」则是是书之成,虽诸公灵爽,实式凭之,然其文亦皦然矣。昔人称忠臣义士,在天为日星,在地为河岳,而先生以皦然之文与为不朽,前贤虽往,可进而与之为接踵也。日倍明于上,河倍广于下也,意象髣髴,毛发动而精英生也。人有慕比干之心,恋常山之舌,而不得其形与似者,进而观是书,其庶几已。
沈又京行稿序庚午之役两浙举乡试上命编修张君偕民部尚书郎同时主文,而先之者编修君也。君为予乙丑省试春秋房首得士。故事,凡榜放而名次适符者,比之佛氏之嬗衣鉢。若一经相同,而又同为一经冠,则虽名次不相符,而泝渊源者亦必以是为衣鉢焉。沈子又京以第三人举于乡,而其所冠经则春秋也。居恒读又京文,叹又京名下凡比年小试必冠多士,其文为逺近所矜式。以之当曹溪衣鉢,庶几不负乃从来知举难厌。士多起掷甓之习,每一榜发,必揶揄訾謷,吹斒索隟,甚至标帖衢巷,以快其▯懑不平之意。而独是榜发见又京名,无不唯唯称得人者。今又京行稿,又纸贵矣。三年揣摩,去轧茁之陋,而一轨于淳。而世即奉之为科律,且以袪累科积习为文害者。特后唐清泰当戎马倥偬之会,知贡举者犹能于放榜之后,即引诸生诣座主宅以泝渊源。而予以归田之人,于文明盛开之日,亦得借重门▯末以相为周旋。所为吟裴皥之诗,而深有歉也。
译《杨母九十寿诗文集序》从前阳城任国子司业时,询问诸生中哪些人有父母,叫他们回家奉养。每个人都有父母,当他们群居在讲舍时,难道曾认为贤圣的学业可以坐等一生便取得成就吗?起初揣摩学问不过是求取俸禄的工具,然而有父母却不顾,非要等别人遣送自己回去;更何况亲自担任优厚的官职,利禄就在眼前,要不到割断衣襟也不过如此。康熙已酉年,我从淮西归来,同人争相作诗,为介璜先生的母亲太君祝寿。那时先生任府谷县令,还没有回来。我说太君七十岁,先生应当迎来奉养,否则也应请求终养而归,不宜留在府谷。有人却说不是这样:先生刚赴任县令,就把太君迎到官舍,住了三年,因天气苦寒才送她回来。府谷任期将满,怎么知道调任之处一定还是府谷,而不会是等待奉养的地方?等到调任晋阳司马,先生这才匆忙辞官离去,认为五原寒坂绝不能在那里置办奉养堂;后来太君八十岁祝寿时,先生还亲自起舞助兴。如今太君九十岁了,先生也已经白发苍苍;在家居住二十年,剔去黄发、剪去白发,亲自穿上彩衣,仍然每天以承欢侍奉为事。即使他的长子长防,都已经出仕,并且有人在滇地辅佐郡政,先生还是安居在儿子家中,以奉母为乐。捧着任命文书而面露喜色,是进入官府求取俸禄;在京城为亲人祝寿,却把母亲迎到军屯,是以做官奉养母亲。先生起初也是为了俸禄做官,后来既然不能靠仕途奉养母亲,那么显贵优厚的官职摆在面前,也把它看得如破鞋一样。到了归来之时,便慨然决定终身住在儿子家中。假如请求终养时能够预料以后的岁月还很长,那么稍微等待时日也不算晚;即使孝心恳切,不能暂缓,而太君身体尚能进食,稍作迟疑,又何必一定要经历所有寒苦之地而先生却不这样做呢?先生有这样的志愿,必定要太夫人活到这个年纪,才能完全慰藉先生的心;先生既有这样的心愿,上天也必定让太夫人长寿,才能充分彰显先生的孝行。这样说来,太君的寿命全是先生的寿福所招致,而先生的孝行又必须借助太君的高寿来成就。那么太君的高寿为何竟然还没有结束呢?人生九十并不容易遇到,先生在将近白头之年还能在膝下举杯祝寿,更加难得。先生辑录诗文来承欢,而诗文又怎么能只吟诵一百零一篇呢?《忠义录序》传记说:“忠是美好的德行。”又说:“忠,是臣下的高尚行为。”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王蠋死于昼邑,都被称为义士。所以古人又说:有生命的人最看重的是自身;能够轻易舍弃自身的,便是忠和义。颜杲卿奔赴洛阳时,曾自称:“我世代都是唐朝臣子,守的是忠义。”这样看来,忠义也是最贵重的。经书记载比干,史书记录荀息、仇牧;汉代以后,又多次记述龚胜、鲍宣、张巡、许远以及王堪、温序等人,他们都显赫地载入史册,却始终没有听说有人汇编成一部专书。云间朱先生是一位义士,又擅长文章。他曾读《汉书》,撰写释义,竭力表彰其中的法则,用来教导后辈。我亲眼看他的文章,往往近似司马迁的笔法,振迅跌宕、鼓荡有力,仿佛云气在前方蒸腾、海水在后方溃决。即使在世的人已经死亡,尸骨和血肉已经模糊,尘土也已经覆盖,声音容貌完全消失,他笔墨挥洒所到之处,仍能使死者的衣裳、胡须头发鲜明如生,仿佛就在眼前。这些人生活在启祯年间,亲眼见到国家的变故,南北遭受战乱,有些人相继为自己的事业而死;先生每每回忆他们,便把事迹写下来。久而久之,编成一册,于是题名为《忠义录》。我曾偶然在史馆任职,编纂前代史文,奉 天子的明命行事,没有什么顾忌,于是得以从远处求取先生所写的书,作为蓝本;同馆前辈中还有曾请先生到家中的人,他们曾叙述先生的苦心,耗尽年岁和月日,希望把这部书藏入名山并使先生传名。辉煌的国史已经采择了这些材料,千秋之事也已经确定,而先生仍然谨慎小心,拿出稿本给人看,前后反复校核;一篇之中兼有删改,有时涂抹删削甚至超过版格,还说:“这是什么事情,怎么可以姑且忽略呢?”因此,这部书的完成,虽有赖诸位先贤的英灵,实际上也凭借了他们的精神;而先生的文章也因此明白显著。古人称忠臣义士,升天便是日月星辰,在地便是河流山岳;先生又用明白显著的文章使他们不朽,前贤虽然已经逝去,却可以前进与他们接踵而行。天上的日月更加明亮,地上的河流更加广大;意象仿佛清晰可见,连毛发也似乎活动起来,精英神采重新焕发。有人心中仰慕比干,眷恋常山舌,但不能见到他们的形貌和神似,读这部书,大概就可以满足了。《沈又京行稿序》庚午年,两浙举行乡试。皇上命编修张君和户部尚书郎同时主持考试,而主持在前的是编修君。张君在乙丑年省试中任《春秋》房考官,首先录取了我。按照旧例,凡是榜上名次恰好相应的,便比作佛教中传授衣钵;如果所治经书相同,又同为这一经的第一名,那么即使名次不相符,追溯师承源流的人也一定把这看作传衣钵。沈又京以乡试第三名中举,他所取得第一的经书正是《春秋》。我平日读又京的文章,感叹他在名次之下,历年小试都多次冠绝众人,他的文章成为远近取法的标准。把他比作曹溪衣钵的传人,或许不负历来知贡举者的期望。士人中有许多养成抛砖取巧的习气,每次发榜,必定讥笑诋毁,挑剔毛病,甚至张贴榜文于街巷,以发泄自己的愤懑不平。唯独这次榜单公布,见到又京的名字,没有人不唯唯称道,说录取了真正的人才。如今又京的行稿出版,纸张又要因此昂贵了。三年揣摩,他去掉了雕琢生硬的陋习,一归于淳厚;世人即使把它奉为科场法式,并且用来革除历科积累的妨害文章的习气。只是后唐清泰年间正值战事纷乱,知贡举者还能够在发榜以后,立即带领诸生到主考官宅邸追溯师承源流。我作为归田之人,在文运昌盛的时代,也得以借重高门的末席,参与这种交往。所以吟咏裴皞的诗,内心深感惭愧。
东臯诗集序崇祯已夘之秋,予以童年应临安乡试,稔知临安多名士,其最称于人,张先生也。当斯时,东南以社事相争,髙自太仓、金坛开其端,浸淫遍海内,而究以临安为极盛。予尝读先生社义,叹先生以排比小技造髙而穷深,当为三百年来所未有。而惜乎骤丁乱离,灌园东臯间,向之所为人伦长庶,各竞其华文以为雄长者,后且閟而藏之,一若销亡刋落之,唯恐不尽。嗟乎,先生之文其不轻见于世也久矣。予向赴召入都时,同邑徐徴君与何子毅庵扶杖过予,送予于官亭。予时左右顾,谓老成无几,且不审后来复何几相见。暨归而故交荡然,四顾无所向。独先生年逾八十,尚能与顾君侍御、丁君礼部辈讲徳论道,学者宗之为东臯先生。然且出其所为诗,属予点定。夫予以故乡牢落,将僦居临安,与少时之就试而借之以为应求者,相去有间。况以先生之文深自▯晦,而偶以行吟之所賸漫示学人,则今日之诵先生诗与当日之读先生文较之,其盛衰今昔亦复不等。顾予闻王通在隋著书河汾间,当鼎革之际,刻意自藏,而门徒仕唐,若钜鹿、河南京、兆、代郡,皆能以一代相业尽发其师文以为典则。况先生之学久而益显,其在门生儿子辈自能交相传述,以不致阨塞。而独予以七十之年,徘徊故乡,魏文所谓“邺宫旧游零落殆尽”者,而予犹得以迟暮归来,从容为髙年老友亲受其诗而订之,序之,则其把笔怅然者也。
周千仞八十寿序予与千仞先生戚也,而为友。少试于杭,每千仞其兄,而平山其弟。记曰:“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予之兄,先生与平山之兄,予皆以是也。乃十年以前,予为其尊大人称期颐之觞。尔时,先生宦髙要也。予自视既非盛年,而髙要君以杖国之嵗,栖迟岭表,往往于称觞之次,拜而思之。今予请假归,而先生岿然以八十大耋,张弧于庭。在昔香山居士作九老之会,东都故人无复存者。司马温国会耆英于洛,则但叙官阀,而故人未仕者又不得与。予年近七十,旧交尚在梓里,诸贤幸不以出处相间,而尚齿之会至今未逮。先生与平山伯仲,把臂入林,早已与邑中耆徳时会于干山之麓,以乐赢年。然则其年可量乎?予将持一觞,以自厠于诸贤之间矣。
西河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四十一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序【十八】
张御史奏疏稿序三韩张御史以言事得罪,岀为杭州府录事参军。杭之人自达官长者下及士庶,无不以御史称之。乃御史深自贬抑,居官极拘检,甘处卑下。每相见言论,卒未尝有肮▯之气见于容色。第公家事了,私取生平入告者,闭閤思过。而其嗣君孝思,窃次第其稿,且过予而请予为序。古者言官焚谏草,今台垣去职,必镂疏一本,以夸其平日嘉谟之告,类乎自衒。况御史以科目起家,防世祖皇帝厠之侍卫,更厯曹员而皇上则又加之以非常之目,拔擢之而置之南牀之首,此其入告当必有大异于今之喁喁者,而乃编次残文,下同庸众,此何説哉?日此则御史之所为补过者也。御史以为圣朝无阙,在乘舆左右,曾何足容吾拜扬?则已所至无可讳之言,况前代疏出懐袖,不闻近侍,而今则每一疏下,即发诸科抄以遍示海内,吾即不言,天下未尝不知也。且也歴代人主厌亲章奏,即五日一御宫门,不过令女官轮直,一唱念词头已耳,就其中拣择验黄,百不一二而皇上日且负扆,甲纳而乙出,大小词折悉经。睿览然,且日左右询,若成诵者,则亦何一不由?宸断而尚容,以出纳嫌疑,过为秘谧。不惟是也,凡御史之所以再三毁弃,不敢示人者,亦曰有得罪之言在也。夫善则归君,恶擅美也;过则归已,虑委咎也。向之袖奏焚草,兢兢是饬者,惟恐从容入告,不能顺外。即有内降,亦曰非我莫能为耳。若夫得罪之言,正其过也。过当归已,而御史不讳其过,以存其言。其嗣君即又不讳父之言,以善承其过,则是此一稿,而御史补过之忠,与御史之子干父之过之孝,尽在乎是,而又何时俗之可比视焉!
译《东皋诗集序》崇祯已卯年秋天,我年少时参加临安乡试,早就知道临安有许多名士,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张先生。当时东南士人因社事相争,高自太仓、金坛开启端绪,渐渐蔓延全国,最后以临安最为兴盛。我曾读先生的社义,感叹他用排比等小技构造高远、穷尽深意,应当是三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可惜突然遭逢乱离,先生在东皋之间灌园度日;从前那些讲人伦、长才学,各自竞相以华美文章争雄的人,后来都把文章秘藏起来,仿佛唯恐销毁刻落得不彻底。唉,先生的文章很久以来就难以轻易见于世了。我从前奉诏入都时,同乡徐征君和何子毅庵拄杖来拜访我,在官亭为我送行。我当时左右环顾,说老成之士已经没有几个了,也不知道后来还能再见几面。等我归来,旧交已经荡然无存,四处望去都无所归依。唯独先生年过八十,仍能与顾君侍御、丁君礼部等讲德论道,学者奉他为东皋先生。先生还拿出自己所作的诗,托我校点评定。可是我因为故乡衰落,准备租住临安,这同少年时赴试、借临安作为求取功名之地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何况先生的文章深深地自我隐晦,只偶尔把行吟所得的余作随意给学者看;这样,今天诵读先生的诗与当年读先生的文章相比,盛衰今昔也完全不同。我听说王通在隋代隐居河汾之间著书,正逢改朝换代,刻意把著作收藏起来;他的弟子后来在唐朝做官,如钜鹿、河南京、兆、代郡等地的人,都能够把一代的宰相事业发扬出来,并把老师的文章作为典范。何况先生的学问历久而更加显著,他的门生、儿子自然能够相互传述,不会使它阻塞失传。只是我已经七十岁,徘徊于故乡,正如魏文帝所说“邺宫旧游零落殆尽”;而我仍然能够在暮年归来,从容地从高年老友手中亲自接受他的诗,为他校订并作序,这正是我执笔时惆怅的心情。《周千仞八十寿序》我与千仞先生是亲戚,又是朋友。年轻时在杭州应试,他是千仞的兄长,平山是他的弟弟。《礼记》说:“年长我十岁的人,应当像兄长一样侍奉。”先生和平山的兄长,我都按这个礼数对待。十年以前,我曾为他们的尊长举行期颐之寿。那时先生任显要官职。我自知已经不是盛年,而高居显要的先生正值应当杖国的年纪,却长期滞留岭南,我常常在祝寿之后拜谢并思念他。如今我请假归乡,先生已经巍然成为八十岁的老寿星,在庭院中张弧设宴。从前香山居士举行九老会,东都的旧友已经没有人存留;司马温国在洛阳会集耆英,却只叙述官职门第,未曾做官的旧友又不能参加。我年近七十,旧交还在故乡,幸好诸位贤者不以出仕或退隐相隔,而且以年齿相推重;这样的聚会至今还没有实现。先生与平山兄弟携手入林,早已和乡里的年高有德者时时在干山脚下相聚,以享受长寿。这样看来,他们的寿数哪里能够估量呢?我将带一杯酒,自己置身于诸位贤者之间。《西河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西河集》卷四十一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写 序【十八】《张御史奏疏稿序》三韩张御史因进言论事获罪,被外放为杭州府录事参军。杭州人从达官长者到士人百姓,没有不称他为御史的。然而御史深深贬抑自己,任官时极其拘谨检点,甘愿处于卑下地位。每次相见谈论,脸色神态中始终没有显露出一丝傲岸之气。只是公事办完后,私下取出平生上呈的奏疏,闭门思过。他的嗣子怀着孝心,私自按次序编排他的稿本,并经过我这里,请我作序。古代谏官要焚毁谏草,如今御史离开台省,必定刻印一部奏疏,以夸耀自己平日提出的嘉谋,近乎自我炫耀。何况御史凭科举起家,世祖皇帝曾把他列入侍卫,又历任各曹属官,而 皇上又给他非同寻常的名目,提拔他置于南床之首;那么他上奏的内容必定大大不同于如今那些喁喁私语,为什么反而编次残文,与庸常众人相同呢?这是御史用来弥补过失的做法。御史认为圣朝没有缺失,身处皇帝左右,哪里值得容许我来拜颂夸扬?既然自己所到之处没有什么可隐讳的言论,何况前代的奏疏还可以藏在怀袖中,不让近侍听见;如今每一篇奏疏下发,立即由科抄刊布,传遍天下,即使我不说,天下也没有不知道的。况且历代君主厌烦亲自阅览章奏,即使五日一次来到宫门,也不过让女官轮流值班,宣读奏疏开头罢了;在其中挑选核验黄封的,百篇中也没有一两篇,而 皇上如今每天面向屏风而坐,甲件纳入、乙件发出,大小奏折全都亲自过目。皇上的明察如此,而且每天向左右近臣询问,仿佛已经能够背诵,那么哪一件事情不是经过圣上裁断的呢?即使圣上有裁断而仍予以容纳,也会因出纳奏疏而有嫌疑,过分加以保密。不仅如此,御史之所以一再毁弃、不敢给人看的奏疏,也只是因为其中有得罪人的言论。好的事情归于君主,不能擅自把美名归给自己;过失归于自己,又担心推卸罪责。以前把奏疏藏在袖中、焚毁奏草,谨慎自我整饬,只是害怕从容上奏时不能顺应外在形势。即使有内降,也只说“若不是我,没人能办成”。至于得罪人的话,正是为了纠正过失。过失应当归于自己,而御史不隐讳自己的过失,以保存自己的言论;他的嗣子又不隐讳父亲的言论,以善意承当父亲的过失。这样,一部稿本中,既有御史弥补过失的忠诚,也有御史之子不隐瞒父过的孝心,全都在这里,又岂是时俗所能相比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