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道园学古录三十二

道园学古録卷三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3–199 段

周易玩辞序周易玩辞》者,江陵项公安世平甫之所着也。其言以为大传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其道虽四,而实则二。变乃象之进退,占乃辞之吉凶。圣人因象以措辞,后学因辞而测象。是故学《易》者,舍辞何以哉?项公以其玩于辞而得之者,笔于书,使后之学者因其言,皆有以玩于前圣之辞而得焉。此,项氏著书之意也。嗟夫!天不言,生圣人而代之言。故曰:“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微。”卦,圣人之蕴,殆不可悉得而闻。然卦象未有语言,自非明知,何以知之?中古圣人以其忧患之心,因卦立言,畅于周公,究于孔子,首尾具完,皆所亲定。所谓“精”与“蕴”者,后世因得以推见焉。今夫生乎千载之下,而仰观于千载之上,以凡人之资,而欲窥见天与圣人之道。苟得于圣人之一言,即为天之命已矣。况乎三圣人之言,广大悉备,虽歴世乆逺遭时防乱,亘千万古,而与所谓卦画者,畧不可有所磨灭。岂非天乎?后之立言,岂有加于此者?志于学者,诚不可下此而他求已。愚是以深叹项公之为知言。汉、晋以来,治《易》之师,其言犹有可见,而于三圣人之意,未知其何如也。及乎邵子、周子之生,《易》道盖中兴焉。邵子以先天心学着为成书,不必丽乎经传,而极天地之妙,通万物之情。三圣人以降,未之或先,而学者鲜或知之。周子之图,亦不必求同于《易》象,而理则不二。所谓《通书》者,皆所以通乎《易》者也。因卦以立辞者,如《干》《损》《益》《家人》《暌》《复》《无妄》《蒙》《艮》之说,仅见如《大畜》等卦,当时已不得闻,独頼河南程子亲得其宗,以其成徳之能事,附于三圣人之书而言之,非直传注而已也。自其学而推之,以极其至,则天人之际,岂有间哉?盖尝闻之:“能尽其性者,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故曰:“知其性,则知天矣。”苟知天矣,则天地之故鬼神之迹,事物之杂,岂待于考索推测而后通之?故程子有言:「不尽意者,诚有望于后世学者,自有得于圣人也。」朱子发明象占本义,多约程子之言而精之云尔。故学易之士,于是得其端绪而不差焉。项公实与朱子同时,当时则又有江西陆先生者,各以其学为教。又有聪明文学过人之士,兴于永嘉。项公尝从而问辨咨决焉,其遗文犹有可徴者。朱项往来之书,至六七而不止。其要防,直以程子「涵飬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之説以告之。于是项公之学,上不过于髙虚,下不防于功利,而所趋所达,端有定向。然后研精殚思,作为此书。外有以采择诸家之博闻,内有以及乎象数之通变。竒而不凿,深而不迂,详而无余,约而无阙,庻几精微之道焉。其书既成,而朱子殁矣。自叙其学,皆出于程子,而其言则不必皆同也。是可以见其讲明之指归矣。近时学易君子,多有取于其说,岂徒然哉?然而为是学者,自非深求于程朱之说,而有所愤悱于缺塞,则亦不足以知项氏之功也。集之壮嵗,至好此书,每取其说以与朋友讲习。今淮西亷访佥事乌君克章,好古博雅,学道爱人,尝以礼学责于有司,而不及奏有防,俾居成均,勤苦数载,有人所不能堪者。文宗皇帝临御,开延阁以待天下之士,乃特召见,得与论思之次,一时谓之得人。持节淮壖,至于江上,取是书于箧,俾齐安郡学刻而广之。盖叹乎学者之不多见是书也,不鄙谓集退老林下,庻乎困学之不敢忘,俾叙其说焉。呜呼!内圣外王之学,不明于后世,而为治者以其知力之所及而行之,不无其效。至若上下与天地同流者,则何有哉?昔邵子有言曰:「学于里人而尽里人之情,学于乡人而尽乡人之情,学于国人而尽国人之情,学于古人而尽古人之情,学于天地而尽天地之情。如此则可以玩辞观象。」而得之,世有斯人也哉?

译《周易玩辞序》。《周易玩辞》是江陵项公安世、字平甫所著的书。他认为,《大传》说:“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象而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卦象的变化而玩味占断。”这条道理虽然有四项,实际却只有两项:变化是卦象的进退,占断是卦辞所显示的吉凶。圣人根据卦象措置文辞,后来的学者根据文辞推测卦象。因此学习《易》的人,舍弃卦辞还能凭什么呢?项公把自己玩味卦辞所得的见解写入书中,使后来的学者依据他的话,都能玩味先圣的卦辞并有所获得。这就是项氏著书的本意。唉!上天不说话,产生圣人来代替它说话。所以说:“圣人的精微之处,画卦来显示;圣人的深蕴,依据卦来阐发微妙之理。”卦中包含的圣人深意,大概不是能够全部听闻的。然而卦象本身没有语言,如果不是明智通达,又凭什么知道它的意义呢?中古的圣人怀着忧患之心,根据卦象建立言说,由周公加以阐明,由孔子彻底发挥,首尾完备,都是他们亲自确定的。所谓“精微”和“深蕴”,后世因此能够推求看见。如今生在千年之后,却仰望千年之前,凭普通人的资质,想窥见上天和圣人的道。假如能从圣人的一句话中得到真意,那就已经等于得到上天的命令了。何况三位圣人的言论广大而完备,即使历经久远的世代,遭逢时局动乱,横亘千万年,也不会与所谓卦画一同磨灭。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后世立言,哪里还有能超过它的呢?有志于学的人,实在不应降低标准去别处寻求。我因此深深赞叹项公是真正懂得言语的人。汉、晋以来,研究《易》的老师,他们的言论还有能够看见的;但对于三位圣人的本意究竟如何,却还不知道。到了邵子、周子出生,《易》道大概中兴了。邵子以先天之学为心法著成书,不必拘泥于经传,却穷极天地的奥妙,贯通万物的情理。在三位圣人以后,没有谁能超过他,而学者却很少有人知道。周子的图也不必追求与《易》象相同,但其中的理却没有两样。所谓《通书》,都是用来贯通《易》理的。依据卦象建立卦辞的道理,如《乾》《损》《益》《家人》《睽》《复》《无妄》《蒙》《艮》等卦的说法,只能见于现存文献;像《大畜》等卦的说法,当时已经无法听闻,幸亏河南程子亲自得到其宗旨,凭借他成就德性的功夫和能力,把它附在三位圣人的书后加以论说,并不只是一般的传注而已。从他的学问继续推求,达到极致,那么天与人的界限哪里还会存在呢?我曾听说:“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就能够充分实现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人的本性,就能够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所以说:“认识了自己的本性,就认识天了。”假如已经认识天,那么天地运行的缘故、鬼神活动的踪迹以及事物的纷杂,难道还要等到考察推测以后才能通晓吗?所以程子说过:“没有穷尽圣人之意的人,实在应该寄希望于后世的学者,使他们自己从圣人那里有所获得。”朱子阐明卦象和占断的本义,大多约取程子的话而加以精炼,就是如此。因此学习《易》的士人,由此得到头绪而不致走偏。项公确实与朱子同时,当时又有江西陆先生,各自用自己的学问教人。还有一位聪明、文才超过常人的人士,在永嘉兴起。项公曾跟随他请教、辨析、咨询、决疑,他留下的文章还可以作为证据。朱子与项公往来的书信,达六七封而不止。其要旨,大抵只是把程子“涵养必须用敬,进学则在于致知”的说法告诉他。于是项公的学问向上不流于高远空虚,向下也不陷于功利,而所趋向、所达到的地方确有确定方向。此后他精研竭思,写成了这部书。对外广泛采择诸家的博闻,对内深入通晓卦象和数理的变化。奇特却不穿凿,深刻却不迂曲,详尽却没有赘余,简约却没有缺漏,大概接近精微之道了。此书完成后,朱子已经去世。项公自述自己的学问,都出于程子,但他的言论也不一定全都与程子相同。由此可以看出他讲明学问的归宿。近来研究《易》的君子,多有采纳他的学说,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然而研究这门学问的人,如果不是深入探求程朱之说,并且对其中的缺漏有所发愤疑惑,也就不足以知道项氏的功劳。虞集壮年时非常喜爱此书,常常取其中的说法与朋友讲习。如今淮西廉访佥事乌君克章,爱好古学而博雅,学习圣道而爱护百姓;曾因礼学之事向有关官员进言,但没有来得及上奏,便让他居于成均,辛勤苦学数年,承受了常人不能承受的艰苦。文宗皇帝即位,开设延阁接待天下士人,于是特意召见他,使他得以参与论议思考之列,当时人都说朝廷得到了人才。他持节巡视淮河一带,到了江上,从箱笼中取出这部书,让齐安郡学刻印并广泛流传。大概是感叹学者很少能见到这部书,又不嫌弃我已经退居林下,希望困学之心不敢忘记,便让我为它叙述学说。唉!内圣外王的学问,后世不能明白;治理天下的人凭自己的知识和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去施行,不能说完全没有效果。至于使上下都与天地同流,那又哪里做得到呢?从前邵子说:“向里人学习而完全了解里人的情感,向乡人学习而完全了解乡人的情感,向国人学习而完全了解国人的情感,向古人学习而完全了解古人的情感,向天地学习而完全了解天地的情感。这样才可以玩味卦辞、观察卦象。”能做到这些而有所获得,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吗?

戴石玉所着三礼序治亲书者,庐陵戴君石玉之所编也。其意以为,记礼者有曰:“圣人南面而听天下,所宜先者五,一曰治亲。”故杂取《尔雅》《仪礼》戴氏记及先儒之言而成之,凡三篇:一曰《释亲》,二曰《宗法》,三曰《服制》,而亲亲之道备矣,品节之礼辨矣。予读之而叹曰:“考之于书,帝尧则曰‘以亲九族’,帝舜则曰‘察于人伦’,其命契也,亦曰‘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敬敷五教,在寛’。然则治天下者,思尽人道以成善治,岂有出于此乎?今布衣韦帯之士,坐论书史,慨然思古圣人为治之道,有取于圣经贤传,着而为书以自见其学,其必有见也夫!夫大学之道,其极致在于平天下,盖其素讲者如此,又何疑也夫?”亲亲之名立,内有其序,外有其别,礼可得而行矣。名之不立,则或昧于一本之立,迷于疏戚之辨,谬于爱敬之节,溺于鄙倍狎昵之私,此犯上好乱之所由起也。治亲而首释其名,可谓善矣。古者天子有天下,诸侯有国,大夫有家,故宗法可得而行焉。秦人坏封建,后世虽复建侯立国,不能如先王之制,故宗法不得行,而士无田不可以祭,则乌在其为宗乎?为士者犹然,况庻人乎?是故学者肄其说而传之可也。石玉所谓君子行其意者,庻几得之。若夫服制之説,今所叙列,先王之法,时君之制,先儒之説,可谓备矣。余窃有慨焉:“防服者,所以着其哀,所以称其情也。世俗沦降,不能三年之防者多矣,又何缌小功之足察乎?”虽然,君子之为道也,亦教之以孝弟而已矣。五十而慕,庻几有闻大舜之风者焉,则其立制也,常欲节其过以勉其不及焉。则凡石玉之所序者,可考而通之,以就其可行者矣。噫!论至于此,亦不过肄其说而传之云耳,不亦悲夫!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为人上者,不有躬行心得之君子,孰能与于此哉?方今圣明在上,人文方兴,必有诸侯王。大臣能献其书,以就一王礼乐之盛。千数百年之间,戴氏复以礼显,不亦伟欤?

戒子通録序愚尝闻之,人受天之命以生,亦犹子之禀父命而行也。君子畏天命而不敢违,犹孝子之从父命而不敢悖。事天事亲,其致一也。人之事天而不求于事亲,则不可以为人;子之事亲而不足以事天,则不可以为子。是故父命即天命也,同一至仁而无私者也。然而天不能为谆谆之诲也,知命者观乎风雨霜露之迹,变化消息之故而得之。《诗》云:「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庻几奉以周旋者乎?故曰: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莫非惟其所命,而顺受其正者也。事亲之道,亦若是而已矣。夫亲之于其子也,盖无不爱焉,欲其善良,欲其贤智,欲其福泽长乆而不欲其凶恶愚不肖,不欲其困乏断折。其心无有异者。语曰:「厉人生子,夜而取火,是欲其子之善者。」至于凡庸尽然,况中人以上乎?是故爱之至则虑之深,知之明则言之切。或因其材,或因其事,或抑其过,或朂其不及,或正其偏,或定其是,以启廸其所未知,而増益其所可进。虽人品不同,而立言逺近浅深顿异,要其指归,皆爱其子而已矣。天理之公,孰有着于此者乎?昔静春刘先生辑《凡为人父者之戒其子言》,载书传者以为戒,《子通録》意,其所以谓之通録者,岂不以天下之为人父者,各以其爱子之心而为之戒,天下之为人子,皆可因其所戒而省念之,如闻其父之命?亲在,求诸容色辞气之接而不能尽也,即此书以充其所未达;亲殁,思其精神志意之防而有不及闻也,即此书以徴其所欲知。一语黙,动息无非受命于其亲者矣。天理宁有间断乎?集尝得其书而敬爱之,服行讲明,不敢后也。它日至临川刘氏之族,在金溪者多贤俊,每持其先世遗书相示。仆嘅然问之曰:「《戒子通録》亡恙乎?」有曰:「儆叔熈者」,对曰:「是吾世守以保族者也,敢忘之乎?」集曰:「子之家」。显且二三百年,岂偶然乎?盖又闻之:孝弟之顺徳,视犯上作乱之恶,其间之相去甚不相似也。而有子推两端之极,于一言之间。豫章罗先生曰:“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而陈公了翁推致之曰:“乱臣贼子之起,常始于见父母之不是。”呜乎!不受命之害,至于如此。三君子之言,所以有功于万世名教者也。而忽焉者,不足以知其言之有功也。必有观乎此书而用力焉,则能惕然恐惧,而所以尽心于事天事亲者矣。子盍刻而广之也?儆曰:“诺。”明年以成书来告,因请题其说云。

译《戴石玉所著三礼序》。《治亲书》是庐陵戴石玉君编纂的。他的意思是,记载礼制的书中有话说:“圣人面向南坐而治理天下,最应该先做的有五件事,第一件就是治理亲族关系。”所以他杂取《尔雅》《仪礼》、戴氏礼记以及先儒的言论编成此书,共三篇:第一篇叫《释亲》,第二篇叫《宗法》,第三篇叫《服制》。这样,亲爱亲族的道理就完备了,区分等级节次的礼就清楚了。我读了它,感叹说:“考察典籍,帝尧说‘亲爱九族’,帝舜说‘明察人伦’;至于他任命契,也说‘百姓不亲爱,五种人伦关系不和顺,就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而且要宽厚’。既然如此,治理天下的人想要尽力遵循人道而成就善治,哪里还有超出这些原则的呢?如今平民士人,坐着讨论书史,慨然追想古代圣人治理的道理,从圣贤经传中取法,著书来显示自己的学问,他们一定有所见解吧!《大学》的道理,最高境界在于使天下太平;大概他们平素讲求的就是这些,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亲亲”这个名分一旦确立,内部就有次序,外部就有区别,礼便可以实行了。名分如果不确立,就可能昧于同一本源的建立,迷失于亲疏关系的辨别,错乱于爱敬的节度,沉溺于鄙俗、悖逆、轻慢亲昵的私情;犯上作乱便由此而起。治理亲族关系而首先解释“亲亲”的名义,可以说是很好的。古代天子拥有天下,诸侯拥有国家,大夫拥有采邑,所以宗法能够实行。秦人破坏封建制度,后世虽然又设置侯爵、建立国家,却不能像先王的制度那样,因此宗法无法实行;士人没有田产便不能祭祀,那么宗族又在哪里体现呢?士人尚且如此,何况平民百姓呢?所以学者学习这套学说并把它传下去,是可以的。石玉所说的君子实行其中的意义,大概是抓住了要点。至于服制的学说,如今所叙列的先王之法、当时君主的制度和先儒的说法,可以说很完备了。我私下很有感慨:“丧服,是用来表明悲哀、符合感情的。世俗不断衰落,不能服三年之丧的人已经很多了,又哪里值得去详细考察缌麻、小功呢?”即使如此,君子实行道义,也不过是教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罢了。到了五十岁还仰慕父母,大概就接近听闻大舜遗风的人了;因此制定制度时,总是希望节制那些过分的人,同时勉励那些有所不足的人。这样,石玉所叙述的一切,就可以考察它并加以贯通,使之趋向于能够实行的方面了。唉!说到这里,也不过是学习这套学说并把它传下去罢了,难道不令人悲哀吗?孟子说:“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自身。” 作为居于上位的人,如果没有亲身实行、从自身心得中获得体会的君子,谁能参与这件事呢?如今圣明的君主居于上位,人文正在兴盛,必定会有诸侯王和大臣献上此书,用来成就一位君王礼乐制度的盛美。千数百年之间,戴氏又因礼学而显扬,岂不是伟大吗?《戒子通录序》。我曾听说,人接受上天的命令而出生,也如同儿子承受父亲的命令而行动。君子敬畏天命,不敢违背,就如孝子听从父亲的命令,不敢悖逆。侍奉天与侍奉父亲,最终道理是一致的。人侍奉天却不从侍奉父亲上求得道理,便不能算是人;儿子侍奉父亲却不足以用来侍奉天,便不能算是儿子。因此父亲的命令就是天命,二者同样是至仁而无私的。但上天不能像父亲那样反复谆谆教诲,懂得天命的人,要从风雨霜露的迹象、阴阳变化消长的道理中领会它。《诗经》说:“昊天光明,照临着你出入往来;昊天清晨明亮,照临着你游乐舒展。”大概就是要奉行它而周旋于世间吧?所以说:富贵福泽,是将要厚待我的生命;贫贱忧患,是姑且玉成我的成长。没有哪一样不是天命所安排,而是顺受其正当的命运。侍奉父母的道理,也不过如此。父母对于子女,大概没有不爱护的;希望子女善良,希望子女贤明聪慧,希望子女长久享有福泽,而不希望他们凶恶、愚昧、不成材,也不希望他们困顿、贫乏、遭受挫折。他们的心意没有不同。俗语说:“严厉地对待孩子的父亲,夜里还要取火照看,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成材。”即使普通人也是这样,何况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呢?因此,爱得越深,考虑得越周密;了解得越明白,说话就越恳切。有时根据他的才质,有时根据他的事情;有时压制他的过错,有时勉励他的不足;有时纠正他的偏失,有时确定他的正确之处;用来启发引导他尚未知晓的事情,增益他能够进步的方面。虽然人的品类不同,立言的远近浅深也大不相同,但归根到底,都是因为爱护自己的孩子罢了。天理的公正,还有什么比这更明显的吗?从前静春刘先生辑录《凡为人父者之戒其子言》,记载书传中的话来作为劝戒。《子通录》的意思,之所以称为“通录”,难道不正是因为天下做父亲的,各自凭爱子之心给子女以劝戒;天下做儿子的,都可以根据这些劝戒来反省思念,如同听见父亲的命令吗?父母在世时,可以从他们接触时的神色、言辞、声气中求取教诲,却未必能够完全领会;就凭这部书来补足自己尚未通晓的地方。父母去世后,追思他们的精神、志意,还有未能听闻的地方;就凭这部书来考察他们想要自己知道的道理。这样,一言一默、一举一动、一起一息,无不是从父母那里接受命令。天理难道会有间断吗?我曾得到这部书,恭敬而喜爱它,身体力行并讲明它,不敢落后。后来有一天到临川刘氏宗族居住的金溪县,发现那里多有贤能俊秀之士,他们常常拿先世遗留下来的书来给我看。我感慨地问他们说:“《戒子通录》还没有损坏吧?”有个叫儆叔熙的人回答说:“这是我们世代守护、用来保全宗族的东西,哪里敢忘记呢?”我说:“你们家族显达而且延续了二三百年,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又听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这种顺从的德行,与犯上作乱的罪恶相比,两者相距极其悬殊。然而有子把这两端的极致归结在一句话中。豫章罗先生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陈公了翁推而广之说:“乱臣贼子的产生,常常始于认为自己的父母有不是之处。”唉!不接受父母命令的祸害,竟会达到这种地步。三位君子的言论,对于万世的名教都有功劳;忽视它的人,不足以知道这些话的功效。一定要阅读这部书并在自身上下功夫,才能警惕恐惧,从而尽心侍奉天、侍奉父母。儆叔熙,你何不把它刻印出来广泛流传呢?”儆叔熙说:“好。”第二年,他带着成书来告诉我,于是请我题写这篇说明。

六书存古辨误韵谱序古者以六书教小学,是童丱已通习六书矣。今有皓首而未遑究之者,何望干孺子乎?秦法:学童十七讽籀文九千,试八体乃得为吏;书不正者,至尚书举劾之后,为政者不复用此律,官府孰与正之哉?叔重存《说文解字》之书于汉阳,氷发义,中兴篆法于唐,学者盖亦希阔矣。宋初徐骑省兄弟能倡明其说,着为《系传》《有通释》《部叙》等篇,许李之旧考辨推充奥深衍博,可谓极矣。其后若吴兴张谦仲着《复古编》,亦号简要;夹澄郑▯仲大发类例义防于二十畧之一,学者可以触类而长焉。至永嘉戴氏父子三世所着《六书故》,六书之外设疑一条,以识不可强通者,近世书法之要论也。国朝至元中秘书少监鲁人杨桓武子,善大小篆,所着《六书统》以诏书刻之尚方,多出已意,篇帙浩穰,刻梓在尚方,学者莫之能究观焉。独徐氏尝又以为古法背俗,秉笔操觚者要资检阅,而偏旁奥密不可究知,寻求一字,往往终卷,乃令楚金取叔重所记,以《切韵》次之声韵区分,便于检讨,聊存诂训,无恤其他,则其为后学计可谓详尽。今瑞阳学宫亦刋《五音韵谱》,然声韵所协乃偏旁之本文,学者检寻未为省力,则未知何为而作也。畨昜吴正道年五十余,世为儒家,深好篆法,既着《六书渊源》《字旁辨误》,又着《存古辨误》《韵谱》。故翰林学士临川吴公见而喜之,亲作两书两序。噫!吴公岂轻许可者哉?盖其《字旁辨误》之说,既考之诸家而举其要,用工固已深乆;而《韵谱》之书,徐氏旧作直载其字而已,葢不更加于辨误,而张郑戴之辨又不得以《切韵》寻检,是以正道有辨古有存古,具见于《切韵》相从之下,视徐氏为后出而益详矣。惜刋未成书,而吴公殁,无名公大儒力賛助之,故乆未克完也。往者鹤山魏公尝以篆法寓诸▯体,最为近古;而近时豫章熊先生亦用之,吴公又直用篆法而结体加方,云耳。然学之者无所讲贯,则宁无差误?为俗▯媚好,反病之乎?于此得正道之书,则思过半矣。且魏晋以来,善▯书以名世,未尝不通六书之义。不通其义,则不得文字之情,制作之故。安有不通其义、不得其情、不本其故,犹得为善书者乎?吴兴赵公之书名天下,以其深究六书也。书之真赝,吾常以此辨之。世之不知六书而效其波磔以为媚,诚妄人矣。然则正道之书,岂直篆者有益?欲为▯书,亦必有取焉。是其不可少如此。必有博雅君子,如吴公之喜之而助趣成之。

春秋胡氏传纂疏序昔之传《春秋》者有五家,而邹、夹先亡。学《春秋》者据《左氏》以记事,以观圣笔之所断,而或议其浮华与经意逺者多矣。是以《公》《谷》据经以立义,専门之家是以尚焉。唐啖、赵师友之间,始知求圣人之意于圣人手笔之书。宋之大儒以为可与三传兼治者,明其能専求于经也。然传亡存者惟纂例等书,意其传之所发明,无出于所存之书者。清江刘氏权衡三传,得之为多,而其所为传用意奥深,非博洽于典礼旧文者不足以尽明之,是以知者鲜矣。葢尝窃求于先儒之言,以为直书其事而其义自见,斯言也,学《春秋》者始有以求圣人之意,而无傅防纠纒之失矣。程叔子所谓时措之宜为难知者,始可以求其端焉。胡文定公之学实本于程氏,然其生也当宋人南渡之时,奸佞用事,大义不立,苟存偏安,智勇扼腕,内修之末备,外攘之无策,君臣父子之间,君子思有以正其本焉。胡氏作传之意大抵本法于此,盖其学问之有源,是以义理贯串而辞防无不通,类例无不合。想其发愤忘食,知天下之事必可以有为,圣人之道必可以有立,上以感发人君天职之所当行,下以啓天下人心之所乆蔽,区区之志,庻几夫子处定、哀之间者乎。东南之人頼有此书,虽不能尽如其志,诵其言而凛然,犹百十年至其国亡,志士仁人之可书,未必不出于此也。然其为学博极羣书,文义之所引,不察者多矣。国家设进士科以取人,治《春秋》者三传之外,独以胡氏为説,岂非以三纲九法赫然具见于其书者乎?而治举子业者,掇拾绪余以应有司之格,既无以得据事直书之防,又无以得命徳讨罪之严,无以答圣朝取士明经之意。新安汪克寛徳辅,以是经举于浙省,其归飬也,能以胡氏之说考其援引之所自出,原类例之始发,而尽究其终,谓之《胡氏传纂防》,其同郡同氏。前进士泽民叔志父详叙之。夫读一家之书,则必尽一家之意,所以为善学也。推传以达乎经,因贤者之言以尽圣人之志,则吾于徳辅犹有望也。至正改元辛巳七月一日,雍虞集叙。

译《六书存古辨误韵谱序》。古代用六书教授小学,儿童从小就已经通晓熟习六书了。如今有人到了白头还没有来得及研究它,又怎能指望儿童呢?秦代法令规定:学童十七岁时背诵籀文九千字,考查八种书体后才可以做官;书写不端正的人,即使到了尚书举劾之后,执政者也不再采用这种法律,那么官府谁来校正文字呢?叔重把《说文解字》保存下来,在汉代使其义理得以发扬;唐代中兴篆书法度,然而学者大概也已经很少了。宋初徐骑省兄弟能够倡导、阐明这套学说,撰成《系传》《有通释》《部叙》等篇;对许慎、李阳冰旧有的考辨加以推扩,深入而广博,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后来吴兴张谦仲著《复古编》,也号称简要;夹澄郑▯仲在二十略中大力阐发分类条例和义理纲要,学者可以触类旁通而有所增长。到了永嘉戴氏父子三代所著的《六书故》,又在六书之外设置“疑”一条,用来标识那些不可强行贯通的地方,这是近世关于文字学的重要论述。国朝至元年间,秘书少监鲁人杨桓、字武子,擅长大小篆,所著《六书统》奉诏在尚方刻印,其中多出于自己的意见,篇幅浩大,刻本藏在尚方,学者没有谁能够全部研究观看。只有徐氏又曾认为,古法违背世俗,执笔作文的人需要借助检阅;但偏旁幽深隐秘,难以考究明白,查找一个字,往往要翻到整卷末尾,于是让楚金取叔重所记的文字,以《切韵》按声韵加以排列区分,便于检索考查,只保存诂训,不顾其他方面;这样为后来的学者筹划,可以说十分周详了。如今瑞阳学宫也刊刻《五音韵谱》,但它所协调的声韵,仍是偏旁的本字,学者检索查找并没有省多少力,那么不知道它究竟为什么要编作。番阳吴正道五十多岁,世代为儒家,特别喜爱篆书法式;已经著有《六书渊源》《字旁辨误》,又著有《存古辨误》《韵谱》。所以翰林学士临川吴公见到后很喜欢,亲自为两部书作了两篇序。唉!吴公难道是轻易许可别人的人吗?大概他的《字旁辨误》,已经考察诸家而提取要旨,下的功夫本来就深而且久;至于《韵谱》一书,徐氏旧作只是直接记载字形罢了,大概没有进一步用于辨误;而张氏、郑氏、戴氏的辨析又不能通过《切韵》来检索。因此吴正道既有辨古之作,又有存古之作,全都表现在《切韵》相从的次序之下,比徐氏的书后出而更加详备。可惜刊刻尚未完成,吴公便去世了;没有名望的大儒大力赞助,所以很久未能完工。从前鹤山魏公曾把篆书法式寄寓在隶书体势中,最为接近古法;近来豫章熊先生也这样做,吴公则直接采用篆法,只是把结体加以方整,如此而已。然而学习这些书体的人没有讲习贯通,难道不会产生差误吗?如果为了迎合世俗而使隶书妩媚漂亮,反而会成为弊病吗?从这里得到吴正道的书,问题就解决一大半了。况且魏晋以来,善于隶书而以书名世的人,没有不通晓六书义理的。不通晓它的义理,就不能得到文字的情理和制作的缘故。哪里有不通义理、不得文字情理、不依据造字本原,却仍能成为善书家的人呢?吴兴赵公的书法名闻天下,正因为他深究六书。我常常也据此辨别书法的真伪。世间不懂六书,却模仿字的波磔来求取妩媚姿态的人,实在是妄人。那么,吴正道的书哪里只是对篆书有益呢?想要写好隶书,也一定能从中有所取法。它的重要性就是这样不可缺少。一定会有博雅君子,像吴公那样喜爱它,并帮助促成刊刻。《春秋胡氏传纂疏序》。从前传述《春秋》的有五家,其中邹氏、夹氏的传先已亡佚。学习《春秋》的人依据《左氏》来记事,以观察圣人下判断的地方,但有人常批评它辞采浮华、距离经书本意太远。因此《公羊》《谷梁》依据经文建立义理,专门研究它们的学派也因此推崇它们。唐代啖助、赵匡在师友之间,才开始懂得从圣人亲自书写的经文中探求圣人的本意。宋代的大儒认为,能够与三传并行研究的,就是明白专门从经文求取意义的人。然而传已经亡佚,现存的只有《纂例》等书;推想那些传所阐发的内容,大概没有超出这些现存书籍的范围。清江刘氏权衡三传,所得很多,但他所作的传义深奥,若不是广泛通晓典礼和旧文,就不能完全明白,因此了解它的人很少。我曾私下探求先儒的说法,认为只要直书其事,意义自然会显现。这句话使学习《春秋》的人开始能够求得圣人的本意,也避免了附会纠缠的弊病。程叔子所谓时宜的施行难以知晓,到了这里才可以寻求它的端绪。胡文定公的学问实际本于程氏,但他出生在宋人南渡之时,奸佞掌权,大义不能树立;只求偏安苟存,智士勇士都扼腕叹息。对内修治尚且没有完备的办法,对外抵御更没有策略,君臣父子之间的君子想要纠正根本问题。胡氏作传的用意,大体就是以此为法。他的学问有源头,所以义理贯通,文辞条理没有不通的,分类条例没有不合的。想来他曾发愤到忘记吃饭,认为天下的事情一定可以有所作为,圣人的道一定可以有所建立;对上用来感发君主,使其明白天职所应当实行的事情;对下用来启发天下人心长久以来被蒙蔽的地方。他的一片心志,大概接近孔子处在定公、哀公之间时的心情吧。东南地区的人依赖有这部书,虽然不能完全实现他的志向,但诵读他的言论而感到凛然,后来直到国家灭亡的一百几十年间,那些值得记载的志士仁人,未必不是由此书产生的。然而他治学广博,穷极群书,文章义理所引用的出处,很多人没有考察。国家设置进士科取士,研究《春秋》的人在三传之外独以胡氏之说为依据,难道不正是因为三纲九法在他的书中赫然完备地显现吗?而学习科举文章的人,只拾取余绪来应付有司的标准,既不能得到“据事直书”的要旨,也不能得到“命德讨罪”的严厉精神,无法回应圣朝以明经取士的本意。新安汪克宽、字德辅,凭借这部经书在浙江省参加考试;回乡休养时,能够按照胡氏的说法考察它所引用的出处,追溯分类条例最初的发端,并彻底探究其最终意义,把它称为《胡氏传纂疏》。他的同郡同姓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前进士泽民、字叔志的父亲,对此作了详细叙述。读一家之书,就一定要穷尽一家之意,这才是善于学习。推求传文来通达经义,依据贤者的言论来穷尽圣人的志意,那么我对于德辅还抱有希望。至正改元辛巳七月一日,雍虞集叙。

郑氏毛诗序圣门之教人,盖以诗为学矣。孔子説《烝民》之诗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彛也,故好是懿徳,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曽子之所以终身也。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子思子之所以明道体也。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孟子之所以説诗也。是以程子之于诗也,尝防掇一两字而诵之,使人自解。又曰:“今之学者未见意趣,必不乐学,欲以三百篇教之歌舞,恐未易晓,欲别作诗令朝夕歌之,似当有助其意一也。”圣贤之于诗,将以变化其气质,涵飬其徳性,优游厌饫,咏叹淫泆,使有得焉,则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习与性成,庻几学诗之道也。汉儒有保存遗经之功,而亦不无専门训诂之失。儒先君子知岂不足以知之,而罕见于言者,岂非有得于此?则彼穿凿纒绕之説,自有所不得行乎?诸经皆然,盖不止于诗也。齐、鲁、韩诗不传,而毛氏独存。言诗之家,千数百年守此而已。至宋,欧阳子疑《诗序》之非,而着《本义》。苏栾城亦疑而去之,不免犹存其首句。譬诸山下之泉,其初出也,壅塞底滞,而端亦微见矣。渐而清通,沛如江河,后因于先而廓之,而水之源流达矣,亦有其时也。至于朱子《诗传》之出,然后悉屏去大小序,别为一编,存而不废,以待攷辨,即经以求其故,自为之説,而天下学者从之。国家定以为是,然后其説与圣贤之言诗者合,而学者有所用功矣。集之防也,尝从诗师得郑氏经説,以为《大序》不出于子夏,《小序》不出于毛公,盖卫宏所为,而康成之为説如此,心窃异之。欲求其全书,不可得。中嵗备员劝诵,有阿勒呼叔仲自守泉南入朝为同官,始得其録本而读之,见其説《风》《雅》《颂》之分,盖本诸音节之异于比兴赋也。训诂多不得兴之説,而为序者掇拾傅会,以愚惑乎后之人。鸟兽草木之名,天文地理之説,或疎。或谬非一端也,剖析训诂之旧,痛快决裂,无复余蕴。向之所谓纒绕穿凿者,幸一快焉。恨未乆散去而不得终卷也。盖窃感夫郑氏去朱子之乡,若是其近,以年计之,不甚相逺,门人学者里闬交错,而不能通见于一时,何哉?虽各自为説,而多同者,岂非闽多贤人学者,老于山林,尝有其説未达于外,而两家各有所采乎?将二氏之卓识,皆有以度越前人,不待于相谋而有合乎?世逺地广,未之有攷也。西夏斡公克庄,常以礼经举进士,如左榜汉生者。考宫见其博赡,疑不敢取,而朝廷知其为明经之士。其佥宪淮西也,以项氏易玩辞足补程朱之遗,谂于集也,序其説而刻之。自南行台而贰闽宪也,以为闽在山海之间,岂无名家旧学?谘询之暇,思有以表章之。予因及郑氏之诗,即使録以来示,且曰:“果可传也。”畧为我叙之,故着其説如此。又曰:“求诸郑氏之子孙夹漈之手笔,犹有书五十余种。”故御史中丞马公伯庸,延祐末奉防阅海货于泉南,观于郑氏得十数种以去,将刻而传之。马公▯歴清要,出入台省,席不暇暖,未及如其志而殁。泰定中,故太史齐公履谦奉使宣抚治闽,亦取十余种将刻而传之。太史还朝不一二年而殁,亦不克如其志。二家皆有子弟,安知无能承其先志者乎?吾闻闽人刻书摹印,成市成邑,散布中外,极乎四海。其间亦有谬妄未经论定,在所当禁者。观风使者得以正之,而移其工力于博洽有用之説,则在于今日矣。至正元年辛巳十有一月十日,雍虞集序。

飞龙亭诗集序古之言诗者,自其民庻深感于先王之泽而有所发焉,则谓之风;其公卿大夫、朝廷宗庙、賔客军族、学校稼穯、田猎宴享、更唱迭和,以鸣太平之盛者,则谓之雅。飞龙之亭,我文宗皇帝昔游之地也。臣民咏歌,何有间乎?然而中外大小之臣,因登覧斯亭而有赋者,在是;四方游士与凡民俊秀之览观而有赋者,亦在乎是。大元兴万寿宫住持勅赐虚白先生陈寳琳,既以防意作新斯亭,又取其风雅徧刻于亭下。所以击千载之思者,不在斯乎?

传曰:「言之无文,行而不逺。」诗者,文之最深;而风雅者,又诗之盛者也。文皇帝成功盛徳,如天地之大,日月之明。若其治化之精微,思虑之熈广,盖不胜纪焉。然而书诸简册者閟,不如见于咏歌者之悠长;告于神明者严,不如播诸臣民者之周浃。然则所谓飞龙亭诗集者,山林畎畆之士不忘其君于无穷者,其在斯乎?次第成编,而虞集为之序。

译《郑氏毛诗序》。圣门教导人的方法,大概已经把《诗》作为学问了。孔子解说《烝民》这首诗时说:“写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所以万物都有法则,百姓都秉持常性,因此喜爱这种美德,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着薄冰;这就是曾子终身奉行的道理。“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是子思用来阐明道体的。不要因为文字损害辞意,不要因为辞意损害作者的志意,要用自己的心意迎合、推求作者的志意,这才算真正理解;这是孟子解说《诗》的方法。因此程子讲《诗》,曾经截取一两个字来诵读,使人自己领会。又说:“如今的学者还没有看见诗的意趣,一定不会乐于学习;想用三百篇教他们歌唱舞蹈,恐怕不容易明白;想另外作诗让他们早晚歌诵,似乎对领会诗意应当有帮助。”圣贤对待《诗》,是想借它改变人的气质,涵养人的德性,使人从容游心、充分体味,反复咏叹而达到陶醉;如果能够从中有所获得,那么所谓温柔敦厚的教化,便会在习惯中与本性融成一体,这大概就是学习《诗》的道理。汉代儒者有保存遗经的功劳,但也不免有专门训诂的弊病。儒门先贤难道不是有足够的智慧来明白这一点,只是很少在言语中表现出来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从这里有所获得?这样一来,那些穿凿附会、纠缠烦琐的说法,自然也有不能通行的地方了。各部经书都是这样,并不只是《诗经》如此。《齐诗》《鲁诗》《韩诗》已经失传,只有毛诗保存下来。讲说《诗经》的人,千数百年来只是守着毛诗而已。到了宋代,欧阳子怀疑《诗序》不可靠,撰写《诗本义》。苏轼的弟弟苏辙也怀疑它并加以删去,却不免还保存了它的首句。这就如同山下的泉水,刚刚涌出时,受到壅塞而流动滞缓,源头也只是隐约可见;渐渐变得清澈通畅,水势如江河奔涌,后来承接前人的基础而加以疏通,水的源流才通达。这也有它自身的时机。到了朱子《诗传》问世,才把大小序全部屏弃,另编一书;仍保存而不废弃,留待考辨,根据经文寻求缘故,自行作出解释,于是天下学者都跟从他。国家确定朱子的说法为正确之后,这些说法便与圣贤谈论《诗》的道理相合,学者也有了用功的方向。我虞集年轻时,曾从诗学老师那里得到郑氏关于经书的说法,认为《大序》不是子夏所作,《小序》不是毛公所作,大概是卫宏所作;而康成的说法也是如此,我心里私下觉得奇异。想求得郑氏的全书,却无法得到。中年时我充任劝诵之职,有个叫阿勒呼叔仲的人从泉南入朝,和我做同僚,我才得到他的抄录本来阅读,看到他论说《风》《雅》《颂》的区别,大概是根据音节的不同,而不是根据比、兴、赋的不同。训诂大多不能得到兴的意义,作序的人便拾取材料加以附会,用来使后人受到蒙惑。鸟兽草木的名称、天文地理的说法,有的疏略,有的错误,并不只有一种。我把旧有训诂剖析开来,痛快地斩断辨明,不再留下含混之处。先前所谓纠缠穿凿的说法,幸而可以得到一番痛快的清理。遗憾的是不久便离散而去,没能读完这部书。我私下感慨,郑氏距离朱子的乡里如此之近,按年代计算也相距不远,门人学者在乡里交错往来,却不能在同一时代彼此贯通,这是为什么呢?虽然各自形成说法,但有许多相同之处,难道不是因为闽地有很多贤人学者,老于山林,曾有学说没有传到外界,而两家各自有所采择吗?还是两家的卓越见识都足以超越前人,不必彼此谋议便自然相合呢?年代久远、地域广阔,这些都没有考证。西夏斡公克庄,曾经凭借礼经参加进士考试,如同左榜的汉人举子。考官见他学问博洽,疑惑而不敢录取,但朝廷知道他是通晓经书的士人。他任淮西佥宪时,认为项氏《易玩辞》可以补充程朱学说的遗缺,曾把这件事告诉我;他又在从南行台转任福建宪司副职时,认为闽地处在山海之间,难道没有名家旧学吗?他在咨询政务的空闲时间,想着要表彰、刊行这些学问。我于是谈到郑氏的《诗》,他便让人抄录带来给我看,并且说:“果然可以流传。”他略微替我叙述此事,所以写下了这样的说明。他又说:“从郑氏子孙夹漈先生的手笔中求取,仍然有五十多种书。”因此御史中丞马公伯庸在延祐末年奉命到泉南检阅海货,在郑氏那里得到十几种书带走,准备刻印流传。马公历任清要之职,出入台省,坐席尚未暖便又起身,来不及按他的志愿完成此事就去世了。泰定年间,已故太史齐公履谦奉命出使宣抚、治理福建,也取了十多种书,准备刻印流传。太史回朝后一两年便去世,也未能实现他的志愿。两家都有子弟,怎知没有能够继承先人志愿的人呢?我听说闽人刻书印书,书坊连成市镇,散布于中外,远至四海。其间也有谬妄而未经论定的书,应该在禁止之列。观风使者能够加以订正,并把工力转用于博洽而有用的学说,这就有待于今日了。至正元年辛巳十一月十日,雍虞集序。《飞龙亭诗集序》。古代谈论诗的人认为,百姓深深感受到先王的恩泽而有所抒发,就称为“风”;公卿大夫、朝廷宗庙、宾客军旅、学校农耕、田猎宴享之间,反复唱和,用来歌咏太平盛世的,就称为“雅”。飞龙亭,是我文宗皇帝从前游览过的地方。臣民吟咏歌唱,哪里会有区别呢?中外大小臣工因为登临观览这座亭子而作赋的,都在这里;四方游士以及平民中的俊秀之士来观览而作赋的,也在这里。大元兴建万寿宫的住持、敕赐虚白先生陈宝琳,已经按照诏令的旨意重建这座亭子,又把这些风雅诗篇全部刻在亭下。能够激发千载后的追思,不就在这里吗?传记说:“言语如果没有文采,传播施行就不能长久。” 诗,是文章中最深厚的;而风、雅,又是诗中最盛大的部分。文皇帝的功业和盛德,如同天地那样广大,如同日月那样光明。至于他的治理教化之精微、思虑之光明广大,大概多得不能全部记载。然而把它写在简册上的,幽深隐秘,不如在歌咏中表现出来的悠长;告知神明的,庄严肃穆,不如传播给臣民的周遍深厚。那么,所谓《飞龙亭诗集》,就是山林田野中的士人永远不忘记君主的心意,它是否正在这里呢?于是编次成书,由虞集为它作序。

曹文贞公文集序我国家龙兴朔方,金源氏将就亡絶,干戈蠭起,生民涂炭。中州豪杰起于齐鲁燕赵之间,据要害以御侮,立保障以生聚,以北向于王师。方是时,士大夫各趋所依以自存。若夫礼乐之器,文艺之学,人才所归,未有过于东鲁者矣。世祖皇帝建元启祚,政事文学之科,彬彬然为朝廷出者,东鲁之人居多焉。典诰之施于朝廷,文檄之行乎军旅,故实之讲乎郊庙,赫然有耀于邦家。至元大徳之间,布在台阁,发言盈朝,所谓如圭如璋,令闻令望,而颙颙卬卬者焉。集束书游京师,犹或望前辈之一二,而三四十年以来,求文献于当时,邈乎逺哉,有不获见者矣。其所存者,其为文章言语之可见者乎?故鲁郡曹文贞公起于汉泉,受业于野斋李公,受知于信斋马公,起自儒官,宦游东南,敭厯台省,声誉籍甚。每其来至京师,集尝得与清河元公、复初汶上曹公子贞诸人有往来之好焉,未尝不叹其意气之宏达,议论之慷慨,而文物之雍容也。当文宗起故老于休致之余,托文儒以风纪之重,集时执笔史馆而叹慕焉。归田以来,嵗月逾迈,乃从其子南行台照磨复亨得中台所命刻文贞诸诗以见示,俾识其言焉。读其墓碑諡议,慨然千古之隔,观乎张欧苏之序言,又感乎一代之盛衰,退不敏,其何能賛一辞于其间哉?虽然,穷乡陋邦之逺闻,天下之伟人而莫之及也,独得其咏歌之绪余,以观其性情之所在,观其▯歴之所至,而知其行事之所着。

传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后之君子将有徴于圣朝文章人物之故,其必于此而取之也夫。

杨叔能诗序人之生也,以其父母妻子所仰之身,以治乎居处饮食之具。外有姻戚州闾之好,上有公上贡赋之供,固其常也。然而气之所禀也,有盈歉;时之所遇也,有治否。而得防利害休戚吉凶,有顿不相似者焉。于是处顺者,则流连光景而不知返。不幸而有所婴拂,饥寒之廹,忧患之感,死防疾威之至,则嗟痛号呼,随其意之所存,言之所发,盖有不能自揜者矣。是故有知其然而思去之者,则必至于外其身以遗世,不与物接,求生息于彛伦之外,庻几以无累焉。然其为道,则亦人之所难者矣。葢必若圣贤之教,有以知其大本之所自出,而修其所当为也。事变之来,视乎义命而安之,则忧患利泽举无足以动其心,则其为言也舒迟而澹泊,闇然而成章,是以君子贵之。予行四方,求之而未之见也。又求夫今昔之人有词章之传而合乎此者,必取而讽之以寄予意焉。然而亦鲜矣。临川危太朴与其友豫章杨显民,以其族叔父叔能所为诗一编以示予。观其所游不过州郡数百里之间,观其所慕则千古髙尚之士,澹然有余而不堕于空寂,悠然自适而无或出于伤怛。乃若蝉蜕污浊,与世畧不相干,而时和气清,即凡见闻而自足,几乎古人君子之遗意也哉。吾尝以此求诸昔人之作,得四家焉,则陶处士、王右丞、韦苏州、柳子厚其人也。苏州学诗于憔悴之余,子厚精思于窜谪之乆,然后世虑销歇,得发其过人之才、髙世之趣于寛闲寂寞之地,盖有惩创困絶而后至于斯也。右丞冲澹,何愧于昔人?然而一旦患难之来,遽失所守,是有余于闲逸,不足于事变,良可叹也。必也大义所存,立志不贰,乃若所遇安乎其天,若陶处士者,其知道之言乎?虽然,言不可以伪发,人不可以徒欺,千载之下,简翰之存,茍有一人讽咏于一日之间,则安所逃乎?是故君子尚论。其本也,今有读叔能之诗者,譬诸饫刍豢之昏,病夏畦之苦,而得一勺之清泉甘露,岂不悦乎?夫泉之所自出,露之所由降,尚善求之哉?

译《曹文贞公文集序》。我朝从朔方兴起时,金源氏将要灭亡,战争蜂起,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中州豪杰在齐、鲁、燕、赵之间起兵,占据要害来抵御侵侮,建立保障使百姓得以生聚,并向北方王师表示归附。当时,士大夫各自投奔所依附的势力以求自保。至于礼乐器物、文章学术以及人才所归,没有哪里超过东鲁的。世祖皇帝建元开国以后,政事、文学方面的科目,文质彬彬、为朝廷出力的人才,大多是东鲁人。朝廷施行典诰,军旅发布文檄,郊庙讲论故实,都显赫地光耀于国家。至元、大德年间,东鲁人才分布在台阁之中,发言充满朝廷,都是所谓品德文章如圭如璋、声誉和威望俱佳而神情庄严的人。我游学京师时,还偶尔能够仰望前辈中的一两位;可是三四十年来,再想从当时寻找文献人物,已经遥远得不可追及,有的已经无缘见到了。如今还保存下来的,难道只是那些文章言语中可以见到的东西吗?因此,鲁郡曹文贞公从汉泉兴起,向野斋李公求学,又得到信斋马公的知遇;他从儒官起步,出仕游历东南,历任台省,声誉极盛。每当他来到京师,我都曾有机会同清河元公、复初汶上曹公子贞等人同他交往。我们无不感叹他的意气宏大通达、议论慷慨激昂以及举止文雅从容。文宗从退职养老的故老中起用人才,把整顿风纪的重任托付给文章儒者时,我正执笔于史馆,曾为之感叹仰慕。自从归田以来,岁月已经过去很久;后来我从他的儿子、南行台照磨曹复亨那里得到中台命令刊刻的文贞公诗作,曹复亨拿来给我看,使我了解他的言论。读他的墓碑和谥议,感慨相隔千古;看张、欧、苏三人的序言,又感受到一代人的盛衰。我退居而才疏,哪里能够在其中赞说一句呢?不过,偏远乡邦之中,竟能听闻天下伟人的声名,而没有机会亲自接触,只能得到他吟咏歌诗的余绪,从中观察他的性情所在、游历所至,也就知道他行事的著述了。《论语》说:“诵读他的诗,研读他的著作,却不了解这个人,可以吗?” 后世的君子如果要考察圣朝文章人物的事迹,大概一定会从这里取证吧。《杨叔能诗》序 人活在世上,要靠父母、妻子、儿女所仰赖的这个身体,来料理居住、饮食等生活所需。对外有姻亲、亲戚、乡里的交往,对上有供给官府和缴纳贡赋的责任,这本来是常情。然而,人的禀气有丰盈和不足,所处的时势有太平和混乱;遭遇利害、休戚、吉凶,也往往有突然完全不同的时候。于是,处在顺境的人,便流连于美好光景而不知道回头;不幸遭到侵扰拂逆,受到饥寒的逼迫、忧患的触动,或遭逢死亡、疾病、威势的压迫,就会叹息悲痛、号哭呼喊,随着内心所存的意念和口中所发的话说出来,往往无法自我掩饰。因此,有人知道这种情形而想要摆脱它,便必定要把自身置于世俗之外,遗弃世事,不与外物交接,想在常伦之外求得生息,或许可以免除牵累。然而,这样的道路,也是人所难以做到的。大概必须遵循圣贤的教诲,懂得根本从哪里产生,并修养自己应当实行的事情。事情变化到来时,依照义理和天命安然处之,那么忧患和利益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这样的人说话舒缓淡泊,含蓄深沉却自然成章,因此君子看重他。我走遍四方,寻找这样的人,却没有见到。又寻找古今有词章流传而符合这种境界的人,一定把他们的作品取来诵读,以寄托自己的心意。然而,这样的人也很少。临川危太朴和他的朋友豫章杨显民,把他们族叔父杨叔能所作的一卷诗拿给我看。我看他游历的地方不过是州郡数百里之间,看他所仰慕的却是千古以来高尚的人;他的心境淡泊而有余裕,不流于空寂,悠然自得而没有一点伤感悲怛。就像蝉脱离污浊,与世间略不相干;但一旦时气和畅、空气清明,凡是眼前所见、耳中所闻,都足以使他自我满足,这几乎就是古代君子遗留下来的意趣了。我曾以此标准寻求古人的作品,得到四家,即陶处士、王右丞、韦苏州、柳子厚。韦苏州在困顿憔悴之后学习作诗,柳子厚在长期流放贬谪中精心构思,后来世俗的忧虑消歇,才得以在宽闲寂寞之地发挥超人的才华和高出世俗的情趣;大概是经历惩戒、创伤和困厄绝境之后,才达到这种境界。王右丞的冲和淡泊,哪里比古人逊色?然而一旦患难到来,便立即失去自己的操守,这说明他在闲适方面有余,在应付事变方面不足,实在令人叹息。一定要有大义存于心中,立定志向而不改变,才能像所遭遇的一切都安于天命;像陶处士这样的人,才算真正懂得道的言语吧?不过,言语不可能凭空伪造,人也不可能仅靠欺骗蒙混;千年以后,简册书信还保存着,假如有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吟诵它,那么还有什么可以逃避的呢?所以君子重视考察古人。如今有人读叔能的诗,就好比吃饱了粗食肉食而昏沉,又苦于夏日田间劳作的艰辛,忽然得到一勺清泉甘露,难道不会喜悦吗?至于泉水从哪里涌出、甘露因何降下,难道还不应该好好探求吗?

送危太朴序临川危太朴释书山房,将有观乎江海之上。虞集酌酒送之,而为之言曰:「夫士者,有一乡之士,有一国之士,有天下之士。一乡之士,乡之人有不得而见之者矣,况一国之士乎?一国之士,一国之人有不得以见之者矣,况天下之士乎?环百井之里以为乡,乡之人多矣;列千里之封以为国,一国之境广矣;合万邦之土以为天下,天下之体大矣。而士也,以一乡、以一国、以天下名其何以知之乎?」邵子曰:「有百人之人,有千人之人,有万人之人,非其等乎?」噫,何其不常见也!彼所谓天下之士,必有所居之国矣;一国之士,必有所居之乡矣。以天下之士、一国之士而处乎一乡焉,吾不待去亲戚、逺坟墓而得见之,不亦幸乎?去临川五百里而近,有一人焉,清文厉行,立志自信,曰范君徳机者,太朴既得而从之;至临川二百里而逺,又有一人焉,经明道立,为人师表,曰子吴子者,太朴又得而师之矣。是岂非天下之士、一国之士之在夫一乡者乎?而二子者殁世矣,冝乎吾子之徬徨适逺而有所求也!吾闻诸孟子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矣。」吾子其行矣!登东山则见鲁矣,登太山则见天下矣。吾子得一乡之善士而友之,则吾子亦一乡之善士矣;得一国之善士而友之,则吾子亦一国之善士矣;得天下之善士而友之,则吾子亦天下之善士矣。茍得天下之善士,吾请从太朴而为之执御焉。虽然,子亦欲子之善与?孟子之言又有之矣。盖曰:「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固求至善之道也。柰老且病,不足以有所适,徒将颂诗读书,思古人之微,以迟子之还可乎?

葛生新采蜀诗序吾闻庐陵之文溪,生息繁伙,其俗好远逰,不间于稚壮强艾也。特其志尚之不齐,则执业有悬絶者矣。葛生存吾独曰:「今天下车书之同,往昔莫及。吾将歴观都邑山川之胜,人物文章之美,使东西南北之人得以周悉而互见焉。」且夫风物之得以宣通,咏歌之易以传习,则莫盛于诗。縁古者采诗之说而索求焉。乃沿豫章,泛彭蠡,上九江,浮游湘汉之波,遂遡三峡,至于蜀都而止焉。名卿大夫文雅之士,居数年,得诗六百余篇,归庐陵,将刻而传之。吾乡之人知予以老病归田,寓耒耜于江上,托生相问劳而保宁贤帅大夫鹤野萧侯存道,又手为书,使予序夫六百篇者,予不敢辞也。而生抱数钜帙,欲予有所去取其间,则仆不敢也。生往反万里而得之,且诸君之属生厚矣,何敢有所择乎?集之去乡乆矣,亲戚故人之别,逺者二十余年,近者亦五六年,一旦因生尽得其词章而讽诵之,以诧其门人子弟,唯恐不足,岂肯抵玉于昆冈,弃珠于合浦者乎?生宜无惮于烦也。乌乎!吾蜀文学之盛,自先汉至于唐宋,备载简册,家传人诵,不可冺灭。宋南渡以来,蜀在斗絶一隅之地,然而文武忠孝之君子,冠盖相望,礼乐文物之懿,徳行学问之成立功立言,卓荦亨畅,下至才艺器物之类,其见诸文辞者,亦沛然,非它州之所能及矣。防乱以还,废轶殆尽,集虽尝从父师闻一二于千百,盖亦以微矣。微而后着,当在斯时,其有以鸣乎国家之盛大者乎?生之所采识者,有以见其端矣。生其亟成书以西报诸君子乎?仆在禁林时,尝与蜀学者史君秉文言,将谋筑于沧江故居之上,字之曰「归与」。天幸不违斯意,固将与其故人父兄昆弟取坐之编而弦歌于其堂也乎?生年甚冨,天下之都防若吾蜀者,何啻八九,而两京又在其上焉。生亟成其志,勿怠,且必有遇合者矣。

甘天民诗序岷山导江,合众小流,千源万▯,其水盛矣。见束于三峡,出夷陵,而后得衍曼,徐行,滔滔汨汨,至于海而后止。盖自夷陵而始得志焉。今夫才智之士,怀抱利器,鬰鬰不见于用,一日如水之出夷陵,岂无其时哉?豫章甘天民,雄于文,盛于气,中年仅得为夷陵学正,人或病其地幽僻,而天民怡然就官,书满而后去。是夷陵者,不特水之隘至此而伸,安知天民不如水之自夷陵而遂伸乎?长风扬澜,一日千里,吾知天民之利涉大川也。故为作送行诗序。昔欧阳子小绌于夷陵,而大名在天下,后世亦余言之一验也。郡从事有李道济者,尝与余同在秘阁,试以此语讯之。

译《送危太朴序》临川危太朴将在释书山房暂居,并准备到江海之上游览。我斟酒为他送行,并对他说:“士人有一乡之士、一国之士、天下之士。一乡之士,乡里的人尚且有人不能见到他,何况一国之士呢?一国之士,全国的人尚且有人不能见到他,何况天下之士呢?以方圆百井之地环聚而成为乡,乡里的人已经很多;划定方圆千里的疆域成为国,一个国家的境域已经很广;合并万邦的土地成为天下,天下的范围已经很大。那么,士人以一乡、一国、天下来称名,凭什么能够知道他呢?”邵子说:“有百人之才的人,有千人之才的人,有万人之才的人,难道不是有等级的吗?”唉,为什么这样的人不常见呢!所谓天下之士,一定有他所居住的国家;一国之士,一定有他所居住的乡里。把天下之士、一国之士安排在一个乡里,我不用离开亲戚、远离祖坟就能见到他们,不也是幸运吗?距离临川五百里左右,有一个人,文章清正、操行严厉,立志坚定而自信,叫范君德机,太朴已经得到机会跟从他;距离临川二百里左右,又有一个人,经学明白、道德确立,足以作为人的师表,叫子吴子,太朴又得到机会拜他为师了。” 这难道不是天下之士、一国之士处在一个乡里吗?但这两位先生都已经去世了,难怪您要彷徨远行而有所寻求啊!我从孟子那里听说:“一乡的善士,就同一乡的善士交友;一国的善士,就同一国的善士交友;天下的善士,就同天下的善士交友。”您走吧!登上东山就能望见鲁国,登上泰山就能望见天下。您若能得到一乡的善士而同他交友,您也就是一乡的善士;得到一国的善士而同他交友,您也就是一国的善士;得到天下的善士而同他交友,您也就是天下的善士。假如能够得到天下的善士,我愿意跟随太朴替他驾车。即使如此,您也想使自己成为善士吗?孟子还有这样的话,大意是说:‘把同天下的善士交友还认为不够,又进一步考论古人,诵读他们的诗,研读他们的著作,却不了解他们本人,可以吗?’这确实是求取最高善道的方法。只是我年老而且多病,不能再到远方去,只能诵诗读书,思考古人的深意,来等待您归来,可以吗?” 《葛生新采蜀诗序》我听说庐陵的文溪,人口繁衍众多,当地风俗喜爱远游,无论年幼年长、强壮衰老都不例外。只是人们的志趣和崇尚不一,于是所从事的学业便有很大差别。葛生存吾对我说:‘如今天下车书一统,是过去无法相比的。我将遍历各地都邑山川的胜景,观览人物文章的美盛,使东西南北的人能够彼此周知、互相了解。’况且,风物能够传播,诗歌容易传诵学习,没有比诗更兴盛的了。于是沿用古代采诗的说法,前去搜求诗歌。他沿着豫章而行,泛舟彭蠡湖,上行九江,在湘水、汉水的水面上游历,随后溯流穿过三峡,到了蜀都才停下。与名卿大夫、文雅之士相处数年,得到诗六百多篇,返回庐陵,准备刊刻流传。我们乡里的人知道我因年老多病归田,寄身于江上、把农具放下,又托人问候保宁贤帅大夫鹤野萧侯存道;萧侯还亲自写信,让我为这六百篇诗作序,我不敢推辞。可是葛生抱着几大卷书,希望我在其中有所取舍,我却不敢这样做。葛生往返万里才得到这些诗,而且各位先生对他的嘱托很深厚,我哪里敢有所选择呢?我离开乡里已经很久了,亲戚故人的离别,远的已有二十多年,近的也有五六年;如今因为葛生,我一下子能够得到他们的文章来诵读,并把它们展示给他们的门人子弟,还唯恐不能尽得,难道肯把美玉丢弃在昆冈、把珍珠弃置于合浦吗?葛生应当不要怕麻烦。唉!蜀地文学的盛况,从西汉到唐宋,都完整记载在典籍中,家家传诵,不能磨灭。自宋室南渡以来,蜀地处在斗绝偏僻的一角,然而文武忠孝的君子接踵而来,车盖相望;礼乐文物的美盛,德行学问的成就,建立功业、创作文章的人,卓越而通达;下至才艺器物一类,见于文章辞句的也十分丰富,不是其他州所能相比。战乱以来,文献废失殆尽;我虽然曾从父辈老师那里听到千百件中的一两件,大概也已经十分微少了。文献在衰微之后重新显著,应当就在这个时代;其中难道没有能够彰显国家盛大气象的作品吗?葛生所采录和识别的诗篇,已经能够看出这种端倪。葛生应当赶快把书完成,向西边的各位先生报告吗?我在禁林任职时,曾同蜀地学者史君秉文谈论,准备在沧江故居之上筑一座房屋,并题名为‘归与’。如果上天有幸不违背这个心愿,我本来将同故乡的父老兄弟取出这部诗编,在堂上弹琴歌唱。葛生年纪还很富足,天下像我们蜀地这样的都会,何止八九处,何况还有两京在其上。葛生应当赶快完成自己的志向,不要懈怠,而且一定会遇到合适的机会。” 《甘天民诗序》岷山导引长江,汇合众多小水流,千条源流、万处支派,水势十分盛大。它在三峡中受到束缚,流出夷陵以后,才得以舒展开来,缓缓流行,浩浩荡荡、汩汩不息,直到大海才停止。大概从夷陵开始,它才真正得以施展。如今有才智的士人,怀抱有用的才干,却郁郁不得任用,难道有一天也不会像水流出夷陵一样,获得自己的时机吗?豫章甘天民,文章雄健,气势盛大,中年时仅仅得到夷陵学正的职位。有人认为这个地方偏僻幽远,天民却欣然赴任,任满之后才离开。夷陵这个地方,不只是水流在这里由狭窄转为舒展,怎么知道天民不会像水流从夷陵出来一样,最终得到施展呢?长风吹起波澜,一天可以行进千里,我知道天民一定能够顺利渡过大川。因此替他写这篇送行诗序。从前欧阳子在夷陵暂时受挫,后来却名闻天下,后世也以我的话得到了一次验证。郡中从事中有个叫李道济的人,曾经同我一起在秘阁任职,可以拿这番话去问问他。

临川黄氏复姓谱序临川黄大明,以其髙祖冒游氏,而不能自归也,始复为黄氏。尝无子,以其弟为子;后知其不可也,仍其弟之次,更以弟之子为子,而心始安焉。自着谱以传诸子孙,而示信于人。夫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以为孝。自髙祖至于大明之身,其为三年也多矣。父子兄弟之间,心有所未安,必求其安而后已。大明其知礼也哉!夫异姓不可以为后,弟不可以为子,天理民彛,固当然也。是以昔者别氏于其族者有之,蒙他人之氏者无也。有国者,兄殁而弟及,有臣子之道焉;直以弟为子者,无也。而后世有是者,其始盖出于率情狥利,而天下之争端起矣。故君子慎之,而小人弗之察也。是故为政者,因世之有是事也,则为之条制而防闲之,卒亦莫之止也。若大明者,知礼之所不可,心之所未安,而能自返焉,不亦君子之道乎?

送饶则明序吾闻则明之曾大父神童君,防頴异,有大名。稍长,与主一张先生洽,为友壻于丰城范氏。明春秋之学,未及显而殁。及则明之父,好史学家,藏书万卷,内附初散轶无存者,乃尽力购求。一二十年之间,史官之书行于世者,掇拾畧备,为阁以庋之,手疏其目,以见得书之难。则明承世业,接见闻于父兄,材可以适当世之用。故翰林学士临川吴公曰:「吾郡世为儒者,有娄氏、饶氏,皆有邹鲁之质,行学术雅正,守醇谨而不变,然未甚显于世。近年娄氏稍有仕进者,而饶氏犹迟之。其在则明,可以仕矣。」今则明除韶州儒学正将之官,吴公之言验而不及见之矣。乃求赠言于予。噫!昔者夫子尝使漆雕开仕矣,使之仕,必可仕者也。吴公许则明以可仕,其必有所试哉?夫春秋道名分,实尽性之书也。分之上下弗辨,则民志不定,乱之所由生也。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之分立,则王道行矣。此教之大者也。夫古今治乱之迹不攷,则无以极事理之变通,又史学之不可不讲也。则明持其家学而佐其长以为教焉,信乎其可仕矣。穷乡下邑,无良师畏友以相发明,君子忧之而为之计。则明所持以往者如此,尚何疑哉?昔唐相国曲江公实生是邦,人材之出,初无方所。则明毋忽而薄之也。今曲江宰长沙赵君,故信国诸孙,于予有世契,试出此而共详之。

道园学古録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録卷三十二元 虞集 撰

序

译《临川黄氏复姓谱序》临川人黄大明,因为他的高祖曾冒用游氏姓,而不能自行恢复本姓,于是开始恢复为黄氏。他曾经没有儿子,便把弟弟当作儿子;后来知道这样不合适,便仍按弟弟的排行,又把弟弟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这才心中安定。他亲自编写族谱传给子孙,并向世人表明事实。父亲的道义三年不改,可以称为孝。从高祖到黄大明本人,经历的三年已经很多了。父子兄弟之间,内心有不安的地方,就一定要寻求安妥之后才停止。黄大明大概是懂礼的人吧!异姓不能作为后嗣,弟弟不能作为儿子,这是天理人伦,本来就是如此。因此古时候有把族中人另立氏姓的,却没有承用他人姓氏的。有国君的国家,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是臣子之道;但直接把弟弟当作儿子的,却没有这种做法。后世出现这种情况,起初大概是出于顺从私情、追逐私利,于是天下的争端便由此而起。所以君子对此谨慎,小人却不能察觉。因此,执政者因世上已经有这种事情,便制定条文加以防范约束,但最终也没有能够完全制止。像黄大明这样,知道礼法不允许、内心又不安,能够自行反省改正,难道不是君子之道吗?” 《送饶则明序》我听说则明的曾祖父神童君,幼年聪颖奇异,有很大的声名。稍长之后,和主一张先生相交,成为丰城范氏的友婿。他精通《春秋》之学,还没有来得及显名便去世了。到则明的父亲这一代,喜爱史学,家中藏书万卷,其中原来散失而没有保存下来的,便尽力购买搜求。经过一二十年,史官的著作中流传于世的,大体搜集齐备,于是建阁收藏,并亲手列出书目,以显示得到这些书的艰难。则明继承世代的事业,从父兄那里承接见闻,才干足以适应当世的任用。因此,翰林学士临川吴公说:‘我郡世代以儒学传家,有娄氏、饶氏,都具有邹鲁之地的资质,行为和学术雅正,坚守淳厚谨慎而不改变;然而在世上还没有很显达。近年娄氏稍有仕进,饶氏却仍然迟缓。至于则明,可以出仕了。’如今则明被授任韶州儒学正,将要赴任,吴公的话已经应验,只是来不及亲眼见到这一点。于是则明向我求赠言。唉!从前孔夫子曾让漆雕开出仕;既然让他出仕,他一定是可以出仕的人。吴公认为则明可以出仕,难道也一定是有所考察吗?《春秋》辨明名分,实际上是一部穷尽人性的书。上下名分不能辨明,百姓的意志就不会安定,混乱也就由此产生。一定要使君成为君、臣成为臣、父成为父、子成为子、夫成为夫、妇成为妇,各自的名分确立,王道才能实行。这是教化中最重要的事情。古今治乱的事迹如果不加以考察,就无法穷尽事理变化的通达之处,所以史学也不可不讲习。则明掌握家学,辅佐长官来施行教化,确实可以出仕了。偏远乡邑没有良师和可敬的朋友来互相启发,君子对此忧虑并替他们谋划。则明所凭借而前往的,就是这些学问和志向,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从前唐代宰相曲江公就在这个地方出生,人才的产生本来没有固定的地方。则明不要轻视和看薄这个地方。如今曲江的县宰是长沙赵君,他是故信国公的后代,同我有世代交好的关系,请他拿出这篇序来共同详察。《道园学古录》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卷三十二 元代虞集撰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