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园学古録卷六
赠何明之序中山何君以医道行乎京师,求视病发药者足相踵于门,旦暮不絶。何君尝以病缓急为先后,不徇贵富,不弃贫贱,与药当病,不计其赀之髙下,故人多趋之。衣服币帛货具,至于车马之餽,常常而至。君亦不甚经意也。国子伴读李生病寒热,日且久不解,众谋可以起其疾者,咸推君焉。于是得何君治如法,良愈。生同舍为倒槖中余赀以谢君曰:“子去家逺,姑俟他日。”及生归复来,又致所以谢,则又却之曰:“书生无为事此。”生思所以荅何君者,来请叙其事,求歌诗于名笔以道之。嗟夫,名与实对,义与利反。今何君之为医也,不区区于一簮之获,而以活人为心,其度越等侪逺矣。诚有其实,虽无文字之传,犹将见称于当世,况君子知其实而乐道其事者乎?吾知何君之道章矣。
李仲渊诗稿序集贤直学士李君仲渊自録其五言诗而题之《宗雅》。观其制名,则其所以自喻者可得而知矣。五言之道,近世几絶。数十年来,人称涿郡卢公,故仲渊自序亦属意卢公。然仲渊来朝廷为学士,而卢公去世已久。独呉兴赵公深知之,至以为上接苏州呉兴,博古通艺,精诣入神,兼古人之能事者多矣,而独常吟讽其诗,毎欲以诗人自称,而天下亦信其诚有不可及者。廼独推公若此,信知言哉。某尝以为世道有升降,风气有盛衰,而文采随之。其辞平和而意深长者,大抵皆盛世之音也。其不然者,则其人有大过人而不系于时者也。善夫袁伯长甫之言曰:「雅颂者,朝廷之间,公卿大夫之言也。」某闻之矣。君子之徳风也,小人之徳草也。草上之风,必偃。观《宗雅》者,可以观徳于当世矣夫。本徳斋送别进士周东扬赴零陵县丞诗序》至治辛酉,富州周君东扬登进士第,授零陵丞。十月将之官,其州人熊君昶之尉崇仁,实子寓邑也,为之言曰:「君之行,送之者歌诗凡数百篇。天慵熊先生序之,又百余篇,曰《本德斋诗》者,州人之尝从君者所赋也,属某序之。」夫门人弟子之于其师也,闻其议论,观其容色,而习其传授也久矣。其未见者,施之涖官,临民者也。今又将亲见之,则其期望视则者,宜其异于他人哉?别为卷而表之,宜矣。某闻之,延祐初,天子慨然思见儒者之治,命执政讲求取士之法。执政者退而与廷臣议焉,曰:「唐宋科举之制,先朝议论常及之。盖周人乡举里选之遗也。以为可尽得天下之士乎?固不敢必;以为不足以得天下之士乎?则昔之大贤君子胥此焉出。其弊者尚文之过也。今为是举者,本之德行以观其素,求之经学以观其实,博之以文艺以观其华,防之以政事以观其用,通此其庻几矣。」而或者以为此四者,自古之人据其一已足名世,今欲兼之,不亦难乎?是不知本出一原,体用无二致也。于是天子特出睿见,独断而行之,其宵旰望之之志深矣。缙绅先生之言曰:「吾党之士,何以报上哉?」盖企而望之,伏而叹焉,庻乎其有以当上意矣。初,君与予弟仲常同举进士,而有司竟失君于乎?上下之属望,岂不欲少见善治善教于天下哉?夫世之言官者,大扺各极其才智之所能至耳,未有出于学者也。今朝廷之初议若此,宜必有豪杰之士自此出矣。然而进士之见用为吏者,或忌之,或容之,且以积岁月进分寸者,视进士一日之易,常情固不能无忌。或曰:「是儒者新进,宜于吏治有所不知,姑容之,姑容之。」夫忌者未必非进德之砺,而君子安有受容于人而莫之耻乎?顾方屈曲睢盱以效夫常人之所能,而未能也。畧不少见儒者之效,则亦岂所望者哉?虽然,此众人。之言,云尔,殆未足以知君子之所为也。本德斋诗者,师友相与之言在焉。予故得极其説,不自知其言之过也。君子亦亮之否乎?零陵永附城也。昔我先大父开国府君,尝守永,今六十余年矣。岂无父老之子孙,犹识其遗治者哉?而山石之间,登览题咏之迹,尚多有之。周君佐理之暇,时出游以自适,或有见焉,愿归以告某也。
译《赠何明之》序 中山何君凭医术在京师行医,求他诊视疾病、开药的人接连不断地来到门前,早晚没有断绝。何君曾按照病情的缓急确定先后,不迎合权贵富人,也不抛弃贫穷低贱者;给药务求对症,不计较钱财多少,所以人们大多争相去找他。衣服、钱帛、货物,甚至车马之类的馈赠,常常送到,但何君也不太放在心上。国子监伴读李生患寒热病,日子很久仍未痊愈,众人谋求能够治好他的医生,都一致推举何君。于是请何君依法诊治,病很快痊愈。李生的同舍拿出行囊中剩下的钱来答谢何君,说:‘您离家很远,姑且等到以后再说。’等李生回京再次来访,又送来答谢之物,何君又推辞说:‘书生不要做这种事。’李生思考报答何君的方法,来请我为这件事作序,并请求名家作歌诗来称述它。唉,名声与实际相对应,义与利相反。如今何君行医,不斤斤计较于一簪之利,而把救活人作为心愿,他的器度远远超过同辈。确实有这种实际,即使没有文字流传,也将被当世称道;何况君子知道他的实情而乐于称述此事呢?我知道何君的医道已经彰明了。《李仲渊诗稿》序 集贤直学士李仲渊亲自抄录自己的五言诗,并题名为《宗雅》。看他的命名,就可以知道他借此自我比喻的意思。五言诗的传统,近世几乎断绝。几十年来,人们称道涿郡卢公,所以仲渊在自序中也特别关注卢公。然而仲渊来到朝廷任学士时,卢公已经去世很久了。只有吴兴赵公深知他的诗,甚至认为他上承苏州、吴兴的传统,博古通艺,造诣精深而入神,兼具古人多方面的才能;赵公却唯独经常吟咏他的诗,每每想以诗人自称,而天下人也相信他的确有常人不能企及之处。竟然如此推重卢公,确实是有见识的言论。我曾认为,世道有升降,风气有盛衰,文采也随之变化。辞意平和而意味深长的,大抵都是盛世之音;不是这样的人,则是才德大大超出常人而不受时代影响的人。袁伯长先生说得好:‘雅诗、颂诗,是朝廷之中公卿大夫的言论。’我听说过这句话。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必然倒伏。读《宗雅》的人,可以由此观察当代的德行了吧。《本德斋送别进士周东扬赴零陵县丞诗》序 至治辛酉年,富州周东扬考中进士,授任零陵县丞。十月将要赴任,他的同州人熊昶在崇仁任县尉,正好住在本县,替他对我说:‘周君此行,送行者所作歌诗共有几百篇。天慵熊先生为它作序,又有一百多篇,题为《本德斋诗》,是州里曾跟随周君学习的人所作,嘱托我作序。’门人弟子对于老师,听过他的议论,看过他的容貌神色,又长久接受他的传授;他们尚未亲见的,是老师施行政务、治理百姓的情形。如今又将亲眼见到这些,那么他们对老师的期望和作为榜样的仰视,当然应当不同于他人。将这些诗另编成卷并加以表彰,是适宜的。我听说延祐初年,天子慨然希望看到儒者治理天下的成效,命执政大臣研究选取士人的办法。执政大臣退朝后与朝廷大臣商议说:‘唐宋科举的制度,先朝的议论常常涉及。它大概是周代乡举里选的遗制。若说它能够完全得到天下的士人,我们固然不敢保证;若说它不足以得到天下的士人,那么从前的大贤君子无不由此产生。它的弊病,是过分崇尚文辞。如今举行这种考试,以德行为根本来观察平素,以经学来考察实际学问,以文艺来考察才华,以政事来考察实际作用;贯通这四项,大概就差不多了。’ 有人却认为,这四项中的任何一项,古人凭其中一项就足以闻名于世,如今想要兼备四项,不是很难吗?这是不知道它们本来出于同一根源,体与用并没有两样。于是天子特意提出明断的见解,独自决断而实行,日夜忧劳、期待人才的心意深厚。士绅先生们说:‘我们这些士人,要用什么来报答皇上呢?’他们踮脚仰望,俯身叹息,希望自己能够符合皇上的心意。当初周君与我的弟弟仲常一同考中进士,有关官员竟然把周君遗漏了。上上下下的期待,难道不想稍稍看到善于治理、善于教化的人出现在天下吗?世上谈论做官的人,大多各自竭尽才智所能达到的程度罢了,没有从学问中产生的。如今朝廷最初的议论既然如此,应该必定会有豪杰之士由此出现。然而进士被任用为吏,有的嫉妒他们,有的姑且容纳他们;那些靠积累年月一点一点升迁的人,看见进士一日之间就能取得进身机会,按常情本来不可能没有嫉妒。有人说:‘这些儒者是新近入仕的人,对吏治或许有所不知,姑且容纳他们,姑且容纳他们。’嫉妒他们的人未必不是磨炼其进德的砥石,但君子难道会接受别人的容纳却不以此为耻吗?只是他们正曲折周旋、察言观色,想要做到常人所能做到的事情,却还没有做到。如果连一点儒者的成效都没有看见,那又岂是人们所期望的呢?不过,这只是众人的说法,大概还不足以了解君子的作为。《本德斋诗》中保存着师友相互唱和的言论,所以我得以把道理尽情说明,不知不觉说得过分了。君子也会谅解我吗?零陵是永州的附郭县。过去我的先大父开国府君曾经镇守永州,如今已经六十多年了。难道没有父老的子孙还记得他遗留下来的治理吗?而山石之间,登临游览时题写吟咏的遗迹,至今还有很多。周君治理政务之余,时常出游自我排遣,或许会有所见闻,希望回来后告诉我。
安敬仲文集序黙庵集》者,诗文凡若干篇,槀城安君敬仲之所作,其门人赵郡苏天爵之所缉录者也。既缮冩,乃来告曰:「昔容城刘静修先生得朱子之书于江南,因以之遡乎周、程、吕、张之传,以求达夫《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之説。古所谓闻而知之者,此其人与?闻其风而慕焉者,敬仲也与?静修之居间数百里耳,然而未尝见焉,徒因其门人乌叔备承问其説以为学,则是敬仲之于静修,盖亦闻而知之者乎?愿序而传焉。」嗟乎!知之为知,有未易一槩言者。圣贤之道大矣,世多豪杰,能因其才识之所至而知其所及者,其人岂易得哉?昔者天下方一,朔南防同,缙绅先生固有得朱子之书而尊信表章之者,今其言衣被四海,家藏而人道之,其功固不细矣。而静脩之言曰:「老氏者,以术欺世而自免者也。隂用其説者,莫不以一身之利害而节量天下之休戚,其终必至于误国而害民。然而特立于万物之表而不受其责焉,而自以孔孟之时义、程朱之名理自居,而人莫知夺之也。」观其考察于异端几微之辨,其精如此,则其下视一世之茍且污浊者,不啻蠛蠓之细,犬彘之秽,岂不信然?敬仲氏终身师慕之,则其所见何可量哉?然静脩门人尝有与予同为国学官者,从问其师説,不予告也。退而求诸其书,见其告先圣文曰:「早因躁狂,若将有志,中实脆屈,未立已頽,揆厥无成,实由贪懦,时驰意去,凛不自容,顾念初心,怳焉如失。」观乎此言,则静脩道徳之所至,可见矣。噫!吾道之大,岂委靡不振、卤莽依托者所可窃假于斯哉?其必有振世之豪杰而后可也。以予观于国朝混一之初,北方之学者髙明坚勇,孰有过于静脩者哉?诚使天假之年,逊志以优入,不然使得亲炙朱子,以极其变化充扩之妙,则所以发挥斯文者,当不止是哉?又尝求敬仲于其书矣,其告先圣文曰:「追」忆旧闻,卒究前业,洒扫应对,谨行信言,余力学文,穷理尽性,循循有序,发轫圣途。以存诸心,以行诸已,以及于物,以化于乡。然则敬仲得于朱子之端绪,平实切宻,何可及也?诚使得见静脩,廓之以髙明,厉之以奋发,则刘氏之学不既昌大于时矣乎?惜乎静脩既不见朱子,而敬仲又不获亲于静脩。二君子者,皆未中寿而卒,岂非天乎?予与敬仲年相若也,少则持未成之学以出,及粗闻用力之要,而气向衰,凛然有不及之叹。视敬仲之蚤有誉于当世,宁无慨然者乎?若苏生之拳拳于其师之遗书如此,益可见其取友之端矣。是皆予之所敬畏而感发者,故题以为序。
题尹先生寿诗序君子有耆年而居其乡者,眡寒暖之节以适其体,治甘防之具而备其养,调其容色声气,必循于礼以乐其心志,则其子孙共之矣。居焉而莫敢并行,焉而莫敢先,则其乡人子弟能及之矣。有容焉,仰之以为表;有言焉,受之以为教。奉之而不敢忽,敬之而不敢违。温诏以问之,束帛以礼之,则县官有司能具之矣。至若道其黄发儿齿之异,咏其耆艾康强之美,倡焉而酬之,宣焉而收之。律吕之相和,金玉之相应,可以被之▯歌,施之宴享。于以推天地至和之委,于以赞国家涵煦之深,于以明乡里风俗之厚,于以见徳齿久盛之美。因以知时和嵗丰,庶物阜多,人得备养,则非贤人君子不能已。吾于防川尹先生伯仲之为寿也,见之。先生伯仲同年月日生,延祐己未之嵗,皆八十矣。正月一日,其生之日也。其子孙族人昆弟姻戚乡党,将以是日为酒馔合乐髙防以庆之。事闻京师,大夫士之贤且仁者,皆叹而美之曰:“是岂独尹氏之福,防川之荣乎?盖圣上盛徳之所致,而太平之明征也。”乃相与歌而咏之,可传而观者如此。呜呼盛哉!虽然今日地大物众,古所未有也。徳厚仁溥,歴代之所莫及也。然则海宇之内,田里之间,以八袠识其甲子者,岂止两尹先生而已乎?而咏歌若是其盛者,何也?昔周之时,有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者,传以为其母四乳而八君子者生焉。圣人叹其生贤之多也,故颂言之,而门人弟子识之。夫盛气之生物也,观夫动植之类,盖有并生而骈育者矣。然或不能以两大,或不能以两久,理固然矣。一以名显于昔,一以夀着于今,而其生也适皆以同乳见异,不谓之异,不可也。以名显者,见称于圣人,见录于传记;以夀著者,见之咏歌,采之史氏。一时之雅,不亦宜乎?然而两尹先生之生也,天也;其夀也,亦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而两尹先生之敦行孝义、友爱敬让,子孙顺焉,乡里化焉。则其所以致此者,抑又有由矣。尚论耆年盛徳者,盍亦观诸两尹先生可也。先生之孙侍书王邸,尝与予游,故为之序。
译《安敬仲文集》序 《默庵集》收录诗文若干篇,是槀城安敬仲所作,由他的门人、赵郡苏天爵辑录。誊写完成后,苏天爵来告诉我:‘从前容城刘静修先生在江南得到朱子的书,于是上溯周、程、吕、张的传承,想求得《论语》《大学》《中庸》《孟子》的道理。古人所谓听闻道理便能领会的人,是这个人吗?听闻他的风范而仰慕他的人,是敬仲吗?刘静修居处相距数百里,然而敬仲从未见过他,只是通过他的门人乌叔备承受询问,把他的学说作为学习内容。那么,敬仲之于刘静修,大概也属于听闻而能领会的人吧?希望您作序,使它流传。’唉!所谓知之为知,有些事情并不容易一概而论。圣贤之道广大,世上有很多豪杰,能够依据自己的才识所达到的程度,真正知道圣贤道理所及的人,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从前天下刚刚统一,南北各地会同,士绅先生中固然有人得到朱子的书,并尊信、表彰它;如今朱子的言论遍布四海,家家收藏,人人谈论,他的功劳本来就不小。然而刘静修说:‘老子,是用权术欺骗世人而使自己免祸的人。暗中采用他的学说的人,没有不根据一己的利害来衡量天下的祸福,最终必定导致误国害民。’ 然而他们却特立于万物之上,不承担这种责任,反而自以为掌握孔孟关于时宜的义理、程朱所说的名分义理,别人也无法看穿并驳倒他们。看他考察异端细微差别的辨析,精密到这种程度,那么他把世上一切苟且污浊的事物看得极低,不过像小虫那样微小、像犬猪那样污秽,难道不确实如此吗?敬仲终身以他为老师并仰慕他,那么他的见识怎能估量呢?然而刘静修的门人中,曾有一人与我同任国子监官员;我向他询问老师的学说,他却不告诉我。退下来后我到刘静修的著作中寻求,看到他告祭先圣的文章说:‘早年因为躁狂,仿佛将要有所作为;内心其实脆弱屈怯,尚未立定志向就已经衰颓;推究无所成就的原因,实在由于贪恋和懦弱;时光流逝,志意离散,凛然感到无地自容;回想最初的心愿,恍惚如同有所遗失。’从这段话看,刘静修道德修养所达到的境界,便可见一斑。唉!我们的道统如此广大,难道是意志委靡、不能振作,靠粗疏冒失和攀附托庇的人所能窃取冒充的吗?一定要有振兴世道的豪杰才可以。以我观察本朝统一天下之初的情况,北方学者中高明坚定、勇毅有为的,有谁超过刘静修呢?假如上天让他多活些年,谦逊自持而逐渐达到深厚境界;或者让他能够亲自接受朱子的教诲,穷尽其变化、充实扩大的妙处,那么他用来阐发斯文的成就,应当不止这些吧?我又曾从他的著作中寻求敬仲的学问。他告祭先圣的文章说:‘追忆过去听闻的道理,最终研究先前的学业;洒扫应对,谨慎地实行、诚信地说话;有余力便学习文献;穷究事理,尽明本性;循序渐进而有条理,从圣人之道起步。把它存于心中,用来实行于自己,并推广到万物,以此教化乡里。’如此看来,敬仲从朱子那里得到的学问端绪,平实、切近而精密,谁能赶得上呢?假如他能够见到刘静修,用高明开阔的见识来扩充他,用奋发进取的精神来砥砺他,那么刘氏的学问不是已经在当时昌盛宏大了吗?可惜刘静修没有见到朱子,敬仲又没有机会亲近刘静修。这两位君子都没有活到中寿便去世了,难道不是天意吗?我和敬仲年龄相仿,年轻时带着尚未完成的学问出仕,后来粗略听到用力求学的要领时,精力已经衰退,凛然生出时日不及的叹息。看敬仲早年便在当世获得声誉,难道能不感慨吗?像苏生这样拳拳不忘老师的遗书,更能看出他择友的端正。这些都是我所敬畏并受到激发感动的,所以题写下来作为序。《题尹先生寿诗》序 君子之中有年高而居住在乡里的,应当根据寒暖时节来调适身体,准备甘美精细的食物来供养他;调和他的容色、声音、气息,一定依照礼仪,使他的心志快乐,这些事子孙都应共同承担。老人居住在那里,乡人不敢与他并行,不敢走在他前面,乡里的子弟能够做到这些。有宽厚的仪容,大家仰望他,把他作为表率;有言论教诲,大家接受它作为教导。奉事他而不敢怠慢,敬重他而不敢违背。用温和的诏书问候他,用束帛按礼节聘问他,这些则是县官有关部门能够办理的。至于称道他黄发儿齿的奇异,歌咏他年高而健康强健的美好,互相倡和酬答,传播开来又汇集起来;音律彼此和谐,钟磬玉器彼此应和,可以配入弦歌,用于宴饮享乐。由此推演天地最和谐之气的流布,赞美国家涵养爱护人民的深厚恩德,彰明乡里风俗的淳厚,也显现德行与年齿长久兴盛的美好。由此可以知道时世和顺、年岁丰收、万物丰饶、人民能够得到充分供养;这种情形,若不是贤人君子,是不会形成的。我在鄜川尹先生兄弟二人的寿庆中看到了这些。先生兄弟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延祐己未年,都已经八十岁。正月一日是他们出生的日子。他们的子孙、族人、兄弟、姻亲和乡党,将在这一天备办酒食,聚会奏乐,举行盛大宴会来庆贺。这件事传到京师,贤明而仁厚的大夫士人都感叹赞美说:‘这难道只是尹氏的福气、鄜川的荣耀吗?大概是圣上盛大德行所造成的,也是太平盛世的明显征兆。’于是大家共同歌唱吟咏,能够流传下来供人观览的就是这些。唉,多么盛大啊!不过,如今土地广大、万物众多,是古代所没有的;德行深厚、仁爱广博,也是历代所不能相比的。那么天下之内、田野之间,年满八十而能记得自己生年干支的,难道只有尹先生兄弟二人吗?而歌咏为什么这样盛大呢?从前周代有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八个人,传说他们的母亲有四个乳房,因此生下了八位君子。圣人感叹她生出的贤人很多,所以作颂歌称述此事,门人弟子也把它记载下来。盛大的元气孕育万物,观察动植物一类,大概有同时生长、成双繁育的。然而有的不能同时长大,有的不能同时长久,这是事理本来如此。一人因名声显扬于过去,一人因长寿闻名于今天;而他们出生时恰好都因同乳而显出奇异,不称为奇异是不可以的。因名声显扬的人,受到圣人称赞,见录于传记;因长寿显著的人,则见于歌咏,采录于史官。一时的雅正赞美,不也是合宜的吗?然而尹先生兄弟的出生是天意,他们的长寿也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但尹先生兄弟敦厚地实行孝义、友爱、恭敬、谦让,子孙顺从他们,乡里受到感化。那么他们之所以得到这样的结果,大概又有自身原因。后世议论年高德盛的人,为什么不也看看尹先生兄弟呢?先生的孙子在王府任侍书,曾经与我交游,所以替他们作序。
送李仲渊云南亷访使序延祐五年六月,翰林直学士李公仲渊除云南肃政亷访使。十二月二十有八日,乗驿骑五出国门西去。明日,还书京师,告诸执政台阁侍从之臣、文学之士常所从游者曰:“区区万里之行,毎为诸公贵游平昔爱厚,分当言别,盖难为别,亦不忍别也,请亮其慺慺之诚,幸甚。”嗟夫,朝廷岂弃君于蛮夷哉?云南之域,世祖皇帝亲征而服之者也。土广物众,几比内地,常以亲王重臣镇之。五六十年之间,晏不敢动,间或小不靖,非惟其人性情则然,亦有司亡状失抚绥之故也。且以其逺,常不知其微而慎之,毎至于着而难也。圣天子在御,内外宴安宁,辍文儒于禁近,不逺万里,持一节以往者,将使其人知朝廷不鄙夷之之意,而凡仕于其地、乐边鄙之野陋顽钝者,亦少见天子近臣之表仪文章,有以歆羡而慕效也。几微之防,其亦出诸此乎?然则君子之雅志,本朝固不忍一日逺之也。诚知其意若是,则何为是栖栖者欤?某也闻之,古者君之遣使臣也,则赋《皇皇者华》,其辞曰:“诜诜征夫,毎怀靡及。”及劳其来也,则歌《四牡》,其辞曰:“岂不怀归,是用作歌。”夫雅者,公卿大夫之言也。敢请述《光华》之意以遗之,使下国之人知使者之来,朝廷礼意有加于古昔。逮其归也,则又述其有功见知而陈之,以备一代之盛典,不亦宜乎?
魏氏请建鹤山书院序集适呉临卭,魏氏之在呉者曰:起谓某言曰:钦惟延祐制书,周元公以次九君子者,皆从祀先圣孔子之庙。起读而感焉。昔我曽大父文靖公,在先宋时,转运潼川,尝拜疏于朝,乞与周张二程锡爵定諡,从祀庙学。所定諡今元纯正诚是也。岂意易代遭逢圣明,从祀之典廼如其志于百年之后?是固天理之当然,因时而见,岂独先文靖一人之私也?起所思念者,先文靖之绪,而乱离以来,其门生学者死亡已尽,无能有所发明。而起生晚而力薄,先世坠绪不絶如发,此所以朝夕兢惧,如履春冰而凭秋涛也。昔文靖之归临卭,即白鹤山筑屋聚书,防友讲习,四方谓之鹤山先生。及谪居靖州七年,从学者益众,又为鹤山书院于靖,在政府理宗亲书扁赐之。今周程朱张之所经歴,与其门人弟子及为是学者,凡有遗迹皆立学官。我先文靖奋起西南,不后于诸君子,而未有専祠建学于今日者,则我后之人无所肖似者然也。今临卭故居莽为茂草,而文靖之所存且亦无几。文靖实葬于呉,即呉而祠之不亦可乎?起将告于有司,上请于朝,以先人之居分借在已者,规以为鹤山书院,请得与明师良友讲求其所传,学子以为何如?某对曰:朝廷文治日新,大夫士非正学弗学也。若子之志,岂谓豪杰之士将助成之?朝廷有司固将韪之,而天亦且相之也。昔我先大父利州府君,亲以丞相孙讲学沧江之上,时则有若资中赵希光昱、成都范文叔仲黼、季才荪、少才子长、少约子该、豫章李思永脩、已延平张子真士佺、汉嘉萨仲章绂、陵阳程叔达遇、孙李防之心传贯之道传。唐安宋正仲德之、汉嘉邓元卿谏,从相为师友,而文靖公以髙科显官亦来定交,悉去记诵词章之习,切劘相长,以究极圣贤之防要。吾蜀之士尽知伊洛之渊源,则我曽大父与文靖公实发挥之也。我曽大父建学简州,文靖公为之记曰:「所谓教者,▯诸天地万物之奥,而父子夫妇之常不能违也;验诸日用饮食之近,而鬼神隂阳之微不能外也。近思反求,精体熟玩,期不失其本心焉。」我曽大父曰:「子言即予言也。」其志同道合如此。子以霜降水涸之余,知脱落凡近俗习,而归求于此,庶其志之有成也。某虽不敏,尚愿诵所闻于父兄者,以与其子弟从事乎二家之家学,幸名世之君子有以终教之也。
译《送李仲渊云南廉访使》序 延祐五年六月,翰林直学士李仲渊被授任云南肃政廉访使。十二月二十八日,他乘驿站的马匹出国门向西而去。第二天,他写信回到京师,告诉各位执政、台阁侍从大臣以及平日常交游的文学之士说:‘我这区区万里之行,每每想到诸位公卿贵游平日对我的爱护深厚,本来应当分别相送,却实在难以告别,也不忍告别,请体察我恳切的诚意,幸甚。’唉,朝廷难道是把您抛弃到蛮夷之地吗?云南一带,是世祖皇帝亲自征讨而使其归服的地方。土地广大、物产众多,几乎可以同内地相比,常常由亲王和重臣镇守。五六十年之间,那里安静而不敢动乱;间或稍有不安,不只是当地人的性情如此,也有官吏无能、失于安抚的原因。况且因为距离遥远,常常不能及时知道细微情况并加以慎重防范,每每发展到显著时便难以处理。圣明天子在位,内外安宁,于是从宫禁近臣中选派文儒,不惜远行万里,持节前往;这是要让当地人知道朝廷并不鄙视他们的心意,也让那些在当地任职、以边远鄙陋之地的粗野顽钝为乐的人,稍稍见到天子近臣的仪表文章,从而有所羡慕并思慕效法。对细微祸患的防范,大概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吧?既然如此,那么君子的高雅志趣,本朝本来就不忍让它一日远离。果真明白他的心意是这样,那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奔波不安呢?我听说,古代国君派遣使臣时,就赋《皇皇者华》,其中说:“众多的远行之臣,每每想到自己的才能恐怕有所不及。”等到慰劳使臣归来,就歌《四牡》,其中说:“难道不想回去吗?因此作歌来表达。”所谓“雅”,是公卿大夫的言辞。我冒昧请求叙述《光华》的意义来赠给他,使小国的人知道使者到来时,朝廷的礼意比古代更加优厚。等他归来,又叙述他有功而受到知遇的情形,把它陈述出来,以备一代的盛典,不也是合宜的吗?魏氏请求创建鹤山书院序 我恰好来到呉临卭,魏氏在呉地的人对我说:魏起对我说:“敬想延祐年间的制书,周元公以下九位君子,都得以从祀于先圣孔子之庙。我读到它,内心十分感动。从前我的曾祖父文靖公在南宋时,转运潼川,曾上疏朝廷,请求赐给周敦颐、张载、二程爵位并确定谥号,使他们从祀于庙学。如今所定的谥号,正是元朝所定的纯正诚。这哪里料到改朝换代之后遇到圣明之君,从祀的典礼竟在百年之后实现了他的志愿?这本来就是天理的当然,只是因时机而显现,难道只是先文靖一人的私愿吗?我所思念的是先文靖的事业;可是自从战乱以来,他的门生学者已经全部亡故,没有人能够有所发明。我出生得晚,力量又薄弱,先世将要断绝的事业,细微得如同一根头发,这就是我早晚都战战兢兢、如履春冰、如临秋涛的原因。从前文靖回到临卭,就在白鹤山建屋聚书,召集朋友讲习,四方称他为鹤山先生。后来谪居靖州七年,跟从他学习的人更多了,又在靖州建鹤山书院,理宗在政府中亲自书写匾额赐给它。如今周、程、朱、张诸位先生所经过的地方,以及他们的门人弟子和传习这门学问的人,凡有遗迹,都建立了学官。我的先文靖在西南奋然兴起,并不落后于诸位君子,可是今天还没有为他专门建祠立学,难道是我的后人没有值得效法之处吗?” 如今临卭的故居荒芜得长满茂草,文靖留下的遗迹也所剩无几。文靖实际葬在呉地,就在呉地为他建祠,难道不可以吗?我将向有关官府报告,再上奏朝廷,把先人的居所中分借给我的地方,规划为鹤山书院,请求能够同明师良友讲求他所传授的学问,您认为我的子弟们会怎样看呢?我回答说:“朝廷崇尚文治,日益更新,大夫士人若不是正学就不学习。像您的志向,难道不是说豪杰之士将会帮助成就它吗?朝廷和有关官府本来就会认为这是正确的,上天也将帮助您。从前我的先祖利州府君,亲自以丞相之孙的身份在沧江之上讲学,当时有资中赵希光昱、成都范文叔仲黼、季才荪、少才子长、少约子该、豫章李思永脩、已延平张子真士佺、汉嘉萨仲章绂、陵阳程叔达遇、孙李防之心传、贯之道传,唐安宋正仲德之、汉嘉邓元卿谏,彼此相从,成为师友。文靖公以高科及第、身居显官,也来与他们结交。他们全都抛弃了专事记诵词章的习气,互相切磋砥砺、取长补短,以探究圣贤学说的精微要旨。我们蜀地的士人全都知道伊洛学派的源流,实在是我的曾祖父和文靖公阐发传播的。” 我的曾祖父在简州建立学校,文靖公为它作记说:‘所谓教育,就是在天地万物的奥妙中探究它,而父子、夫妇的常道不能违背;在日常饮食等近事中验证它,而鬼神阴阳的幽微也不能排除。近处思考,反身寻求,精心体察,熟悉玩味,希望不失去自己的本心。’我的曾祖父说:‘您说的话就是我的话。’他们的志向和道路就是这样相同。您在霜降水涸之后,知道摆脱凡庸浅近的世俗习气,回来寻求这种学问,希望您的志向能够有所成就。我虽然不聪敏,仍愿意把从父兄那里听闻的学问诵说出来,同您的子弟一起学习两家的家学,幸而有名重当世的君子能够继续教导他们。”
两尹先生庆九十寿诗序防川两尹先生伯仲,同以已亥嵗正月一日生,至今泰定丁卯,皆九十矣。而彊健聪明,二翁如一。其二季亦各八十余。昆弟之子总九人,诸孙十八人,曽孙十数人。家庭之间,慈孝爱敬,蔼如也。丞相长史憕伯氏之孙也,来语某曰:「昔翁之嵗八十也,子尝序其事,以启羣公之赋咏,当时荣之,至今传焉。今兹又十稔矣,起居饮食不减于昔。年朔旦之吉,子孙亲戚闾里举酒为寿。自州郡长吏与大夫士之家居者,父老防稚咸集,莫不歆慕而颂祷焉。诚不可以无述,子为我复为之可乎?」集曰:「昔之寿朋,见咏于诗人久矣。其后或相与髙隐于深山之中,而精神风采足以耸动乎朝廷;或名遂身退于既老之日,而盛徳雅望足以敦厚其风俗,着在信史,见乎咏歌,以为一代之盛美者,人人知之。然而其人不必出于一家,其生未必同于一日,则尹氏之异,可不重纪乎?且夫太平之世,物有盛而异焉者矣。若嘉禾之同颖,瑞木之连枝,世犹或喜传而乐道之,况尹氏之人瑞乎?且夫和气之应,而瑞嘉生焉,人物固无以大相逺也。然而草木之偶见于年嵗之间者,其可与生人之盛同日而语乎?吾尝上遡二翁始生之年,国家方得中原,未数嵗也,甲兵未尽息,呻吟未尽起也,而浑厚纯固之气已潜复于摧伤零落之余,其见于人物之生者,已有若二翁之盛。身受安乐,共养以观乎列圣百年之治平,谓之偶然可乎?噫!观物者常因生人之盛而推考太平之始,则必自斯翁矣。善颂者常自一家之善而推本圣代之昌,亦必自斯翁矣。某也属书东观,敢不具录乎?」
送富逺序泰定乙丑秋,南阳先生富珠哩公拜汴省郎中,其子逺自京师往省,来征言焉。谨告之曰:「古今学者,茍有志于斯文,则必赢粮治笈,违亲戚,去乡井,求明师而从之。道途不敢计逺近,歳月不敢论久速,期于业成而后已。犹有遇不遇之不可必焉,盖亦劳且难矣。今吾子之严君,天下之硕师也。讲明问辨,不待出勤于外傅;观瞻效则,不必近越乎户限。何其幸与!」昔予与公并于成均也,日进诸生于一堂之上而诲之,更互倡和以发明圣经贤传之指归,不极于至当不止也。当是时,岂惟学者有所启发,虽以区区之不敏,亦得其退过进不及之助焉。然而不能久者,天也。吾是以知吾子之归求而有余也。夫识察于动容周旋之间,考析于言语文字之表,视则之法也。慎之于日用常行之微,征之以前言往行之实,用力之地也。以是事亲,日求所未知,未能而求,必尽其职分焉。所以归求者如此,吾子勉之。
呉张髙风图序泰定二年春,翰林学士临川先生呉公移疾假寓南城天寳宫之别馆。宫中之人因为先生言其教之因起,与今第九代掌教▯应张真人之制行坚白也。先生曰:“世乃有斯人耶?”乃尽出真人家世乡里苦节髙行孝慈之迹神明之异,求先生为文。先生言而天下后世信之,未尝有不试之誉也。独于真人欣然命笔,具道其所立之难,所至之峻也,且有儆于时俗者焉。他日病愈返乎史馆,思真人之为人,乗兴巾车,从以门生儿子,即天寳而见焉。及门童子辞曰:“真人深居至静,自中朝贵人大官至者,未尝敢以报先生,勿讶也。”先生顾谓从者曰:“是其人视走髙门县薄,唯恐失一夫者,有间矣。”即命回车,盖不唯不以为忤,而更叹重其不可及。自是夏多雨潦,规再往未能也。而真人曰:“秋气且清,吾不可不往谒呉先生。”因着芒屩戴台笠防木杖布褐短才至膝,从弟子一人,服亦如之,步至国史院门上马石上踞坐。弟子告阍人曰:“真大道张真人上谒呉学士。”阍人相顾嘻曰:“他日见真人者至,容服不若是,疑不为通。”而先生方脩实録,与同官坐堂上,不知也。先生之子偶出门见而识之,进问真人何来。真人曰:“呉学士子耶?”以杖画地作“诚”字示之曰:“还语若翁,吾来报谒。”先生闻之亟出,见真人去矣,独地上字画在耳。咨嗟久之,使追及于丽正门南三里所,长歌徐行,音韵清畅,上出林表,追者不敢致辞而返。好事者髙二公之风,画为图以传观,而托仆叙其事如此。或曰:“昔孟子与南华翁生并世而未尝相见,二子之书具在,庄氏之辩莫或婴其锋者,惜乎其不见孟子也。”今呉张实相知又相求而卒不相遇,遂无一言可以发其緼者,其何以一道徳乎?仆曰:“观其风致而思过半矣,何言之待乎?子必以其言求之乎?”仆试论其行矣。君子之学以不欺为要,有志于慎独者,果能坚制峻卓,如真人之道行者乎?呉先生盖累千百言,刻之金石可考也。真人画地之字,盖子思、孟子之言也。有能因此而真知归求者,则真人之一字不为少也。吾又闻真人系出横渠,其精思力践,殆有自耶?则又有仆不能知者。
译两位尹先生庆祝九十寿辰诗序 防川两位尹先生兄弟,同在己亥年正月一日出生,到如今泰定丁卯年,都九十岁了;而且身体强健、聪明敏捷,两位老人几乎完全一样。他们的两个弟弟也各自八十多岁。兄弟的儿子总共九人,孙子十八人,曾孙十多人。家庭之中,慈爱、孝顺、亲爱、敬重,和气充盈。丞相长史憕是长兄的孙子,他来对我说:“从前老人八十岁时,您曾为这件事作序,以启发群公赋诗歌咏,当时都以为荣耀,至今还在流传。如今又过了十年,起居饮食不比过去差。年初正月初一这个吉日,子孙亲戚和乡邻举酒祝寿。从州郡长吏到住在本地的大夫士人,父老男女全都聚集,没有不羡慕并颂扬祝祷的。实在不能没有文字记述,您能为我再写一篇吗?”我说:“从前祝寿的朋友,早已被诗人写入诗中。后来有的人一同隐居深山,精神风采足以震动朝廷;有的人在年老之后功成身退,盛德雅望足以敦厚风俗,他们都载入正史,见于诗歌,成为一代的盛美之事,人人都知道。然而这样的人不一定出自同一家族,他们的出生也不一定在同一天,那么尹氏的奇异祥瑞,难道可以不再郑重记述吗?” 况且太平之世,有些事物繁盛而又奇异。像嘉禾同穗、瑞木连枝,世人尚且有时喜欢传述并乐于谈论,何况尹氏这样的人瑞呢?况且和气感应而产生祥瑞嘉禾,人物本来没有什么大的不同。然而草木偶然在岁月之间出现的祥瑞,难道能同活人的盛美相提并论吗?我曾上溯两位老人出生的年代,那时国家刚刚取得中原,不过数年,战争尚未完全停止,百姓的呻吟也还没有完全止息;可是浑厚纯正坚固的气息,已经在摧残凋零之后暗中恢复,并且已经显现在人物的出生上,出现了像两位老人这样盛美的人。他们亲身享受安乐,共同奉养长辈,得以见到列圣百年治理下的太平,说这是偶然,可以吗?唉,观察万物的人,常常因活人的盛美而推考太平的开端,那么一定要从这两位老人说起;善于颂扬的人,常常从一家人的美善推求圣代的昌盛,也一定要从这两位老人说起。我恰好任职东观,怎敢不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呢?” 送富远序 泰定乙丑年秋天,南阳先生富珠哩公任汴省郎中,他的儿子富远从京师前去探望父亲,来请求我赠言。我谨慎地告诉他说:“古今求学的人,如果有志于这门学问,就一定要准备粮食、整理书箱,离开亲戚,离开乡里,寻求明师而跟从他。路途不敢计较远近,岁月不敢计较长短,只期望学业有成以后才停止。即使这样,能否遇到明师仍不能确定,这实在也是劳苦而艰难的事。如今您的尊父,是天下的大儒。讲明义理、询问辨析,不必离家向外面求教;观察仪表、效法榜样,也不必走出门槛。您是多么幸运啊!从前我和令尊一同在成均任职,每天在一堂之上召集诸生教诲他们,轮流唱和,阐明圣经贤传的旨意,不达到最恰当的地步就不停止。当时,岂只是求学者有所启发,即使像我这样不聪敏的人,也得到纠正过失、弥补不足的帮助。然而不能长久共事,是天意如此。因此我知道您回去向父亲求学,一定绰绰有余。一个人的见识和观察,要从举止周旋之间考察,从言语文字之外分析,这是观察榜样的方法;在日常行为的细微处谨慎,在前人的言论行为事实中验证,这是用力的地方。用这些道理侍奉父亲,每天寻求自己尚未明白的地方,不能做到就继续求取,一定要尽到自己的职分。” 这就是回去求学的道理,您要努力。呉张高风图序 泰定二年春天,翰林学士临川先生呉公因病请假,寄居在南城天宝宫的别馆。宫中的人便向先生谈起他们这一教派的由来,以及当今第九代掌教玄应张真人操守坚贞、品行高洁的事。先生说:“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吗?”于是,他们把真人的家世、乡里、苦守节操、高尚品行、孝慈事迹和神异之处全部拿出来,请先生作文。先生所说的话,天下后世都相信,向来没有未经验证的声誉。唯独对于真人,他欣然提笔,详细说明真人所立志的艰难、所达到境界的高峻,并且对当时的世俗有所警戒。后来病愈返回史馆,他想起真人的为人,乘兴乘巾车,带着门生和儿子,来到天宝宫拜访。到了门前,童子推辞说:“真人深居至静,从朝廷贵人、显官到这里来的人,从来没有敢拿这件事回报先生,请不要见怪。”先生回头对随从说:“这个人把奔走于权贵门下、卑微地迎合、唯恐失去一个人的做法,看得相差太远了。”立即命令掉转车子。他不但没有把这件事视为冒犯,反而更加赞叹并敬重真人不可企及。此后夏天多雨积涝,计划再次前往却未能成行。真人说:“秋气将要清爽,我不能不去拜访呉先生。”于是穿着芒鞋,戴着台笠,拄着防木杖,穿着只到膝盖的粗布短衣,带一名弟子,服饰也和他一样,步行到国史院门外的上马石上蹲坐。” 弟子告诉守门人说:“真大道张真人前来拜访呉学士。”守门人彼此相看,笑着说:“过去来见真人的人,容貌服饰没有像这样的,恐怕不能通报。”而呉先生正在修撰实录,和同僚坐在堂上,并不知道这件事。先生的儿子偶然出门看见真人,认出了他,进去问真人从哪里来。真人说:“你是呉学士的儿子吗?”便用杖在地上写了一个“诚”字给他看,说:“回去告诉您的父亲,我来回拜他。”先生听说后急忙出门,真人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地上的字迹。先生叹息了很久,派人追到丽正门南三里左右,只见真人一边长歌一边缓缓行走,歌声清越流畅,高出林梢;追赶的人不敢上前说话,只得返回。好事者推崇两位先生的高尚风操,把这件事画成图流传观赏,并托我如此叙述其事。有人说:“从前孟子和南华翁庄子生在同一时代,却从未相见;两人的著作都在,庄子的辩才无人能够抵挡,可惜他没有见到孟子。如今呉公和张真人确实彼此知晓、彼此求见,最终却没有相遇,于是没有一句话可以阐发他们内心的蕴藏,这又凭什么使道德合一呢?”我说:“观察他们的风神情致,就已经能够想通大半了,哪里还需要等待言语?您一定要从他们的言语中去求取吗?” 我姑且试着评论他们的行为。君子的学问以不欺骗为要旨,有志于慎独的人,果真能够像真人这样坚定自持、峻拔卓异地实行自己的道吗?呉先生大概写了数千上万字,刻在金石上,可以考察。真人在地上写的那个字,大概出自子思、孟子的话。有人能够因此真正懂得反躬寻求,那么真人的这一个字就不算少了。我又听说真人的先世出自横渠,他精心思考、努力实践,难道确实有所承继吗?那又是我所不能知道的了。
送翰林编脩王在中奉祠西岳序国史王君在中之奉祠西山川也,同馆之士为赋诗以饯之,多道祈年之事者。侍讲曹公序之曰:「古者天子有事四岳,盖考制度,一风俗焉,望秩其一也。今嵗遣使礼祠脩时事,必曰祈也。将神明可以干福乎?」或者疑二説之同异,而问诸某某曰:「皆是也。史馆诸君子诚见皇上处太平之盛,据中和之防,然犹宵衣旰食,思致斯民,不忍一夫不获被其泽者,是以四方水旱之沴,有司不敢伏,宰相不敢忽也,必以闻而拯之。此所以偏举于祈年也,盖仁之事也。」曹公尝位大宗伯,为朝廷大儒老臣,深练治道,知夫竒衺之萌乗上意所乡,矫诬禳禬之方,纷然日至,以蠧财而荧听,殆不胜言,故深忧之,而为是端本之言者,智之事也。思兼仁智之説,其使者之道已乎?夫祠使之遣,自中统至元以来五六十年矣,民间习闻之,方献嵗发春,吏民必盻盻然望之曰:「天子之使,其将至乎?庶几有以抚吾人也。」祠事毕,使者宜止车褰帷,慰问父老,以宣上徳意,而察其隐微郁塞,以待顾问之万一,岂非其事乎?且并雍之境,素以勤俭善年,而比以歉告,有不忍闻者,凡所以佐吾民之术,而上之人容有未尽知者,可咨询而得之乎?吾蜀以罹兵之久,山谷故郡县之地,多闲田,敏蓺四方之民趋而至者,以万万计,宜及此时节制均定,以辑抚之,使善良有所养,而强黠有有所检,以为他日之虑久逺之计,亦有説乎?凡此之类,皆仁智兼尽之意也。不然,一乘之使,谁不可行,而有待于在中?又有征于曹公与诸君子之言乎?孔林庙学新设管勾,蕳西碧之任诗序。昔者礼乐之器,鲁盖备有之,是以圣人于老耼有问焉,于师襄有问焉。始仕于鲁,而与祭于庙也,又毎事问焉。当是时,虽曰礼坏乐崩,而有官守者尚执其蓺事,而不敢废也。故曽子曰:“笾豆之事,则有司存焉。”明器物事为之有可征也。去古益逺,虽有司之末亦亡,絶无余矣,而犹欲以为非君子之所重,可乎?成均尝设,管勾主庙学礼器祭衣之属。致和之元,孔林亦放而设。是以吾蕳君始为之,君子善官守之复古,而选择之得人也。多赋诗遗之,而求予序焉。乃为之言曰:“呜呼!圣帝明王之制作,犹可见于今者,则吾夫子之所删定赞述而存者,而所谓器物事为者,亦其具也。”前三十年,导江张达善氏尝为孔林之师,固尝发明斯道之大,以廸其人矣。所谓器物事为者,初不废也。今蕳君往治其有司之事,尚善其职守,则君子又将因夫器物事为之存者而征焉。道固不外是也。或因本而及末,或即粗而得精,沿遡并行不悖,不亦可乎?张先生,吾蜀人,某外祖氏之门人也。蕳亦吾蜀人,故得尽吾言焉,而非私也。
陇右王汪氏世家勲徳録序国家龙兴朔漠,威行万方。金源日蹙,吏士守者或降或死,且尽,不能成军。山东西之间,豪杰并起,据保城壁,大抵非金署置之旧。陇右巩昌,汪氏据髙制逺,统郡县数十,胜兵数万,号曰便宜都总帅。栅石门为金守者三世,及我兵攻巩昌,则金亡已三世矣。汪氏犹不忍降,其士大夫皆曰:“君死国亡,民将安归?”乃缟素为金发丧,登陴哭三日,因皇子奎腾以自归。太宗皇帝察其诚,仍以为便宜都总帅,镇故地。取蜀之役,资粮甲兵之赋,终始毕给,功多之纪,他将鲜俪焉。此讳世显者,所以封陇右王也。王有子八人,孙十有九人,多居将相官,封公者已八人,传五世,兄弟子孙百八十余人。总军巩昌者,既世其职,余多大官,尤显者今御史中丞寿昌也。其兄成都万户嗣昌曰:“世荷国恩,功业在盟府,褒防有制,诏世次具谱牒,行事嵗月,则先茔家庙之碑文在,请辑录刻模以传于世。”谂诸太史,太史虞集曰:“予观于功臣之家,以世业显荣者固多,得统其军,世守其地者,惟汪氏。”或曰:“道家忌三世为将,汪氏之徳必有大过人者,其言信欤?”予固以为汪氏先人,事故主无憾,见信国家,非他人所得而及也欤。
译送翰林编修王在中奉祠西岳序 国史王君在中奉命到西山川祭祀,同馆的士人作诗为他饯行,多数谈到祈年的事情。侍讲曹公为此作序说:“古代天子到四岳举行祭祀,大概是为了考察制度、统一风俗,望秩祭祀也是其中一项。如今派遣使者按礼祭祀山川,修治时政,却一定说是祈年。难道神明可以用来求取福气吗?”有人疑惑两种说法的异同,来问我。我说:“都是正确的。史馆诸位君子确实看到皇上处在太平盛世,掌握中和之道,但仍然早起晚睡、废寝忘食,想着使百姓得到治理,不忍让一个人不能得到恩泽。因此四方水旱灾害,有关官府不敢隐瞒,宰相不敢忽视,必定上报并加以救济。这正是特别举行祈年的原因,大概是仁德的事情。”曹公曾任大宗伯,是朝廷的大儒和老臣,深知治理之道,知道奇邪之事乘着皇帝意向所趋而生,虚妄欺诈的禳灾祈福方法纷纷到来,既耗费财物又迷惑听闻,几乎说不尽,所以对此深为忧虑,作这种追本溯源的话,这是智慧的事情。兼取仁与智的道理,这大概就是使者的职责了吧?祭祀使者的派遣,自中统至元以来已经五六十年了。民间习惯听闻此事,每到献岁发春,官吏百姓必然眼巴巴地盼望说:‘天子的使者将要到了吗?’ 或许会有什么办法来安抚我们吧。”祭祀完毕,使者应该停下车、卷起车帷,慰问父老,宣示皇上的德意,并察访百姓隐秘而郁结的情况,以备万一受到询问,这难道不是他的职责吗?况且并、雍一带,素来以勤俭、年成好著称,近来却屡屡报告歉收,其中有些情形让人不忍听闻。凡是帮助百姓的办法,上面的人或许还没有完全知道,难道不可以通过询问而得到吗?我们蜀地长期遭受战争,山谷间原有郡县的土地多成闲田,四方勤劳有才干的百姓前来趋赴,数以万万计;应当趁这个时候加以节制、均分和安定,安抚他们,使善良的人有所供养,使强悍狡猾的人有所约束,作为日后长远的打算,也有办法吗?所有这些,都是仁智兼备的意思。否则,乘一辆车出使,谁不能去,为什么一定要等待王在中呢?这又可以从曹公和诸位君子的言论中得到证明吗?” 孔林庙学新设管勾,蕳西碧任职诗序 从前礼乐的器物,鲁国大概都具备,因此圣人曾向老聃请教礼,向师襄请教乐。孔子开始在鲁国任职,参与庙中祭祀时,又每件事都去询问。当时虽然可以说礼崩乐坏,但掌管官职的人还执守各自的技艺,不敢废弃。所以曾子说:“笾豆等礼器的事务,自有有关官员掌管。”这说明器物和事务都有可以考据的凭据。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即使最末等的官职也消失了,完全没有剩余,却还想认为这些不是君子所重视的,可以吗?成均曾经设置管勾,主管庙学的礼器、祭服等事务。致和元年,孔林也仿照设置。因此我的蕳君开始担任此职,君子们赞善他恢复官守的古制,也赞善选得了合适的人。许多人作诗赠给他,请我作序。我于是说:“唉,圣帝明王制作的制度,今天还能够看见的,正是我夫子删定、赞述并保存下来的;所谓器物和事务,也正是这些制度的具体体现。三十年前,导江张达善曾任孔林之师,确实曾阐明这门学说的宏大意义,以引导孔林之人。所谓器物和事务,也从未废弃。如今蕳君前去治理这些官府事务,只要善于守职尽责,那么君子又将能够因这些保存下来的器物和事务而进行考察。” 道理本来就不在这些之外。有时由根本推及末节,有时从粗浅处达到精微,沿着事物上溯下究而同时进行,并不相悖,不也是可以的吗?张先生是我们蜀地人,是我外祖父门下的弟子。蕳君也是蜀地人,所以我能够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并不是出于私情。陇右王汪氏世家勋德录序 国家在朔漠兴起,威势遍行天下。金源日益窘迫,守卫的官吏士卒有的投降、有的战死,几乎全部消耗,不能组成军队。山东、山西之间,豪杰纷纷起兵,占据城堡,大多已不是金朝原来设置的旧制。陇右巩昌的汪氏据险制远,统辖数十郡县,精锐士兵数万人,号称便宜都总帅。他们在石门扎营,替金朝守卫了三代;到我军攻打巩昌时,金朝灭亡已经三代了。汪氏仍然不忍投降,他们的士大夫都说:‘君主死了、国家亡了,百姓将归向哪里?’于是穿白衣为金朝发丧,登上城墙哭了三天,借皇子奎腾归附于我朝。太宗皇帝察知他们的诚意,仍任命为便宜都总帅,镇守原来的地方。攻取蜀地的战役中,军粮、甲兵和赋税供应始终完备,记载功劳之多,其他将领很少能与他们相比。这就是讳名世显的人被封为陇右王的原因。王有八个儿子,十九个孙子,多数担任将相等官职,封为公的已经有八人,传到五代,兄弟子孙有一百八十多人。统率巩昌军队的人,已经世代承袭其职,其他人大多担任高官,其中最显赫的是如今的御史中丞寿昌。他的兄长成都万户嗣昌说:‘世代承受国恩,功业载在盟府,褒奖封赏都有制度,诏令要求把世代次序编成谱牒,事迹年月则有先茔和家庙的碑文在。请把这些辑录刻版,使它流传于世。’ 我向太史询问,太史虞集说:“我观察功臣之家,凭借世代功业显达荣耀的固然很多,能够统率军队、世代守卫其土地的,只有汪氏。”有人说:“道家忌讳三代为将,汪氏的德行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这话可信吗?”我本来就认为,汪氏的先人,侍奉故主没有遗憾,被国家信任,这不是其他人所能比得上的吧。
送祠天妃两使者序世祖皇帝嵗运江南粟以实京师,漕渠孔艰。呉人有献策航海,道便以疾久之,人益得善道。于今五十年,运积至数百万石以为常。京师官府众多,吏民游食者至不可筭数,而食有余,贾常平者,海运之力也。天厯二年,漕吏或自用,不听舟师言,趋发违风信,舟出洋,已有告败者。及达京师,防不至者盖七十万。天子悯之,复溺者家至,载之明诏廷臣恐惧,思所以荅上意。或曰有神曰天妃庙食海上,舟师委输吏必祷焉,有竒应,将祀事有弗防者与?宜往祠。有勑翰林直学士布尼雅锡哩、蓺文太监宋本其行。呜呼,二公能导上意,致诚敬已事而竣,周览其形势风俗,而观其政治之得失,亦有可言者乎?往年某尝适呉,见大吏发海运,问诸呉人,则有告者曰:「富家大舟受粟多,得佣直甚厚,半实以私货,取利尤伙。器壮而人敏,常善达。有不愿者,若中产之家,辄贿吏求免,宛转期迫,辄执畸贫而使之。舟恶吏人朘其佣直,工徒用器食卒取具,授粟必在险逺,又不得善粟,其舟出辄败,盖其罪有所在矣。」今日之事,此其一端乎?近嵗大农以乏用告,防议廷中各陈裕财之説,有献议曰:「国家方取江南,用兵资粮,悉出于中原,而民力不至乏絶。及尽得宋地贡赋,与凡货财之供,日输月运,无有穷已,而国计弗裕者,上不节用而下多惰农故也。且京师之东,萑苇之泽滨海而南者,广袤相乗可千数百里,潮淤肥沃实甚宜稻。用浙闽隄圩之法则皆良田也。宜使清彊有智术之吏,稍寛假之,量给牛种农具,召募耕者而素部分之,期成功而后税,因重其吏秩以为之长。又可收游惰,弭盗贼,而彊实畿甸之东鄙。如此则其便宜又不止如海运者,奈何独使东南之人竭力以耕尽地而取,而使之嵗蹈不测之渊于无穷乎?」时宰以为迂而止。宋公家京师,既首廷对,未尝一日去朝廷,歴丞相、御史府,为名法从防,预国事。而学士尝以使指出南诏西南降蛮夷部落,所谓大小彻里者,方数千里,引其酋长入见才与其从者数十人俱,无一兵一财之费二公之重且贤如此,防意其有所在乎?不然,祷祠之官岂无其人,而以属之二公乎?故同朝皆为之赋诗而某为之序。
诏使祷雨诗序陜右比嵗以旱饥告,县官出粟与财省赋已责以赈之,而不能捄。力田者布种于土,而暵燥弗生,货币并竭,商贾去。嵗国家有大正于逋誖宿忾,守者迷去效之,宜神怒人怨,天不悔,祸及计穷归服,而吾民之病日深矣。居者瘠殍,行者道殣,存者十二三。天子为选大吏治行省台,出大农之帑,钜万者数而雨终不降,人无生意。于是行省台之臣使人入告于朝曰:「天子幸念疲甿,使臣等奉宣徳意,既竭驽钝,靡神不举而灵贶弗臻。意者天子使専使持玉币以礼其山川,庶有济乎?」宰相即日以闻天子愀然以兴曰:「孰能称朕使者?」于是翰林直学士布延实哩以诚慤精敏将命直指。乃四月己亥受防幄殿,隂云低回,肸蠁孔迩。学士乃召驿传谨斋戒,不留宿于家。乙卯祀西岳。五月丁巳朔,云电雷雨大作。辛酉与行省台臣共祷于城中之羣祀。壬戌与左丞额琳沁祷于太一元君庙即大雨。其日又诣髙山太白峡灵湫庙湫在絶顶峡隘石险炎暍喘汗,牵掖仅至,亲致上命。下即祠宫几数十里,祠故唐作,积芜不治,墙毁瓦堕妥歆无所。祠者俟命,门下上无庇盖局▯中夜并见云兴于湫,顷而滃合。明日又祷大澍连日。于是东自陜州,西至凤翔,南达兴元,北暨巩昌,皆来告足。甲戌至凤翔,与宪使郡守祀于雅尔满神之庙雅尔满者,髙昌部大山,有神,髙昌人留关中者移祀于此云既祠又雨。丁丑祀西镇之呉岳,亦雨。竣事乃还而陇陜之间田苗浡兴▯蔓有实稍有庐处而守者下车询咨则曰:「宿种在土,得雨始萌,壅埴日滋,是以怒长苗秀且实而▯瓞可食矣。」由是疾疫顿愈,而流移未逺者渐克来归七月辛酉复命于上都,行省台各遣使入奏如其言,而学士以其副致国史,予得而观焉。呜呼,天岂不念斯民哉?彼旱饥至于斯极者,谁实为之?圣神一念。之发使者,将命之谨而效应如此,逆顺诚伪之辨,可不察乎?故备书之,与吾党之士咏歌焉。
译送祠天妃两位使者序 世祖皇帝每年从江南运粮来充实京师,漕运渠道极其艰难。呉地有人提出海运的策略,海运道路便利,因此即使因疾病耽搁很久,人们最终还是逐渐掌握了好的航道。到现在五十年了,海运粮食积累到数百万石,已经成为常规。京师官府众多,靠官府供养而游食的官吏百姓多得无法计算,而粮食仍有余裕,这是海运的力量。天历二年,漕运官吏有人自作主张,不听船夫的话,催促开船而违背风讯,船驶出海洋后,已经有人报告船只失事。等到抵达京师,缺少的粮食大约有七十万。天子怜悯遇难者之家,又下诏说,朝廷大臣对此感到恐惧,思考怎样回答皇上的心意。有人说,海上有一位神叫天妃,海上有庙享受祭祀,船夫和负责运输的官吏必定向她祈祷,常有奇异的应验,难道祭祀的事务有什么未尽之处吗?应当前去祭祀。于是下令翰林直学士布尼雅锡哩、艺文太监宋本前往。唉,两位先生能够引导皇上的心意,竭诚敬奉并完成祭祀,周览当地形势风俗,又考察政治得失,难道没有可以说的吗?往年我曾到呉地,看见大官吏调发海运,向呉地人询问,有人告诉我:‘富裕人家的大船装粮多,所得佣金很丰厚,船中一半装的是私货,获取的利润尤其多。船坚固而人灵敏,通常善于到达目的地。’ 有些不愿承担运输的人家,如中等财产之家,往往贿赂官吏请求免除;官吏辗转拖延而期限逼迫时,就抓捕特别贫困的人来替代他们。船只不好,官吏又削减他们的佣金,工匠和役夫使用的器具、食物、劳役最终都要自己备办;发放粮食时又总在险远之地,且不能得到好粮食,所以船一出发就常常失事,这些罪过实在各有所在。今天的事情,难道其中也有这一端吗?近年大司农以财用不足上报,朝廷大臣在廷中各自陈述富裕财力的办法,有人提出建议说:‘国家当初攻取江南,用兵所需的粮饷都出自中原,民力尚不至于穷尽。等到完全取得宋朝土地,贡赋以及各种货财的供应每天输送、每月运输,没有穷尽,可是国计仍不富足,是因为上面不节省用度,下面又有很多农民懒惰。况且京师以东,芦苇沼泽沿海向南,广阔地域相连,方圆可达千数百里,潮水淤积的土地非常肥沃,实在适宜种稻。采用浙闽修筑堤圩的办法,就都能成为良田。应当让清廉强干而有才智谋略的官吏,稍稍放宽禁令,按数目发给牛、种子和农具,招募耕作者,预先分配土地,等取得成效以后再征税,并提高主管官吏的品秩,让他负责这件事。又可以收纳游手好闲的人,平息盗贼,使京畿以东的边地富强充实。这样做的便利,又不只是像海运那样,为什么偏偏要让东南百姓竭尽力量耕种全部土地、不断征取,而使他们年年踏入不可测的深渊呢?’ 当时的宰相认为这种说法迂阔,便停止了。宋公家在京师,自从第一次参加廷对以后,没有一天离开朝廷,历任丞相府、御史府,成为有名的法从之臣,参与国家大事。学士曾奉使出访南诏西南地区投降的蛮夷部落,所谓大小彻里,地域方圆数千里,把他们的酋长带入朝见,却只有他和随从数十人,没有耗费一兵一财。两位先生如此重要而贤能,我私下推想,朝廷的用意大概正在这里吧?否则,主持祷祠的官员难道没有别人,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交给两位先生?所以同朝官员都为他们作诗,而我为诗作序。诏令派使者祈雨诗序 陕西一带接连几年因旱灾饥荒上报,县官拿出粮食和财物,减免赋税、停止追征来赈济,却不能救济过来。努力耕作的人把种子播入土地,土地干旱炎热而不能生长,货币也都耗尽,商人离去。近年来国家对长期拖欠、叛逆和积怨进行大规模整顿,守卫官吏迷惑而去寻求取效之法,应该是神明愤怒、人心怨恨、上天不悔,祸患蔓延到计策穷尽、归降服罪,而百姓的疾病日益深重。留下的人瘦弱饿死,行路的人倒毙道旁,活着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天子于是选派大吏治理行省和行台,拿出大司农府库的钱财,数次拨出巨额赈济,但雨最终仍不降下,人们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于是行省、行台的大臣派人入朝报告说:‘天子幸而顾念疲惫的百姓,使臣等奉行宣示圣德,已经竭尽愚钝之力,没有哪一位神灵不去祈请,却仍没有得到神灵的恩赐。或许天子派遣专使,带着玉帛礼敬山川,才有希望有所济助吧?’宰相当天把这件事上报天子。天子忧愁地起身说:‘谁能胜任我的使者?’于是翰林直学士布延实哩凭借诚恳、精干、敏捷担任使者,直接奉命前往。四月己亥,在幄殿接受诏令,阴云低回,神灵之气非常接近。学士于是召来驿站传递文书的人,谨慎斋戒,不在家中留宿。乙卯祭祀西岳。五月丁巳朔日,云、电、雷、雨大作。辛酉,和行省、行台大臣共同在城中各祀庙祈祷。” 壬戌,和左丞额琳沁在太一元君庙祈祷,随即下起大雨。这天又到高山太白峡灵湫庙。灵湫在绝顶,峡谷狭窄,石路险峻,天气炎热,喘息流汗,互相牵扶才到达,亲自传达皇上的命令。下山后到祠宫,约有数十里。祠庙原是唐代建造的,荒草堆积,无人修治,墙倒瓦落,神灵没有安居之处。祭祀者等待命令,门下没有遮蔽,深夜一同看见云从灵湫升起,不久便浓云聚合。第二天再次祈祷,下起大雨,接连数日。于是东边从陕州,西边到凤翔,南边到兴元,北边直到巩昌,都来报告雨水充足。甲戌到凤翔,和宪使、郡守在雅尔满神庙祭祀。雅尔满,是高昌部的大山,有神;据说留在关中的高昌人把祭祀迁到这里。祭祀之后又下雨。丁丑祭祀西镇的吴岳,也下雨。事情办完后才返回,陇、陕之间的田苗蓬勃生长,瓜蔓结出果实,稍稍有了房屋居处。守令下车询问,百姓说:‘过去播下的种子还在土中,得到雨水才开始萌发,土壤每天滋润,所以禾苗猛长、抽穗并结实,瓜蔓也可以食用了。’从此疫病很快痊愈,逃散不远的人也渐渐能够回来。七月辛酉,在上都复命,行省、行台各自派使者入朝奏报,都和他说的一样;学士把副本送到国史馆,我得以看到它。” 唉,难道上天不顾念这些百姓吗?旱灾饥荒到了这样的极点,究竟是谁造成的?圣明之人的一念发动,派遣使者奉命行事能够如此谨慎,而效验又如此明显,逆顺、真伪的区别,难道可以不察看吗?所以我详细记录下来,和我们同道的士人一起歌咏它。
国子监学题名序世祖皇帝至元二十四年,置国子监学,以孔子之道教近侍国人子弟,公卿大夫士之子,俊秀之士。其书:易、诗、春秋、礼记、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其説则周、程、张、朱氏之传也。监有祭酒一人,比立监,先置此官,许文正公衡首为之。司业二人,监丞一人,后又置典簿一人,治文书金谷。学有博士二人,助教二人,后増置六人。其下设正二人,录二人,司乐一人,典籍二人,管勾一人,以髙第弟子充,秩满则官之。弟子员今五百六十人。天厯二年,始克追考祭酒至助教姓名嵗月,刻石来者尚继之。禆后有所征。三月甲子序。
送江西行省全平章诗序诗不云乎?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何其善言君子乎!凤凰麒麟,非所以资服乗也;醴泉朱草,非所以适饥渴也。然而一日至焉,山川为之春,涵草木为之玉润。盖天生神物,禀乎冲和之至,自然有所鬯达,无所事乎用力也。今平章全公,名臣世家,髙情雅节,至正而不厉,至明而不察,达乎事物之变而不屑于言,究乎天人之緼而不滞于迹。渊乎其有道,充乎其有容,气完而不忤于物,接用大而不事于小施。几古之所谓杜徳机者乎?江右有水旱之菑,民力竭矣。天子慨然辍公于亲宻之地以往镇之,吾民其庶几乎?豫章之流汤汤,匡庐之云苍苍。公超然有意于其间乎?君子来朝,其旂斾斾,鸾声哕哕。请得与都人士共候焉。
送李道济之官夷陵诗序东观古称蓬莱、道山,今尤为清华、髙简。予与今礼部康公子山尚书在馆时,新进士六七人,为之僚。道济以文学署掾,一时雍容萧散,非特人羡之,诸君子亦自以为乐也。未年嵗间,各迁官散去,掾独留馆数年,始得官夷陵幕。来征文为别,吾闻州小而地僻,民淳而事少,鱼米笋菜可以奉甘防,江云峡雨可以极游览,葢乐不在馆阁之下。昔子之乡先生六一公尝令夷陵,欲借书观之而不可得,乃从故府取吏牍而徧阅之,于是周知情伪,备察奸利谬欺之故,怅然以为深感。后公为政治郡,辄有大过人者,及代包孝肃公尹开封,清简平易,乃有过于包公者,则夷陵阅牍之功有以増益之也。天下未见书莫盛于东观,道济既得读之累年,今之夷陵吏牍,固其职尚,母鄙其事而尽心焉,乡先生之芳躅,不亦可庶几乎?送达布哈兼善赴南台御史诗序。古人有言:「朝廷天下之事,宰相可行之,台諌可言之。行者或不无牵制,而言者庶几得以尽心焉。」非其位不得言,得其位或不足于言,故世以为难也。兼善以先朝进士第一人,事今上天子于奎章之阁,一日辍以为行台御史。此所谓得言之位,可言之时,能言之人者乎?予闻之事有大小缓急之异,小而急者骤言之,大而缓者深言之,而又有大且急者,如东南水旱频仍,民力凋耗,赋用不给者乎?吾意兼善受命之日,念故已在此矣。医之为病也,知证易,用药难,药具矣,而病家用不用,服不服,又有不可知者,而医不敢不尽其技。圣天子在上,视民如伤,当宁以思,无言不从,无諌不入。兼善在阁下,朝夕之所见者也。使数千里之逺,如在旒黈之下,非兼善吾谁望乎?诸贤赋诗赠之,虞集为之序。
送进士刘桢序今嵗吾蜀与计偕者五士,皆以乡里来见。既退,坐客有留为予言者曰:「五士皆美才,如木向春。唯年最少者二人差后,然皆佳士。」次二坐者,家必有隂徳。予漫听之,不以为意。及南宫奏进士名,果三人先登,次二坐者昌州刘桢维周也。及登第,始克问其乡里氏族家世,父兄所治业,乃知刘氏世春秋学,避兵泸州,因家焉。乡人为言刘氏之迁泸二十余口,及避兵,唯字徳甫者独存。有子女三人,城破,子女俱失。久之,得其二子。徳甫夫妇念其一女尤切,次子善卿思解其亲忧行四方求之,知为杨将所得,又转之文文豪虐,百计不可得,无以悦亲心,不遑宁处。善卿子偶至成都,闻文亡,家析其姑适同俘者叙南程复元有子矣,悉所将赀竭衣装尽购得以还至家。善卿问曰:「成都知姑氏音问否?」具对以文亡适程状曰:「何不购以归?」曰:「皆至矣。」善卿大悦。徳甫殁矣,未及见之,谅以子孙能奉已为惬。今程氏夫妇偕其子俱养善卿家,衣食如一,中外无间言。善卿子即桢也。进士来见者,首张冈,于髙次者桢,次者支谓兴文举,次则李珍彦博令狐子仁彦安也。或言维周得姑氏归,与其父对荅殊类范丞相麦舟也。意欲予书之,予不敢靳。予言也,故具载如此。咏歌而传之,则在能赋之士大夫君子矣。至顺庚午闰七月二十八日书。
译国子监学题名序 世祖皇帝至元二十四年,设置国子监学,用孔子的学说教育近侍、国人的子弟,以及公卿大夫士人的子弟和才俊之士。所学的书有《易》《诗》《春秋》《礼记》《论语》《大学》《中庸》《孟子》,所讲的学说则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诸家的传承。国子监设祭酒一人,刚建立监学时先设置此官,由许文正公衡首先担任。司业二人,监丞一人,后来又设置典簿一人,主管文书和钱粮。学校设博士二人、助教二人,后来增加到六人。其下设置正二人、录二人、司乐一人、典籍二人、管勾一人,由成绩优异的弟子充任,任期届满便授予官职。如今弟子员五百六十人。天历二年,才得以追考祭酒至助教的姓名和任职年月,刻在石碑上,后来的人还将继续补刻,以便后世有所考证。三月甲子作序。送江西行省全平章诗序 《诗经》不是说过吗?“仪态庄重昂扬,如玉圭玉璋般高洁,声名美好,声望美好。和乐平易的君子,四方都以他为纲纪。”这些话把君子说得多么好啊!凤凰、麒麟,并不是用来供人乘坐和服用的;醴泉、朱草,也不是用来解除饥渴的。然而它们一旦出现,山川便仿佛因此回春,草木也仿佛被玉色滋润。大概天生的神异之物,禀受极其纯和的气息,自然有所畅达,不必费力作为。如今平章全公出自名臣世家,情怀高雅、节操高尚,极其正直却不严厉,极其明察却不苛细,通达事物的变化却不屑于夸言,穷究天人之间的奥秘却不拘滞于形迹。他深邃而有道,充实而有容,气质完厚而不与万物相忤,处理大事宏阔而不屑于小小的施为,差不多就是古人所谓杜塞邪德、保全天理的人吧?江右有水旱灾害,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天子慨然把您从亲近之地调出,前往镇守那里,我们的百姓大概有希望了吧?豫章的江水浩荡,匡庐的云气苍苍。您将在那山水之间超然自得、寄托情怀吗?君子入朝,旗帜飘扬,车铃声清越。请让我和都城人士共同等候您的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送李道济赴夷陵任职诗序 东观古来称作蓬莱、道山,如今尤其清雅高洁。我和如今的礼部康公子山尚书在馆时,有六七位新进士做同僚。道济以文学才能担任属官,一时举止从容、神情洒落,不仅别人羡慕他,诸位君子也自认为快乐。不到一年,各自升迁或离去,只有属官独自留在馆中数年,才得到夷陵幕府的官职。他来请求我作文道别。我听说夷陵州小而地处偏僻,百姓淳朴而事务少,鱼米笋菜可以供奉甘美的饮食,江云峡雨可以尽情游览,大概快乐并不在馆阁之下。从前您的乡先生六一公曾任夷陵县令,想借书来观看却无法得到,于是从旧府中取出官府文书,全部阅读一遍,从而周密知道真实和虚假,详尽察明奸邪、营利、虚谬、欺诈的缘故,怅然认为深受启发。后来六一公治理郡政,往往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等到代替包孝肃公任开封府尹,清廉简约、平易近人,竟又有超过包公的地方,这就是夷陵阅读文书的功劳对他有所增益。天下还没有看过的书,没有比东观更多的;道济既然已经读了多年,如今夷陵的官府文书本来就是你的职分所应熟悉的,切不可轻视它,要尽心办理。这样,乡先生的美好足迹,不也可以希望继承吗?” 送达布哈兼善赴南台任御史诗序 古人说过:“朝廷和天下的事情,宰相可以施行,台谏可以进言。施行的人有时不免受到牵制,而进言的人大概可以尽心尽意。”没有那个职位就不能进言,得到了那个职位又或许不足以进言,所以世人认为这很难。兼善是先朝进士第一名,在奎章阁侍奉当今天子,一天之内被调出,担任行台御史。这不就是得到了进言的职位、可以进言的时机以及能够进言的人吗?我听说事情有大小缓急的不同,小而紧急的要迅速进言,大而缓慢的要深思后进言;还有既重大又紧急的事情,比如东南水旱灾害频繁,百姓力量衰竭,赋税财用不足,这不正是吗?我想兼善接受任命的那一天,心中想到的已经是这些了。医生诊治疾病,知道病症容易,用药困难;药物已经具备,但病家用不用、服不服,又有无法知道的地方,可是医生不敢不尽展医术。圣明天子在上,视百姓如同自己受伤,临朝思考政事,没有什么进言不听从,没有什么劝谏不采纳。这些都是兼善在阁下早晚所亲眼看见的。要使数千里之外的事情,如同在皇帝的旒黈之下,除了兼善我们还能指望谁呢?诸位贤士作诗赠送他,虞集为此作序。送进士刘桢序 今年我们蜀地应计偕入京的有五位士人,都因乡里之事来见我。他们退下以后,座中有客人留下来对我说:“五人都是美才,如同树木遇到春天。只有年纪最小的两人稍稍落后,但也都是优秀士人。”坐次在后两位的人,家中一定有阴德。我随便听听,并没有在意。等到南宫上奏进士名单,果然有三人先登第,后面两位就是昌州刘桢维周。等到他们登第,我才得以询问他们的乡里、姓氏、家世,以及父兄所从事的事业,才知道刘氏世代学习《春秋》,后来为躲避战乱迁到泸州,于是在那里安家。乡人告诉我,刘氏迁到泸州的二十多口人,等到躲避战乱时,只有字德甫的人独自存活。他有三个子女,城破时,子女全都失散。过了很久,找到了两个儿子。德甫夫妇尤其思念女儿,次子善卿想解除父母的忧愁,走遍四方寻找她,知道女儿被杨将领所得,后来又转卖给文文豪,受到残酷虐待,想尽办法也无法得到,不能使父母安心,连片刻也不得安宁。善卿的儿子偶然到了成都,听说文文豪死了,家产分散,才知道姑母嫁给了同被俘的叙南程复元,已经有了儿子;他把随身钱财和衣物全都拿出来,终于把姑母赎回,带回家中。善卿问:‘成都知道姑母的消息吗?’他把文氏死亡、姑母嫁给程氏的经过详细告诉他,并说:‘为什么不把她赎回带来?’” 回答说:“已经把她带来了。”善卿非常高兴。德甫已经去世,来不及见到女儿,想来知道子孙能够奉养自己,也会感到满足。如今程氏夫妇和他们的儿子一同住在善卿家中,衣食待遇完全一样,内外没有不同的议论。善卿的儿子就是刘桢。来见我的进士中,最先是张冈,位次较高的是刘桢,接下来是支谓兴文举,再其次是李珍彦博、令狐子仁彦安。有人说,维周把姑母找回来,和父亲的问答很像范丞相买麦舟的故事。我本来想把这件事写下来,不敢吝惜笔墨。这是我的话,所以全部这样记载下来。至于歌咏并使它流传,就要靠能作诗赋的士大夫君子了。至顺庚午闰七月二十八日记。”
陈云峤省亲诗序夫神骏之马,可以一日千里,而不可从容鸾和于交衢之舞;寛博之衣,可以揖让升降,而不可奋扬干戈于战陈之交。随其所遇而周于用者,世常难其材焉。泗人陈君新甫,以名将相家,遭逢盛明广大之日,其昬姻皆卫霍金张之门,其交游兼婴布臯乘之属。散万金于一醵而不为泰,待千乘之卿以长揖而不为敖。此其人,岂屑屑锥刀之末,求誉于乡原,局局于衔橜之间,而效用于轨辙者哉!宜乎一出而受知仁庙,骤命以三品之贵而不吝也。既而草仪前殿,赞礼明廷,俯仰进退,郁郁乎有文。是以英皇肇行卤簿,既闲习于緜蕝之初;皇上亲祠太室,妙对扬于顾问之顷。博闻洽礼之士,无以加焉。世所谓难其材者,新甫其兼之矣乎?吾尝见其退食也,琴书在前,寄逸兴于篇翰;其屡空也,賔客散去,无悔志于当时;其孝于亲也,出乎天性,方承顔于膝下。母命之仕,则仕从事于朝廷;母思其归,则归其去就之决,又有如此者。同朝之士,喜其归省之及时,惜其投簮而蹔逺,作诗以饯之。吾闻新甫之在维扬也,东渡大江,得佳山水于常润之间,登髙丘而望沧海,见其所谓云峤者,眇然乎虚明浩荡之外,将无乘风而长往乎?太夫人年髙,新甫方强仕,愿敦孝弟之道,以成忠厚之徳。吾占诸易,得渐之上九:「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吉。」新甫尚翩翩而来朝哉!
宣城贡先生庆八十诗序宣城贡先生年八十之嵗,亲戚乡党,郡县长吏,部使者咸往庆乐。之中朝公卿,学士大夫,尝与其季仲章同朝者,闻而咨羡焉。为文章歌诗,以授其子师正,俾归以为先生夀,而集题辞焉。夫古之人所以尊夫髙年者,诗书琴瑟足以相其徳,衣裳鼎俎足以奉其体,子孙賔客足以乐其志,遭时升平,耳目不接于拂膺之境,则为全美焉。而先生皆兼有之,诚所谓人瑞者乎?昔者西都诸儒,申公、伏生皆八九十至于百嵗,而浮丘伯或者又谓其得仙道夀,葢不知其纪也。贡氏明经世家也,为申,为伏,为浮丘,固其宜哉。
送甘以礼诗序集之从祖恵州通判府君,以嵗丁丑避地至古端而殁焉,即葬于其郡之江上。内附国朝以来,诸叔相继沦谢,独先防政郡公北还,规往迎迁,率以事阻。嵗时尝遣子弟门人往省,后先公老,犹恒以此为念。集仕于朝,未获申先志,而无一时敢忘也。泰定中,甘君以礼有交游之旧,适调端幕府,集以情告焉。以礼既下车,期月之间,政以敏辨,乃率其僚与县吏以暇日即吾垅而问焉,则樵牧洊至,耕者或侵其域矣。乃召讯故老而得其实,伐木表其处曰「虞通判墓」,置守冡一户,俾食度舟之利,以图永久,且将祀诸学官。而秩满归矣。武夷詹君景仁,佥宪广东行部至端,申理其事,大抵皆以礼之遗也。集家本雍蜀兵火以来,坟墓散在东南者,未能一一归▯而省扫,不能嵗至先恵州之墓,乃蒙以礼髙义如此,其感激何可忘耶?以礼调官京师,仅取便家一筦库以去。集备位班行,知以礼之材贤而不能荐,感以礼之恩而不能报,于中心实有愧焉。故直叙其事以识别,乃若区区之心,尚或自见于他日乎?
曽鲁公世家盛事集后序闻故史臣曰:宋昭陵时,韩魏公与曽鲁公同为相,欧阳公防知政事。韩公于法令典故则问曽公,文学人材则问欧阳公。百官奉法循理,而朝廷治,噫!何其盛也!然则不治者,其由于不奉法循理也欤?古之人所谓岂弟君子者,盖以为有盛徳备福之人,则可以为治世者也。至顺三年十月,曽公之裔孙香山令淳来京师,以其先世门人林彬所述《曽氏衣冠盛事》一卷来相见,曰:「东都之事备矣,而南渡后若乾道宰相、庆元伦魁以下,盖略焉。将叙而录之。」乡先生传季谟甫谓淳曰:「雍虞氏之在史官者,宜请叙之。」是以来告集。惟先忠肃公实与相国同事,阜陵有同朝之好,不敢忘也。故谨书其事如右。莆田陈众仲,庆厯从官故家,今为国学官,尝为余言:至元时有御史按事过泉州,问曽氏家庙所在而敬拜焉。初内附族人惊,不知所为,御史乃徐言:「族人,我鲁公诸孙之留居郑州者也。」出谱牒叙昭穆,与族人昆弟父兄相对,怆然泣下,随至白石村拜墓,驩防一月乃去,惜不记御史名。予从弟▯,至治中宰管城,知有曽氏坟墓在其境,亦不知御史何人。淳行求之,以见诸谱可也。呜呼!前朝世家子孙,至于今沦落尽矣。淳言曽氏犹数十房,淳虽逺仕南海上,然去乡不逺,惓惓以先世遗事泯殁为惧,而辑录之,忠厚之泽于此盖可见矣。后之人尚鉴兹哉!
译陈云峤省亲诗序 神骏的马,可以一天奔驰千里,却不能从容地在交通要道上随着鸾铃和谐起舞;宽大博厚的衣服,可以用来行揖让升降之礼,却不能在战阵交锋中奋力挥舞兵器。能够随着所处环境而充分发挥作用的才干,世人常常难以得到。泗地人陈君新甫出自名将名相之家,遇到盛明广大之世,他的婚姻亲戚都是卫青、霍去病、金日磾、张安世那样的家族,他的交游也有樊哙、布衣、皋陶、乘田等一类人物。他一次宴饮就散去万金,却不认为奢侈;面对乘车千辆的卿相,只作长揖,却不认为傲慢。这样的人,难道会屑屑于锥刀末利,在乡曲小人中求取声誉,局促在缰绳之间,只求在车轨上发挥作用吗?难怪他一出仕就受到仁宗知遇,骤然被任命为三品显贵而不吝惜。后来他在前殿起草仪制,在明堂赞礼,俯仰进退,文雅有度。因此英宗开始举行卤簿仪仗时,他已经在初次演习中熟练掌握;皇上亲自祭祀太室时,他又能在顾问之际巧妙应答。博闻通礼之士,没有谁能超过他。世人所谓难得其才的人,新甫大概兼具这些才干吧?我曾看见他退朝用餐,琴书在面前,把逸兴寄托在诗文中;他屡屡贫困时,宾客散去,也不为当时的处境后悔;他孝敬父母,完全出自天性,正侍奉父母膝下,使他们欢悦。” 母亲命令他出仕,他就出仕,为朝廷办事;母亲思念他回来,他就回去。他在出仕和退处之间的决断,又是如此。同朝士人高兴他及时回乡省亲,又惋惜他暂时离开官场,于是作诗为他饯行。我听说新甫在维扬时,向东渡过大江,在常州、润州之间得到佳美山水,登上高丘远望沧海,看见所谓云峤,在空明浩荡之外若隐若现,难道不会乘风长去吗?太夫人年高,新甫正当壮年出仕,希望他敦厚孝悌之道,以成就忠厚的德行。我用《易》占卜,得到渐卦上九:“鸿雁渐渐飞到大路上,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表,吉祥。”新甫还会翩然来朝吧!” 宣城贡先生庆祝八十寿辰诗序 宣城贡先生八十岁时,亲戚乡党、郡县长吏、部使者都前往庆贺欢聚。朝廷中的公卿、学士、大夫,曾经和他的弟弟仲章同朝任职的人,听到这件事,也都羡慕赞叹。大家作文章和诗歌,交给他的儿子师正,让他带回去为先生祝寿,并请我题写序辞。古人尊重高龄老人,是因为诗书琴瑟足以辅助他们的德行,衣裳鼎俎足以奉养他们的身体,子孙宾客足以使他们心志快乐,又逢太平盛世,耳目不接触令人愤懑的境况,这才算完全美好。而先生全都具备,确实可以说是人瑞了吧?从前西都的儒者,申公、伏生都活到八九十岁甚至百岁,浮丘伯又有人说他获得仙道而长寿,大概连他的年岁也无法考知。贡氏是世代通晓经学的家族,成为申公、伏生、浮丘伯那样的人,本来就是应该的。” 送甘以礼诗序 我从祖父惠州通判府君,在丁丑年为躲避战乱来到古端,后来死在那里,就葬在当地江边。归附本朝以来,几位叔父相继去世,只有先父政郡公准备北归,打算前往迎接并迁葬,但总因事情阻碍而未能实现。每逢岁时节日,曾派子弟和门人前去省视;后来先父年老了,仍常常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在朝廷做官,没有能够完成先父的遗志,却一刻也不敢忘记。泰定年间,甘以礼因旧日交游,恰好调任端地幕府,我把实情告诉了他。以礼到任后,不到一个月,政务凭借敏捷明辨而有成,于是率领同僚和县吏,利用闲暇日期到我的祖坟查看,发现砍柴放牧的人接连来到,耕田的人甚至侵入墓地范围。于是召来询问当地老人,弄清了实情,砍树立表,题作“虞通判墓”,设置守墓一户,让他们以摆渡的收益作为生活来源,以图长久守护,并且准备把这件事交给学官祭祀。但他的任期已满,回去了。武夷詹景仁君任广东行部佥宪,到端地后又申理这件事,大体都是承继以礼留下的功劳。我家本是雍、蜀人,自战乱以来,坟墓散布在东南各地,不能一一迁回安葬并省视扫墓,也不能每年到先祖惠州通判的墓上祭扫,如今承蒙以礼有这样高尚的义举,我的感激怎么能够忘记呢?” 以礼调任京师,只取了一个方便照顾家庭的管库官职便离去。我身处官员行列,知道以礼才干贤能却不能推荐他,感受以礼的恩德却不能报答,内心实在惭愧。因此径直叙述这件事来记载送别;至于我这点微薄的心意,或许将来还能显现出来吧?曾鲁公世家盛事集后序 听已故史臣说:宋昭陵时期,韩魏公和曾鲁公同为宰相,欧阳公参知政事。韩公对于法令典章制度就请教曾公,对于文学和人才就请教欧阳公。百官奉行法令、遵循义理,于是朝廷得到治理。唉,这是多么盛美啊!那么,不能治理的原因,难道是由于不奉行法令、不遵循义理吗?古人所说的“岂弟君子”,大概是认为具有盛大德行、享有完备福禄的人,才可以治理好天下。至顺三年十月,曾公的后代、香山县令曾淳来到京师,带着他先世门人林彬所撰的《曾氏衣冠盛事》一卷来见我,说:“东都时期的事迹已经完备了,但南渡以后,如乾道年间的宰相、庆元年间的伦魁以下,大都略而未载。我将把它们编次记录下来。”乡先生传季谟甫对曾淳说:“雍虞氏在史官中的那一支,应该请他来作序。”因此曾淳来告诉我,请我编集。只是先忠肃公确实曾与相国共事,阜陵又有同朝之谊,我不敢忘记。所以谨慎地把这些事写在这里。莆田人陈众仲,是庆历年间从官的旧家子弟,如今担任国学官,他曾对我说:至元年间,有位御史因审理案件经过泉州,询问曾氏家庙在哪里,并前往恭敬拜谒。当初归附内地的族人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御史于是慢慢说道:“各位族人,我是鲁公留居郑州的诸孙。” 御史拿出族谱,叙述昭穆次序,与曾氏族人的兄弟、父兄相对而泣,悲伤得流下眼泪,随后又到白石村拜扫坟墓,欢聚一个月才离去,只可惜没有记下这位御史的姓名。我堂弟曾弦至治年间任管城县宰,知道他的辖境内有曾氏坟墓,却也不知道那位御史是谁。曾淳可以去查访此事,见于各家族谱就可以了。唉!前朝世家大族的子孙,到今天已经全部沦落了。曾淳说曾氏如今仍有几十房,他虽远仕于南海之滨,但离故乡并不远,始终惦念先世遗事湮没无闻,因而担心并加以辑录;忠厚家风的恩泽,在这里大概可以看出来了。后代的人还应当以此为鉴啊!
禁扁序继志,故翰林学士承防、中书防议鲁国王文康公之次子也。世祖皇帝既取宋,淮南忠武王还,奏留董忠献公镇绥江南。时文康公以翰林应奉文字使董公军中,因谓董公曰:“宋氏经史图籍文书略备,不及今上送朝廷,惧将散轶,不可复得,关系甚重也。”董公竒其言,悉录中秘外府图书,运舸致之京师,而属文康公护之。今馆阁所藏多当时故物,有识者甚韪二公所为也。于后,文康公敭厯台省、賔客、门人,一时文学之选皆在,是以继志兄弟见闻异于常人,又以彊记博学称于时。自纨绮之习,固无与斯事;而寒隽视之,更兴寡陋之叹矣。禁扁之书,在史馆,暇日所编号为详赡,而他著述尚多也。继志年富力彊,好亲师友,则所学又当不止如着此书者。
送赵茂元归乡序百年之前,吾蜀文献之懿,多出在东南。名家者数十,宋亡,先辈凋谢,流风余韵,其或存寡矣。眉山赵君茂元,自其大父、王大父世,以《春秋》掇巍科,登显仕,有誉闻于当世。与同郡杨氏、史氏、程氏、家氏门户相望,互为婚姻,虽逺在呉越家庭之间,郁郁乎故乡近古之意也。内附垂六十年,茂元父子服其冠衣,讲学郡县,不以官卑禄薄为嫌,意气濯如也,蔼如也。至治壬戌,予适呉,将即遗老故家而有征焉。未几召还史馆,未及有所访问,独茂元方为呉学正,得从容焉。而茂元有悼亡之戚,亦不获尽所欲言也。后十年,调官京师,乃取闽中一巡徼以去,曰:“亲老矣,急于养焉。”又匆匆以别。噫,予终无以广其寡陋也乎?前年被诏纂述《史记》,颇恨蜀学微絶,诸君子绪言不少见于故府。闻茂元得其曾外祖平舟杨公遗文,将从官下并其家集刻之,此志诚忠厚矣。集欲更推其意,访诸家之有传者,录以上送,其于补塞阙违,不亦美哉?敢书此以为别。
道园学古录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録卷七元 虞集 撰
记
西山书院记建宁路浦城县真文忠公之故居在焉。其孙渊子言其族人用建安祠朱文公之比,筑室祠公。相率举私田给,凡学于其宫者,而请官为之立师。江浙行中书省上其事,朝廷伟之,名之曰西山书院,列为学官。实延祐四年四月也。是年天子命大司农晏、翰林学士承防和塔拉都哩黙色译公所着《大学衍义》,用国字书之。每章题其端曰「真西山」。云书成奏之上,尝览观焉。昔宋臣尝缮唐宰相陆宣公奏议以进,其言曰:「若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识者以为知言。由今观之,宣公之论治道可谓正矣,然皆因事以立言,至于道徳性命之要,未暇推其极致也。公之书本诸圣贤之学,以明帝王之治,据已往之迹,以待方来之事,虑周乎天下,忧及乎后世。君人之轨范,盖莫备于斯焉。董仲舒曰:「人主而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知,后有贼而不见。此虽未敢上比于春秋,然有天下国家者,诚反覆于其言,则治乱之别,得失之故,情伪之变,其殆庶几无隠者矣。」公当理宗入继大统之初,权臣假公之出以定人心,既而斥去之。十年复召,首上此书。当时方注意用之,未几而公亡矣。《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公再出而世终不获被其用,岂非天乎?庸讵知百年之后而见知遇于圣明之时也?然则公之祀,岂止食于其乡而已乎?盖尝闻之,工师之为宫室也,犹必有尺度绳墨之用,朴斵缔构之制,未有无受其法者也。为天下国家,其可以徒用其材智之所及者哉?今天子以聪明睿知之资,然犹能自得师,尊信此书以为道揆,况众人乎?学者之游于斯也,思公之心而立其志,诵公之书而致其学。圣朝将得人于西山之下焉,不徒诵其言而已也。
译《禁扁》序 继志是故翰林学士承旨、中书参议鲁国文康公王某的次子。世祖皇帝攻取宋朝以后,淮南忠武王回朝,上奏请求留下董忠献公镇守安抚江南。当时文康公以翰林应奉文字的身份随董公军中任职,便对董公说:“宋氏的经史、图籍、文书大体都齐备,如果不趁现在送交朝廷,我担心将会散失,再也无法得到,关系十分重大。”董公认为他的话很奇异,于是把宫中秘府和外府的图书全部登记下来,装船运到京师,并嘱托文康公负责护送。如今馆阁所收藏的图书,大多是当时留下的旧物,有见识的人都很赞许二公的作为。后来,文康公历任台省官、宾客,门人众多,一时的文学人才都出自其门下。因此,继志兄弟的见闻不同于常人,又因记忆力强、学问广博而闻名当时。那些习染纨绔华靡习气的人,本来就没有资格参与这件事;而寒酸浅陋的人看见它,更会发出见闻寡陋的感叹。《禁扁》一书现藏于史馆,是他闲暇时编纂的,内容详备丰富;此外他的著述还很多。继志年富力强,又喜欢亲近师友,那么他的学问应当还不只是写成这部书的水平。《送赵茂元归乡序》百年以前,我们蜀地美好的文献,大多出自东南地区。名门世家有几十家;宋朝灭亡后,前辈逐渐凋零,流传下来的风尚和余韵,或许还存在一些,但已经很少了。眉山人赵茂元,从他的祖父、王祖父两代起,凭借《春秋》学取得科举高第,做了显要的官,声誉闻名于当时。他家与同郡的杨氏、史氏、程氏、家氏彼此门第相望,互相结为婚姻;虽然远在吴越一带的家族之间,却郁郁然有着故乡近古时代的意味。归附元朝将近六十年,茂元父子仍穿戴本民族的冠服,在郡县讲学,不以官职卑微、俸禄微薄为嫌,志气清洁明朗,和蔼可亲。至治壬戌年,我恰好要到吴地去,打算就近向遗老和故家访求资料。不久我被召回史馆,还没来得及访问,只有茂元当时任吴地学正,得以从容相处。然而茂元正遭逢丧妻之痛,也没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十年以后,他调任京师的官职,却只带着福建中部的一名巡徼离开,说:“母亲年老了,急着奉养她。”又匆匆告别。唉,我终究无法扩充他的浅陋见闻吗?前些年我奉诏编纂《史记》,很遗憾蜀地学术衰微断绝,诸位君子的遗言在旧府藏中很少见到。听说茂元得到他曾外祖父平舟杨公的遗文,准备任官之余连同自己的家集一起刊刻,这个志愿确实忠厚啊。我还想进一步推广他的意旨,访求各家仍有传本的文献,抄录后上送朝廷,用来补正缺漏和违失,不也是一件美事吗?谨写下这些话,作为赠别。《道园学古录》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卷七 元代 虞集 撰 记 《西山书院记》建宁路浦城县是真文忠公的故居所在地。他的孙子渊子说,他们族人仿照建安人为朱文公建祠的先例,修筑房屋祭祀真公。族人相互带头捐出私田,供凡是在书院学习的人使用,并请求官府为书院聘立教师。江浙行中书省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认为很伟大,命名为“西山书院”,列入官学。这件事发生在延祐四年四月。这一年,天子命大司农晏、翰林学士承旨和塔拉都哩黙色把真公所著《大学衍义》译成国字。每一章开头都题作“真西山”。据说书成之后上奏给皇帝,皇帝曾经阅览过。过去宋朝大臣曾把唐朝宰相陆宣公的奏议缮写进献,他说:“如果圣贤之间能够彼此契合,就像臣子和君主处在同一时代一样。”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知晓道理的话。如今看来,陆宣公关于治理之道的论述可以说是正确的,但都只是因具体事件而立论;至于道德、性命的根本要旨,还没有来得及推究到极致。真公的著作以圣贤之学为根本,用来阐明帝王的治理;根据已经发生的事迹,来应对将来的事情;考虑周遍天下,忧虑延及后世。作为君主的法则规范,大概没有比这部书更完备的了。董仲舒说:“君主如果不懂《春秋》,前面有谗言也不知道,后面有贼害也看不见。” 这部书虽然不敢拿来与《春秋》相比,但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如果确实反复研读其中的话,那么治乱的区别、得失的原因、真伪的变化,大概差不多就没有隐藏不明的了。真公在宋理宗即位、承继大统的初期,权臣借用真公出仕的名义来安定人心,不久又把他排斥罢免了。十年后再次召用他,他首先进呈这部书。当时正准备重视并施行它,但不久真公就去世了。《诗经》说:“贤人一旦亡故,国家就要困苦憔悴。”真公再次出仕,而天下最终没有能够受到他的任用,难道不是天意吗?谁知道百年以后,他不能在圣明的时代得到知遇吗?既然这样,那么对真公的祭祀,难道只应让他在故乡享受祭祀而已吗?我曾听说,工匠建造宫室,尚且一定要使用尺度和绳墨,有朴削、砍斫、连接、构筑的制度;从来没有不接受这些法则的。治理天下国家,难道可以只凭自己的才智所能达到的范围吗?今天的天子凭借聪明睿智的资质,尚且还能主动寻求老师,尊崇信奉这部书,把它作为治理的准则,何况普通人呢?学者来到这里游学,应当思考真公的用心而树立自己的志向,诵读真公的著作而成就自己的学问。圣朝将会在西山之下得到人才,而不只是诵读他的言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