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园学古录卷四十八

译至顺二年夏天，江西行省用文书向朝廷报告说：‘吉安太守说，他所管辖的吉水州鹄乡有一座神庙，石砻里的人世代奉祀其中的神。相传神姓刘，名焕，大概是长沙定王的后裔。旧志认为，隋代开始建庙，到了唐代更加扩大，历经五代和宋代，神灵显异的事迹非常著名。建炎初年，金兵蹂躏江南，隆祐太后进入赣州避难，船行时被石头阻挡，有一个巨人护卫船只，使它脱离险境。后来寻找这个巨人，才知道确实是这位神。太后派人祭祀答谢。从此一百几十年间，有时发生旱灾，祈祷后必定有云从东方升起而降雨；发生蝗灾，祈祷后蝗虫便不来；附近有群盗侵犯境界，祈祷后盗贼仿佛看见了什么，惊惶散去。当时这里本来只是州下属的县，而郡守来祈祷时，必定写明官位姓名，恭敬地把祝辞写在木板上前来致敬。朝廷曾赐庙名为孚应庙，又封神为顺惠侯。按照当时的制度，神灵如果对百姓有功，有关官署核实其事后上报，才赐予庙额；神灵再有功，就封为王。神号从两个字以上开始，逐层加封，最多达到八个字。自从进入本朝以来，凡是水旱、疾病、蝗疫、盗贼等灾害，没有祈祷而不应验的；但神的封号仍沿用前代旧称，难道不是缺失吗？’ 圣朝怀柔百神，恩德心意极其深厚。每次诏书下达，有关官署和长吏必定恭敬地准备牲畜、币帛，奉祀境内列入祀典的诸神，所以石砻的祭祀年年相接。请扩大对神的封号，以报答神灵的庇佑，也用来安慰百姓，谨敢把这件事上报。’于是中书省把这件事交给礼部，礼部移文太常寺，博士议论说：‘应当沿用旧制，把庙号改为显佑庙，加封神为昭烈王。’吉水州道士某、法师、提举某观事刘学仙来请求我记载此事，并刻在石上，还说：‘替神求封的是州民李从大；奉行成命回来向神报告的是李思用某；重新建造新王之庙并扩大它的，是某某。’学仙曾游历西北各边地，做过宗室诸侯王的宾客，见过许多神异之事。到了京师，他把各地奇闻告诉好事之人，类似的事情很多。例如到了亦集乃路的蹇占山北面，看见有人煮羊羔、制桐酪，祭祀龙湫时把几张兽皮沉入水中，祷告说：‘神啊，请替我把它们鞣制加工好，到了约定日期便离开。’到期再去祭祀，果然得到已经制成的皮革，仿佛有鬼神在做工，实在不可测知。那里常有人在京师，有的跟随、询问学仙的话，便相信这些事；大概是当地人已经习以为常，却又不能向众人说明罢了。像这样的志怪之事，尚且是因为学仙的言说而得知；至于石砻的事情，写下来并记载它，又有什么吝惜的呢？学仙喜爱文学，能写歌诗，所以又作了一篇祭享神灵的辞文说：咚咚地敲响战鼓，在石砻山下。斟满美酒，祭牲已经摆在俎上。神灵啊，请您降临，与我们一同欢乐起舞。我们向东望去，云气如雨般到来。谁来陪伴您？兄弟亲人如同同伴。神本来就是王孙，祖先是长沙王。您以深厚的仁德惠及我们，也以威严勇武护佑我们。这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请降临到这里，神灵享用我们的祭品。自从我的祖父、父亲以来，您过去是侯，如今是王。受到天子的福佑，衣裳上有显明的纹章。丹红的梁柱、朱红的门户，庄严肃穆，仪容盛大。谁敢欺侮我们？驱逐我们的疫鬼，赶走我们的盗贼；使我们的田地丰收，使我们的房屋安宁。请您接受我们的依托，直到永远。铭 佛国普安大禅师塔铭 至顺二年夏，上都大龙光华严禅寺住持僧法琳说：过去宪宗皇帝癸丑年，世祖皇帝曾命我开辟山寺。温公在中原统领佛教事务，五年后的丙辰年，才开始修筑上都城；又过三年，到戊午年，建造大龙光华严寺。寺在城东北角，由温公主持。温公去世后，由少林寺雪庭裕公主持；裕公离去后，二十年间先后由竹斋谊公、屏岩颙公、云松防公主持，直到我的先师筠轩寿公，共六代。寿公主持时，英宗皇帝想到此寺是世祖所建，于是为它翻新并扩大规模，命寿公为司徒，以提高此事的地位。寿公认为，温公过去侍奉世祖，事迹豪迈卓异，有足以称道的地方，应当在这里表彰显示出来。还没来得及有所作为便去世了。大概从温公到现在，已经八十年，岁月越来越久，恐怕事迹终于湮没。我实在希望砍取石头记载此事，以完成先司徒的志愿，但不敢擅自决定。于是七月二十日，皇帝在上都清暑，坐在洪禧殿的便殿中；侍臣中有群王、内司亚尉阿尔斯兰布哈，把法琳的话奏闻，并且因为臣某在奎章阁任侍书，请求皇帝在随从官员中下诏，命令我撰文赐给他们。敕令说：“可以。”第二天，阿尔斯兰布哈传达敕令来到臣这里，臣从琳得温那里得到公事状，说：法师名至温，字其玉，号全一，是邢州郝氏的儿子。师幼年聪敏异常，六岁时，母亲带他到厐马村，在浄土院拜见寂照和尚。寂照说：“你大概想成为佛门弟子吧？”师心中同意。后来寂照为躲避战乱离去，隐居辽西，师便礼拜寂照的弟子辨庵讷，剃发出家。无还富公主在净土寺主持众僧，管理十分严厉，师并不因此怨恨。庚寅年，无还在万寿寺开坛说法，师与十位僧人一同前往辅佐他。万松某公以青州辨公的宗旨开示佛法要义，门庭高大开阔，四方都尊敬他。师拜见万松时，起初凭借过人的才气，稍稍不能被众人容纳。然而他博闻传记，论说辩析无所障碍，诸子百家的言论多有涉猎，又擅长草书，具有颠、素遗留下来的笔法。年仅十五岁，便做了万松的侍者；凡是万松的偈颂、法语，听过一遍就能领会，于是获得传法。师常常代替侍者应答，言谈锋利迅疾，无人能够抗拒，当时人已经对他寄予厚望。太保刘文贞公比师大一岁，少年时便同师友善。刘公厌倦世俗事务，想要学习佛道，师很高兴他出家，便与他一同参拜西京寳胜明公。

译后来师得到世祖的知遇，在帷幄中侍奉，担任谋臣；世祖推荐说师可以重用，于是召见他交谈。世祖非常高兴，将要授给他官职，师不接受，说：“天下佛法流通，是臣这个僧人的愿望；富贵不是我所希望的。”师留在王庭，提出了许多有益的建议。住了三年，世祖遣送他回去，并赐给他金钱作为日常用度，不计算花费多少。当时宪宗命海云主持佛教，下诏天下制作资戒坊，师奉持诏旨，向内外宣达，并辅佐海云完成此事。世祖征讨云南回来后，刘公请求代皇帝授予师法号“佛国普安大禅师”，总管关西五路、河南南京等路、太原府路、邢洛磁懐孟等州的僧尼事务。朝廷刻印赐给师，师锐意维护佛教；凡是僧人的田地、房舍被豪富或其他教门侵占的，他都竭力替他们追回。他骑驿马四处奔走，所到之处周遍办理，非达到目的不可。即使门人有人劝他稍作休息，他也不懈怠。五台山清凉胜地，经历了数十年兵火之后，师请求恢复兴建，便借贷资金开始施工。后来四方僧俗云集响应，金钱谷物的布施以及瓜果供养，反而超过太平时代；山中的真容等院落也因此修复充实，焕然一新。像这样的成就，还只是他才能谋略的余绪罢了。师开辟龙光寺后，又修建大都的资圣寺、真定的安国寺、汾阳的开化寺、彰德的光天寺、固安的兴化寺、三河的莲宫寺，其他的不能全部记载。宪宗末年，僧人和道士发生争执，双方各自说出违逆的话来互相危害，皇帝命令他们聚集到和林，公开辩论以判明真伪，师随少林诸位法师同道士辩论，道士因理屈而剃须发的有十七人，道宫改作僧寺的，多到成百上千。中统建元后，佛教大为兴盛，僧众都依赖这件事，也深深思念师的功劳。于是师交还印信辞去职务，每年只接受官府赐金修寺，此外对世俗滋味淡然无心。至元丁夘年五月二十二日，师因病在桓州天宫寺去世，面向西方右胁而卧化去；正值暑天，遗体仪容仍像活着一样，并且散发奇异香气三日。火化时，心脏和舌头竟然没有毁坏，百姓掘地数尺，仍得到舍利，据说如此。享年五十一岁，出家受戒四十年。师的草书、诗文流传于世，从中可以看出他的为人。他年老时将要有所论述撰写，却未能完成便去世了。我听说世祖皇帝胸襟如天，善于驾驭豪杰；从居于潜邸直到统一天下，天下大小人才全都来到，足以供他任用，因此他的功业盛大，巍巍赫赫，三代以来的帝王没有谁能够赶得上他。佛教以寂灭为根本，而像至温公这样才华器识、文章辩才兼备的人，难道也是平常人一类吗？我谨慎地叙述并为他表彰，以此说明兴盛帝王的时代，竟有这样的人。铭文说：从前世祖皇帝开始治理开平，把那里建成潜藩，有宫殿，也有城池。他回望东方，那里泉水甘美、土地肥厚，山势蜿蜒而来，连接着城墙，背靠山阜。于是命令修建仁祠，取名龙光寺。寺院草创时便由师主持，僧中有一位豪杰，气势如虹霓，辩才如风雨，纵横凌厉，没有人敢欺侮他。世祖有所作为，考察群臣的谋略，从容召见师，听取他的见解；赏识他的锋利才器，让他恢复僧服，以报答恩德而不改变志向。师如孤鹄般高耸，众多僧徒依照教法居住，谁敢制造纷乱？君主使奴仆获得自由，天子有诏命，保存完整的，除去驳杂的。我奔驰驱策，立即折断它们的角。燕赵之间直到陕关一带，我的田地房舍，归附回来并不困难。世祖登上帝位，百姓因此安定统一，而佛教一门也已经振兴并安息。此时龙光寺师安闲居处，不再奔走，散发余暇，写书作诗。诗歌宣扬宗门风旨，书法纵逸而有情趣。正要大量撰述，却抛下它们突然离去。当时从著名僧人到公卿大夫，都有诔文和辞章；失去师，人人都像受到惊吓。相隔将近八十年，师的英姿仿佛仍在，谁来为他表彰？后继七代，有人以义举闻名。天子为此高兴，命史臣撰辞，把长久的追思系在这里。智觉禅师塔铭 天目山有狮子岩，高峯妙禅师居住在那里，设置“死关”来辨别考核参学之士，望见山崖便退却的人很多。后来得到一人，名本公，这就是中峯和尚。师出生时便有异于常人的征兆，幼年嬉戏时一定做佛事；曾暂时进入乡学，不久便弃去。稍稍长大后阅读佛经教义，然而用手指和手臂寻求佛道的心十分迫切，昼夜更加勤奋，困倦时便用头撞柱子来警醒自己，期望一定有所获得才肯停止。等进入死关后，秘密接受心要。过了很久，他诵读《金刚经》到“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一处，恍然大悟。从此说法教人，纵横贯通，如千条江河同出一源，奔流倾注，放溢而出，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从容自在，仿佛不用思考，动辄数千百言；回答问题毫无障碍，随顺听者根器，广泛加以策励，大家推许他为有大辩才的人。出家人和在家人来到门下，都自以为有所获得，便把听到的法语、书信、题咏等传录、刻印，流行于四方，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又有五篇文章，名为《破胎息论》《妄传》《辟信心明义解》《拟寒山诗》《辨七徴心处》《说如幻法》，合称《一花五叶集》。虚谷凌禅师是师的尊长，见到这些文章后感叹说：“这是佛祖向上的大事，不是根器浅小的人所能认识的。” 仁宗皇帝听说后聘请他，他没有前往，皇帝制作金襴袈裟赐给他，赐号“佛慈圆照广慧禅师”，又赐狮子院名为“正觉禅寺”。英宗皇帝也赐香并制作衣服，在他居住的地方表示敬意。驸马太尉沈王王璋派人跟随师询问佛法旨意，认为所得还不够，便请求皇帝亲自去见师。见面之后，在岩前修建亭子，题名“真际表得法也”。三藏法师沙津爱防持必纳，平时游方的实理，也常随师参问辩难。后来他侍奉三朝，每每向皇帝称道师。翰林承旨、吴兴赵公孟頫每次收到师的书信，必定焚香遥拜；给师写信，一定自称弟子。行省丞相拜布哈、行宣政院使张闾等达官显贵尤其敬爱师；每当径山虚席，便一定留待师来，师坚决不接受，他们才作罢。转运使瞿霆发修建大觉寺来供养师，师也不接受。师越过浙江，渡过长江，经过淮河，溯汴水而上，后来乘船居住以躲避他们。跟随他的人如云，北到极远的龙漠，东边渡海到三韩，西域、南诏的人也从万里之外赶来，没有不来拜见的。师所到之处都搭庵居住，一律称为“幻住”；信众布施的金钱、珍宝接踵而来，他一概视若远物。师相貌魁伟高大，见到他的人都赞叹，纷纷画像供奉。

译南诏人有人供奉师的画像，夜里有神光照耀天空；当地人感动喜悦，于是笃信禅宗，据说如此。时人作歌颂他说：“师凭借大悲愿力，为佛法广泛度化众生。他观察时势、识别合宜，随机应物，运用许多方便法门。如摩尼宝珠，没有固定的颜色。对于尚未证得却自称证得的人，我便说他并没有悟；对于追求名声利养的人，就隐居在岩谷中藏敛锋芒；对于毁犯戒律的人，就演说毗尼法；对于把妄想当作法尘、借此助长狂妄见解的人，就用正悟引导他；对于圆融利根的人，就直接指示向上的境界。师全都以自身先行示范，并不只做空洞的言说。”然而师自己却认为文章只是文字，在学问上有所欠缺；参究也未达到彻底明悟，平常好事之人所称赞的，大概只是报缘偶然罢了。他飘然产生了退隐的打算。师的高迈远远超过常人，却能如此谦抑，所以更是别人无法企及的。师名明本，生于宋景定癸亥年，钱塘新城人，姓孙。享年六十一岁，出家受戒三十七年。大元至治癸亥年八月十五日，在他所居山冈东面的草庵中化去，留下诀别书和偈语，告诫门人不要举行世俗礼仪。但门人以及远近前来吊唁的人，哭师非常悲哀，哭声震动山谷；于是将他的全身葬在西冈之上，并建塔纪念。又过了七年，到天历二年正月甲子日，天子派翰林学士承旨、领国子监事额琳特穆尔召我到便殿，命令说：“应当赐给师法号和塔名，你为他撰写铭文，使他的门人单檀宻依照礼制把铭文刻在山中。”臣某拜了两拜说道：“国家崇奉佛教已经达到极盛，而禅宗只有东南最为兴盛。然而专门开席称师的人，难道没有别人吗？至于四十多年之间，浩然说法，他的言语文章，广大无边，远近信仰归向，没有谁能像师这样兴盛。”于是请求制《智觉禅师法云塔之铭》，铭文说：巍巍的《楞伽经》高高在上，境界达到无边无际。大雄善于譬喻，著明无上的义理。达摩来到东方之后，忧虑言说多有穷尽；唯有这一宗不曾遗漏，称为心宗。因此妙师高迈独行，天目山居右，江水居左，以此显示远大的眼界。狮子岩高峻，设置死关。谁能抵挡我的锋芒？有来者便不能回去。只有幻住老人登上其中而居于最上。他所示现的，是超越一切学问，无所依凭，也无所外求。千偈翻涌如波澜，难道只是喜欢多言吗？昏昧蒙蔽、深深受困的人，启发提携极其困难。正如淫邪之疾，胜邪之药一并施治。有大医王，于是亲自出手。针砭、灸灼、涂抹、按摩，捣碎、咀嚼、熬炼、烹煮，纷纷采取百般方法，都是因病而生。疾病消除，医生便已完成任务，言语也是如此。若已得到根本而不再迷惑，哪里还需要一个字？悲悯的宏大愿力，是智觉所专心承当的。他接受职任，度化众人，法云郁郁而起。法云弥漫天空，荫蔽普遍。与皇帝的圣明相合，永远充塞于万古。大辨禅师寳华塔铭 达摩把佛的心法传到中原，临济这一宗最能得到传人。传到七代，成为杨岐、白云、五祖、圜悟，真可说是“不立一法、直截根源”的宗旨，确实有清楚的源流，不可诬蔑。圜悟的传人有虎丘隆、大慧果，他们卓然在北宋末南宋初把宗门风旨树立起来，门户严峻，声势浩大，从朝廷大臣到缙绅先生，无不把身心托付给他们。意见不同的人还在旁徘徊赞叹，认为无法赶上；东南禅门的兴盛，从没有超过此时。虎丘隆的传人有应庵华、密庵杰、破庵先、无准演化，他们的宏大事业与大慧相望，到了雪岩钦公已经是五代了。宋朝灭亡时，宗门尊宿渐渐走向寂寞，雪岩公毅然把引导禅门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施设极为方便，鉴识也达到极致。雪岩门下真正得法的有十几人，遍布江湖之间，各自在所到之处主持大道场，宣扬阐释佛法要义。处在大江以西的，则有虚谷陵、海印如，他们像父子兄弟一样互相唱和，阐明这一大事，四方都尊敬信奉他们。继承雪岩主持云集法席的，只有我的陵公禅师。师十九岁在东阳资寿院剃发，受具足戒，随即拜见双林的虚舟远，又依止净慈的东叟颕；掌管内记的石林巩到净慈时，师也担任侍者兼外记。径山的云峯高尤其敬重师；诸位分座说法，颇有古代老宿的遗风。师与他们相互议论，阐发佛法，大家都器重他，争相以得到师为荣；但师从不以此自满。于是到杭州拜见雪岩公，在路上遇见他。雪岩举出黄龙见慈明的故事询问，便认定师颖悟通达。师回到大仰时，师正游历金山，雪岩写信召他来；师刚到，雪岩便请他担任第一座。一天在室内，雪岩举说临济在黄檗那里三次挨打六十拄杖，后来忍不住向大愚肋下打了一拳。师说：“这是把人弄得糊里糊涂，害惨了人。”雪岩便打他，师拂袖而出。至元丙戌年冬，雪岩将要示现灭度，拍着师的肩说：“我把这副担子劳累你了。”师说：“我终究不会在这里被活埋。”不久雪岩果然去世。众人认为这是佛祖向上的机锋，师不能开示，便极力请求师继承法席，师勉强依从。他提出三句话考验前来参学的人：第一句是“把三乘十二分教拈到一边，说一句从蛤蟆口里道出来的话”；第二句是“狗子听见柱子的声音，为什么咬破库堂前的露柱？”；第三句是“獭径桥吞掉集云峯，这是第几种机锋？”回答的人很少能契合他的本意。师一坐法席三十夏，四方学者纷纷聚集，规矩森严，有引导提携而没有宽纵。那些靠贩卖佛法、想得到一句话来装点自己的人，想尽力求取，终究也不能得到。师的文章清丽高古，远远超出尘俗。在西江一带，年长而精于文学的人，往往是故国遗民，傲视一世；但见到师后，茫然自失的人很多。年轻俊秀之士中，也间或有人因师的指点，在文章领域脱颖而出。既然如此，何况那些学习师所传之学的人呢？寺院曾遭遇水灾、火灾、盗寇侵扰等灾难，师随毁随修，仿佛毫不在意。施主云集，既修建迅速，又不断扩大，有些成就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遇到荒年，师每次用饭一定和众僧共同食用。方丈以外没有私人的炊灶。师曾与客人交谈，过了斋时，到了夜里感到饥饿，不能自持。侍者请求取一勺米煮水作为饮食，师不答应，说：“常住物不是住持个人所得私用的。”他清贫刻苦到了如此地步。有时出山到城里，府官百姓、出家在家之人都在道路两旁迎拜；他们亲近爱敬师，始终如一，没有人稍有改变。杭州的径山，是江左名刹中最有声望的，公论希望师去那里主持，已经很久了。延祐丙辰年，行省奉朝廷旨意迎请师居住径山。袁地人士仰慕挽留师，有人向官府申诉，希望留住他，却没有成功。师乘小船经过的地方，人们望见尘影便瞻仰行礼，以求得到佛法布施。到了径山开堂那天，众口一声认为，即使相隔二百多年，师也足以媲美妙喜；各种废弛的事务全都兴办起来，僧俗四众归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译师曾与邻峯一起接受供养，长者家中陈列的食器全是白金制成的。施主供斋完毕，请随从把食器一并收下。师看了看随从，只取剩下的斋饭。等与邻峯同船回来，随从笑着说：“师父让邻峯白白走了一趟。”师问原因，随从说，浙江人家的长者一向重视布施，其他法师不拒绝，邻峯也不取。师叹道：“你奉行佛的遗教，本来就是这样的见解吗？这些东西和瓦砾有什么不同，却生出分别计较的心！”贵人达官全家来布施行礼，师不为之动心，也不因此更加傲慢，了解他的人都称赞。师住山七年后去世。世祖皇帝曾召见他听法，符合圣意，赐号“佛鉴禅师”。大德年间，新建大仰山太平兴国禅寺的事情上报后，成宗皇帝嘉奖此事，敕令翰林学士承旨程钜夫撰文刻石，并加赐“大圜”法号。师来到径山时，仁宗皇帝又加赐法号“慧照”。至治壬戌年四月十二日，师亲手写信交代后事，当时任官外监宗教戒，命弟子在不动轩说偈，示现寂灭。弟子把他的全身葬在西峯昌浦田。师名希陵，字西白，姓何，是婺州义乌人。世寿七十六岁，出家受戒五十七年。师有《瀑岩集》以及语录、偈颂共若干卷，流传于世。昌浦田，是故给事中郎公简归隐的旧居，而他的塔极其高峻。冲照堂，是荆叟珏编次的。起初师在僧众中时，有两条蛇常常在门槛外朝拜师。仰山古来有两条龙，至今仍有灵异，有人说两条蛇就是龙。无准塔前有一株岩桂树，常常在每年三月，按照无准示现涅槃的日期开放几朵花。等到师主持此山的年份，花竟开满整棵树。师一生主持两座大山，将近四十年，这种因缘难道是偶然的吗？泰定四年，径山首座子良步行乞食来到京师，向我求作塔铭，过了很久仍没有完成。子良忍受寒苦数年，也没有放弃。天历二年四月二十一日，翰林学士承旨、光禄大夫额琳特穆尔，奎章阁大学士、光禄大夫和塔拉尔黙色，奎章阁学士、参书、文林郎柯九思在便殿侍奉，子良详细说明师的道行、自己的志愿以及文章迟迟未能完成的原因。皇帝下诏，赐师号“大辨禅师”，塔名“寳华之塔”，命我撰写文章。我叩头、稽首，写下铭文：过去的佛已经远去，未来的佛尚未相逢；在这中间的微妙义理，并不是空洞的铿锵声。岩间瀑布和春雨按时而来，像珠玉散落，数量无可计算。天上人间、海藏龙宫，各自得到其中少许，却都没有昧失心宗。而大辨师安坐一室，翠藤布满天空，竹树繁茂密集，古雪覆盖山岭，远远隔绝了人的踪迹，只略略显示三关一线相通的道路。我看《华严经》中的善财童子，本来智慧与帝释天的因陀罗网交相参合，珠珠光明没有两样。大雄的宫殿列成深广的城郭，雷鸣般的法音尚未响起，群蒙昧者共同沉醉。集云峰、双径坞，树立大法幢，敲响大法鼓，神龙前来听法，天上降下宝花。诸天唱道：“辨才不自夸耀，圣明皇帝统治天下，尊敬佛法珍宝；经历千劫仍不变的信愿、亿万年长久的护持，正应时而诞生。”师在江南，四方圣贤都来瞻仰，仿佛见到优昙花；巍巍灵山，俨然高高在前。他的来并不是真来，他的去也不是真逝。没有污垢的，是月亮；具有大慈悲的，是云；月光云影覆盖照耀无穷，我用更加丰富的文辞来赞颂他。《道园学古录》第四十八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第四十九卷 元代虞集撰写 铭 晦机禅师塔铭 古人所说的豪杰之士，必定是隔世才能遇到一个；他们为什么不能经常出现在天下呢？我曾经听说过这个道理，难道世上真的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由于世俗事务沉溺昏暗，俗学纠缠不清，不能束缚、留住那些有所不足的人，于是他们从浮沉生灭之外超然自拔，去寻求本初之极致；这样一来，便显得对这个世间漠然无所作为了。最终归于佛教的，都是这样的人。我曾诵读他们的言论而为之悲伤，但曾上下考察千百年间的人物来寻求，几乎确实如此，并非妄言。大江以南有一位佛智晦机禅师，法名某，姓唐，世代都是豫章的儒学之家。他的族父明公在西山明觉院学佛，能够召集族人的子弟教导他们。师与兄长的儿子元龄一同学习进士业，元龄考中进士回家后，师便跟随明公剃发出家、游历四方，当时才十九岁。他的母亲怜爱他，私下准备了白金作为行装。明公说：“这足以丧失孩子的志向。”师便把白金全数还给母亲，身上一文钱也不带就出行了。到了吴地，当时的名师都想让他坐在自己门下，却不予理会。听说物初观禅师住在玉几，便前去依止，十年间无人知晓他。偶然与书记清黙交谈，清黙大为惊异，便把这件事告诉了物初。物初召来询问他，确认果然如此，便留他在身边侍奉，早晚咨询问难，把自己的秘要全部传授给他，给他取字“晦机”，并作偈语嘱咐他。后来师到钱塘，依止寜退耕衍石；南北山中凡是有空缺的书记职位，都留给他，他长期不肯应承，后来勉强接受颍东叟的邀请。当时贵人多次邀请师出山主持寺院，他都不答应；一领僧衣穿了二十年，神色淡然。至元年间，杨琏真伽任江淮总统释教，有诏令取育王塔中的舍利送入宫中，于是亲自拜访师，请他记述事情始末，师便与他一同赴京。师说：“我有老母，战乱以后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回到江西寻找，才知道元龄原本以临江通判的身份跟随文丞相起兵，已经战死，只剩下母亲还在。师奉养母亲，以孝闻名，在乡里种竹搭建庵舍，名为“竹所”；与简竹屋申如翁居住往来，互相酬唱，阐扬宗门风旨，四方来求学的有数百人，到了无处容纳的地步。后来又住在灊山六年，才离开那里。洪州人请师主持天宁寺，师把职位让给简；简去世后，洪州人又来请师，师又让给秀祖岩。江西总统于是请师主持黄龙寺，师也没有就任。元贞二年，师才应百丈寺的邀请，住了十三年，百丈寺于是显赫地成为天下禅宗第一。至大元年，师应净慈寺的邀请前往；到达那天，行中书省、行宣政院的长官各自率领属下跪拜迎请。中原的学者以及高丽、云南、日本的僧人，过去希望延请师而未能如愿的，都争相来拜见门下，人数多到成百上千。住了十年后，师修建了大佛阁。市民租住在附近，彼此扰杂，师便拆除房屋，把他们迁走。端门大道宽阔，夹道种植松柏，这些都是前人认为难以完成的事，师举手投足之间便完成了，而且还有余力。于是中书省平章政事张闾和行省丞相下令告知各寺：“各寺应把僧人召集到冷泉亭下，只有年老病弱、留守寺院的人不要来。”众人十分惊慌，不知要做什么。当天聚集的几乎有几万人，依次站立听命。官员说：“径山应当在某人或某人中选择。”众人说：“是。”丞相亲自抽取师的名字给众人看，众人说：“是。”没有异议，于是亲自送师入山，不容他推辞。到达后亲自为师制作凭证，借取粮食供养众人。住了三个月，师拄杖回到南山脚下，官府再次起请他，他不肯前往。江西的学者都思慕师，希望请他住大仰山，作为归依。师稍微听说后，竟乘一叶扁舟逃走。有人告诉他说：“师年老了，百丈是您的故乡，何不回去呢？” 师相信了这话，返回杭州。大仰山的人悲切恳求，才终于得到师回去。住了三年将要示现寂灭时，师亲笔写信向曾经往来的各方告别，又作偈语示众，扔下笔便化去。具体是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八十二岁。师度化弟子数百人，参学者数千人。大仰山下有一块金鸡石，取名用来应合马大师玄防，师的遗体便依旧葬在那里。弟子中留在杭州的，又在净慈寺以西、隐公曾经居住的地方建塔。至治二年夏天，我经过浙江，在报国寺遇到师的大弟子某，与他一起礼拜师。在山中随从各位门人了解师的遗事，他们于是请我为师撰写铭文。云集曾观察师的文章，认为其中积累的思考和广博的学问，并非世俗儒生和浅陋后生所能达到。他的宏大辩才和明达智慧，洞彻心要，确实是一代宗师。四次住在名山，都是被众人催促之后才答应，进退都从容自如。师住在庵中，跟随他的人超过大寺；进入他门下的人，大多卓异通达。这不就是所谓豪杰吗？那些凭借不足的资质，局促自夸，求取试用而招致失败，受到讥议却不以为耻的人，同师相比又算什么呢？铭文说：伟大的圣元，尊崇佛教、敬尚祖师，广泛寻求大德名师，暗中辅助神圣宫宇。跨过浙江，行经大江，梵宇兴盛。师三十年间四次专门主持寺院，有人还在竭力求取，我却不曾有意占有；有人竞相追逐短暂利益，我却舒缓从容而长久坚持。法鼓钟声振扬，天上人间全都到来；龙象般的大德接连不断，谁还能欺骗这位师呢？师在世时，言语遍满天下，慈悲的教法畅通宣扬，心性泯然，与万物同化；前来参学、归依的人成百上千，各自达到精明通达，没有留下顽固愚昧的人。如今师离去而亡，俯仰之间无穷追思，凭什么辨识他呢？南山的石头，金鸡石默默无声。慧者说：“觉悟显赫明亮，你们谁敢不敬仰？” 广铸禅师塔铭 荆门当阳的玉泉景德禅寺，是智者大师的道场。智者大师是荆州人，从天台回来后，住在这座山中。相传山中有神，自称汉代前将军关某，死后把神灵藏在此处，愿意辅佐大师，于是便在这里建起寺院。自隋朝经过唐朝直到宋朝，主持这里的人都是当世闻名之士。元丰年间，蜀地僧人承皓来主持寺院，道行孤高峻拔。张商英公为他撰写法堂记，他去世后，又撰写塔铭，文章都附在后面。大慧的三个弟子相继主持此寺，在荆楚之间声势显赫，其他寺刹没有能比得上的。宋朝末年，郡地正处在战乱冲要，不能安定整顿。归附元朝以后，荆州成为本朝的乐土，有惠珍师经营这座寺院，大体能够重新创始，但随后便去世了。至大二年，惠珍的弟子广铸应邀前来，大规模营建，经过二十二年后去世，把舍利藏在县中的青阳坪。他的弟子福祐从本寺来到京师，通过奎章阁学士典籖乌克章，请求依照承皓公的旧例，前来求作塔铭。他说：“我佛教之法，随机应机而施用，随时显现踪迹，并不只有一种方式。有时严格遵守戒律来制伏内心，有时专修禅定来启发觉悟，有时以微妙庄严使人生起信心，有时广泛讲说经典来阐明教义；在一个时期所采用的方便法门，平等而没有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