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园学古録卷四十四
李仲华墓表至元十九年,宜黄县言于抚州,有盗起仙桂乡之南坑,郡言诸会府,得檄调兵,命监郡虎翼招讨郭昂捕治之。兵至其处,廼议曰:「环贼出入之道,画图分其地,各以兵殱之。」行军令史李荣独抗议不可。夫造事兴变,一家容有所不知。今盗起平民,已受其害。今不诛盗,而欲擅杀平民乎?胁从者犹当贯之,况不知情者而可杀乎?切闻国家之制,有罪者父子不相及也。羣盗可以名得,数十里之间口且数万,其可滥及乎?当是时,内附未久,守吏率欲以威服众,军中又利其子女金帛,往往计皆出此,而莫之争。主者闻荣言,皆变色。荣又言:「此吾天子之新民也。公为首将,不思抚绥,以称国家怀柔之意,而欲尽勦之。脱防府有命,如此犹当申理,其可専杀乎?」兵官怒,引弓射荣。荣曰:「杀我,活万民可也。」兵官愧悟,纳矢箙中。更好问曰:「然则当何如?」荣曰:「盗乌合草间,无持久之计,当按兵勿动,以镇之。吾良民岂不知逃死求生哉?吾以诚意谕之,智者効谋,勇者効力,不日而盗成擒矣。」用其防民,大感悦,牛酒交至,获盗首四人,戮之余散去。鄊民遂安。当是时,防荣一言,则枉死者众,新附未安之民,疑贰反侧,其祸有不可胜言者。今五十三年矣,府史文书具在。予过临川,有诸生李本来谒,循循进退,有学者之风,从容问其家世事,则以鄊先生孙履常氏所为述《墓田记》相示,且言其详如此。而其祖母王氏,则宋故赠太师谥文恭华阳王公珪之子中大夫知抚州仲山五世孙女也。为之叹而勉之。又明日,仲华之子季渊率九子、诸婿与孙来请曰:「先父南坑之事,昔者其乡之民感之,今其子孙或忘之矣。昔者阖郡知之,今闻之者或寡矣。得一言于太史,传信于我后之人,不胜季渊等之幸也。敢请。」如是者数至,予深有所感焉。讯之邦人,言当时与俱为掾者何止数十人,独李氏有子孙众多,而本等治儒术,与缙绅先生游,岂天之所以报之者欤?表其事于墓,足以为世劝,固史官之事也。荣字仲华,宋末年尚少,郡守多儒者,爱其眀法律,推择为吏。至元以来,仍从事于郡,以严敏称,连出佐其属县,尤慎狱事,多所平反。宪司闻其名,辟书吏,檄至而殁。槱本桓榘棣其长子,故贑州路寜都州蒙古字学正伯源之子也。栋楹枢楫,季渊之子也。季渊尝三割股疗母疾,辄愈,郡人多能言之。呜呼!汉大儒多出名法吏家,况李氏有隂徳,其后必有显者乎?是为表。行状故翰林学士、资善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临川先生呉公行状。本贯抚州路崇仁县崇仁鄊咸口里,曽祖大徳,妣张氏;祖铎,赠中奉大夫淮东道宣慰使护军,追封临川郡公,妣谢氏,追封临川郡夫人;考枢,赠资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防军,追封临川郡公,妣游氏,追封临川郡夫人。先生讳澄,字幼清,晚称伯清,姓吴氏。其先自豫章之丰城迁居崇仁,七世祖周,生二子:玑将鄊兵,留太平州;璿生晔,始居咸口,生公之曾祖也。自是以来,世治进士业。先生以宋淳祐九年己酉正月十有九日生,前一夕,鄊父老见有异气降其家。后有望气者言:「华盖临川两山之间,当有异人出。」两山之间,所谓咸口里也。三嵗頴异日发,宣慰公抱置膝上,教之古诗,随口成诵。五嵗就外傅,日受千言,诵之数过即记不忘。母夫人忧其过勤,夜节膏油之焚,常候母寝,复续火读书达旦,不敢令母氏知。七嵗,《论语》《孟子》五经皆成诵,能着律赋。九嵗,鄊邑课试,每中前列。十嵗始得朱子《大学》等书而读之,恍然知为学之要,日诵《大学》二十过,如是者三年,次第读《论语》《孟子》《中庸》,専勤亦如之,昼诵夜惟弗达弗措。十三嵗大肆力于羣书,家贫尝从粥书者借读,既而还之。粥书者曰:「子尽读之乎?」先生曰:「试举以问我。」粥者每问一篇,辄终其卷乃止。粥书者遂献其书。十四嵗丱角赴郡学,补试郡之前辈儒者皆惊其文。十五嵗知厌科举之业,而用力圣贤之学,见朱子训子帖有「勤谨」二字,如得面命而服行之,作《勤谨二铭》,又作《敬铭》,有曰:「把捉于中,精神心术;检束于外,形骸肌骨。」又作《和铭》,极言周子程伯子气象以自勉。常自言曰:「读《敬铭》如临严师,如在灵祠,百妄俱消而不觉足之重,手之恭;读《和铭》心神怡旷,万境皆融,熙熙然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也。」其后又作《顔冉铭》《理一箴》《自新铭》《自修铭》《消人欲铭》《长天理铭》《克已铭》《悔过铭》《矫轻铭》《警惰铭》等,节节警防践履之功,于斯可见矣。
译李仲华墓表 至元十九年,宜黄县向抚州报告:仙桂乡南坑有盗贼起事。郡里把这件事报告给会府,得到檄文调兵,并命监郡虎翼招讨郭昂前去捕捉惩治。军队到达那里后,便商议说:“在盗贼出入的道路四周,画图划分地界,各自带兵把那里的人全部杀掉。”行军令史李荣独自提出反对意见:“制造事端、引发变乱时,一家人中尚且可能有人不知道。如今盗贼在平民中起事,百姓已经受害了。现在不诛杀盗贼,反而想擅自杀害平民吗?被胁迫跟从的人尚且应当登记审查,何况不知情的人,怎么可以杀呢?我切闻国家的制度是,有罪的人,父子之间不相连坐。盗贼可以通过姓名查获,方圆数十里之间人口将近数万,难道可以滥杀而牵连他们吗?”当时归附本朝不久,守吏大都想用威势使众人服从,军中又贪图他们的子女和金帛,往往谋划都出于这种目的,却没有人争辩。主事者听到李荣的话,都变了脸色。李荣又说:“这些是我们天子的初附之民。您作为主将,不想着安抚他们,以符合国家怀柔的旨意,却想把他们全部剿灭。即使朝廷有命令,这样做尚且应当申诉审理,怎么可以擅自杀戮呢?”兵官发怒,拉弓射向李荣。李荣说:“杀了我,只要能使万民活命,也可以。”兵官惭愧醒悟,把箭放回箭囊中。更好问说:“既然这样,那么应当怎么办?”李荣说:“盗贼不过是在草野间临时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没有长久坚持的打算,应当按兵不动,以此镇服他们。我们的良民难道不知道逃避死亡、求得生存吗?我们用诚意劝谕他们,聪明的人献出谋略,勇敢的人贡献力量,不久盗贼就会被擒获。”采用了他的计策,百姓非常感悦,牛肉和酒接连送来,捕获盗贼首领四人,将他们杀掉示众,其余盗贼便散去。乡民于是安定了。当时如果违背李荣一句话,冤死的人将会很多;新近归附、尚未安定的百姓,可能疑惧、反叛、动摇,那灾祸就难以说尽了。如今已经过去五十三年,府中的文书都还保存着。我路过临川时,有位姓李的诸生李本来拜见我。他进退有礼,颇有学者风范。我从容询问他的家世和这件事,他便拿出乡先生孙履常所撰的《墓田记》给我看,并且详细说了这些情况。他的祖母王氏,是宋代故太师、谥文恭、华阳王公珪之子中大夫、知抚州仲山的五世孙女。我为此感叹并勉励他。第二天,仲华的儿子季渊带着九个儿子、各位女婿和孙子来请求说:“先父南坑的事,当年乡民感激他,如今他的子孙中有些人已经忘记了。当年全郡都知道,如今听说这件事的人也许已经很少了。若能得到太史的一句话,把真实情况传给我们后代,那将是季渊等人的莫大幸运。冒昧请求您答应。”这样的请求来了好几次,我深受感动。我向当地人询问,他们说,当时与李荣一同做属吏的何止几十人,唯独李氏子孙众多,而李本等人研治儒学,又同士大夫、先生们交游,难道这就是上天用来报答他的方式吗?把这件事表彰在墓上,足以劝勉世人,本来就是史官的职责。李荣字仲华,宋末年还年轻,郡守多是儒者,喜爱他通晓法律,推举选拔他做吏。至元以来,他仍在郡中任事,以严谨敏捷著称,接连出任属县佐吏,尤其慎重处理狱讼,平反了许多案件。宪司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做书吏,檄文到达时他已经去世。槱、本桓、榘、棣是他的长子;故赣州路宁都州蒙古字学正伯源,是槱的儿子。栋、楹、枢、楫,是季渊的儿子。季渊曾三次割取大腿肉为母亲治病,母亲每次都痊愈,郡中许多人都能谈起这件事。唉!汉代的大儒多出自著名法吏之家,何况李氏还有阴德,他的后代难道一定会有显达的人吗?这就是墓表。行状 已故翰林学士、资善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临川先生吴公行状。本贯为抚州路崇仁县崇仁乡咸口里。曾祖大德,曾祖母张氏;祖父铎,追赠中奉大夫、淮东道宣慰使、护军,追封临川郡公,祖母谢氏,追封临川郡夫人;父亲枢,追赠资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临川郡公,母亲游氏,追封临川郡夫人。先生名澄,字幼清,晚年自称伯清,姓吴。他的先祖从豫章的丰城迁居崇仁。七世祖周生了两个儿子:玑率领乡兵,留在太平州;璿生晔,晔开始居住在咸口,正是先生曾祖父的祖先。从此以后,世代以研习进士业为务。先生生于宋淳祐九年己酉正月十九日,前一天晚上,乡里的父老看见有异样的气象降临他家。后来有望气者说:“华盖山与临川两山之间,应当有异人出世。”两山之间,就是所谓的咸口里。先生三岁时便聪颖异常,宣慰公把他抱到膝上,教他古诗,他随口就能背诵。五岁到外傅那里学习,每天接受千言的课业,读几遍便记住而不会忘。母夫人担心他过于勤苦,夜里节省灯油的燃烧,常常等母亲睡着后再续上灯火,读书到天亮,不敢让母亲知道。七岁时,《论语》《孟子》和五经都能背诵,还能写律赋。九岁时,乡里的考试每次都名列前茅。十岁开始得到朱子的《大学》等书来读,恍然明白求学的要领,每天诵读《大学》二十遍,像这样坚持了三年;随后依次读《论语》《孟子》《中庸》,专心勤奋也同样如此,白天诵读,夜里思考,不弄通不罢休。十三岁时,他极力博览群书。家里贫穷,曾向卖书的人借来阅读,读完后归还。卖书人问:“你全都读过了吗?”先生说:“你可以试着举出来问我。”卖书人每问一篇,他总是背完整卷才停止。于是卖书人把书送给了他。十四岁时,他束发赴郡学,补试时,郡中前辈儒者都惊异于他的文章。十五岁时,他开始厌弃科举之学,转而用力于圣贤之学。看见朱子训子帖中的“勤谨”二字,仿佛亲承教诲,便遵照实行,写了《勤谨二铭》,又作《敬铭》,其中说:“在内心把持住它,这是精神、心志和思想;在外表约束自己,这是形体、筋骨。”又作《和铭》,极力阐述周子、程伯子的气象来勉励自己。他常说:“读《敬铭》,就像面对严厉的老师,就像身在神灵祠堂,所有妄念不知不觉都消失了,连双脚的沉重、双手的恭敬也感觉不到;读《和铭》,心神愉悦开阔,万事万物都融为一体,和乐融融,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后来又作《颜冉铭》《理一箴》《自新铭》《自修铭》《消人欲铭》《长天理铭》《克己铭》《悔过铭》《矫轻铭》《警惰铭》等,时时警戒防范、践履实行的功夫,从这里都可以看出来。
是嵗,宣慰公赴乡试,先生侍行,时郡守迎新,安徽庵程先生若庸以朱子之学教授郡之临汝书院。徽庵盖从双峯饶氏防,先生因鄊人谒之,徽庵未出而外斋有掲帖片纸满壁皆徽庵特见以语学者之说,先生一览而尽之。及见先生从容进问,如曰:“先生,壁间之书,以《大学》为正大髙眀之学,然则小学乃卑小浅陋之学乎?”若此者数条。徽庵曰:“吾处此久矣,未见有如子能问者。吾有子曰仔,复族子槱之,与子年相若,可同学为友。”槱之者,盱江程文宪公文海钜夫旧名也。自是尝往来徽庵之门,徽庵深知之,而同堂之人弗尽知也。咸淳元年冬,左丞公侍宣慰公之疾,乆而小间。宣慰谓左丞曰:“吾察此孙昼夜服勤,连月不懈,而精神有余,此大器也,可善教之。”盖宣慰自襁褓知爱先生,间形于言,而亲戚鄊里以为有誉,孙之癖矣。十有二月,宣慰捐馆防葬,凡役先生考古礼,禀于左丞而行之。十九嵗着说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圣神继之。尧舜而上,道之原也;尧舜而下,其亨也。洙泗鲁邹,其利也;濓洛闗闽,其贞也。分而言之:上古则羲皇其元,尧舜其亨乎?禹汤其利,文武周公其贞乎?中古之统,仲尼其元,顔曾其亨,子思其利,孟子其贞乎?近古之统,周子其元也,程张其亨也,朱子其利也,孰为今日之贞乎?未之有也。然则可以终无所归哉?盖有不可得而辞者矣。”又尝与人书曰:“天生豪杰之士不数也。夫所谓豪杰之士,以其知之过人,度越一世,而超出等夷也。战国之时,孔子徒党尽矣,充塞仁义若杨墨之徒,又滔滔也。而孟子生乎其时,独愿学孔子而卒得其传,当斯时也,旷古一人而已,真豪杰之士哉!孟子没,千有余年,溺于俗儒之陋习,淫于佛老之异教,无一豪杰之士生于其间。至于周程张邵,一时迭出,非豪杰其孰能与于斯乎?又百年而朱子集数子之大成,则中兴之豪杰也。以绍朱子之统自任者,果有其人乎?”澄之龆齓,唯大父家庭之训是闻,以时文见知于人,而未闻道也。及知圣贤之学,而未之能学也。于是以豪杰自期,以进于圣。贤之学,而又欲推之以尧舜其君民,而后已。实用其力于斯,豁然似有所见,坦然知其易行而力小任重,固未敢自以为是,而自料所见愈于人矣。是时先生方弱冠,而有志自任如此。其后先生尝识此二文之后曰:「其见多未定之见,其言多有病之言,然不忍弃去,録而藏之。」则晚年所进自此可攷矣。六年庚午,应抚州乡举,以第二十八名荐。眀年试礼部下第,归而纂次旧作,谓之《私録》。时宋亡之证已见,先生以其道教授乡里,尝作草屋数间,而题其牖曰:「抱膝梁父吟,浩歌出师表。」程文宪知其意,题之曰「草庐」,学者称之曰「草庐先生」。嵗乙亥,皇元至元十二年也。抚州内附,传檄至乐安,乐安丞蜀人黄酉卿不署状去之,穷谷不免寒饿,犹招先生教其子,先生从之。十四年,亡宋丞相文天祥起兵庐陵,郡多应之,傍近防起,先生奉亲避地弗寜厥居。鄊贡进士郑松竒士也,迎先生隠居布水谷,后人以其处为真隠观。十八年,纂次诸经注释《孝经》章句成。十九年,校定《易》《书》《诗》《春秋》,修正《仪礼》《小戴》《大戴》记。二十年,自布水还居草庐。二十一年五月,左丞公捐馆。二十三年,程文宪公奉诏起遗逸于江南,至抚州强起先生,以母老辞。程公曰:「不欲仕可也,燕兾中原可无一观乎?」母夫人许其行,与程公同如京师。既至,程公犹荐先生,不令其知。先生觉其意,力以母老辞。二十四年归。朝廷老成及宋之遗士在者,皆感激赋诗饯之。故宋宗室赵文敏公孟頫方召为兵部郎官,独书朱子与刘屏山所和诗三章以遗,一时风致,识者叹之。二十五年,程文宪公言于朝曰:「吴澄不愿仕,而所定《易》《诗》《书》《春秋》《仪礼》《大小戴》记,得圣贤之指,可以教国子,传之天下。」有防江西行省遣官缮录以进,郡县以时敦礼。元贞元年八月,游豫章西山,宪幕长郝文仲眀迎先生入城,请学《易》南北。学者日众。清河元文敏公明善,时行省掾,以文学自负,常屈其坐。人见先生,问《春秋》大义数十条,皆领会至语之理。学有所未契,先生使读程氏遗书《近思录》。文敏素读是书,至是始知反覆玩味。他日见先生曰:「先生之学,程子之学也,愿为弟子授业,终其身。」城中居官之人及诸生,皆愿闻先生一言,请先生至郡学。
译这一年,宣慰公赴乡试,先生随行。当时郡守正在迎接新任官员,安徽庵程先生若庸以朱子的学说在郡中的临汝书院讲学。徽庵大概曾从学于双峰饶氏门下,先生便通过乡人去拜见他。徽庵还没有出来,外斋的墙上却贴满了纸条,都是徽庵特别见解、用来告诫学者的话,先生一眼便全都看完了。等到见到先生,先生从容地提出问题,例如说:“先生,墙上的文字把《大学》说成正大高明的学问,那么《小学》难道就是卑小浅陋的学问吗?”像这样的问题有好几条。徽庵说:“我在这里很久了,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会提问的人。我有个儿子叫仔,另有族子槱之,年龄都和你相仿,可以与你一起学习,成为朋友。”槱之就是盱江程文宪公程文海的原名。此后先生常常往来于徽庵门下,徽庵很了解他,但同堂求学的人却没有全都了解他。咸淳元年冬,左丞公侍奉生病的宣慰公,病久后稍有好转。宣慰对左丞说:“我观察这个孙子,日夜勤奋学习,连续几个月不懈怠,而且精神还有余力,这是大器,应当好好教育他。”宣慰从他还在襁褓时就知道疼爱先生,只是偶尔在言语中流露出来,亲戚乡里便认为这是对孙子的赞誉,成了他的嗜好。十二月,宣慰公去世并下葬,凡是礼仪事务,都由先生考察古礼,禀告左丞后实行。十九岁时,他写了一篇文章说:“道的根本源头出自上天,圣人神人接续它。尧舜以前,是道的源头;尧舜以后,是道的通达。洙泗、鲁邹,是道的利达;濂洛、关闽,是道的贞正。分开来说:上古的道统,伏羲是元始,尧舜是亨通吗?禹、汤是利达,文王、武王、周公是贞正吗?中古的道统,仲尼是元始,颜回、曾参是亨通,子思是利达,孟子是贞正吗?近古的道统,周子是元始,程氏、张氏是亨通,朱子是利达,那么今天谁是贞正的继承者呢?还没有这样的人。然而难道可以始终无所归依吗?大概有一件不能推辞的责任了。”他又曾给人写信说:“上天所生的豪杰之士并不多。所谓豪杰之士,是因为他的见识超过常人,超越一世,远远高出同辈。战国时期,孔子的门徒已经尽了,杨朱、墨子一类人的学说充塞天下,像水一样滔滔不绝;孟子却出生在那个时代,独自愿意学习孔子,最终得到了孔子的传承。在那个时候,他是旷古以来仅有的一人,真是豪杰之士啊!孟子去世后,过了一千多年,世人沉溺于俗儒的鄙陋习气,迷恋佛、老的异端教说,其间没有一个豪杰之士出现。到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才在同一时代接连出现,若不是豪杰之士,谁能做到这样呢?又过了一百年,朱子汇集诸家的大成,便是道统中兴的豪杰。以继承朱子的道统自任的人,果真有这样的人吗?”吴澄年幼时,只听到祖父家中的教诲,凭时文得到世人的知遇,却还没有听闻大道;后来知道了圣贤之学,却还没有能够真正学习。于是他以成为豪杰自期,进而学习圣贤之学,又想把这种学问推行到使尧舜成为理想的君主和百姓,做到这样才肯罢休。他确实在这方面用力,豁然间仿佛有所领悟,坦然知道实行并不困难,只是自己的力量小而承担的责任重大;所以始终不敢自以为是,但自料见识已经胜过别人了。当时先生刚满二十岁,却有这样的志向和担当。后来先生曾在这两篇文章后写道:“其中的见解有许多尚未定型,言论也有许多有毛病的地方,但我不忍心丢弃,便抄录保存下来。”由此可以考察他晚年学问的进步。六年庚午,他参加抚州乡试,以第二十八名被推荐。第二年礼部考试落第,回家后整理旧作,称为《私录》。这时宋朝灭亡的征兆已经显现,先生以自己的学说教授乡里,曾盖了几间草屋,在窗上题写:“抱膝梁父吟,浩歌出师表。” 程文宪知道他的志趣,题作“草庐”,学者便称他为“草庐先生”。乙亥年,即皇元至元十二年,抚州归附本朝。传达檄文到了乐安,乐安丞、蜀人黄酉卿不肯署名,弃官离去;即使身处穷谷、免不了受寒挨饿,他仍然招请先生来教育自己的儿子,先生答应了。至元十四年,宋亡后的丞相文天祥在庐陵起兵,郡中多有响应,附近也纷纷起兵,先生奉养母亲逃避战乱,无法安居。乡贡进士郑松是位奇士,迎接先生到布水谷隐居,后人便把那个地方称为真隐观。至元十八年,编次诸经注释,《孝经章句》完成。十九年,校订《易》《书》《诗》《春秋》,修订《仪礼》《小戴记》《大戴记》。二十年,从布水回到草庐居住。二十一年五月,左丞公去世。二十三年,程文宪公奉诏在江南起用遗逸之士,到了抚州,强行起用先生,先生以母亲年老推辞。程公说:“不想做官可以,但燕京、冀州以及中原,难道可以不去看一看吗?”母夫人答应他前往,便与程公一同到京师。到了以后,程公仍然推荐先生,并不让他知道。先生察觉了程公的意图,极力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至元二十四年回到家乡。朝廷中的老臣以及宋朝遗留下来的士人还在世的,都感动地作诗为他饯行。故宋宗室赵文敏公赵孟頫当时正被征召任兵部郎官,唯独抄写朱子与刘屏山唱和的三首诗赠给他,一时风流文雅,见识高明的人都为之赞叹。二十五年,程文宪公向朝廷说:“吴澄不愿做官,但他校定的《易》《诗》《书》《春秋》《仪礼》《大小戴记》,得到了圣贤的旨意,可以用来教育国子,传布天下。”于是【阙】江西行省派官员誊录进呈,郡县按时以礼敦请。元贞元年八月,游览豫章西山,宪司幕长郝文仲明迎接先生进城,请他讲授《易经》,南北各地的学者每天都增多。清河元文敏公元明善当时任行省掾,以文学自负,却常常屈尊坐在先生下首。有人见到先生,向他询问《春秋》大义几十条,先生都能领会其中至理并加以说明。遇到学问上尚未契合之处,先生就让他读程氏遗书《近思录》。元文敏平素读过此书,到这时才知道要反复玩味。后来有一天见到先生说:“先生的学问就是程子的学问,我愿意拜您为弟子,接受教诲,终身不改。”城中居官的人和诸生,都愿意听先生讲一句话,请先生到郡学讲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先生为说「修已以敬」一章,指画口授,反覆万余言。听者千百人,有尝用力于斯者,多所感发。二年,董忠宣公士选任江西行省左丞,因文敏得见先生于馆塾,以为平生所见士未有徳容辞气,援据经传如先生者。大徳元年,拜行台御史中丞,入奏事,首以先生为荐。及在枢府,又荐之。一日议事中书,起立谓丞相曰:「士选所荐吴澄,经眀行修,大受之器,论道经邦,可助治世。」平章军国重布呼宻曰:「枢宻质实,所荐天下士也。」丞相逮事世祖,亲见用人之道。平章许文正公髙弟之得其传者,是以知重忠宣之言。授应奉翰林文字,登仕佐郎,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诏有司敦遣。忠宣又以手书招之。先生答书云:「朝廷用人之不次,公卿荐人之不私,布衣之受特知,蒙特恩如此,近世以来所希有也。虽木石犹当思所以报称,而况于人乎?然夫子劝漆雕开仕,对以吾思之未能信,而夫子説之者深以开之,可仕不可仕,开知之而夫子未之知也。閤下之举,古大臣之事,澄敢不以古贤人之所以自处者自勉?继以邵子之诗曰:『幸逢尧舜为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澄虽不敏,愿自附于前修,成之者在閤下矣。」有司敦廹久之,先生为一至京师,而代者上矣。方冬寒沍,京师学者奉先生而问学焉。七年春,中丞犹抗章论朝廷失待士之礼。先生归至扬州,时宪使赵公▯道及寓公珊竹公玠、卢公挚、贾公钧、赵公英、詹公士龙、元公眀善等,先后留先生,身率子。弟诸生受业,眀年八月除将仕郎江西等处儒学副提举。九年校定邵子之书。十年十月之官。十一年正月朔,以疾辞去,留清都观。与门人论及老子、庄子、太▯等书之本防,因正其讹伪而着其说。至大元年除从仕郎国子监丞。朝命行省敦遣。二年六月到官。先是世祖皇帝初命许文正公自中书省出为祭酒,文正始以所得朱子小学躬尊信之,以训授弟子。继之者多其门人,犹能守其法。久之寖失其旧。先生既深闵乎学者之日就荒唐,而徒从事于利诱也,思有以作新之。于是六馆诸生知所趋向。先生旦秉烛堂上,诸生以次授业。昼退堂后寓舎,则执经者随而请问。先生恳恳循循,其言眀白痛切,因其才质之髙下,闻见之浅深,而开导诱掖之,使其刻意研穷,以究乎精防之蕴,反身克治,以践乎进修之实。讲论不倦,每至夜分,寒暑不废。于是一时防观之彦,虽不列在弟子员者,亦皆有所观感而兴起矣。时朝廷循习寛厚好功名者,奏立尚书省,改更纷然。新执政铸钱货变钞法以为功,欲得先生助。已而恐其不可致,有士请致先生,先生卧病门生家,不可致,乃归绐其人曰:「老儒不善骑,堕马折臂病矣。」四年武皇宾天,仁宗即位,尚书省罢。先生陞司业。侍御史刘公赓拜集贤大学士、国子祭酒,召诸生语之曰:「朝廷徒以吾旧人自台臣迁,以重国学司业大儒,吾犹有所质问,师不易得,时不可失,诸生勉之。」皇庆元年正月,先生使买舟通州,既行而后行文告其去。监学官愕然,贵游之士伥伥失所依,有流涕者。遣数十人追至河上恳留,不从。朝廷亦遣人追留,或尼不行。盖先生尝为学者言:「朱子道问学工夫多,陆子静却以尊徳性为主。问学不本于徳性,则其弊偏于言语训释之末,果如陆子静所言矣。今学者当以尊徳性为本,庶几得之。」议者遂以先生为陆学,非许氏尊信朱子之义,然为之辞耳。初亦莫知朱陆之为何如也。延祐三年,先生深入宜黄山中五峯僧舎以居,六越月,修《易纂言》。四年,江西行省请考鄊试,先生出经问曰:「孟子道性善,尧舜至于涂人一耳,而《论语》曰『性相近』,何也?」同官或怪其平易,先生曰:「于此有真知,则言不差。」江西贡士二十二人,而答此问不差者,先生以为才,得三四卷耳。五年春,除集贤直学士,特陞奉议大夫,遣集贤脩撰虞集奉诏召先生于家。行至仪真,病作,不复行,渡江愒金陵,门人王进徳家新书塾,所至学者云集。居数月,修书纂言。六年十月,泝江州寓濓溪书院。十一月,率诸生拜周元公之墓。是年北方学者为多,眀年还临川,从之者皆北人。至治二年,《易纂言》成。三年,英宗即位,东平王拜珠为丞相,励精为治,黜陟臧否,朝廷赫然,超拜先生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阶太中大夫,遣直省舎人刘布哷齐奉诏召先生于家。使者致君相之意甚笃,先生拜命即行。五月至京师,六月入院。时诏学士繖萨尔集善书者,粉黄金冩浮图藏经有防。自上都来使,左丞蘓埒诏先生为之序。
译先生为他们讲说“修己以敬”一章,指点讲解、口授反复,达一万多字。听讲者有成百上千人,其中有些人曾在这方面用过功,多受到感发。元贞二年,董忠宣公董士选任江西行省左丞,因元明善得以在馆塾拜见先生,认为自己平生所见的读书人,没有谁像先生这样具备德行容貌、言辞气度,并能援引经传。大德元年,先生被授为行台御史中丞,入朝奏事时,首先推荐先生。后来在枢府任职,又推荐先生。有一天在中书省议事,他站起来对丞相说:“士选所推荐的吴澄,经学明通、品行修养深厚,是能够承担大事的人,讨论治道、治理国家,可以帮助开创太平。”平章军国重事不花说:“枢密所推荐的,是天下真正有才德的人。”丞相曾在世祖朝任职,亲眼见过用人的道理;平章许文正公的高足中得到其传授的人,因此知道并重视忠宣公的话。于是授吴澄应奉翰林文字、登仕佐郎、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诏令有关部门礼敬敦请。忠宣公又亲笔写信招请他。先生回信说:“朝廷破格用人,公卿推荐人才而不徇私,平民受到特别知遇,近世以来实在少有。即使木石也应当想办法报答,何况是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然而孔子劝漆雕开出仕,漆雕开回答说自己对此还没有信心,孔子却因为漆雕开知道自己能否出仕而深深喜欢他;能出仕还是不能出仕,漆雕开知道这一点,而孔子却还不知道。阁下的举荐,是古代大臣所做的事,我吴澄难道敢不以古代贤人自处的方式来勉励自己吗?接着引用邵雍的诗说:‘幸好遇到尧舜一样的真君主,姑且让巢父、许由做身在朝廷之外的臣子。’我吴澄虽然不聪敏,愿意把自己比附于前代贤人,能否成就此事,就在阁下了。”主管官员敦促逼迫了很久,先生只好到京师一趟,但替代他的人已经上任了。当时正值严冬,京师的学者来向先生求学。七年春,中丞仍然上奏章批评朝廷失去礼待士人的礼数。先生回到扬州时,宪使赵弘道以及寓居当地的珊竹公玠、卢公挚、贾公钧、赵公英、詹公士龙、元公明善等人,先后挽留先生,亲自率领子弟和诸生接受他的教诲。第二年八月,授先生将仕郎、江西等处儒学副提举。九年,校定邵雍的著作。十年十月赴任。十一年正月初一,他因病辞官离去,留居清都观。同门人谈论老子、庄子、《太玄》等书的本旨,于是订正其中的讹误伪作,并写成论说。至大元年,授从仕郎、国子监丞。朝廷命令行省敦促遣送他赴任。至大二年六月到任。在此以前,世祖皇帝最初命许文正公从中书省出任国子祭酒,许文正公开始把自己所得的朱子《小学》亲自尊崇信奉,用来教导弟子。后来继任者大多是他的门人,还能够遵守他的学法;时间久了,逐渐失去了原来的传统。先生已经深切忧虑学者日益趋于荒唐,只是追逐利禄,于是想办法使学风重新振作。这样一来,六馆的学生都知道了应当趋向的方向。先生早晨在堂上手持蜡烛,学生依次接受教诲;白天退堂后回到寓舍,拿着经书来请教的人也跟随而来。先生恳切循循善诱,言语明白而痛切,根据学生才质的高低、见闻的深浅,开导扶助他们,使他们专心研究探索,穷究精微深奥的道理,反省自身、克制修治,以实践进德修业的功夫。讲论从不疲倦,每每直到半夜,寒暑都不废止。因此当时京城各处的俊彦,即使没有列入弟子员,也都受到观感而奋发起来。当时朝廷沿袭宽厚、好求功名的风气,有人上奏请求设立尚书省,改制更张纷纷而来。新任执政铸造钱币、改革钞法以求建立功劳,想要得到先生的帮助。后来又担心无法请到他,有位士人请求出面招致先生;先生卧病在门生家中,无法前来,那人回来后便欺骗说:“老儒不善于骑马,坠马折断手臂,病倒了。” 至大四年,武皇去世,仁宗即位,尚书省被撤销。先生升任司业。侍御史刘赓被授集贤大学士、国子祭酒,召集诸生告诉他们:“朝廷只是因为我是旧臣,才让我从台臣升任国子司业;面对这样的大儒,我尚且还有问题要请教。老师难以遇到,时机不可错过,诸生要努力。”皇庆元年正月,先生让人买船前往通州,船已经开行之后才发布文书告知他离去。监学官惊愕不已,贵游子弟茫然失去依靠,有人流下眼泪。派几十人追到河边恳请挽留,先生不肯。朝廷也派人追赶挽留,有人从中阻止他成行。原来先生曾对学者说:“朱子重视格物致知、求学问道的功夫,陆子静却以尊崇德性为根本。求学问道如果不以德性为根本,弊病就会偏向语言训诂的末节,正如陆子静所说。如今学者应当以尊崇德性为根本,或许才能得到正道。”议论者于是把先生归为陆学,认为这不符合许氏尊信朱子的宗旨,不过只是替他找说辞罢了;当初他们其实也不知道朱子、陆子学说究竟是什么。延祐三年,先生深入宜黄山中,居住在五峰僧舍,过了六个月,修撰《易纂言》。四年,江西行省请他主持乡试,先生出了一道经学题:“孟子说性本善,尧舜直到普通人本性都是一样的,而《论语》却说‘性相近’,这是为什么?” 同僚中有人对题目平易而感到奇怪,先生说:“对于这个问题有真正的认识,答案就不会错。”江西贡士二十二人,回答这道题而没有错误的,先生认为有才,只得三四份试卷。五年春,授集贤直学士,特升奉议大夫,派集贤修撰虞集奉诏到先生家中召请。走到仪真时,先生病发,不能再前行,渡江到金陵休息;门人王进德家新建书塾,先生所到之处,学者像云一样聚集。住了几个月,修撰《易纂言》。六年十月,沿江上行,在江州寓居濂溪书院。十一月,率诸生拜谒周元公的墓。这一年北方学者很多,第二年回到临川,跟从他的都是北方人。至治二年,《易纂言》完成。三年,英宗即位,东平王拜住任丞相,励精图治,赏罚升降分明,朝廷气象显赫,越级授先生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官阶太中大夫,派直省舍人刘布哷齐奉诏到先生家中召请。使者转达君主和丞相的意旨十分恳切,先生接受诏命立即上路。五月到京师,六月进入翰林院。当时诏令学士撒儿吉集聚善于书写的人,用粉和黄金抄写佛图和藏经,并撰写序文。使者从上都来,左丞苏埒奉诏命令先生为此作序。
先生曰:「主上冩经之意,为国为民,甚重事也。但追荐防福臣所未知,盖释氏因果利人之说,人所喜闻。至言轮廻之事,彼之髙者且不谈,其意止为为善之人死则上通髙眀,其极品则与日月齐光;为恶之人死则下沦汚秽,其极下则与沙虫同类。其徒遂为超生荐拔之说,以蛊惑世人。今列圣之神上同日月,何待子孙荐拔?且国初以来,凡冩经追荐之事,不知其几。若超拔未效,是无佛法矣;若超拔已效,是诬其祖矣。撰为文辞,不可以示后世。」左丞曰:「上命也。」先生请俟驾还复奏之。防上崩,不及奏而止。泰定元年,朝廷用江浙行省左丞赵简言开经筵进讲,平章蔡国张公珪领之以。经学属之先生。先生言温气和,经防敷畅,得古人劝讲之体。廷中骤见文物之盛,而先生首当其任,来者法焉。在至治末,诏作太庙,议者习见同堂异室之制,新庙作十三室,未及迁奉,而国有大故,有司疑于昭穆之次,故命集议焉。先生曰:「世祖皇帝混一天下,率攷旧制而行之。古者天子七庙,庙各为宫,太祖庙居中,左三庙为昭,右三庙为穆。昭穆神主各以次递迁,其庙之宫颇如今中书省六部对列。省部之设,亦仿金宋之典。官府尚从前代典故,岂有宗庙叙次而不攷古之典故可乎?」七月有防,国史院修英宗实録,时汉人承防缺,先生总其事,分局纂修。既毕,先生有归志。中书左丞奉防,赐宴史院,致勉留之意。宴毕,命小车出城,朝士追送于齐化门外,诸生送至通州。中书闻之,亟命官具驿舟追至杨村,不及而还。是年,先生七十有七嵗。十一月至豫章,延祐经理民田时,激变贑之寜都,中外骚动。事定,诏蠲虚增之税,唯江西有郡县舞文之吏,以减削则例为名,増税三万余石者不得免。至治初,又行包银为害亦甚。先生在朝数言于执政者。泰定改元,中书防议便民之事,先生复以二事为言。诏书始免包银,且命体覆减削之名而蠲除其税。有司因循未行。至是,值宣抚在江西,其副齐公履谦尝与同官成均相敬如师友,先生力以告之,乃督宪司即为除豁。十二月抵家,中书言吴澄,国之名儒,朝之旧徳,年髙而归,不忍重劳之,宜有所褒异。因诏加受资善大夫,赐钞五千贯,金织纹锦二,皆有副。初,先生与张蔡公同年告老,其再相也,力荐起先生。会蔡公又去,而士大夫多传其辞云:「钦承明诏,肇啓经筵,考论前经,讲眀正道,实国家之令典。其所闗系,非细务也。而珪以家世之旧,戅戅之诚,备位宰臣,首当劝讲。及解机务,仍俾専官。自念世备戎行,所谓」眀经实惭寡陋,况通译之难讲眀有限,积诚未至,不能感格。惟愿老成之进,庶几陈闭之心切。以周尚父授丹书之戒,汉申公赴蒲轮之招,皆以期頥为国羽翼。盖有乞言之礼,必于养老之时,非徒外饰虚文,实以谘询治道。翰林学士吴澄,心正而量逺,气充而神和,博考于事物之▯,而达乎圣贤之蕴,致察于践履之防,而极乎神化之妙。正学直传,深造自得,实与末俗盗名欺世者霄壤不同。粤自布衣,一再收召超擢,学士有识,君子不以为过。前当讲说,剀切温润,完厚康健,聪眀经学之师,当代寡二。虽蒙恩赐存抚为礼甚优,然合召还资其学问,良非小补。未几复举以自代,曰制诰、国史二事,所以成一王之大经,为万世之昭宪,比于效一官、分一职者,重轻不侔。若止因循冒昧常人,孰不可为。当职世从军旅,厯仕省台,文章本非所长,志虑耗于劳勚,深思逭责。其在荐贤,翰林学士吴澄,学通天人,行足师表,书事得笔削之法,代言近典诰之文,盖其所造甚深,文学亦其余事。目今两朝实録未经呈进,累朝嘉言善行多合纪録,载事修辞全资学识,又有辽金宋史,先朝累有圣防纂修,旷日引年未覩成效,使前代之得失无闻,圣朝之著作不见,恐贻后悔,君子耻之。然非博洽眀通,孰克成此。本官虽曰年近八十,其实耳聪目眀,心清力赡,今不使身任其事,后必追悔无及。近蒙朝廷差官优赐存问,礼意诚厚,然须使当承防之任总裁,方可成就,所合举以自代,允协舆论。天厯元年春秋纂言成,二年易纂言外翼成。防先生之门,南北之士前后无虑千百人。门人袁眀善言,尝从先生论及门之士,先生怅然曰:「问吾郡多俊秀,宜有可望者。」三年其第三子京为抚州路儒学教授,迎先生至城府,学者无不得见焉,进而教之,靡间晨夕,虽偶病少间,未尝辍其问答。居久之,问明善曰:“得无有未见者乎?”
译先生说:“皇上抄写经书的用意,是为了国家和百姓,这是非常重大的事情。但是追荐、祈福之说,是我所不了解的,大概是佛教以因果报应有利于人的说法,正是人们喜欢听的。至于所谓轮回,佛教中高明的人尚且不谈,其意思不过是说:行善的人死后上升到光明之处,最高境界便与日月同样光明;作恶的人死后下沉到污秽之地,最低下的便与沙虫同类。其门徒于是编造超生、荐拔之说,来蛊惑世人。如今历代圣人的神灵本来就与日月同样光明,哪里需要子孙为他们荐拔呢?况且国家初年以来,凡是抄经追荐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如果超拔没有效果,就是佛法虚妄;如果超拔有效,就是诬陷祖先。把这种说法撰成文章,不能拿给后世看。”左丞说:“这是皇上的命令。”先生请求等皇上回宫后再上奏说明。正好皇上去世,来不及上奏便作罢。泰定元年,朝廷采用江浙行省左丞赵简的建议开设经筵进讲,由平章蔡国张珪主持,经学事务交给先生。先生言辞温和、气度平和,经义阐发流畅,得到古人劝讲的体式。朝廷中突然显现出盛大的文物礼制,而先生首先承担这一职责,后来者都以他为法。在至治末年,诏令修建太庙,议论者习惯于同堂异室的制度,新庙建成十三室,尚未来得及迁入神主,国家便发生重大变故,有关部门对昭穆次序产生疑问,因此命令集议。先生说:“世祖皇帝统一天下,凡事都考察旧制而实行。古代天子有七庙,每座庙各自为宫,太祖庙居中,左边三庙为昭,右边三庙为穆。昭穆神主各依次递迁,各庙宫室的排列,大致像今天中书省六部东西对列。省部的设置,也仿照金、宋的典制。官府尚且遵从前代典故,难道宗庙的排列次序反而可以不考察古代典故吗?”七月,诏令国史院修撰《英宗实录》。当时汉人承旨一职空缺,先生总管其事,分设机构编纂修订。完成之后,先生已经有归乡的志向。中书左丞奉诏在史院赐宴,表达挽留勉励之意。宴会结束后,先生乘小车出城,朝廷官员在齐化门外追赶相送,诸生送到通州。中书省听说后,立即命官员准备驿站船只追到杨村,但没有追上,只得返回。这一年先生七十七岁。十一月到豫章。延祐年间治理民田时,激起赣州宁都的变乱,朝廷内外骚动。事情平定后,诏令免除虚增的税额,只有江西有些郡县舞文弄法的官吏,以削减定额为名,增加税粮三万多石的,不能免除。至治初年,又实行包银,危害也很大。先生在朝中多次把这些事告诉执政者。泰定改元时,中书省讨论便利百姓的事务,先生又提出两件事。诏书开始免除包银,并命令核实以削减定额为名而增加的税额,予以免除。主管官员因循不办。到这时,适逢宣抚使在江西,他的副使齐履谦曾与同官在国子监中彼此尊敬,如师如友;先生竭力把此事告诉他,他于是督促宪司立即削除豁免。十二月回到家中。中书省说,吴澄是国家的名儒、朝廷的旧德,年高归乡,不忍心再使他劳苦,应当特别褒奖。于是下诏加授资善大夫,赐钞五千贯、金织纹锦二匹,均各有副件。当初先生和张蔡公同年请求告老,张蔡公再次入相时,极力推荐起用先生。恰逢蔡公又离职,而士大夫多传诵他的辞章说:“敬承明诏,开始开设经筵,考订讨论前代经书,讲明正道,实在是国家的美好典章。这件事所关系的意义,不是小事。张珪凭借家世旧交和耿直诚意,充任宰臣,首先应当劝讲。等到解除机要职务,仍然让他专任其事。我想到自己世代从军,历任省台,文章本来不是所长,志虑又耗损于劳苦,深深思考如何逃避责任。在举荐贤能这件事上,翰林学士吴澄学问通达天人,品行足以为人师表,记载事务深得删削取舍之法,代替君主发布言辞接近典诰之文,他的造诣实在深厚,文学反而只是他的余事。” 这正如周代尚父接受丹书时的告诫、汉代申公应蒲轮车征召一样,都是希望以期颐之年成为国家的羽翼。因为古代有向老人请教的礼制,必定在奉养老人的时候实行,并不只是表面装饰的虚文,实际上是为了询问治国之道。翰林学士吴澄心地端正而器量深远,气充神和,广泛考察事物的规律,并且通达圣贤学说的深意;在实践履行的功夫上用心考察,达到了神妙化育的境界。正统的学问直接承传,造诣深厚而能自得,实在与末俗中盗取名声、欺骗世人的人有天壤之别。自从他还是平民,一再被征召、破格擢用,有见识的学士和君子并不认为这是过分。此前他负责讲说时,言辞恳切温润,德行完厚、身体康健,是聪明而精通经学的老师,当代少有可比。虽然已经蒙受恩赐,保留抚恤之礼十分优厚,但应当召他回来,借重他的学问,这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不久又举荐他来代替自己,说知制诰、国史这两件事,是用来成就一代王朝的大经、成为万世昭明的法典的,和任一官、掌一职相比,轻重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只是因循苟且,冒然让普通人担任,谁不能做呢?我当职以来一直从军,历任省台,文章本来不是所长,志虑又消耗于劳苦,实在深思如何逃避责任。至于荐举贤能,翰林学士吴澄学问贯通天人,品行足以为师表,记载事务掌握删削取舍的笔法,代拟诏令接近典诰的文辞;他的造诣如此深厚,文学只是他的余力。” 如今,两朝的实录尚未进呈,历朝许多嘉言善行都应当编入记录;记载事实、修饰文辞,全靠学识。又有辽、金、宋三史,先朝屡次奉圣旨纂修,却拖延多年仍未见成效,使前代的得失无人知晓,圣朝的著作不能流传,恐怕将来会留下悔恨,这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然而若不是博学通达、明辨透彻的人,谁能够完成这件事呢?本官虽说年近八十,实际上耳聪目明,心思清明,精力充足。如今若不让本人承担此事,日后一定会后悔也来不及了。近来承蒙朝廷派官员优厚赏赐并慰问,礼意确实深厚;但必须让本人承担诏命所交付的总裁之任,才可能完成此事。所应当推举来代替本人的人,也必须符合舆论。天历元年春,《春秋纂言》完成;二年,《春秋纂言外翼》完成。自从先生门下受业以来,南北学士前后大约有千百人。门人袁明善曾经跟先生谈到门下诸生,先生惆怅地说:“问我郡中有许多俊秀人才,应该有值得期待的人。”三年,先生的第三子吴京任抚州路儒学教授,迎接先生到城府,学者没有不能见到他的;他们进一步向先生请教,先生从早到晚从不间断,即使偶然生病稍有间歇,也未曾停止问答。住了很久以后,先生问明善:“莫不是还有没有见到的人吧?”
后数日,部使者、郡守请先生观新谯楼,先生赋诗一章。怀王丞相陆子静以示学者,遂登车归其乡矣。四年,《礼记纂言》成。六月,先生寝疾,病逾旬,屏医药,使门人告子孙治后事,拱手正身而卧。乙酉夜,大星陨其舎东北隅。丙戌日正午,神气泰然而薨,年八十有五。嵗以▯端敛,娶余氏,追封临川郡夫人。子男五:文廕,奉议大夫,同知柳州路总管府事。后先生一年卒。衮先卒,京以奉养先生,特受抚州路学教授。禀亶,孙男十一:当蕃、畣富、防奋、里畀、畟畧界畣、防早世。孙女五:适谭观、曾文、熊铃、袁镇、黄盅。曾孙男四:亼全、仚仑。女二。呜呼!孟子殁十五年,而周子出。河南两程子为得其传,时则有若张子,精思以致其道。其逈出千古,则又有邵子焉。邵子之学既无传,而张子之殁,门人徃徃卒业于程氏。程门学者笃信师说,各有所奋力,以张皇斯道。奈何世运衰防,民生寡佑,而乱亡随之矣!悲夫!斯道之南豫章、延平、髙眀、纯洁,又得朱子而属之。百有余年间,师弟子之言折衷,无复遗憾。求之书,盖所谓集大成者。时则有若陆子静氏,超然有得乎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防,其于斯文互有发眀。学者于焉可以见其全体大用之盛,而二家门人区区异同相胜之浅见,盖无足论也。朱子以来,又将百年,为其学者毫分缕析,日以増盛,曽不足少救俗学利欲之祸,而宋遂亡矣。先生之生,炎运垂息,自其髫齓,特异常人,得防简于众遗,发新知于卓识。盛年英迈,自任以天下斯文之重,盖不可御也。摧折穷山,壮志莫遂,艰难避地,垂十数年。其所以自致乎圣贤之道者,日就月将矣。歴观近代进学之勇,其孰能过之?南北惟一许文正公,先得朱子之书于边境,伏读而深信之,持其说以事世祖皇帝,而儒者之道不废。许公实啓之,是以世祖以来不爱名爵,以起天下之处士,虽所学所造各有以自见,其质诸圣贤而不悖,俟乎百世而不惑者,论者尚慊然也。先生自布衣,用大臣荐,出处久速,道义以之,三命益隆,遽至内相之贵。稽其立朝之日,未尝有三年淹也。施教成均,师道尊重,劝讲内廷,诚意深逺。与大议论大事,虽可槩见,而无悠久浃洽之功者,非人之所能为也。然而先生生八十有五年,耳聪目明,以终其身,得以其学肆于圣经贤传,以辨前儒之惑,以成一家之言。天下后世之学者,可以探索玩味于无穷矣。其余易学之五十余年,其大防宗乎周邵,而义理则本诸程传。其校定用东莱吕氏之本,而修正其缺衍谬误。其纂言则纂古人今人之言,有合于已之所自得者,大槩因朱子象占之说而益广其精防。若项安世玩辞等说,则因之。盖致其洁静至于自得之妙,有非学者所能遽知,而通其类例以求之者,则在外翼。外翼十二篇,曰卦统,曰卦对,曰卦变,曰卦主,曰变卦,曰互卦,曰象例,曰占例,曰辞例,曰变例,曰易原,曰易▯。书校定以伏生所传,自为一卷,不以所谓古文者杂之。春秋纂言,盖取近代儒者特见之眀,以破往昔诸传注穿凿之陋,决以己意而折衷之,使人知圣笔有一代之法,而是经无不通之例。既采摭羣言,各丽于经,又用赵氏纂例之法,分所异合所同,纂为总例七篇,曰天道,曰人纪,曰嘉礼,曰賔礼,曰军礼,曰防礼,曰吉礼。例之纲七,例之目八十有八。凡春秋之例,礼失者书,出于礼则入于法,故曰刑书也。事实辞文,善恶毕见,圣人何容心哉?盖浑浑如天道焉。所谓例者,学者以此而求圣经云耳。仪礼存者十七篇,先生补逸经八篇者,投壶奔防,取之小戴记;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取之大戴记;中霤禘于太庙王居眀堂者,篇名见诸郑氏注,而其文则甚略矣,有传。十篇《冠义》《昏义》《士相见义》《鄊饮酒义》《鄊射义》《燕义》《大射义》皆取之《小戴记》。《大射义》廼自《鄊射义》而分者。《聘义》《公食大夫义》则用清江刘氏所补。《朝事义》则取诸《大戴记》以备《觐义》。而所谓《礼记纂言》者,既取诸义,附于经,又别《大学》《中庸》别为一书。其存者凡三十六篇:通礼九防,礼十一,祭礼四,通论十二篇。次先后稍变于旧,就篇之中科分栉剔,以类相从,俾其上下文意聨属。章之大防,标识于左。其篇章文句秩然有伦,先后始终至为精宻。先生之遗制,圣贤之格言,千有余年,其亡阙仅存而可攷者,既表而出之,各有所附。
译几天以后,部使者和郡守请先生观看新建的谯楼,先生作了一首诗。怀王丞相陆子静把诗拿给学者们看,先生于是登车回到故乡去了。四年,《礼记纂言》完成。六月,先生卧病,病了十多天,拒绝医药,让门人告诉子孙料理后事;他拱手正身躺卧。乙酉日夜里,一颗大星陨落在他住宅东北角。丙戌日正午,先生神色安宁地去世,享年八十五岁。以玄端之服入殓。妻子余氏,追封为临川郡夫人。儿子五人:文荫,官奉议大夫、同知柳州路总管府事,先生去世后一年也去世;衮先于先生去世;京因为奉养先生,特授抚州路学教授;禀、亶。孙子十一人:当蕃、畣富、防奋、里畀、畟、畧、界畣、防,早年去世者若干。孙女五人,分别嫁给谭观、曾文、熊铃、袁镇、黄盅。曾孙四人:亼全、仚仑等。女儿二人。唉!孟子去世十五年后,周子出世。河南二程先生得到他的传承;当时又有张子,精心思考以求达到圣道。至于远远超出千古的人,又有邵子。邵子的学说后来没有传人,张子去世后,他的门人往往到二程门下完成学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程门的学者笃信老师的学说,各自奋发努力,以光大这一道统。无奈世道衰败,民生缺乏保佑,乱亡也随之而来!可悲啊!这一道统向南传播到豫章、延平、高明、纯洁,又得到朱子承接。百余年间,师生之间的言论经过折衷,没有留下遗憾。探求于书籍之中,大概就是所谓集大成者。当时又有陆子静,超然体悟了孟子“先立乎其大者”的旨意,他对于这门学问也有相互发明之处。学者由此可以看见圣学整体和实际作用的盛大,而朱、陆两家门人拘泥于细节、争论异同、互相胜负的浅见,实在不值得评论。朱子以来,又将近百年,学习朱子学说的人逐条分析,使其日益昌盛,却仍不足以稍稍挽救俗学追逐利欲的祸患,而宋朝终于灭亡了。先生出生时,炎宋的国运将尽;从幼年起就特别异于常人,从众多遗存中获得古圣贤的简册,在卓越见识中产生新的知识。盛年时英气勃发,把天下斯文的重任自任于身,气势不可阻挡。后来在穷山中遭受挫折,壮志未能实现;艰难避地,近十多年。他用来使自己达到圣贤之道的功夫,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地进步。纵观近代勇于进学的人,谁能超过他呢?南北之间只有许文正公,先在边境得到朱子的书,伏案阅读而深信其说,并奉持这套学说来侍奉世祖皇帝,使儒者之道没有废弃。许公确实开启了这条道路。因此自世祖以来,朝廷不吝惜名位爵禄,用来振起天下的处士。虽然各人的所学所达到的境界各有自己的表现,但拿它们与圣贤相比较而不相违背,能够等待百世而不使人疑惑的,评论者还觉得有所不足。先生以布衣身份,由大臣推荐;他的出仕与退处、早晚进退,都以道义为准。三次受命,声望更加显赫,很快升到内相的尊贵职位。考察他在朝廷任职的日子,从未有一次滞留超过三年。到成均施教,师道受到尊崇;在内廷劝讲,诚意深远。他参与重大议论和大事,虽可由此大略看出其才,但若说要有持久而融洽的功效,却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然而先生活到八十五岁,耳聪目明,终其一生得以把自己的学问施展在圣经贤传之中,用来辨明前儒的疑惑,形成一家之言。天下后世的学者,可以无穷无尽地探究、玩味这些学问了。至于他研究《易》的五十多年,其大旨以周子、邵子为宗,而义理则以二程的传述为根本。他校定《易》书采用东莱吕氏的版本,并修正其中的缺漏、衍文和错误。他所作的《纂言》,汇集古人今人的言论,其中凡与自己所得相合的,大体依据朱子的象数、占筮之说而进一步扩充其精微旨趣。至于项安世《玩辞》等学说,也因而加以采用。大概是把清静的功夫推至自得的妙境,其中有些地方不是学者能够立即明白的;通过贯通同类和条例来探求它的,则在《外翼》中。《外翼》共十二篇,分别叫作《卦统》《卦对》《卦变》《卦主》《变卦》《互卦》《象例》《占例》《辞例》《变例》《易原》《易派》。校定《尚书》时采用伏生所传本,自成一卷,不把所谓古文本混杂进去。《春秋纂言》大概采纳近代儒者独到而明晰的见解,用来破除以往各家传注穿凿附会的陋习,以自己的意见作出裁决和折衷,使人知道圣人的笔法有一代的法则,而这部经没有不能贯通的条例。既采集各家言论,分别附丽于经文之下,又采用赵氏编纂条例的方法,把不同之处分列、相同之处合并,编成总例七篇,分别叫《天道》《人纪》《嘉礼》《宾礼》《军礼》《凶礼》《吉礼》。条例的大纲有七类,条目的细目有八十八条。凡是《春秋》的条例,礼制有所失,就在书中记载;超出礼制的,就归入法令,所以说它是刑书。事实和文辞,使善恶全都显现出来,圣人怎么会存有私心呢?大概就像浑然无偏的天道一样。所谓条例,就是学者凭借这些去探求圣经罢了。现存的《仪礼》有十七篇。先生补辑散佚经文八篇:《投壶》《奔丧》取自《小戴记》;《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取自《大戴记》;《中霤》《禘于太庙》《王居明堂》,篇名见于郑氏注,而篇中文字已经十分简略,另有传本。十篇,即《冠义》《昏义》《士相见义》《乡饮酒义》《乡射义》《燕义》《大射义》,都取自《小戴记》;《大射义》是从《乡射义》中分出的。《聘义》《公食大夫义》采用清江刘氏补辑的文字。《朝事义》取自《大戴记》,用来补备《觐义》。所谓《礼记纂言》,既采集这些义篇,附在经文之后,又把《大学》《中庸》另编为一书。现存共三十六篇:通礼九篇、礼十一篇、祭礼四篇、通论十二篇。篇章次序与旧本略有改变,并在每篇之中分科析节,使同类内容相从,让上下文意彼此连贯。各章的大旨,标明在左侧。篇章文句秩序井然、条理分明,前后始终都极其精密。先生遗留下来的制度和圣贤的格言,历经一千多年,凡是散失残缺而仍能考察的,已经表列出来并加以说明,各自有所附录。
而其纠纷固泥于専门名家之手者,一旦各有条理,无复余蕴矣。《孝经章句》最所早定,而传十卷亡矣。其余皆存也。诗则以为朱氏传得其七八,其有余论则门人传其言,未及集録。周子、程子之书既定于朱子之手,而张子、邵子之书,先生始为校定次第,正其讹缺。张子书挈《东西铭》于篇首,而《正蒙》次之。又以邵子为孔子以来一人而已,盖其于邵子之学深有所防悟也。先生之博通妙契,有未易言者。门人众多,浩不可遏,各以其所欲而言之,各以其所能而受之,盖不齐也。乃着《学基》一篇,使知徳性之当尊;着《学统》一篇,使知问学之当道。所谓穷鄊晚进无良师友而有志于学者,循此而学之,庶乎其不差矣。又有《老子》《庄子》《太▯经》《乐律》《八阵图》《郭璞葬书》等说,卓见精识,去世俗浅陋之说逺甚。而先生支余之学,盖不止此。其进学之途辙,首见于《私録》二卷,而心术之精防,文集具可攷见。平日议论,门人各有纪述,识者有所择焉。呜呼!先生徃矣,其可得而见者,经学文字之传于世者也。至若厉如秋霜,煦若春日,论说如江河之渊源,沾溉若雨云之敷沛,亲切者如剑之就砺,薰陶者如饮之得醇,望之而心服,即之而气融,比之求于言语文字。之防者,其感化疾矣。不幸天不憖遗,文星下坠,后死者不得有与于声光。然而自昔贤者所可见于后世者,亦赖此而已矣。乌乎!天乎!集之先君子,长先生四嵗,有交友之谊。自幼侍侧,以聆其绪余。晚仕于朝,尝从先生之后。归田之日,先生已去世数月,盖深叹其有不可得闻者。窃叙所知之万一,以告方来之学者。谨缮冩上之,国史太常使君子有所考观焉。至元改元十有二月朔,奎章阁侍书学士、翰林侍讲学士、通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虞集状。祭文祭吴先生文维元统元年,嵗在癸酉,十二月辛夘朔,三日癸巳,奎章阁侍书学士,翰林侍讲学士,通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契家学生虞集,谨以清酌庶羞,祭于近故学士先生吴公之灵曰:于乎!惟皇上帝,未防斯文,笃生先生,在我圣元,肃肃先生,早勇进道,脱絶凡俗,非礼勿蹈,方员直平,歩趋惟程,缕析条分,朱之治经,既即既安,体充用达,信其有为,自比诸葛,宋熄其炎,敛而退藏,沉潜宻防,厯览无方,玩心神眀,天人妙契,时行物生,独据其防,私淑诸人,其书满家,地负海涵,优游嵗华,至元以来,圣贤继作,屡防益尊,麟从鳯若,君子偕来,言观言依,诲言周详,虚至实归,慨然归欤,为世楷则,折衷羣言,以究圣极,天锡眉夀,安和聪明,修辞正经,于昭具成,及门之徒,景附声合,天不慭遗,向哭交怛,昔我先君,来寓兹邑,取友定交,寔尚道徳,小子不敏,窃聆绪言,粗兹有闻,敢昩其原,忝位于朝,每踵先觉,承乏滞留,讵曰能学,自江徂燕,厥里五千,琅琅寄诗,意速我还,属罹多故,得归孔后,卒业之志,竟不能究,木坏山頺,后死之悲,一觞寓哀,匪哭其私,呜呼哀哉,尚飨。祭孙履常文维元统三年,嵗在乙亥,正月甲申朔,十日癸巳,前奎章阁侍书学士,翰林侍讲学士,通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虞集,谨遣从子国子生岂,致清茶之奠于近故临川隠君澹轩孙先生履常甫之灵曰:「呜呼!前年癸酉,归自京师,哭学士吴公于吴山之下,斯文之恸,岂为其私?去年之春,徴使实来,饯之城闉,负疴就医,乃于其间得觏君子,从容燕游,言论经史,将几奉席,衿佩锵只,穆兮清风,来自竹间,逝川沄沄,雨云在山,庶几徳人,易我鄙顽,尔俊尔彦,楚楚岌岌,来观来游,永有楷式。如何不淑?天又夺之,端行雅言,忽其如遗。昔有老成,邦士环归,濯濯儒林,摧榦披枝,一之已甚,奚再之为?顾影怀人,孰知我思?薄奠寓哀,情见乎辞。呜呼哀哉!尚享。」
传
译至于那些长期纠缠于专门名家手中的争论,一旦都整理出条理,便再也没有剩余的疑蕴了。《孝经章句》最早校定,但其中十卷传文已经亡佚,其余都还存在。《诗经》则认为朱氏的传注已经得到其中七八成;其余的论说由门人传述先生的话,还未来得及汇集记录。周子、程子的书已经由朱子校定,而张子、邵子的书,则是先生首先校定次序,订正讹误和缺漏。张子的著作把《东西铭》列在篇首,接着是《正蒙》。又认为邵子是孔子以来仅有的一人,大概他对邵子的学说有深刻的体会和领悟。先生博学通达、精妙契合之处,有些并不容易言说。门人众多,浩荡得难以遏止;各人按照自己所想谈论,又按照自己所能接受,因而并不整齐。于是先生写了《学基》一篇,使人知道德性应当尊崇;又写了《学统》一篇,使人知道求学问道应当遵循正途。那些处在穷乡僻壤、年纪较晚、没有良师益友而有志于学的人,依照这些来学习,大概就不至于走错了。又有论述《老子》《庄子》《太玄经》《乐律》《八阵图》《郭璞葬书》等的著作,见解卓越、识见精微,远远超过世俗浅陋的说法。先生旁支余绪的学问,大概还不止这些。他进学的途径,首先见于《私录》二卷;至于心术的精微旨趣,在文集中都可以考见。平日的议论,门人各自有所记录,有见识的人可以从中择取。唉!先生已经离世,能够使人见到他的,是流传于世的经学著作和文章。至于他严厉如秋霜,温煦如春日;议论如江河的源流,滋润灌溉如雨云的丰沛;亲切之处如刀剑得到磨砺,薰陶之处如饮酒得到醇厚;远望他便心悦诚服,接近他便意气融洽——相比从言语文字中寻求其道理,受到他的感化实在迅速。不幸上天不肯多留这样的人,文星坠落,后来的人不能参与他的声光。然而自古贤者能够被后世看见,也不过依靠这些罢了。唉,天啊!本集的先君子,比先生年长四岁,与先生有交友之谊。从小侍奉在他身旁,聆听他的余论;晚年入朝做官,曾经跟随在先生之后。归隐田园时,先生已经去世数月,大概深深感叹再也无法听到他的教诲。我私下叙述自己所知的万分之一,来告诉后来求学的人。谨慎地缮写呈上,使国史和太常使君有所考察。至元改元十二月初一日,奎章阁侍书学士、翰林侍讲学士、通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虞集谨状。祭文 祭奠吴先生的文章 元统元年,岁在癸酉,十二月辛卯朔,三日癸巳,奎章阁侍书学士、翰林侍讲学士、通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世交门生虞集,谨用清酒和各色菜肴,祭奠近故学士先生吴公之灵,说道:唉!上天没有让斯文断绝,在我圣元降生了先生。肃穆的先生,早年勇于进求圣道,脱离凡俗;不是礼法的事绝不去做,方正圆通、正直平和,行止都遵循法度;分析细密,条理分明。朱子治理经学,他既已亲近,又已安处;德体充实,作用通达,相信自己有所作为,自比诸葛亮。宋朝的国运熄灭后,他收敛锋芒、退处藏身,沉潜于精微深奥之学,遍览群书而无所不通,专心体会神明之理,精妙契合天人关系和万物化生之道,独自掌握其中的旨趣,私下以古贤为师。他的著作充满家中,学问像大地承载、海洋包容一样广大;从容度过岁月。至元以来,圣贤相继出现,他的声望屡次增高;贤才如麒麟跟随凤凰而来,君子共同汇聚,来听取、依附他的言论;他的教诲周详,使人空手而来、满载而归。他感慨地说‘归去吧’,成为世人的楷模。折衷群言,以探究圣道的极致。上天赐给他长寿,使他安和聪明;修饰文辞,端正经义,光明显著而全部完成。门下弟子如影相随、如声相应。上天不肯留下他,我们相向痛哭,交相悲伤。过去我的先父来到这个地方居住,与他交友结交,确实崇尚道德。我年幼而不聪敏,私下聆听他的余论,略有所知,怎敢昧于根本?我愧居朝廷之位,每每追随先觉;承乏任职而滞留此地,哪里敢说自己能够学到什么?我从长江而往燕地,相隔五千里,先生还琅琅寄来诗篇,意思是催我回来。正逢多故之时,我得以归来却已经太晚,完成学业的志愿终于不能实现。大木倾坏,高山崩颓,后死者的悲哀,只能借这一杯酒寄托哀情,并不是只为哭泣自己的私情。呜呼哀哉!尚飨!祭奠孙履常的文章 元统三年,岁在乙亥,正月甲申朔,十日癸巳,前奎章阁侍书学士、翰林侍讲学士、通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虞集,谨派侄子、国子生虞岂,献上清茶祭品,祭奠近故临川隐君澹轩孙先生履常甫之灵,说道:‘唉!前年癸酉,我从京师回来,在吴山下哭祭学士吴公。对于斯文的悲痛,难道是为了他个人吗?去年春天,征召使者实来,我在城门为他饯行;自己带着病去求医,却在那期间得以见到君子。我们从容宴游,谈论经史,几乎要侍奉在他的席前;衣冠佩玉铿锵作响,清肃的风从竹林间吹来,流逝的河水潺潺,雨云停在山中。希望有德之人能够改变我的鄙陋顽钝。你俊秀而贤能,仪态清楚高峻,前来观览、游赏,永远成为楷模。为什么竟然不善?上天又夺走了他,使端正的品行、高雅的言论,忽然如同遗失一般。过去有老成之士,四方士人环绕归附;儒林清盛,却摧折了主干、披落了枝叶。一位已经够过分了,为什么又要有第二位?顾影自怜,怀念故人,谁知道我的思念?薄薄的祭品寄托哀思,情感显现在文辞之中。呜呼哀哉!尚飨!’ 传
陈炤小传陈炤字光伯,毗陵人。少游郡庠,有声。三领鄊荐,登咸淳乙丑进士第,年已四十六。调丹阳尉。淮东帅印应雷素知其才,辟为夀春教,而留之幕府,掌笺翰。有进琼花表,文甚清丽,人甚称之。炤以功业自许,乐仕边郡,举者满数,改官知朐山县。应雷犹留之幙府。丁母忧归毗陵。嵗甲戌,大元大兵渡江,江东西守者皆已降。大兵至沙武口,冒雪徭渡至马洲,将攻常州。眀年乙亥,宋眀故参知政事蜀人姚希徳之子訔居常,起知其州,以炤知兵,起复添差通判常州,以佐之。訔炤心知常无险,去临安近,不可守,而不敢以茍免求生,同起治郡事,率羸▯就尽之卒,以抗全盛日进之师,厉士气以守,缮城郭,备粮糗,治甲兵。炤输私财以给用,不敢以私防失国事,身当矢石者四十余日,心力罄焉。及兵至城下,拥壕而阵,城上矢尽不降,城且破,訔死之。炤犹调兵巷战,家人进粥不复食。从者进马于庭曰:“城东北门围缺,可从常熟塘驰赴行在。”炤曰:“孤城力尽援絶而死,职分也。去此一歩无死所矣。”遣子出城求生曰:“存吾宗之血食,勿回顾。”驱之号泣以去。兵至,炤遂死之。宋人闻之,犹诏赠朝奉大夫,直寳章阁,与一子恩泽,下有司立庙。炤死时,有仆杨立者守之不去,北兵见而义之,防之以归。它日将以畀人,立曰:“吾从子得生,愿终身焉。若以畀人,则死耳。”从之。至燕得不死,徃来求常州人,得僧璘者,具以炤死时事告其子孙,乃已。既罢兵,丞相军士管为炤孙曰:“城破时兵至天庆观,观主不肯降,曰:‘吾为吾主死耳,不知其他。’遂屠其观。”云一时节义所激如此。炤平生多文章,兵乱后畧无存者,今惟有进琼花表,印应雷圹志,应进士等文百余篇存焉。徒观其文华者,不知其能节义如此也。子四人,应鳯早卒,应鼋、应麟皆鄊贡进士。某曾孙显曾,今为儒陵阳牟献之曰:“舎门”户而守堂奥,势已甚蹙,而訔炤死,殆无愧于廵逺炤之友。邵焕有曰:「宋之亡,守藩方擐甲胄而死国难者,百不一二。儒者知兵,小臣仓卒任郡寄而死,千百人中一二耳。若炤者,不亦悲夫!」史官曰:「巴延丞相之取江南,行军功簿大小具在官府,可以计日而考之也。国朝经世大典,尝次第而书之。若炤之死事,可以参考其嵗月矣。」
道园学古録卷四十四
译陈炤小传 陈炤,字光伯,毗陵人。年轻时游学于郡学,很有声望。三次领乡荐,考中咸淳乙丑科进士,年已四十六岁。调任丹阳县尉。淮东帅印应雷一向知道他的才干,征召他任寿春教,并留在幕府掌管文书。有一次进呈《琼花表》,文章非常清丽,人们很称赞它。陈炤以建立功业自许,乐意在边郡做官;被荐举的次数已满规定,改任知朐山县。应雷仍然把他留在幕府。因母亲去世服丧,回到毗陵。甲戌年,大元军队渡过长江,江东、江西的守军都已经投降。大军到达沙武口,冒着大雪渡江到马洲,将要进攻常州。第二年乙亥,宋朝已故参知政事、蜀人姚希德的儿子姚訔居住在常州,被起用为知州。因为知道陈炤熟悉军事,便起复他,添差为常州通判,来辅佐自己。姚訔和陈炤心里都知道常州没有险要可守,又靠近临安,不可能守住;但他们不敢以苟且求免、贪生怕死,于是共同治理郡事,率领疲弱残败、接近覆灭的士卒,抵抗全盛而不断推进的敌军,激励士气守城,修缮城郭,储备粮食,整治铠甲兵器。陈炤拿出私财供给军用,不敢因为顾惜私产而耽误国事;亲自冒着箭石作战四十多天,心力耗尽。等到敌兵来到城下,依托壕沟列阵;城上箭已用尽仍不投降,城将被攻破,姚訔为国而死。陈炤仍调动士兵进行巷战,家人送来粥,他也不再吃。跟随者把马牵到庭中,说:‘城东北门的包围出现缺口,可以从常熟塘骑马奔赴行在。’陈炤说:‘孤城力量耗尽、援兵断绝而死,是我的职责。离开这里一步,就没有可以死的地方了。’他让儿子出城求生,说:‘保存我宗族的祭祀血脉,不要回头。’于是驱赶儿子哭喊着离去。敌兵到来,陈炤于是战死。宋人听说后,仍下诏追赠他朝奉大夫、直宝章阁,并给一个儿子恩泽,命有关官署为他立庙。陈炤死时,有个叫杨立的仆人守着他不肯离去;北兵见了认为他有义气,便把他俘获带走。后来将要把他交给别人时,杨立说:‘我跟随主人才能活下来,愿意终身侍奉他。如果把我交给别人,我就去死。’北兵便听从了他。到了燕地,他得以不死,来往寻找常州人,找到僧人璘,把陈炤临死时的事情完整告诉他的子孙,才停止。战事结束后,丞相军士管对陈炤的孙子说:‘城破时,军队到了天庆观,观主不肯投降,说:“我只为我的君主而死,其他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军队屠杀了整座道观。’据说当时受到节义激励而这样做的人很多。陈炤平生有很多文章,兵乱后几乎没有保存下来,如今只有《进琼花表》、印应雷墓志,以及《应进士》等一百多篇文章尚存。如果只看他的文章辞采,哪里知道他竟有这样的节义呢?他有四个儿子:应凤早年去世;应鼋、应麟都是乡贡进士。某位曾孙显曾,如今是儒生。陵阳牟献之说:‘舍弃门户而守住堂奥,形势已经十分窘迫;而姚訔、陈炤死守不屈,大概无愧于巡远和陈炤的朋友。’邵焕说过:‘宋朝灭亡时,镇守藩方、披甲戴胄而为国难死的人,一百人中不过一两个。儒者懂得军事,小臣在仓促之间接受郡守之任而死,一千一百人中也不过一两个。像陈炤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悲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史官说:‘巴延丞相攻取江南时,行军功劳簿无论大小都完整保存在官府,可以按日考察。国朝《经世大典》也曾依次记录此事。像陈炤这样战死的事情,可以参照这些资料考定其年月。’ 《道园学古录》第四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録卷四十五元 虞集 撰铭龙虎山道藏铭道家以老子清静之言为宗。老子本周藏室史,故其流出于史官。今道家有藏室以藏书,盖有所因起矣。汉之时,去老子未逺,其言最用世,然着于志者凡三十七家,九百九十三篇,而伊尹、太公、管仲之书在焉,不皆本于清静也。后世神仙祠祷,凡方伎悉系于道家,其书槩谓之经。盖其相传最尊者三洞三十六部,凡万百千篇。世徒闻其名,而陶隠居《真诰》或着其目,多云未降于世者,是也。其可知者,大抵出于老子之后,而老子至矣。今其徒尊而藏之以室,不亦宜乎?龙虎山者,嗣汉天师居之。其上清正一宫者,道家之緫防也。宋庆元中,冲静先生留用光见知寜宗,使有司新其宫,而藏室之所谓经者,皆粉黄金为泥书之。后以宫火不存。皇元大徳三年,有勅重建宫,嗣汉天师留国公曰:“不可以重烦县官也。”凡祠宇可为者,率其徒各以其力为之,而君见独先生作藏室,木石坚美,缔构雄丽,规制益加于旧。藏以木为匮,置室中,髙若干尺,内广围径若干尺,觚其隅为八面,面为方格,以次受盛经之函。刻木为天人、神仙、地灵、水官、飞龙、翥鳯之属,附丽其上,皆涂以金。中立钜木贯之,下施盘轮,令可闗以旋转,言象天运焉。工未毕,先生去世,弟子孙景真成之,而奉祠先生于藏室之北,不忘其功也。先生之师曰黄君复亨,复亨之师黄君崇鼎。至元中佐天师立道教所,多所画诺,亦有祠。复亨尝铸大钟,起钟楼,施田盖宫中。先生名彦纲,字叔纪,闽人,有文章,其道行见翰林学士元公眀善所撰碑文。既为藏室,亦买田食其众,以备修葺,盖逺计也。复亨弟子李谨修,从三十九代天师至京师,来求铭其藏室。铭曰:粤若太始,虚皇之廷,天真丈人,象气録形,结画神丹,出图帝青,散芒垂角,振耀流霆,昭眀三光,敷落九星,纵广自然,非有使令,变合万亿,出物宣灵。后圣有作,取以为经,五千其文,载之兼軿,示我清静,遂我杳防。天根之门,牝虚▯寜,配天作极,宰干化亭,▯孶绪余,袭武承馨,法言神方,枚数以莛,要其宗归,如器在型。上清有宫,万神攸停,乃作琼室,侠列幽屏,题嚢篆茂,刻日雕玲,龙韬括借,虎带萦綎,玉气充达,金耀晶荧。阳卫雄毅,隂官娉婷,人不敢防,鬼不敢听。慎尔授受,俾老复丁,寳兹万年,合増帝龄。下土小子,集稽首述铭,勒作真符,后天不倾。大若岩广福灵真宫铭临江道士聂立仁记大若岩曰:大若岩者,在温州永嘉县北百八十里,道书所书赤水山福地者也。其山周廽五十里,岩髙十七文,深百四十尺,广倍之。石环中虚,容光东啓,居者如在屋室。大抵世言洞穴多在幽防险絶,必旁行仄入,莫穷其所至,篝火扪索,乃颇有见,以为竒,未有若是之眀爽者也。有石台髙数丈,当其前,若门屏然。其北有东西两溪合流,道岩下滙为龙潭,而南出至县。其西溪相传有赤水时出,饮者养夀,今山下多老人百十嵗,而赤水不常有也。沿溪皆竒石,稍可以物象名者,若香炉、石笋、屏霞、莲花之属,凡数十处,其不可名者至多也。溪之源有两瀑布,皆垂百尺,一曰谷际,一曰传岩,尤奔怒者也。晋永嘉中有传隠遥王贞白者,隠此洞,其弟子朱孺子见白犬走枸杞丛下,怪之,掘得根若犬者,煑食之,身轻石台仙去,故名其台曰飞升台,而枸杞至今丰茂异常,产来游者皆撷茹之。传王或云犹在,时曽有人见之。其后陶隠居着真诰于此,故又名真诰岩。又尝炼丹留岩中,夜晴时或望见光煜煜然,云是丹光也。唐时人间有水旱疾疫,祷辄应。咸通七年,恩王府参军知永嘉监崔▯徳始请于朝,为立祠度道士居之,予田四百五十畆,禁樵采一里。宋宣和三年,建三清殿,岩中赐名广福灵真宫,岩中风雨不及,至今若新成者。又有两殿五祠一钟楼皆在岩中,道馆厨库在岩外。庆元中,道士娄【阙】王希皓知宫事,皆修治之。入国朝,用温州道録兼领,故其徒散理别业,宫废不治。大徳四年,曹渊龙始専居之,出私钱募人上垦其山下隄其溪水,除导其湮芜,得田数十畆,益以已之私产,悉以资宫中之用,作斋堂治丸屋之当治者,几二十年而宫事备。天子下玺书防之,俾以其徒相传,勿敢有所易。渊龙瑞安人,其先累世仕故宋,多至清显故家凋防,乃从黄冠防至,是两被恩命提防宫事,盖佳士也。其记如此。渊龙尝言曰:「上岩后山近一里得最髙处,木石深雄,樵者至此每闻钟磬声相惑,不敢动而去。」渊龙数至其处,无所闻,然尤竒胜也。蜀郡虞集曰:「此子之▯应也。」为着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第四十五卷 元代虞集撰写 铭 《龙虎山道藏铭》道家以老子的清静之说为宗旨。老子本来是周朝藏室史官,所以道家学说源出于史官。如今道家设有藏室来收藏书籍,大概就是有所因袭而来的。汉代距离老子还不远,他的言论最能用于世事;然而著录于史志的道家著作共有三十七家、九百九十三篇,其中还包括伊尹、太公、管仲的书,并不都是以清静为根本。后世的神仙、祠祷,以及各种方术,都归属于道家;这些书大概都称为经。大概其中流传最受尊崇的是三洞三十六部,共有万余篇。世人只听说过它们的名称,而陶隐居《真诰》有时记载它们的目录,多说没有流传到世间,正是这种情况。那些可以考知的,大抵产生于老子之后,而老子的学说已经达到极致。如今他的门徒尊奉他,并把书藏在藏室里,不也是合宜的吗?龙虎山,是嗣汉天师居住的地方。山上的上清正一宫,是道家总汇之处。宋庆元年间,冲静先生留用光得到宋宁宗的知遇,使有关官署重新修建宫观;藏室中所谓的经书,都用金粉调成泥来书写。后来宫观遭火,藏室也不复存在。皇元大德三年,下诏重建宫观。嗣汉天师留国公说:‘不能再烦劳县官。’凡是祠宇可以修建的,他率领门徒各自以自己的力量营造;唯独先生建造藏室,木石坚固精美,结构雄伟华丽,规制比旧时更加完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百千篇〕 藏室用木头制作柜子,放置在室内,高若干尺,内部周围直径若干尺;把四角削成八面,每面制成方格,依次容纳盛放经书的函匣。又刻木制作天人、神仙、地灵、水官、飞龙、凤凰等形象,附着在柜上,全都涂成金色。中央竖立巨木贯穿其间,下面设置盘轮,使它可以关闭并旋转,说是象征天道运行。工程尚未完毕,先生便去世了;弟子孙景真把它完成,并在藏室北面供奉先生,不忘他的功劳。先生的老师叫黄复亨,复亨的老师叫黄崇鼎。至元年间,黄复亨辅佐天师建立道教所,多项事务都得到批准,也为他立了祠。复亨曾铸造大钟,建起钟楼,置办田产供宫中使用。先生名彦纲,字叔纪,福建人,有文章才华;他的道德修行见于翰林学士元明善所撰的碑文。建成藏室后,他又购置田产供养众人,以备修缮之用,大概是长远的打算。复亨的弟子李谨修,跟随第三十九代天师到京师,前来请求为他的藏室作铭。铭文说:远古太初之时,在虚皇的朝廷,天真丈人以气象记录形体,结成图画和神丹,从帝青天中显出图象;散布光芒,垂下星角,光辉震耀如雷霆流动,照明日、月、星三光,铺陈九星;纵横广狭自然而然,并没有谁在役使指挥;变化合成万亿种形态,产生万物,宣示神灵。后世圣人有所作为,取这些道理编成经书,文字五千,承载在经卷之中;向我们显示清静之道,使我们达到幽深玄妙之境。天根之门,牝虚而玄静,与天相配而成为极致,主宰乾道而使万物化育;后代承继余绪,继承先人的功业和声誉;法言神方,虽逐一列举而数不胜数,归根结底却如器物有其模型。上清有宫,万神在此停留,于是建造琼玉般的藏室,幽深的屏障夹列两旁;题写锦囊,篆文繁茂,刻画日象,雕饰精玲;龙韬相互包容,虎带盘绕连结,玉气充满流通,金光晶莹闪耀。阳间护卫雄健刚毅,阴间官吏美丽娉婷;人不敢窥伺,鬼不敢偷听。你们要谨慎传授和接受,使老人恢复青春;珍藏宝物万年,与天帝的寿命一同增长。下界小子虞集叩首撰述铭文,刻成真正的符命,使它在后世永不倾毁。《大若岩广福灵真宫铭》临江道士聂立仁记述大若岩说:大若岩在温州永嘉县北一百八十里,是道书所记载的赤水山福地。山势周回五十里,岩洞高十七丈,深一百四十尺,宽度是深度的两倍。岩石环绕而中间空旷,光线从东面照入,居住其中就像在屋室里。世人所说的洞穴,大多处在幽深险绝之地,必须从旁边曲折而入,无法穷尽它的深处;举着火把摸索,才略有发现,便以为奇异,从没有像这里这样明亮爽朗的。有一座石台高数丈,正对岩洞,像门和屏风一样。它的北面有东西两条溪流合流,在岩洞下汇成龙潭,然后向南流到县城。西溪相传有赤水,时常出现,饮用它的人能够延年益寿;如今山下有许多活到百十岁的老人,但赤水并不常有。沿溪都是奇石,稍微可以用物象命名的,有香炉、石笋、屏霞、莲花之类,共有几十处;无法命名的更多。溪流源头有两道瀑布,都垂落百尺,一道叫谷际,一道叫传岩,尤其奔腾猛烈。晋永嘉年间,有个名叫王贞白的传说中的隐士住在此洞。他的弟子朱孺子看见白狗从枸杞丛下跑过,觉得奇怪,挖出一根像狗的根,煮来吃,身体变轻,便在石台上飞升成仙。因此把石台命名为飞升台。枸杞至今仍异常茂盛,来游览的人都采摘食用。传说王贞白有时还在人间,曾经有人见过他。后来陶隐居在这里撰写《真诰》,所以又称真诰岩。他还曾经在岩中炼丹,夜晚晴朗时,有时可以望见光芒灿烂,据说那就是丹光。唐代时人间发生水灾、旱灾、疾病和瘟疫,向这里祈祷总能得到应验。咸通七年,恩王府参军、知永嘉监崔玄德首先向朝廷请求,为他建立祠庙,度道士居住其中,赐田四百五十亩,禁止在一里之内砍柴采集。宋宣和三年,修建三清殿,朝廷赐岩名为广福灵真宫。岩中不受风雨侵袭,直到今天仍像新建的一样。岩中又有两座殿、五座祠和一座钟楼,道观的厨房、仓库在岩外。庆元年间,道士娄【缺】、王希皓主持宫中事务,都曾加以修治。入本朝后,由温州道录兼管,于是道士们分散管理别处产业,宫观废弃而无人修治。大德四年,曹渊龙开始专门居住在这里,拿出私钱招募人手开垦山下土地、修筑堤坝蓄引溪水、疏通淤塞荒芜之处,得到田地几十亩,又增加自己的私产,全都用来供给宫中的费用;修建斋堂,整治应当修理的丸屋等处,经过将近二十年,宫中事务才完备。天子下诏书保护它,使他可以由自己的门徒世代相传,不得擅自更换。渊龙是瑞安人,他的祖先世代在故宋做官,多至清贵显达;后来家道衰落,于是出家做道士,竟达到这样的成就。他两次奉恩命主管宫中事务,大概是位贤能之士。他的记述就是这样。渊龙曾说:‘上岩后山距离这里近一里,有一处最高的地方,树木和岩石深沉雄伟;樵夫到那里,常常听见钟磬声而心生疑惧,不敢行动便离去。’渊龙多次到那里,却什么也没有听见;然而那里尤其奇异壮美。蜀郡虞集说:‘这是这位先生的玄妙感应。’于是写下铭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