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道园学古录三十八

道园学古録卷三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3–248 段

飞龙亭记昔者文宗皇帝之在潜邸,东南海岳湖江之上,车辙马足有所至焉,则守吏民庶欣感荣幸,随而表之以识其爱慕之意。既登大寳,自天光日华之所被及,山川草木与有荣耀,则必有所述以示乎天下后世。若集庆路大元兴永夀宫之飞龙亭,其一也。亭成久矣,而宫之住持道士勑赐虚白先生臣陈寳琳始録其事,即临川山中臣集记之。亭本冶亭,宫本▯妙观,集庆本建康路,皆文宗皇帝所赐名也。方在金陵时,行邸去冶亭为近,上时游焉。一日传命且至,寳琳出宫门迎候,逾时从官已奉御供具及门,则知上已至冶亭久矣。引钟山之形胜,俯城郭之佳丽,顾瞻徘徊,悠然有化育之治焉。从臣以寳琳见上,笑曰:“道人何避客之久也?”寳琳顿首俯伏请罪。上曰:“山径幽雅,取便而至,宜尔之不知。”题冶亭者虞集,今何在也?皆对曰:“今在翰林充学士。”命王僧家奴模而观之,因藏诸箧。问寳琳何以字玉林也?则对曰:“道士烧金石为丹汞,抽鼎中状如琼林玉树,故取以为名。”上曰:“当雪时,吾登此亭,目力所及树木皆玉也,岂不易知乎?更谓之雪林。”后临御别书“雪林”字赐近臣赵伯寜,而寳琳仍字玉林矣。谓寳琳曰:“吾出游数劳人,不如山行之便,可作柴门严扄鐍以待余之徃来。”自是数至,寳琳野人见上之乐而忘其防贱,或持酒引裾留上,上欣然为留,亦不责也。天厯己巳,寳琳与其宫之住持赵嗣祺朝京师,始置先生号以赐金陵道士之尝得见者。嗣祺曰“虚一先生”,寳琳曰“虚白先生”,得之者才二三人耳,盖异其数也。时赐新宫名,而冶亭名飞龙矣。明年之三月二十五日,臣集侍立奎章,上顾谓曰:“汝犹忆冶亭乎?亭傍松当加长茂。”臣集对曰:“集到冶亭时未种松也。”上曰:“朕游冶亭见卿书,以为系千载之思,实慨朕懐,因命臣集书宫亭新名以赐而寳琳。”持归,赐南御史台钱若干,新其宫,所谓冶亭者,既名飞龙,加饰楹桶,置御榻其中,重覆而谨视之。别作亭其下,仍曰冶亭,以当钟山之秀,名之曰钟英。宫成,行台御史大夫、中丞以下及郡县守吏,咸集于此,以侈天子之赐矣。嗟夫!亭成至于今十有一年,而文宗皇帝之弃臣民,将八年矣。防臣辱在草野,未先朝露,讵能为寳琳执笔,以述恩光之万一哉?于惟今天子仁孝纯至,勋华相承,羮墙之见,无有遗思。文宗皇帝神灵在天,陟降上帝,虽曰不可度思,而日月所照,霜露所坠,顾懐下土,于万斯年,臣民之瞻仰,乌有穷已乎?臣敢不述事亭石,以昭示来者?仍改至元之五年,嵗在己卯,十有一月日南至,臣虞集谨记。

译飞龙亭记 从前文宗皇帝居于潜邸时,在东南海岳湖江之间,车马所到之处,守吏和百姓都欣喜感戴、以为荣幸,便随即上表记述,以表达爱慕之意。后来皇帝登上大位,凡天光日华所照临之处,山川草木也都同享荣耀,于是必定有所记述,以示天下后世。集庆路大元兴永寿宫的飞龙亭,就是其中之一。亭子建成已经很久了,宫中住持、敕赐虚白先生臣陈宝琳才开始记录此事,临川山中的臣虞集为他撰写记文。此亭原名冶亭,此宫原名玄妙观,集庆原名建康路,都是文宗皇帝所赐的名称。当时皇帝在金陵,行邸离冶亭很近,皇帝常到那里游览。有一天传令说皇帝将要到来,陈宝琳出宫门迎候;过了一会儿,随从官员已经带着御用供具来到宫门,这才知道皇帝早已到冶亭很久了。皇帝凭借钟山的形胜,俯视城郭的美景,回望流连,悠然有教化万物的治理意趣。随从臣僚把陈宝琳带来见皇帝,皇帝笑着说:“道人为什么这么久都躲着客人呢?”陈宝琳叩头伏地请罪。皇帝说:“山路幽静雅致,我走近路而来,难怪你不知道。”题写“冶亭”的虞集如今在哪里呢?众人都回答说:“如今正在翰林院任学士。”皇帝命王僧家奴摹写下来,观看之后,便把它收藏在箱子里。皇帝问陈宝琳为什么取字玉林,陈宝琳回答说:“道士烧炼金石制成丹汞,从鼎中抽取出来的形状像琼林玉树,所以取这个名字。”皇帝说:“下雪时,我登上这座亭子,视力所及的树木全都像玉一样,难道不是很容易知道吗?不如改称‘雪林’。”后来皇帝亲自另写“雪林”二字赐给近臣赵伯宁,但陈宝琳仍然取字玉林。皇帝对陈宝琳说:“我出游多次劳烦别人,不如走山路方便,你可以做柴门,严加关闭门锁,等候我往来。”从此皇帝多次前来,陈宝琳这个乡野之人见皇帝高兴,便忘了自己的卑微,有时拿着酒牵住皇帝的衣襟挽留,皇帝欣然留下,也不责怪他。天历己巳年,陈宝琳与宫中住持赵嗣祺入朝京师,皇帝开始设置‘先生’称号,赐给金陵道士中曾经得到皇帝召见的人。赵嗣祺称为‘虚一先生’,陈宝琳称为‘虚白先生’,获此称号的不过二三人罢了,大概是因为认为这个数目不同寻常。当时皇帝赐予宫以新的名称,冶亭也改名为飞龙亭。第二年三月二十五日,我虞集侍立在奎章阁,皇帝回头对我说:‘你还记得冶亭吗?’ 亭子旁边的松树应当已经长得更加高大茂盛了。”我回答说:“我到冶亭时,还没有种松树。”皇帝说:“朕游冶亭时看见你的题字,认为其中寄托着千载之思,实在触动了朕的胸怀,因此命你虞集书写宫中亭子的 新名称,赐给陈宝琳。”他把题字带回去,赐给南御史台若干钱。宫殿翻修后,原来称为冶亭的亭子既改名为飞龙亭,又加以修饰楹柱斗拱,在其中设置御榻,重重覆盖并谨慎守护。又在它下面另建一亭,仍称冶亭,以承接钟山的秀色,命名为钟英亭。宫殿建成后,行台御史大夫、中丞以下官员以及郡县守吏,都聚集到这里,以夸示天子的恩赐。唉!亭子建成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而文宗皇帝离弃臣民,已经将近八年。我虞集惭愧地身处草野,尚且不能赶在朝露消散之前报效先帝,哪里能够替陈宝琳执笔,来记述皇恩光辉的万分之一呢?如今的天子仁慈孝顺,纯厚至极,功德光明相承;臣民在羹墙之间仿佛见到先帝,心中没有遗忘的思念。文宗皇帝的神灵在天上,升降于上帝左右,虽说其心思不可测度,但凡日月所照、霜露所降之地,都会回顾怀念下土,直到万年,臣民的瞻仰难道会有穷尽吗?我岂敢不把此事记在亭石上,以昭示后来之人?仍改至元之五年,岁在己卯,十一月冬至日,臣虞集谨记。

▯茶运司记昔在世祖皇帝,既一江南,至元十二年,江州之人即献茶利。明年收其征,入中统钞千余锭。自是天下乂安,列圣相继,徳泽涵煦,民无重扰,生息日繁,食用滋广,茗饮之利,衣被逺迩。至于今六十年,而课赋之增,乃至二十八万。其设官,则十七年始立江西等处榷茶都转运使司。二十五年去“榷茶”字,兼领宣课。二十八年复“榷茶”名。官所统出茶之地,则江西、湖广、河南、江浙四行省之所部,而其治在江州,分布提举官,其逺者分司以莅之。临按之司,有助无挠,郡县奉行,信约唯谨。其委任可谓专且重矣。天厯诏书省运司,而以其事分属列郡,嵗侵民困,采造懋迁,观望疑沮,徴敛失节,公私交病,守令不胜其责,具言复立运司为便。朝廷遣使周询,不遗山谷,数月复命以为宜从所言。元统二年复设运司于江州,总治之,规率如故事,而用人益慎重矣。于是以托克托穆尔与薛公某为之使,万嘉纳为同知,魏君某为之副,某人为判官。其幕府则经歴某,知事某,照磨某也。或以风宪清强之旧,或辍朝省侍从之贵,或以操守之素,或以材智之优,是以皆能清心而省事,奉法而循理,不亟不徐,有严有恕。府史僚属各知雅饬,外絶苛横之使,庭无诬讦之讼。期年之间,利入时足,民庶之家至于官府頫首供亿,心絶他虞,若不知有重立大府者然。治政之美,卓冠徃时。而公署久币弗治,出令受事弗称,崇显文书货币盖藏防濶,乃请于朝而更作焉。命未下,自使以次出俸金为之。以是年某月,经始防事,府库具防。秦公某自中书出守郡,多所劝相,而赐币凡二千缗,又至得以增置吏舍门垣,以某月某日告成。别赐钞五万缗,使贷收子钱以具公膳。朝廷所以示亷靖勤敏之报也。乃为书币,命其史谢秀实至临川山中,属予记之。噫!集向在国史执笔书事,故其职也。今老病才退,恐不堪事。史曰:“秀实之来,吾使命之曰:‘吾于公有同朝之好,必不我靳也。’然则其何敢辞?”乃具记嵗月行事如上,而为之言曰:“夫有土有民,出财用以供公上,故其分也。而东南民力竭矣。今法制之讲,已详尽而无失;赋入之数,已成定而无余。若数君子之安行无事,如期而集,所以保息吾民,以厚国家生才之根本,岂不深逺矣乎?彼以聚敛掊克为能者,作威煽毒,黩货殖私,上为国家敛怨菑,逮其身而不悔,亦独何心也哉?”敢重言之,以告来者,使视夫楷则而有所警发云。江西湖东道肃政亷访司经歴司题名记。盖甞观于前代传记,自朝廷中外大小百司庶府,有慱雅君子从事其间,则必因其官署所在,制其职分之所当为,以相勉朂书其嵗月建置之繇,纪前后之居其官者,次第书其名字。凡有善政可以为法,又被显用,使人有感动;其不然者,亦有所儆戒焉。于此可以观政迹,表人物,于治道有所系,此防壁之所以有题名记也。矧乎风纪之司,国是由定,咨诹周悉,以达民隠职任之专,威惠立足以及人,他官莫并。乃设幕府,司其喉衿,执其輨辖,文书之详委,出纳之缓急,精审以赞画,诺从容平易,使无过不及之失,则又司臬之要焉。是以朝廷之命,是官必极一时之选,使之省治文书,叅酌议论,持平上下之间,实在于斯,其务岂不重乎?江右在乎荆扬之交,湖江之表,控接闽广岭峤,界焉。风气内寛而外固,民物繁阜,郡县罗络,文法出入,实有劳于聪明,视他道为重矣。而经歴司之设,自置司至于今五十余年,名士相望,乃至于今日,岂无意于防壁之题哉?夙夜在公,盖有不遑暇及者。今经歴某郡王頥,字【阙】知事某郡杨▯,字【阙】照磨某郡左仲良,字【阙】皆以清明敏达之资,忠厚沉潜之懿,敭歴台省,并着雅誉。同寅恊恭,尽瘁王事。以奉崇台之信任,以承宪长之肃清。激扬无私,惩劝有道。环视数千里之间,官吏莫敢不率其职,细民无有不得其所。晏然镇静,圣明在上,无外顾之虑,岂非得人之效哉?乃以暇日,树石防事,不鄙衰朽,以尝执笔太史,使书其说焉。自王君以前掌故者,可推而录;之后三君而至者,以次书其爵里名氏嵗月,以垂示无穷焉。他日三君子者,政成归报天子,进用之,或以国事徃来行履之旧,而亦有所观览,亦古人之意也欤?仍改至元之四年嵗纪戊寅三月吉日,具官虞某记。抚州路总管府推官防壁题名记。

译榷茶运司记 从前世祖皇帝统一江南以后,至元十二年,江州人便进献茶利。第二年征收茶税,收入中统钞一千余锭。从此天下安定,历代圣主相继,恩德浸润,百姓没有受到过多扰累,生息日益繁盛,食用日益增加,茶叶贸易的利益遍及远近。到现在已经六十年,而课赋的增加竟达到二十八万。设置官署方面,至元十七年才设立江西等处榷茶都转运使司;二十五年去掉‘榷茶’二字,兼管宣课;二十八年又恢复‘榷茶’之名。官司所管辖的产茶之地,是江西、湖广、河南、江浙四行省所属地区,而治所在江州,并分派提举官,较远的地方则设分司前往治理。巡按监察的官司,有所辅助而不加扰乱,郡县奉行,信守约束,非常谨慎。这样的委任,可以说既专一又重大。天历年间诏令中书省撤销运司,把它的事务分别交给各郡,年年侵扰百姓,采办制造和运输贸易都受到影响,观望疑惧、意志沮丧,征收也失去节度,公私双方都困苦不堪,守令不能承担责任,纷纷陈说恢复设置运司更为便利。朝廷派使者周遍询问,不遗漏山谷僻地,几个月后复命,认为应当听从众人的意见。元统二年,在江州重新设置运司,统管其事,规章制度依照旧例,而用人更加慎重了。于是任命托克托穆尔和薛公某为使,万嘉纳为同知,魏君某为副使,某人为判官。幕府中则有经历某、知事某、照磨某。有的人凭借过去清正刚强的风宪经历,有的人停止朝省侍从的显贵职位而来,有的人素来操守端正,有的人才智出众,因此都能清心寡欲、减少事务,奉行法令、遵循道理,不急不缓,既严厉又宽恕。府史僚属各自知道雅正整饬,对外断绝苛刻横暴的使者,公堂上没有诬告攻讦的诉讼。一年之内,茶利收入按时充足,百姓之家乃至官府都低头供应物资,心中断绝了其他忧虑,仿佛不知道重新设立了一个重要官府一样。治理政务的优良,远远超过往时。但官署长久破败而没有修治,发布命令、接受事务也不相称,重要文书、货币和仓库的遮蔽防护十分疏阔,于是向朝廷请求重建。诏命还没有下达,使者们便依次拿出俸金修造。就在这一年某月开始营建官署,府库等处也都设置齐备。秦公某从中书省出任郡守,给予很多劝助,又赐钱币共二千缗,终于能够增建吏舍、门墙,于某月某日完工。另赐钞五万缗,让使者借贷收取利息,以备办官府膳食。这是朝廷用来表示对廉洁安静、勤勉敏捷者的酬报。于是写成文章,命他的属吏谢秀实到临川山中,托我为此作记。唉!我过去在国史馆执笔记事,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如今年老多病,刚刚退职,恐怕不能胜任此事。谢秀实说:‘我来时,长官托我说:我与虞公有同朝之谊,他一定不会吝惜为我作文。既然如此,我怎么敢推辞呢?’于是我便按照上文记述年月和事情,并为此说道:‘有土地有百姓,就要出财物供奉公家,这是他们的本分。然而东南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了。如今法制的讲求已经详尽而没有遗漏,赋税收入的数额已经确定而没有余地。若几位君子能够安稳地奉行职务,不生事扰民,按期征集,用来保养休息我们的百姓,厚植国家培养人才的根本,难道不是意义深远吗?那些把搜刮聚敛、刻薄剥削当作能干的人,作威作福、散播毒害,贪图财货、营求私利,对上替国家聚集怨恨和灾祸,直到祸及自身还不悔改,他们究竟存的是什么心呢?’我冒昧再次申说这些话,以告诫后来的人,使他们看到准则而受到警醒。”},{ 《江西湖东道肃政廉访司经历司题名记》。我曾考察前代的传记:从朝廷内外大小各司、各府,只要有博雅君子任职其中,就一定会因其官署所在,制定其职分应当办理的事务,用来相互勉励;记下建置的年月缘由,记录前后任职此官的人,依次写下他们的姓名。凡有良好的政绩可以作为法则,又因此受到显著任用,使人受到感动;那些不是这样的人,也可以作为警戒。在这里可以观察政绩,表彰人物,对于治理之道也有所关联;这就是官署墙壁上所以要有题名记的缘故。何况掌管风纪的机构,国家的是非由此裁定,详细询问、周密考察,以通达民间隐情;职任专一,威严和恩惠足以施及众人,其他官署没有可以相比的。于是设置幕府,掌管它的关键事务,执掌它的权柄;文书处理的详略,收发事务的缓急,都要精细审慎地谋划;应答从容平易,使事情不致有过当或不及的失误,这又是掌管刑狱监察事务的要务。因此朝廷任命此官,一定选用当时最优秀的人才,使他们审理文书,参与斟酌议论,持守上下之间的公平;这些事务确实都在于此,这项职责难道不重大吗?江西地处荆州、扬州交界,在湖江之外,与闽地、广地及岭峤相连接,边界相接。这里风俗气候内部宽和而外部险固,民众和物产繁盛,郡县密布相连;文书法令的出入,确实很费聪明才智,比其他道更为重要。而经历司的设置,从设司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名士接连不断,直到今天,难道会对官署墙壁上的题名没有意义吗?只是他们早晚勤于公务,大概没有闲暇顾及此事。如今经历某郡王颐,字【阙】;知事某郡杨▯,字【阙】;照磨某郡左仲良,字【阙】;三人都凭借清明、敏捷、通达的资质,忠诚厚道、深沉潜修的美德,历任台省官职,都著有高雅的声誉。同僚之间和睦恭敬,为国事竭尽心力;以此承担崇台的信任,承接宪长的严肃清正。褒贬激励都没有私心,惩罚和劝勉各有道理。环顾数千里之内,官吏没有谁敢不尽自己的职守,普通百姓没有谁不能得到适当的安置。天下安定宁静,圣明的君主在上,内外没有可忧虑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任用得人的功效吗?于是选在闲暇的日子,立石于官署墙壁前;他不嫌弃我衰老无用,因我曾经任职太史,让我把这件事写下来。王君以前掌管此事的旧例,可以推究后予以记录;王君之后直到三位君子任职的人,则依次写下他们的官爵、籍里、姓名和年月,流传给无穷的后世。将来三位君子政绩完成,回朝向天子报告,得到晋用;或者因国事往来,按照过去行事的旧例,也来有所观览,这也合乎古人的用意吧?仍改至元四年,岁次戊寅,三月吉日,具官虞某记。《抚州路总管府推官官署墙壁题名记》。

江右诸郡,惟临川狱讼号为清简,非直其俗之美然也,盖亦系诸其人焉。昔夫子之言曰:“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圣人之道大矣,何敢防及?然其言则为政者之所当从事也。夫有生之民,其情不大相逺也。明政刑者,必有忠厚恻怛之意,始终不贰,至诚所孚,无有间杂,则足以感化其心,而争闘之念不作矣。其次则明烛情伪,不苛不察,欺罔无所容,隐微无所匿,使侥幸奸黠无所遁情,则亦莫予侮者矣。其或柔不足以立已,刚不足以制欲,荒忽而昧于事,防恇怯而夺于形势,则虽太古淳朴之民,气血所感,利害所关,安得不为之动?至于变诈相寻于无穷乎?此所以系乎人也。至于官卑而不获乎上,力弱而见计于下,是则有天理存焉,是在乎诚意慎行之积,姑当自定耳。予之归老而侨于黄洲之曲郡,推官于君公説字梦臣,杨君景行字贤可,嵗以祁寒盛暑行县稍间,必造予之庐焉。于君梦臣,世称长者,安静而涵容,治郡者每尚威权为操纵,而君以仁厚佐长吏,郡人有佛子之目焉。贤可国家第一科进士,周知民事而不惮烦,尝宰郡之宜黄,戢强暴,锄奸黠,抑兼并以佑善良,民至今称之。及来兹佐郡,人已素孚之,激厉之节,虽不得尽行其志,而刍荛道路亦知其直道而行矣。今李君徳芳字【阙】予虽未之识,然萧规曺随,同寅共事,不间于吏民之言,岂非郡府之良而市井田野之幸乎?至正元年闰五月,公説以书告曰:“予治文书,听两词之署庳且压,去年与景行圗新之,不以烦民也。而吏舍司狱之防亦偹,度地防事之东以作髙亭焉,环以卉木之实,酧应之暇则小憇焉。择于郡史得某人董其役,功未讫而贤可代代之者,李君徳芳既相与共成此亭,而相谋曰:‘国家置郡以来将七十年矣,居是官者无虑数十人,而姓名爵里未上。’”去而代迁,嵗月无攷。岂无行事之善及人之美,而人无复能道之,亦可惜哉。欲龛石于壁,询诸故府,求其可知者录之,不可知者阙之。继自今以往,官于此者得题名焉,求一言以叙其意。噫,不亦善夫!善居官者,无所苟而已矣。苟也者,因循展转,姑度嵗月而不事事之谓也。苟之心生,则亦无所不至矣。一二君子,不惟竭力于其身,又欲上推前官之所不及为,而有待于后人可纪而为是也。岂非君子之用心乎?千里之内,民事之利害,久而忘之,则惩劝之意衰,而兴除之政阙。使其人建立于一时者,犹不忘于他日,则斯记有所系矣。得失之辨,人心之公,有不可泯者,亦于此乎见之。故为之书,以为防。壁记,至正改元辛巳嵗闰五月日,具官虞某记。

译江西各郡之中,只有临川的狱讼被称为清简,这不只是由于当地风俗美好,大概也与任职其间的人有关。从前孔夫子说:“没有实情的人不能把他的言辞全部说尽,这是因为他非常畏惧民心。”圣人的道理广大深远,我哪里敢有所涉及?然而这句话却是治理政事的人所应当认真遵循的。凡是有生命的民众,他们的情感大体没有太大差别。明察政事刑法的人,必定要有忠厚恻隐的心意,始终不改变,凭借至诚使人信服,没有夹杂其他心思,这样才足以感化民众的心,使争斗的念头不再产生。次一等的做法,是明辨真情和虚伪,不苛刻,也不事事过察,使欺骗蒙蔽无处容身,隐微之事无处藏匿,让侥幸取巧、奸诈狡黠的人无从逃避真情,那么也就没有人敢轻慢我了。有的人柔弱,不能立定自己;刚强,又不能制伏欲望;对事务荒疏忽略而昏昧不明,畏缩怯懦而被形势所夺,那么即使是太古淳朴的百姓,受到气血影响,牵涉利害关系,又怎么能不被其所动?以至于变诈相互接续、无穷无尽呢?这就是事情与任职之人相关的原因。至于官位低微而得不到上级的认可,力量薄弱而被下属算计,这其中自有天理存在,关键在于长期积累真诚的心意和谨慎的行为,姑且应当使自己安定下来。我告老归乡后,寄居在黄洲的曲郡;推官于公说,字梦臣,杨君景行,字贤可,每年在严寒酷暑稍有空闲时,必定到我的居所来。于梦臣,世人称为长者,安静而宽厚包容。治理郡务的人往往崇尚以威势权力进行操控,而于君以仁厚辅佐长官,郡人有时称他为“佛子”。贤可为国家第一科进士,熟悉民间事务而不怕烦琐;曾经任宜黄县令,收服强暴之徒,铲除奸诈狡黠之人,抑制兼并以保护善良百姓,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等到他来这里辅佐治理郡务时,众人本来就已经信服他;他激励奋发、坚持操守,虽然不能完全实行自己的志向,但连道路上的樵夫也知道他正直行事了。如今李君德芳,字【阙】,我虽然还不认识他,但他沿袭萧规、曹随的旧法,与同僚共同办事,不受官吏和百姓的议论影响,难道不是郡府的贤良,也是市井田野百姓的幸运吗?至正元年闰五月,公说写信告诉我说:“我办理文书、审理两方词讼的公署,低矮而且压抑;去年与景行谋划重新修建,并没有因此烦扰百姓。官吏居舍和主管刑狱的官署墙壁也已经修备,又丈量土地,在官署东面修建高亭,四周栽种花木;在酬答应酬的空闲时便在那里稍作休息。从郡中官吏里选得某人主管这项工程,工程尚未完毕,贤可便接替了代任他的人;李君德芳既与我共同建成此亭,又相互商议说:‘国家设置郡以来将近七十年了,任职此官的约有数十人,可是他们的姓名、官爵和籍里还没有上记。’ 他们离去之后,继任者不断更替,年月也无法考查。难道其中没有施行政事有益于百姓、行为美好足以称道的人吗?只是百姓已经没有人能够再说出他们的事迹了,这也很可惜。于是想把这些姓名刻在墙壁的石上,向旧府询问,凡是能够知道的就记录下来,不可知道的便缺略不记。从今以后,在这里任职的官员都可以题名,请求我写一篇话来叙述这个意旨。唉,这不是很好吗!善于任官的人,只是不肯苟且行事罢了。所谓苟且,就是因循转徙,只想姑且度过年月而不办理事务。苟且之心一产生,也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这一两位君子,不只在自身任职时竭尽力量,又想向上追补前任官员未能做到的事情,并且期待后人能够记载他们的作为,正是为了做到这一点。这难道不是君子的用心吗?方圆千里之内,民事的利害如果久而被遗忘,那么惩戒和劝勉的意义就会衰微,兴利除弊的政令也会缺失。假使一个人在一时之间建立的功绩,到了日后仍不被忘记,那么这篇记就有所寄托了。得失的辨别,是人心共同的公论,有些东西是不能磨灭的,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因此写下这篇记,作为官署墙壁的记文。至正改元辛巳年闰五月日,具官虞某记。

龙兴路重建滕王阁记国朝分建行中书省,其镇乎江西者即龙兴而治焉。郡城之上有曰滕王阁者,俯临章江,面直西山之胜。自唐永徽至元和十五年,百七十余年之间,其重脩而可知者,昌黎韩文公记之后五百四十九年,当我朝之至元三十有一年,省臣以兹郡贡赋之出,▯属东朝,乃得请隆福皇太后赐钱而脩之,记其事者栁城姚文公也。又四十年,今天子即位,改元元统,其明年甲戌,江南行台御史大夫达实特穆尔时以丞相来镇兹省,尝豋斯阁而问焉,追惟裕皇先后之遗德,期有以广圣上之孝心。平章玛哈穆特赞之曰:“重熈累洽之余,民力亦既纾息,名迹弗治,将无以致执事之恪恭也。”集众思于僚佐,请于朝而作新之。既而丞相移镇江浙,丞辖以次或陞或迁,平章实克始终其事焉。厥既落成,省府使人适临川之野,而命集记之。集曰:“噫!昔韩文公之记是阁也,犹以名列三王之次为幸。今韩、姚两文公之文,卓然相望于千载之上,而辱俾集继之,能无弗称之惧乎?且一阁之遗见崇于今昔者如此,彼滕王何其幸欤?”将命者曰:“吾相君之属笔于子也,其咨度于上下也审矣。且子尝从事于国史,今老而寓诸其境,于书事为宜,宜勿辞也。”乃为稽诸郡椟,以是年十二月丙子授工庀役,越明年乙亥,仍改元至元之嵗,其五月之吉,柱立梁举,又明年丙子七月竣事。阁之崇为尺四十有四,深如崇之度,而广倍之,材石坚致,位置周宻檐宇虚敞,丹刻华丽,有加于昔焉。防其费为中统钞十六万五千余缗,因前至元故事,给自内帑用之有制,民不知劳,赫然足以成大藩之盛观焉。乌乎!洪惟圣天子躬脩孝理,化成于天下,登庸宅揆之臣承之,以庆赏刑威之制,风纪之司振肃中外,自方伯连率至于郡县,奉行教令,罔敢逾越,其规模宏逺,渐被所及,无有不至者。矣,顾兹江湖岭峤之交,至于海岛邈在南服,势若辽逺,然而▯煦之久,保障之固,生齿数千万,日滋以庶,无外事以夺农时,舟车毕通,无所底滞,俛然咸知畏法而安分,以服力于公上,况乎礼义文物尚有可观于其间者乎?于斯时也,来涖是藩者,及嵗时之闲暇,而与往来之公卿大夫,观风之使,四方之宾客,若属吏之来受事者,相与登临览观于斯阁,优游雍容,以歌颂国家之盛,而发挥其尊主庇民之心,不亦伟乎?

襄阳路南平楼记昔我国家之经营四方也,尝以重兵戍防樊临,制东南。既而围防六年而克之,遂以取宋。南簿岭海,莫不率服。区宇既定,撤兵以息民。其留镇防阳者,两万户之兵也。于是其帅杨侯珪,以至元【阙】年,即故山南东道节度之牙门,作新楼于其上,戎幕治焉。姚文公名之曰「南平」,而为之记。落成之日,作楚人之歌以相之。至于今六十有余年矣。其为楼也,屹然中郡而髙起,风雨旋薄,嵗久不支。今万户明威将军旺扎勒图,懐逺大将军扬克忠,武畧将军额森特穆尔葺而新之,则仍改至元之六年庚辰之嵗也。既成,以书抵江南,求予记之。呜呼!防在荆豫之交,水陆之防,自古形胜之国也。世祖皇帝神武制胜之迹在焉。非文公之雄文震荡,悲歌慷慨,殆不足以当其山川,而集何足以言之哉!今夫防之为城,頟頟千里。北出方城,渡沔水,达乎周郑晋衞之郊。东出平▯,徬徨乎陈蔡齐宋之野。大车之彭彭,驷马之洋洋,攘攘纷纷,为利禄而徃来者,尘相及而袂相接。则昔者戈甲之所趋,刍饷之所输也。汤汤江汉之流,布缕漆革,禾麻菽麦,衣被乎东南湖海之间者,则又皆昔日竭其民赋,疲于奔命以自救之徒也。原田每毎十千其耦,林树邑屋,参伍鳞次,比隣婚姻,饱食以嬉燕息而歌者,则皆前日深池髙墉,昼战夕备,不能一朝居之地也。嗟夫!天下之治平久矣,海内一家,偏方下国,恃险阻以自固者,悉已刬削消磨,而无复遗迹。况夫防之为郡,蔚为内地,涵煦圣化,休养生息之深厚者哉!士大夫鞅掌王事之余,驰驱之暇,乐其风俗之淳美,土力之完复,于是有逸居安食之思,而四方游士宾客以相后先,他郡盖莫之及也。而为之民者,防者壮,壮者老,老者日以尽矣。徒知其长子老孙,养生送死之乐,岂复有知祖宗经理艰难之初,师武臣力之故哉!想夫元戎当嵗时之丰乐,军士之休宁,与其守臣宾佐吏士饮酒作乐于斯楼也。慿髙望逺,徘徊四顾,观夫人民、城郭、山川、草木于烟云晻霭之间,道先世之功烈,以诏其子孙,使毋忘警戒于无虞,而世世保兹乐土,以奉国家盛徳于无穷,则自三将军始也。岘首之崇,檀溪之深,视彼异代之士,慨尽瘁于一时,使遗名于后世,而自托于兹者,则可以一慨也夫。

译《龙兴路重建滕王阁记》。本朝分设行中书省,镇守江西的行省就在龙兴府施行政务。郡城之上有一座名叫滕王阁的楼阁,俯临章江,正面对着西山的胜景。从唐永徽年间到元和十五年,在一百七十多年间,关于它可以考知的重修,见于昌黎韩文公记文之后五百四十九年,即在我朝至元三十一年,省臣因为本郡贡赋的收入隶属于东朝,才得以请求隆福皇太后赐钱修建它;记载这件事的人,是柳城姚文公。又过了四十年,今天子即位,改元元统;第二年甲戌,江南行台御史大夫达实特穆尔当时以丞相身份来镇守本省,曾登上这座楼阁并询问此事,追念裕皇前后的遗德,希望能够扩充圣上的孝心。平章玛哈穆特赞同他说:“重熙累洽以来,百姓的力量也已经得到休养,如果名胜古迹不加修治,将无法使执掌政务的人表现出恭敬谨慎。”于是集中僚佐的意见,请求朝廷,重新修建滕王阁。后来丞相调任镇守江浙,丞辖也依次升迁或调任,只有平章实克始终主持这件事。工程完成后,省府派人来到临川的郊野,命我虞集撰写记文。虞集说:“唉!从前韩文公记载这座楼阁时,尚且以它的名称排列在三王之后为幸运。如今韩、姚两位文公的文章,在千载之上卓然相对,而竟屈尊让我虞集接续其后,难道能没有不能相称的恐惧吗?况且一座楼阁的遗迹能够像这样受到古今的尊崇,那位滕王是多么幸运啊!”奉命前来的人说:“我们丞相君让你执笔,是因为他对上下各方面的考察谋划已经很审慎了。况且你曾经任职国史,如今年老而寄居在这里,撰写记事正合适,应该不要推辞。”于是我查考各郡的文书档案,确定在这一年十二月丙子日授予工役、筹备工程;到了第二年乙亥年,仍是改元至元的这一年,在五月的吉日立柱上梁;又到第二年丙子年七月完工。楼阁高四十四尺,深度与高度相等,宽度是高度的两倍;木材和石料坚实精密,布局周详严密,檐宇高敞空阔,丹漆雕刻华美,比从前更加壮丽。估计工程费用为中统钞十六万五千余缗,依据前一个至元年间的旧例,从内帑拨给,并按照制度使用,百姓没有感到劳苦,显然足以成为大藩镇的盛大景观。唉!深思圣明天子亲自修行以孝治理天下,使教化在天下形成;登用、任命主持国政的大臣来承接这一事业,以庆赏、刑威的制度治理国家;掌管风纪的机构振肃内外;从方伯、连率直到郡县,都奉行教令,没有谁敢逾越。它的规模宏大而影响深远,教化逐渐遍及所到之处,没有哪里不能达到。回顾这片江湖岭峤交错之地,直到遥远地处南方边疆的海岛,形势仿佛相隔辽远,然而恩德温煦日久,保障坚固,人口达到数千万,每天更加繁庶;没有外部事务来耽误农时,舟车全都通畅,没有阻滞,百姓都低头知道畏惧法令、安守本分,以尽力供奉公家,何况其中礼义文物还有值得观览的地方呢?在这样的时代,前来治理这一藩镇的人,遇到岁时闲暇,便同往来的公卿大夫、观风使者、四方宾客以及前来接受政务的属吏,一起登临这座楼阁游览观赏,从容闲适地歌颂国家的盛大,发扬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心意,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襄阳路南平楼记 从前我国经营四方时,曾用重兵戍守樊城、临汉,控制东南。后来围困防守六年而攻克,于是取得宋地。南方直到岭海,没有不归顺服从的。天下安定之后,撤去军队使百姓休息。留在襄阳镇守的,是两万户的军队。于是其统帅杨侯珪,于至元【缺】年,在原山南东道节度使的牙门之上,建造新楼,作为军幕治所。姚文公给它命名为‘南平’,并为之作记。落成之日,作楚人的歌来相贺。到如今已经六十多年了。这座楼高耸在郡城中央,风雨不断侵袭,年久之后难以支撑。如今万户明威将军旺扎勒图、怀远大将军扬克忠、武略将军额森特穆尔修缮并翻新它,仍是至元六年庚辰这一年。工程完成后,他们写信送到江南,请我作记。唉!襄阳处在荆州、豫州交界,水陆形势,自古就是形胜之国。世祖皇帝以神武取胜的遗迹就在这里。若没有韩文公雄健的文章震荡山河、悲歌慷慨,几乎不足以配得上这里的山川,何况我虞集哪里足以谈论它呢?如今襄阳这座城,广大无边,绵延千里。向北出方城,渡过沔水,抵达周、郑、晋、卫的郊野;向东出平▯,徘徊于陈、蔡、齐、宋的原野。大车轰轰,四马洋洋,来往者熙熙攘攘、纷纷不绝,那些为了利禄往来奔走的人,车尘相接,衣袖相连。这里就是从前兵戈所趋、粮草所输送的地方。浩荡的江汉水流,布帛、漆器、皮革,稻、麻、豆、麦,供养覆盖东南湖海之间的物资,又都是从前百姓竭尽赋税、疲于奔命来救助自己的成果。田野平展,每一块田地都成十千之数,树林、房屋、城邑参差排列、鳞次栉比;邻里结亲,吃饱饭后嬉游休息、歌唱的人们,都是从前深挖池壕、增筑高墙,白天作战、夜晚戒备,连一天也不能安居的地方。唉!天下安定太久了,四海如同一家,偏远地区和小国凭险固守的情况,全都被铲除消磨,不再留下遗迹。何况襄阳作为郡,已经成为繁盛的内地,深受圣人教化温养,休养生息如此深厚呢!士大夫在忙于王事之余、驰驱奔走的闲暇,乐于欣赏这里淳朴美好的风俗和恢复完整的土地,于是生出安居饱食的愿望;四方游士宾客也接踵而来,其他郡大概没有能比得上的。而如今这里的百姓,过去的壮年已经老去,老人也一天天消逝。他们只知道长子老孙养生送死的欢乐,哪里还知道祖宗当初经营此地的艰难,以及依靠将帅武臣力量的缘故呢?想来元帅在丰收欢乐的时节,军士休息安宁之时,和守臣、宾佐、吏士在这座楼上饮酒作乐,登高望远,徘徊四顾,观望烟云昏暗之间的人民、城郭、山川、草木,讲述先世的功业,告诫子孙,使他们在没有忧患时也不要忘记警戒,世世代代保有这片乐土,以无穷无尽地奉行国家的盛德,这件事应当从三位将军开始。岘首山的高峻、檀溪的深邃,与后世那些一时竭尽心力、使名声流传后世,并把自己寄托在此地的人相比,也可以为之感慨一番了。

抚州路重建谯楼记中顺大夫抚州路达噜噶齐云:「中塔布台侯以其郡治谯楼成,属予作文以为记。」集昔者以文学为职业,既老而归侨乎君侯之野。将命者,郡庾吏宣予从子也,实来,其敢辞乎?稽诸郡志,自刺史危全讽建府治于此,至于今四百余年。凡守居有兴作,碑志略可攷,而谯楼之嵗月无述焉,盖亦已久矣。至顺三年四月,大风楼壊。明年十月,总管东平刘继祖与今侯相继至郡,谋更作之。以是年十二月经始,又明年刘守致事去,无代者。侯以为已任,其相之者治中阿蘓哈雅,推官蔡裔,黄明经歴牛某,知事康某,照磨王某也。元统三年,与侯乐斯楼之成者,同知府事茂巴尔治中华善,判官王某,推官李辅崔中,经歴柴郁,知事萧从龙,照磨蔡某,而始终主书计者万实也。而斯楼也,据地髙胜,屹然有临。其下则垒甓傍崇,广道中辟。郡长吏帅其僚佐,奉诏令出教条,入而聴政,出而退食。属吏民庶之受事,使命宾客之送迎,小大莫不由之。其上则昼谨时刻,夜严鼓角,所以警动其民之视听,而时其作息之节,所系之重盖如此。非直为观美以资游览者也。其为役也,时其闲暇而不厌于缓,相其时宜而不苟于就,是以赋民度材,筑构望饰,越三年而后成焉。于惟今天子仁圣,垂拱无为,朝廷大臣百执事各率其职,刑威庆赏赫然脩举,海内詟伏,莫不寜谧。吾州地方千里,介然江湖之表,涵煦德泽,悠久深长。郡长吏与其僚佐,畏法而爱民,以谦逊岂弟相尚。水旱之祷,天格地应,原隰坟衍之艺,无有偏害。而楼之成,亦其时哉?盖尝闻之人之常情,苟免于饥渴,则侈心生焉;不忍于忿激,则争心炽焉。狃侈而好争,则亡上下等威之分,而轻用其父母妻子仰望之身,极其私智功力之所能,而无所不至于是,不能以有其休养生息。君子盖深忧之,是故善为治者必平。心而正己,正己则无私,平心则无忤,无私无忤而人信之。明政刑以定民之心志,崇礼义以兴民之亷耻,申孝悌之教,惇忠厚之风,使吾文物之邦,欣欣然皥皥然,保其生业,脩其贡赋,以奉公上,承徳化于无穷,不亦盛哉!敢具刻以告来者。

译抚州路重建谯楼记 中顺大夫、抚州路达鲁花赤说:‘中塔布台侯因为郡治的谯楼建成,托我作文作记。’我虞集从前以文学为职业,年老后归来,寄居在侯爷所治的乡野。传命的人是郡仓吏宣予的侄子,亲自来此,我怎敢推辞?考察郡志,自刺史危全讽在这里修建府治,到现在已经四百多年。凡守臣居处有兴建工程,碑志大略可以考察,但谯楼的年月没有记载,大概也已经很久了。至顺三年四月,大风吹坏楼阁。第二年十月,总管东平刘继祖和如今的侯爷相继来到郡中,商议重新建造。当年十二月开始营建,第二年刘守任期届满离去,没有人接替。侯爷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辅佐他的是治中阿苏哈雅、推官蔡裔、黄明经历牛某、知事康某、照磨王某。元统三年,与侯爷共同庆贺此楼建成的有同知府事茂巴尔、治中华善、判官王某、推官李辅崔中、经历柴郁、知事萧从龙、照磨蔡某,而始终主管文书计账的是万实。此楼占据地势高而优越,巍然高耸,具有临视之势。楼下则砖墙层层垒砌,宽阔道路从中间开通。郡中长官率领僚佐,奉行诏令,发布教条;入内听理政事,出外退食休息。属吏百姓前来接受政务,使命和宾客的送往迎来,无论大小都从这里经过。楼上白天谨慎掌握时刻,夜间严格鸣鼓吹角,用来警醒民众的视听,调节他们作息的节度,所关系的重大就是如此。它不只是为了观赏美景、供人游览。工程安排在农事空闲时,不因缓慢而厌烦;又顺应时宜,不苟且求成,因此量度百姓赋役,估计材料,筹划筑造和装饰,经过三年才完工。如今的天子仁慈圣明,垂衣拱手而无为治理;朝廷大臣和百官各自履行职责,刑罚威势、恩庆赏赐显明而整饬,四海畏服,无不安宁。我们州方圆千里,孤立处在江湖之外,受到德泽温养,悠久深厚。郡中长官和僚佐畏惧法令、爱护百姓,以谦逊和善相互崇尚。水旱灾害的祈祷,天有所感、地有所应;原野高低起伏,各种农作物都没有受到偏害。这座楼的建成,也正合乎时宜吧?我曾听说,人的常情是:如果暂且免于饥渴,奢侈之心就会产生;不能忍受忿怒激动,争斗之心就会炽盛。习惯奢侈而喜好争斗,就会丧失上下尊卑等级的分别,轻易耗用父母妻子所仰赖的身体,竭尽私智和力量所能做到的一切,什么都敢做,因而不能保有休养生息的成果。君子对此深为忧虑,所以善于治理的人一定先使内心公平,端正自己;端正自己就没有私心,内心公平就不会与人相忤;没有私心、不与人相忤,人们就会信任他。彰明政令刑法以安定百姓的心志,崇尚礼义以激发百姓的廉耻,申明孝悌的教化,敦厚忠诚宽厚的风气,使我们这个文物之邦欣欣然、安乐和厚,保全自己的产业,修治贡赋来供奉公家,永远承受德化,难道不是盛事吗?谨刻写此文以告后来者。

崇仁县重脩县治记抚州属县五,崇仁其一也。邑之望,南有华盖之山,稍西为临川之山,一曰巴山,又更名相山,又折而逺去西北曰罗山,皆大山也。其境南尝置巴山郡,隋废郡置崇仁县,歴唐五代至于宋末无改焉。水出于诸山者,其流既合,县人夹之以居。治在水之北,则罗山之东支也。前至元十二年,嵗在乙亥,抚州内附,崇仁从之,朝廷始命吏治民,出贡赋。兵革之余,吏舍弗葺。二十六年,嵗己丑,达噜噶齐玛哈穆特始作之。艮材巨木,取足于山,曽阁崇观,徙诸故家遗构。竹木陶甓,百废并作,颇号雄伟。继至代往,因仍支吾,荏苒嵗月,遂以▯壊。五十年于兹矣。仍改至元之元年,今达噜噶齐阿里仁甫实来咨其同官,令丁额森作而新之。民安其政,劝率随应,有余力者欢然赴功,不数月集事。梁栋榱桷易其朽腐,陶甓土石更以完壮。髙而危者下之以即安,卑而陋者増之以改观。丹碧辉焕,黝垩明白,俨然髙堂寛敞,夷坦内临,外仰无所壅蔽。上官行县,宾至如归。凡器所需,纎悉备具。府史有受事之舍,版籍有庋藏之室,狱庾之严固,廐湢之细微,出而使民燕而逸劳,亦莫不有其处。周视列邑,未有整暇完美若此者矣。盖兹邑之地壌土平衍,无甚瘠甚沃之▯,故其民安于劳而敏事。水之东出者,易盈易涸,阻为陂塘以备旱,舟载之济徃多而来寡,无十百之利,大贾不至。备物致用,苟不苦窳,故无过于侈靡之伤焉。方其盛时,弦诵之声无间于井社,衣冠文学之家聫络相望,退譲谦抑习而成风。出而仕者多繇文史,国朝以经术设科取士,屡有其人。况有大儒缙绅先生,以古道正学作兴斯文,朝廷尚之,四方从之。其所溉被朔南逺迩,莫之或先,是以其民知爱人而易使矣。间或质之不美,弗率教令,至于轻失其天常,亦岂自容于羣良众善之间哉?然而数十年之间。为吏者有不暇于为治,岂斯民之罪哉?仁甫亲见其先人治郡之善,歴官天台、无锡,而至于此,故能深知民隠。操守如氷雪,识事如蓍烛,忧民事如家事,待同僚如手足,理烦剧如平易。丁额森以国字入官,敦重老成,从善乐羙,以成百里之功。而丞张荣,前簿尹昌,令簿舒文琰,前尉胡诚等,皆悃愊无华,相与辑睦,以率其属而佐其长。数年之间,有休息而无嗟叹,岂易得邪?嘉谷屡熟于田,灵芝挺生于郊,仁甫之家挿防竹而复生,皆瑞应也。若夫徭役之均,干谒之絶,聴讼之简,先事之虑,御过卒之暴掠,止嚣突之徴,呼保良善如防生刍,卫细民如捍头目,上下信之,风纪直之。此皆后至者可视而规,随者也。予退自国史,寓老其野,故邑人请为之书。如此是年十有二月,虞集记。

羊角洞天记洞天之说,盖出于神仙家所传。记多名山异岭,夐絶人世,髙明空洞,故以天名之。而抚州谯楼前左有一卷石,长三四尺,髙二尺许,郡人谓之羊角洞。天不见其空洞,可名天者。世俗相传,有人自青城山来,扣石暂开,得入见洞府。云所谓羊角者,盖郡城形势,南来东行而转乎西,昻然若首,有石上出,进而不遂,所以有角之名乎?故宋绍兴中,守王侯秬覆以小亭。后久之,守林侯某掘地而观之,未数尺,大风起穴中,惧而止。景定癸亥,守家侯坤翁更新其亭,而为之记。后八十五年,皇元仍改至元之三年也。监郡中顺大夫塔布台侯谋于同官僚佐,作新亭于其上。既成,使来求记。夫府治之所在,非若荒间寂寞之滨,而有林壑之美,神明之交也。自守将以下,有民社之寄,贡赋之事,治教之托,狱讼征繇,营缮力役之繁,承藩府司臬之莅治,接宾客军旅之往来,一州千里之事,日不暇给,又安有仙人道士逍遥徜徉于无为者乎?侯之为此,岂非因其超世之嘉名,将以涤烦渴于休暇之余,得幽深于跬步之近,与其僚友出门而观之,行庭而抚之,以自托于髙明之临,清静之极者乎?噫!吾闻神仙之境,虽海峤絶域,初不出乎六合之内。居其间者,熈熈然无外物之接,无内欲之萌,饮食淡泊,无血气之争,长子老孙,夀年长久,若是者,洞天之所以为胜者乎?今熈洽之世,年屡告丰,吏民相安于无事,岂徒仕于此者得以优游闲暇,超然埃▯之表,而吾百万之民乐至治而安其天年,不异于无懐葛天之乡者?是即洞天而已矣。盖不必指羊角之一石而言之也。噫!结绳之俗微,三王之迹熄,有志于治者,庶防黄老之绪余,以息民于水火,不胜幸矣。岂若方今天下沐浴圣化,若是其盛,吾安得不慨然于洞天之説乎?

译崇仁县重修县治记 抚州所属县有五个,崇仁是其中之一。县境的名山,南面有华盖山,稍向西是临川山,一名巴山,又改名相山,再转向远处西北方的是罗山,都是大山。这里的境域南部曾经设置巴山郡,隋代废郡设置崇仁县,历经唐、五代直到宋末都没有改变。各山流出的水汇合以后,县民夹水而居。县治在水的北面,是罗山向东伸出的支脉。前至元十二年,岁在乙亥,抚州归附,崇仁随之归附,朝廷开始命官治理百姓、征收贡赋。战乱之后,官舍没有修葺。二十六年,岁在己丑,达鲁花赤玛哈穆特才开始建造。大材巨木从山中取足,修建高阁崇楼,迁用旧日大家遗留下来的建筑构件。竹木、陶砖,百废同时兴修,颇为雄伟。后来继任者不断更换,因循支吾,岁月渐渐过去,终于破败了。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仍改至元元年,如今的达鲁花赤阿里仁甫来此,和同官商议,命丁额森重建翻新。百姓安于他的政令,受到劝导率领而随时响应,有余力的人欢喜地参加工程,不到几个月就完成了。梁栋、椽桷换掉腐朽的,陶砖、土石也换成完整坚固的。高而危险的建筑降低以使其安全,低矮简陋的增高以改变面貌。丹漆青碧光辉灿烂,黑白粉饰明净清楚,俨然成为高大的厅堂,宽敞平坦,内可俯临,外可仰望,没有任何遮蔽。上级官员巡视县境,宾客来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各种器物所需,纤细琐碎的物品也全部齐备。府史有接受事务的房舍,簿籍有收藏的房间,狱舍和粮仓坚固严密,马厩、浴室等细小处所也都安排妥当;出外使百姓安闲,闲暇时使劳作得到休息,也无不各有适当的处所。环视各县,没有比这里更整齐完备的了。大概这个县的土地平坦宽广,没有太瘠薄或太肥沃的弊病,所以百姓安于劳作而办事敏捷。东流的水容易涨满,也容易干涸,便筑成陂塘来防备旱灾;船运多是送出去、很少运回来,没有十倍百倍的利润,所以大商人不来。准备物资、满足使用,只要不粗劣,便不会过分奢靡。因此没有奢侈浪费的伤害。它兴盛的时候,弦歌诵读之声在村井社庙之间不断,衣冠文学之家接连相望,退让谦抑成为习惯而形成风气。出仕的人多从文史中来,本朝以经术设科取士,屡屡有这样的人。何况还有大儒缙绅先生,用古道正学振兴这里的文化,朝廷尊崇他们,四方跟从他们。他们所施加的教化遍及南北远近,没有哪里能领先于此,所以这里的百姓懂得爱人,也容易治理。偶尔有人资质不美,不遵循教令,以至轻易丧失人的常性,这难道还能容身于众多贤良善人之间吗?然而几十年间,任官的人有的无暇治理,难道是百姓的罪过吗?仁甫亲眼见过他先人治理郡县的善政,历任天台、无锡官职而来到这里,所以深知百姓的隐情。他的操守像冰雪一样清白,见识事务如蓍草和烛火一样明察,把忧虑民事当作忧虑家事,待同僚如同手足,处理繁杂事务却像处理平易之事。丁额森凭借国字入仕,敦厚稳重、老成持重,乐于采纳善言、喜爱美好,因而成就了百里之内的功业。丞张荣、前簿尹昌、令簿舒文琰、前尉胡诚等,也都诚实质朴而不事浮华,彼此和睦,共同率领属吏、辅佐长官。数年之间,只有休养而没有嗟叹,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嘉谷多次在田中成熟,灵芝在郊外挺生,仁甫家插下的篱笆竹又重新生长,都是祥瑞的应验。至于徭役均平,杜绝请托,听讼简明,预先考虑事务,抵御过卒的暴掠,停止喧闹突袭的征收,召集保护善良者如同防护刚割下的嫩草,卫护小民如同保护头目,上下都信任他们,风纪也正直。这些都是后来者可以看见并仿效的。我从国史馆退职,寄居在这里养老,所以当地人请我写下这篇文章。事情就是这样。这一年十二月,虞集记。羊角洞天记 关于洞天的说法,大概出自神仙家所传的记载。记载中多说名山异岭,远离人世,高远明净而空旷,所以用‘天’来命名。但抚州谯楼前面左侧有一块卷曲的石头,长三四尺,高约二尺,郡人称它为羊角洞。它并没有空洞可见,怎么能称为‘天’呢?世俗相传,有人从青城山来,敲击石头,石头暂时裂开,他得以进入看见洞府。所谓‘羊角’,大概是因为郡城的形势从南方来,向东延伸而转向西方,昂然像羊头,有石头向上突出,前进却不能再通,所以有‘角’的名称吧?因此宋绍兴年间,守臣王侯秬在石上覆盖建了一座小亭。后来过了很久,守臣林侯某挖地查看,尚未挖到几尺,洞中突然刮起大风,他害怕而停止。景定癸亥年,守臣家侯坤翁重修此亭,并为它作记。又过了八十五年,皇元仍改至元三年。监郡中顺大夫塔布台侯和同官僚佐商议,在石头上重新建亭。亭子建成后,派人来求我作记。府治所在的地方,并不像荒僻寂静的水滨,也有林壑之美和神明交会之处。自守臣将领以下,承担着百姓社稷的寄托、贡赋的事务、治理教化的责任,以及狱讼、征发、营缮、力役的繁忙;还要承受藩府和廉访司的治理,接待宾客、军旅的往来,一州千里的事务每天都忙不过来,又哪里有仙人道士能够逍遥徜徉、无所作为呢?侯爷建造这座亭子,难道不是因为它有超出尘世的美名,想在公务闲暇之余洗涤烦闷口渴,在近在几步的地方获得幽深之趣,与同僚朋友出门观赏,在庭中行走抚览,借以寄托自己处在高明之境、清静之极的心情吗?唉!我听说神仙的境界,即使在海岛绝域,也没有超出天地四方之内。居住其中的人和乐融融,不受外物接触,也没有内在欲望萌发,饮食淡泊,没有血气相争;长子老孙,寿命长久。像这样,才是洞天胜处的原因吧?如今正值和熙融洽的时代,年年多次告丰,官吏和百姓相安无事,难道不只是任职于此的人可以优游闲暇、超然于尘埃之外,而且我们百万百姓也能享受太平盛世、安度天年,与无怀氏、葛天氏的乡土没有不同吗?这就是洞天罢了,并不一定要指羊角的这一块石头来说。唉!结绳记事的风俗衰微,三王的遗迹熄灭,有志于治理天下的人,如果能稍取黄老学说的余绪,使百姓从水火中得到休息,就极其幸运了。哪里比得上如今整个天下沐浴在圣人教化之中,盛大达到这样的程度?我怎么能不因洞天之说而慨然感叹呢?

青云亭记古之大夫君子,所以有登临览观之乐者,盖以其升髙能赋,山川能説,非徒为燕游以暇逸也。昔郑禆谌之善谋也,于野则获,于邑则否,是犹有所殢焉。若夫能赋能説之事,近不违乎喧杂,逺有得于虚旷,发谋出虑,孰有彼此之间哉?临川之城,有五峯焉,山形自南而来,其第一峯最髙,有亭曰青云。自昔守臣与其僚佐宾客休暇之次,则必游目骋怀于其上,或记或咏者多矣,而辞多不传。国朝仍改至元之三年,监郡中顺大夫塔布台侯出俸金,帅僚属与凡好事有力者更新之。以予昔尝得一至于斯亭也,故求文以为记。按郡城之中,地髙而可览观可名者三,若五峯之堂,则在郡治吏舍环属,屏树翳塞,不足以周眺望。拟岘之台可以逺眺望矣,而负托城壁,出于人为于竒胜,为未足焉。隠然髙据緫防逺迩,若挈裘而得其领焉者,莫斯亭若也。吾之有人民社稷之寄者,从容治下而来至于斯也,凡其目力之所及,皆其心思之所至也。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北瞻阙廷,如日斯近,凡所以竭力以事其上者,罔敢不尽其心焉。俯而视之,冈阜之起伏,阛阓之生聚,休养保息寜有所未尽者乎?愁叹忧苦,宁有所未拯者乎?出令行事,寜有所未尽善者乎?环而视之,名山灵阜,▯乎苍苍,能出神明以去菑害者,吾理之得其道乎?流水之行,可以治沟洫而备水旱,通舟楫以足货殖,田畴之广衺,阡陌之罗络,因荒易以察其勤怠,时生成以騐其丰凶者,吾之赋税力役之征,有以公其劝惩者乎?见之则必有所思,思之则必有所处之道矣。然则仕于斯邦而来斯亭者,休休焉,俯仰无愧于吾民,然后得遂一日之乐者,不亦难乎?安得不为之书以待来者。

道园学古録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巻三十八元 虞集 撰

记

大本堂记宜春黄盅字子中,早尝从临川吴公游,往来者数年,归而题其读书脩学之舍曰「大本堂」。其后得壻,公门有卒业之意,而公去世已五年矣。公之遗书绪言,经手定者皆可考信,而其门人子孙尝所亲闻者,又可问而辨之,以自致其学。顾来求予为之记,而不知予之不足以知此也。噫!使及公之存,因斯堂也,得一言以惠幸后学,岂不善哉?嗟何及矣!而使予执笔焉,其何以言之哉?昔者朱子受学于延平先生,先生尝以其从豫章得之者而语之曰:「但于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为如何?」窃尝由是思之,所谓未发者,岂非吾不睹不闻之时乎?所谓静者,岂非戒慎恐惧之至,无所倚着之时?若夫气象之説,亦云危坐澄心而天理自见云耳,非必有模拟想像者也。其师友问荅之言,传诸学者,宜无可疑者。嗟夫!人之受命于天,与血气俱禀而生,其为性本静也。知识生而情欲作,接于物而动者纷至叠起,互为应感,反覆相因于无穷。虽梦寐休佚之顷,其憧憧者未尝小止而定也。是以一徃而不复,倒行逆施,谬迷颠沛,以终其身,而莫知反其本原者多矣。彼为佛老,亦或知此以为忧,乃为絶物壁立以自胜,或为专壹内守以自固,其坚苦百倍,则有之。虽或稊稗之有秋,然欲其立人极以赞化育,则与圣贤之学为大不侔矣。今夫天道之行也,必有敛肃以啓发生之机,人之为学,何可无所涵养以为动而泛应之地乎?苟自始及终无一息之静,则隠微之间动机之发,亦何以察其辨而致其力?况于风靡澜倒,溃冐冲突,而后从而制之,将何及乎?吾是以深感夫延平之言,而窃以为大本之立,庶由乎是,而区区言语文字之求,宜未有切于此者矣。若夫其后朱子之门人,或传其师説,以为考诸圣贤之言,进脩之实,尚有可言者,则在后学又有以究极之吾。闻子中之居是堂也,以髙防自克,好静坐,故以所闻告之,以为之记。

译青云亭记 古代的大夫君子之所以有登临游览的乐趣,大概是因为登上高处能够作赋,面对山川能够发表议论,并不只是为了宴饮游乐、闲适逸乐。从前郑国的裨谌善于谋划,在郊野谋划就成功,到了城邑中谋划就失败,这还像是有所拘碍。至于能够作赋、能够议论这件事,近处不违背喧闹杂乱,远处又能从空旷中有所获得;提出谋略、产生思虑,哪里会有彼此的区别呢?临川城中有五座山峰,山势从南面而来,第一座山峰最高,峰上有一座亭子,名叫青云亭。从前守臣和他的僚佐宾客在公务闲暇时,必定登临此亭,极目远望、放纵胸怀,题记吟咏的很多,但文章大多没有流传。本朝仍改至元三年,监郡中顺大夫塔布台侯拿出俸金,率领僚属以及所有好事而有力量的人重新修建它。因为我从前曾有机会到过这座亭子,所以请求我作文作记。考察郡城之中,地势高而可以命名、登临观览的地方有三处。五峰堂位于郡治之中,吏舍环绕相连,屏风和树木遮蔽堵塞,不能周遍眺望。拟岘台可以远眺,但背靠城墙,人工营造的奇胜还不足。只有这座亭子隐然高踞其上,总览远近,仿佛提起衣裘便抓住了领口,没有哪处能比得上它。凡是承担人民社稷寄托的人,从容治理辖境之后来到这里,眼力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是心思所能达到的。那高远的银河,明亮地回旋在天空;向北眺望宫阙朝廷,如同太阳就在眼前。凡是用来竭力侍奉君上的事情,哪里敢不尽心呢?俯身看去,山冈丘陵起伏,街市人烟聚集,休养百姓、保全生息的事情难道还有没有做到的吗?百姓的愁叹忧苦,难道还有没有救济的吗?发布命令、办理政事,难道还有没有做到尽善的吗?环视四周,名山灵峰苍苍郁郁,能够出神明之力来消除灾害;我治理政务是否得到了正确的道路呢?流水运行,可以疏通沟渠、预备水旱灾害,通行船只、充足货物贸易;田地的宽窄,阡陌的交错,都可以据荒熟来考察百姓的勤惰,按时令万物的生长来验证丰歉;我的赋税徭役征收,是否能够做到公平,并使劝善惩恶各得其当呢?看见这些就必定有所思考,思考之后就必定有处置的方法。那么,任职于此地又来到这座亭子的人,若想安然自得,俯仰之间无愧于我们的百姓,然后获得一天的快乐,难道不是很难吗?我怎能不写下这篇文章,留给后来者呢?《道园学古录》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卷三十八 元代虞集撰 记 大本堂记 宜春人黄盅,字子中,早年曾跟随临川吴公游学,往来数年后归来,便给他读书修学的居室题名为“大本堂”。后来他娶妻,吴公门下已有学业将成之意,但吴公去世已经五年了。吴公遗留下来的著作和言论,凡是亲手订定的,都可以考察取信;他的门人、子孙曾亲自听闻的,也可以询问辨明,用来成就自己的学问。只是他来请求我为此堂作记,却不知道我实在不足以了解这些。唉!假使赶得上吴公在世,借这座堂得到他一句话来惠及、幸遇后来的学子,岂不是好事吗?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如今却让我执笔,我又凭什么说呢?从前朱子向延平先生求学,延平先生曾把自己从豫章先生那里得到的学问告诉他,说:“只须在安静中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气象究竟怎样。”我曾私下由此思考,所谓“未发”,难道不就是我们还没有看见、听见外物的时候吗?所谓“静”,难道不就是戒慎恐惧达到极点、没有任何依凭执着的时候吗?至于所谓气象,也不过是说端正地坐着、澄清心念,天理自然显现罢了,并不一定要刻意摹拟想象。师友之间问答的话,传授给求学的人,应当没有什么可疑的。唉!人从上天那里禀受生命,和血气一同禀赋而生;人的本性,原本是安静的。知识产生之后,情欲便随之兴起;一接触外物,种种动念纷纷叠起,彼此感应,反复相因,永无穷尽。即使在梦寐休息的片刻,那种纷乱不定的心思也从未稍稍停止、安定下来。因此,一去而不返,倒行逆施,错乱迷惑、颠沛终身而不知道返回本原的人,实在太多了。佛、老两家有时也知道这一点而忧虑,于是有的与外物断绝,孤立自持;有的专一守护内心,以求自固;他们苦心坚持,百倍于常人,这倒是有的。即使偶尔也能得到些微收获,然而若想由此确立人伦极则、辅助天地化育,就同圣贤的学问相差太远了。现在天道运行,必定先有收敛肃静,来开启发生的契机;人求学,怎么可以没有涵养,以作为行动和应对外物的根基呢?假如从开始到结束一刻也没有安静,那么在隐微之处动机萌发时,又凭什么察觉其区别并用力克治呢?何况等到心念像风吹浪倒一样溃决冲突,之后才去制止,又哪里来得及呢?所以我深深感佩延平的话,私下认为“大本”的树立,大概可以从这里开始;至于在琐碎的语言文字上下功夫,应当没有比这更切要的了。至于后来朱子的门人,有人传述他的师说,认为考察圣贤的言论和进修的实功,还有许多可以说的地方,那就留待后来的学者再加以穷究了。听说子中居住在这座堂中,能够以高尚的志趣约束自己,又喜好静坐,所以把我所听闻的这些告诉他,并为这座堂作记。

时中堂后记皮以亨氏,故南雄使君之次子,今平江州判官昭徳之弟也。尝筑别室里第之南数十歩,堂成,求名于故翰林学士吴公,乃题其堂曰「时中」,又为之辞焉。后数年,以亨氏殁,又数年,堂燬而辞亦亡。其子霖,慨然思先人之遗意,乃更卜构堂,仍其旧名,而吴公之辞不可得矣。其兄棨为访诸吴氏门人子弟,亦未之有获也。而请予以意申之。予曰:「时中之义大矣。昔者吴子之言,必有以大啓夫学者之心,而使之有用力之地矣。集何足以言之?虽然,棨乃予甥也,试相与私讲之。夫君子小人,对待者,出于君子则入于小人矣,出于小人则入于君子矣。介然防微之辨,其当致察也严矣。时中之中,吾不敢易言之。然吾所知者,君子之时中,既为中庸,小人之无忌惮,为反中庸,则知无忌惮者,时中之反也。时中未易至也,而忌惮无忌惮,吾可以用力矣。忌则知所畏而不作,无所忌则肆而无所不为矣。惮者知所恶而不行,无惮则妄行而无所不至矣。此君子小人之辨也。昔先儒尝以静教人,其后曰莫如待敬,敬之説要矣。其后又以为莫切于畏之一字,盖其愈思而愈精,愈近而愈切者如此。且中庸之道,在乎戒慎恐惧,求时中者,舍此而奚适哉?吾徒言其求之之道如此耳。使归以语其弟,若复得吴子之言,使集与闻而从事焉,固所愿也。」

思本堂记宜春黄元瑜氏好古博雅,取所藏三代秦汉以来圗书器物,居于一堂,名之曰「尚古」。故翰林学士吴公为之记,而告之曰:「尚论古之人,莫如《易》《书》《诗》《春秋》之为古也。元瑜之所尚,孰有加于此者乎?」噫!公之为元瑜言者至矣,其望于元瑜之所至者厚矣。呜呼!观其器而知其用,观其文而知其实,则凡观于古人者,皆所以成已之能也。由是四方之君子,深有期于元瑜焉。后二十有余年,元瑜使来告曰:「某以先世之余庆,出而食上之禄,归而有家于乡。顾吾族人昆弟子孙,其初本一人之身也。乃作「思本」之堂于居室之近,聚族人之为学者,饮食而教之。又于嵗时具酒馔▯果,率长防以享乎先祖,庶乎凡吾同气仰而望焉,各思其本之同出,而精神血气之感焄蒿肸蠁如在于斯,庶有以尽吾之诚乎哉!」取私田五百畆之租入,别储之以备斯堂祭与教之用,而请为之记焉。然后知元瑜之真有志于尚古者矣。吾闻古之为道,莫重于祭,莫切于教,而「思本」之堂为斯二者而举,予安得不为之言乎?夫古今一道也,而时王之制有所不得行,徃昔之事有所不得为,志之所存,有所不能自已者,取其得为者而为之,岂非善学古者欤?昔者先王之制祭理甚重且大也,粢盛牲杀,器皿衣服之等甚备也,求于隂阳鬼神之义甚至也。诸侯有国,大夫有家,则各有庙焉,以妥祖宗之神灵,以一子孙之心志。支庶之不祭,未尝不得伸其敬于宗子之家;继祢之小宗,未尝不得专食于子孙之享。而有国有家之族人,几无不祀之鬼矣。后世贵为公卿,封不必有其地,名为世禄,家不必有其田,于是庙无所于立,不得以行古之祭道,宜无以联属其族人矣。而况于士庶人之家乎?先王之遗教,彛伦而已矣。其始教至于徳为圣人,极其至而已矣。自天子诸侯之国,大夫之家,党术之间,其教一而已矣。士之仕,不出于其国;农之耕,不出于其乡。无所事乎逺外,故乡里亲戚之情,亲友助扶持之事,近至若闾巷之间。其耆老日坐于里门,其少壮旦出而诲之以所当为,夕入笃之以所不及。则是父兄无不教其子弟者矣。后世身无以为教,教不以其道,或工文艺以事进取,趋游末以纵利欲,遗君后亲之心,举世不怪不厌,又何责于闾里之间乎?噫!苟非真知古道之可尚者,其孰能知致力于斯二者乎?想夫斯堂也,弦歌之声作,少长有序而不紊;笾豆之事严,子孙致恭而无间。于是敛福胙而敷施之,通幽明之故,合踈戚之情,劝酬颂祝,宴乐醉饱,行之有常,久而无斁也。前三百年,宗家太史公之言曰:“冲和在此一枝也。”其殆为善思本者发乎?然而祭与教之道,犹有可言者。吾闻元瑜子弟多好学,尚有以推明其説,而品节其事,以佐元瑜之成,能乎?

译《时中堂后记》皮以亨,原是故南雄使君的次子,也是今任平江州判官皮昭德的弟弟。他曾在里宅以南数十步处修建别室,堂建成后,请故翰林学士吴公题名,于是吴公题为“时中”,又为它作了辞。几年以后,以亨去世;又过了几年,堂被毁,辞也失传了。他的儿子皮霖感慨地追念先人的遗意,于是重新选择地址建堂,仍沿用旧名,但吴公的辞已经无法得到。他的哥哥皮棨替他到吴氏门人子弟中寻访,也没有找到,于是请我按照其中的意义加以申说。我说:“‘时中’的意义很大。从前吴先生的话,必定足以大大启发求学者的心,使他们有可以用力的地方。哪里是这篇集子所能说尽的呢?不过,棨是我的外甥,姑且同他私下讲论一番。君子和小人是相对的:从君子一边出来,就进入小人一边;从小人一边出来,就进入君子一边。对于这种细微的界限和防止隐微过失的辨别,应当极其认真地察看。‘时中’的‘中’,我不敢轻易解释。不过我所知道的是:君子的时中,就是中庸;小人的无所忌惮,就是违背中庸。因此可以知道,无所忌惮正是时中的反面。达到时中并不容易,但对于有无忌惮,我却可以从这里用力。” 有所忌惮,就知道畏惧而不去做;毫无忌惮,就放纵而没有什么不做。所谓“惮”,就是知道厌恶而不去实行;没有畏惮,就任意妄为而没有什么地方不到。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从前先儒曾用“静”来教人,后来又说不如从“敬”入手;“敬”的学说已经很重要了。后来又认为没有比“畏”这个字更切近的,大概是思考越来越精密、距离越来越近、下手越来越切实的缘故。况且中庸之道正在于戒慎恐惧;追求时中,舍弃这些又能到哪里去呢?我这里只是说求取它的方法如此罢了。请你回去把这些话告诉你的弟弟;如果后来能够得到吴先生的原话,让我也听到并照着实行,那当然是我所希望的。” 《思本堂记》宜春人黄元瑜爱好古雅,博学多识,把自己收藏的三代、秦、汉以来的图书器物集中在一座堂中,命名为“尚古”。故翰林学士吴公为他作记,并告诉他说:“考论古代的人,没有比《易》《书》《诗》《春秋》更古老的了。元瑜所崇尚的东西,难道还有超过这些的吗?”唉!吴公这样对元瑜说,已经说到极致了;他对元瑜所期望达到的境界,也十分深厚。唉!观察器物而知道它的用途,观察文章而知道它的实质,那么凡是观察古人的地方,都是用来成就自己的能力的。因此四方的君子,都深深对元瑜有所期待。二十多年后,元瑜派人来告诉我说:“我凭借祖先留下的福泽,出仕而享受朝廷的俸禄,归来后又在乡里成家。回头看我族中的兄弟子孙,他们当初本来都是同一个人的后代。于是我在住宅附近建造‘思本’堂,聚集族中求学的人,供给饮食并教导他们。又在岁时准备酒肴果品,率领长幼来祭享先祖,希望我们同宗同气的人抬头仰望祖先时,都能想到我们共同的根本出自一处,使精神血气受到感发,仿佛祖先的精魂就在这里,也许可以借此尽到我的诚意吧!” 他取出私田五百畆的租税收入,另行储存起来,准备作为这座堂祭祀和教育的费用,并请求我为它作记。这样以后,我才知道元瑜确实有志于崇尚古道。我听说古人所重视的道理,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没有比教育更切要的;而“思本”堂正是为这两件事而设,我怎么能不为它说几句话呢?古今的道理是一致的,只是当代君王的制度有些不能实行,往昔的事情有些不能照办;但志向所在,有不能自已的地方,就取那些可以做到的来实行,这难道不是善于学习古道吗?从前先王所制定的祭祀制度,道理十分重大,粢盛、牲杀以及器皿、衣服等品类都很完备,对阴阳鬼神的义理探求也极为周详。诸侯有国,大夫有家,各自都有宗庙,用来安妥祖宗的神灵,统一子孙的心志。旁支庶出的子孙不能自行祭祀,也未尝不能在宗子的家中伸展敬意;继承父庙的小宗,也未尝不能专门接受子孙的祭享。这样,有国有家的族人,几乎没有不被祭祀的鬼神。后世的人即使贵为公卿,封地也未必真正属于自己;名义上虽有世代俸禄,家中也未必有自己的田地,于是宗庙无处建立,不能实行古代的祭祀之道,也就很难借此联结族人了。更何况是士人和平民百姓之家呢?先王遗留下来的教化,不过是常道和人伦罢了。它开始教人,直到使人的德行达到圣人境界,不过是把这一点推到极致而已。从天子、诸侯的国,到大夫之家,再到乡党学校之间,所教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士人做官,不离开自己的国家;农民耕作,不离开自己的乡里。他们没有必要到远方去谋事,所以乡里亲戚之间的感情,亲友相互帮助扶持的事情,近到闾巷之中都能实现。老人每天坐在里门,年轻力壮的人早晨出门,教导他们应当做的事;晚上回来,又督促他们弥补不足。这样一来,父兄没有不教育子弟的。后世的人自身没有可以用来施教的内容,教人也不依照正道;有的专攻文艺来谋求进取,有的奔逐末业来放纵利欲,遗弃忠君亲亲之心,举世都不觉得奇怪,也不感到厌恶,那么又怎么能责望乡里呢?唉!如果不是真正知道古道值得崇尚,谁能知道应当致力于祭祀和教育这两件事呢?想来这座堂中,弦歌之声响起,长幼有序而不紊乱;祭祀礼器陈设严整,子孙恭敬而没有间断。于是收取祭祀所得的福胙而广泛施与,沟通幽明之间的关系,融合亲疏之间的感情,彼此劝酬,互相颂祝,宴饮欢乐,尽兴而醉饱;这样按常规实行,长久而不厌倦。前三百年,宗家太史公曾说:‘冲和之气就在这一支中。’ 这大概是为善于思念根本的人而发的吧?不过,祭祀和教育的道理,仍然还有可以说的地方。我听说元瑜的子弟大多好学,是否还能进一步阐明其中的道理,裁定其中的礼节,来帮助元瑜成就这件事呢?”},{

诚全堂记前上元宰,临江黄君景云,入仕于朝,秩满暂还,有堂焉,名之曰诚全。因桃源宰简君正礼,池阳教授吴君京来求予为之记。简君为之言曰:「朱子语録有云,诚是天理之实。然圣人之生,禀受浑然,气质清明纯粹,全是此理。学者则湏是致力学问思辨行,直是得日用本分事,无非实理,然后为诚也。」即是言而观诸圣人,仲尼有云:「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文王之徳之纯。仲尼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如此者,岂瞻企思虑之所可及哉?观于圣人者,观乎天者也。观于天者,观乎圣人可也。人之所以为人,其性则仁义礼智,其伦则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也。人而不达乎天,盖尽乎斯道而已。故曰:「圣人,人伦之至也。」舜之于尧,周公之于文王,皆圣人也。孟子曰:「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周公之东征也,诗人咏之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君子以为善,形容周公焉。盖天理有常,而事之所遇有变,变虽万端,而其常也不失。故于其间可以窥见圣人之万一乎?顔子之于仲尼,亚圣也,去圣人一间尔。顔子不幸短命,传仲尼之道者,曽子、子思、孟子也。学者从事于三子之言,其至不至则甚不齐。然窃观前乎此有践而充之者,其惟顔子乎?仲尼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方其不违也,于圣人之全体有以异乎?孟子曰:「顔子具体而微。」周子曰:「执焉复焉之谓贤。」盖谓顔子也。又曰:「圣人之蕴微,顔子殆不可得而见乎。」是故天不可以意见测也,圣人不可以意见知也。从之末由之际,则亦可见其微矣乎?然则亦谓禀性浑然,气质清明纯粹,其可以易言而轻以自命乎哉?然而学者之所以为学,人之所以为人,非天非圣人,则何所事乎?是故不敢以易言之,亦不敢不以此为事也。盖尝闻之周子曰:「诚无为,防善恶。夫诚者,理之至实,何所事于为哉?而防之发,则有善恶之分矣。」昔者夫子于《干》之九二曰:「闲邪存其诚。」程子释之曰:「邪既闲,则诚自存,非别求诚于外而存于此也。而闲邪之道,则在于动容貎整,思虑自然生敬,敬则诚存,而于实理无所欠阙矣。」然斯言也,亦在于言信行谨之后,下学入门,盖未能遽及乎此也。是故张子又专以礼教人,盖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日用之际,莫非其事,而品节之微,知有未尽者矣。一豪之分不尽,则有一豪之阙而不实矣。然非知礼,其孰能与于此哉?故思全乎理之实者,又当致力乎此。所以人伦之至,非圣人莫能当之。集愿学而未之能达也,輙诵所闻以告三君子,而记诸黄氏屋壁。

译《诚全堂记》前任上元县令、临江人黄景云入朝做官,任期届满暂时还乡,建有一堂,命名为“诚全”。于是上元县令简正礼、池阳教授吴京来请我为它作记。简正礼对我说:“《朱子语录》中说,诚就是天理的真实。圣人降生时,禀受浑然一体,气质清明纯粹,全都是这个天理。求学的人,则必须在学、问、思、辨、行上用力,直到认识到日常生活和本分事务无不是真实的天理,然后才叫作诚。”就这番话来观察各位圣人,仲尼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天。”《诗经》说:“上天的命运啊,深厚美好而永不止息。”这说的是文王德性的纯粹。仲尼说:“我想不说话了,天说过什么吗?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天说过什么吗?”像这样,难道是凭瞻仰、企求和思虑所能达到的吗?观察圣人,就是观察天;观察天,也就可以说是在观察圣人。人之所以成为人,他的本性就是仁、义、礼、智;他的人伦关系就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人若不能通达天道,大概只须尽力于这些人伦之道罢了。所以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舜对于尧,周公对于文王,都是圣人。孟子说:“舜完全奉行侍奉父母的道理,于是瞽瞍得到欢悦;瞽瞍得到欢悦,天下做父亲和儿子的关系就安定了。”周公东征时,诗人歌咏他说:“公孙的功德广大,红色鞋子整齐光亮。”君子认为这正是对周公善行的描写。天理有常规,而事情所遭遇的情形却有变化;变化虽然万端,但常道并不丧失。因此,从这些事情中,难道可以窥见圣人万分之一的境界吗?颜子对于仲尼来说,是仅次于圣人的人,距离圣人只差一等。颜子不幸早逝,传承仲尼之道的是曾子、子思、孟子。求学者研究这三人的言论,达到的程度却很不相同。然而我私下观察,在他们以前能够践行并充实圣人之道的,大概只有颜子吧?仲尼说:“颜回啊,他的心有三个月不违背仁。”在他不违背仁的时候,与圣人的完整境界有什么不同吗?孟子说:“颜子已经具备圣人的大体,只是还很微小。”周敦颐说:“能够执守而又不断恢复的,叫作贤。”说的就是颜子。又说:“圣人所蕴含的微妙境界,颜子大概已经难以看见了。”所以,天不能凭个人意见来测度,圣人不能凭个人意见来了解;但在追随圣人而又无从追随的边际,或许也可以看见其中的微妙吧?既然如此,那么所谓禀性浑然、气质清明纯粹,难道可以轻易谈论,随便自我宣称吗?然而,求学者之所以求学,人之所以成为人,如果不是效法天、圣人,那么还应当做什么呢?所以,不敢把它说得轻易,却也不敢不把它当作自己的事业。曾经听周敦颐说:“诚是无所作为的,能防止善恶混杂。诚,是天理最真实的状态,哪里还需要人为作为呢?然而诚一旦发用,就有善恶的分别。”从前孔子解释《乾》卦九二爻说:“防止邪念,保持诚。”程子解释说:“邪念既被防止,诚自然就保存了,并不是另外到外面寻找诚,再把它存放在这里。防止邪念的方法,在于举止容貌端整;思想自然会产生敬意,有敬意,诚就能保存,对于真实的天理便没有欠缺了。”不过这番话,也是在言语诚信、行为谨慎之后才说的;它属于下学入门的功夫,大概还不能一下达到这种境界。因此张子又专门用礼来教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在日常生活中无不属于礼的范围;而礼的细微等级和节制,仍有认识不完全的地方。一丝一毫的分别没有做到,就会有一丝一毫的欠缺而不真实。然而如果不懂礼,又有谁能够参与到这种境界中呢?所以,想要使天理的真实得到完全实现,又应当在这里用力。这就是人伦的极致,若非圣人没有人能够担当。我愿意学习,却还没有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便诵述所听闻的道理,告诉三位君子,并把它记在黄氏堂屋的墙壁上。

君子堂记临川李本伯宗之大父以郡史从军,活属县数乡之民。既而延乡先生孙履常甫,教二子于家。斋舍在莲池上,履常取周子语题之曰「君子亭」。后其大父父既殁,池上之居为别舍。伯宗不忍忘也,因取以题其所居之堂曰「君子堂」,而求予记之。噫!子之大父有隂徳,生理之息,养和气,流行。子之父受学于乡先生,成其属望之意。则子之诵诗读书,脩身慎行,以君子自居,则亦有自来矣。夫人之为人,其类大槩有二,曰君子,曰小人。其防微之初,则善恶义利之辨而已。为义为善,出于天性,随感而见。涵养深者,识察其端之自出,知扩充之,其为君子也,孰能御之?一念之发起于血气,为恶为利,不能察诸其微而力克治之,则其溃冒冲突,壅底沉溺,其不可御也,又有甚焉。是以欲为君子者,不可不反已穷理,而求其端也。古昔盛时,圣贤迭作,朝廷乡党学校之间,外而交际,内而家庭,无他教也。是以其时君子为多焉。圣逺言湮,异端并起,易、书、诗、春秋、礼乐之文,孔孟之説,虽具在方册而仅存于世。其学之者,固陋则不足以自奋,猖狂则不能以自反。天资之敏,才器之髙,则又不屑于此而他求焉。师匠不作,无所质信,汗漫之求,没身无得。此人心所以常昧于本初,而先王之泽不被于天下,此岂小故也哉?昔者周子特起于千载之下,上接前圣圗书之作,天实假之。而或者犹疑其説之别出。程伯子天性之纯,叔子操守之正,以张子之仁勇,犹出入于孙吴、佛老之説,然后卒能归求而得之。此所谓振古之豪杰者哉!是故有髙明之资,不肯安于凡近,而过求之,其能自归如张子者,几何人哉?延平李氏之言曰:「举世纷纷,曰学仁义,陷身杨墨,谁能知之?」窃意斯言也为学之初,稍出于自私之意,歧路之差,其失大逺。延平安得而不深叹之乎?虽然,此犹为学道者而言也,乃若浅陋之士,求欺世欺人之名,以窃自尽之利,立志之初,已与圣贤大背而驰矣。而谓有志于君子者而为之乎?予与伯宗游,已数年,今嵗留山居者逾月,察其不自安于众人之习,真欲自致于君子,静而不滞,进而不止,有初有终,庶防无愧于斯堂者乎?防微之先,岐路之差,则不可以不慎也。姑记其説,而相与切磋琢磨,以求其成焉。至元戊寅三月朔记。

徳星堂记世説》云:陈太丘诣荀朗陵,使元方将车,季方持杖以从。既至,荀氏子弟咸在侍侧。于时太史奏「真人东行五百里,贤人聚」,世人以为美谈。厥后朱文公为建宁陈氏作《聚星亭画赞》,好学之士盖传诵焉。大禧院判官陈君彦和,家本蜀阆中文惠公世家,后自郑州迁汝宁,居汝宁者数世矣。昔为御史时,与予同朝,有一日之雅。兹乃千里贻书以相告曰:「我大父辅之甫居京师咸宜坊,有堂曰『徳星』,李公受益所名,盖取诸聚星之义,而松岩髙公书之。当是时,鹿庵王公、左山商公、静轩阎公、杨公从周与诸名公卿,朝请之暇,无日不集于斯也。今徙居寅宾坊东,亦有堂焉,仍表之曰『徳星』,亦不忘其先也,请为记之。」集曰:「彦和之无改于堂名也,可谓宜矣。聚星之应,视其人焉,何必古今之异也?」由今人而视古人,则为古人矣;若古人之自视于当时,则亦谓之今也;今人之自视于今,则故谓之今矣。在后世而视之,将不谓之古人乎?是故方今之时,令闻令望,如珪如璋,而颙颙卬卬来集于斯者,又何必不如咸宜之君子乎?且夫君子之交也,以类相从。吾尝为彦和执笔,先世之遗徳矣;而彦和之美政,又有不胜其书者。今▯歴愈久,声誉益髙,则其所与游之君子,盖可知其人焉。昔者文惠公与弟兄以执政奉其父秦公于家第,每有客至,必拥笏垂鱼以次侍立,客为之防蹜不安而起。秦公谢曰:「此儿子辈尔。」然则陈氏宾客之盛,有自来矣。方秦公时,寔当五星聚奎之后,其在朝之君子休光盛徳,至于今五尺童子皆知诵之。吾故曰:不可以古今而异观也。嗟夫,予去国而适江湖之外,故已逺矣。仰而观之,天容日华,初不违于咫尺。盖尝披衡茅,廓丰部,而窃窥乎勾陈太微之间,以求夫天津析木之次,其景光润色,煌煌煜煜,亦果有如太史之占者焉,则贤人之徳业。衣被万物者,着矣;而仆也得与草木禽鱼以自乐于丽日祥云之下,则区区之至愿、至幸之至足者矣。

译《君子堂记》临川人李本伯的祖父,曾以郡府属吏的身份随军出征,使所属县的几个乡里的百姓得以存活。后来请乡里的先生孙履常来家中教导两个儿子。书斋建在莲池上,孙履常取周敦颐的话题名为“君子亭”。后来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去世了,池边的居所成了别居。李本伯不忍忘记这件事,于是取这个名称题在自己的居所堂上,叫作“君子堂”,并请我为它作记。唉!您的祖父有阴德,生计因此得到滋养,和气得以养成并流行;您的父亲又向乡先生求学,成就了祖辈对他的期望。那么您诵诗读书、修身谨行,以君子自处,也确实是有来由的。人的品格,大体有两类:一类是君子,一类是小人。在最初防止细微偏差的时候,不过是分辨善恶、义利罢了。行义行善,出自人的天性,随着感应而表现出来。涵养深厚的人,能够察识这种端绪从哪里产生,知道扩充它;这样成为君子,谁能阻挡他呢?一个念头如果由血气发动,想作恶、求利,却不能在它刚刚显露时察觉并努力克制治理,那么它一旦溃决冒出、冲突奔突,造成壅塞、沉沦和陷溺,就更加无法抵挡了。因此,想成为君子的人,不可不反躬自省、穷究天理,寻找善端。古代盛世,圣贤接连出现,在朝廷、乡党、学校之间,对外的交往、对内的家庭生活,没有别的教导,都是这些道理。因此那时君子很多。圣贤远去,言论湮没,异端同时兴起;《易》《书》《诗》《春秋》以及礼乐的文章,孔子、孟子的学说,虽然都具备在典籍中,却只是在世上勉强留存。学习这些的人,固陋的不能自我奋发,狂妄的不能自我反省;天资敏捷、才器高明的人,又不屑于此而另求他途。师法和宗匠不再出现,无处考订取信,漫无边际地求索,终身也一无所得。这就是人心常常昧于本初、先王恩泽不能遍及天下的原因,难道是小事吗?从前周敦颐特然兴起于千年之后,向上承接前代圣人的《太极图》之作,实在是上天借助了他。然而还有人怀疑他的学说另出一途。程伯子天性纯厚,程叔子操守端正,即使张子仁厚勇毅,仍曾出入于孙武、吴起以及佛、老的学说,后来才终于回归正道而有所获得。这难道就是自古以来所说的豪杰吗?所以,有高明资质而不肯安于平凡浅近、过度求索的人,能够像张子那样自行归正的,能有几人?延平李氏说:“举世纷纷都说学习仁义,却陷身于杨朱、墨子的学说,有谁能够知道这一点呢?” 我私下认为,这句话说的是求学的起点:刚刚有一点出于自私的念头,走错岔路,失误就会相差极远。延平先生怎么能不对此深深叹息呢?不过,这还是针对求学道术的人说的;至于浅陋之士,追求欺骗世人、欺骗他人的名声,来窃取满足私欲的利益,那么从立志的起点起,就已经同圣贤背道而驰了。难道有志于成为君子的人也会这样做吗?我同伯宗交往,已经有好几年了。今年留居山中超过一个月,观察到他不愿安于众人的习惯,确实想使自己成为君子;他安静却不凝滞,前进而不停止,有始有终,或许可以没有愧于这座堂吧?在细微偏差发生以前,以及在岔路口作出选择时,都不可不谨慎。我姑且记下这些话,同他彼此切磋琢磨,以求有所成就。至元戊寅三月初一日记。《德星堂记》《世说新语》说:陈太丘到荀朗陵那里去,让元方驾车,季方拿着手杖跟随。到了以后,荀氏子弟都在身旁侍候。当时太史上奏说:“真人向东行五百里,贤人聚集。”世人把这件事当作美谈。后来朱文公为建宁陈氏作《聚星亭画赞》,好学的人大概都传诵它。大禧院判官陈彦和,家族本是蜀地阆中文惠公的世家,后来从郑州迁到汝宁,在汝宁居住已有数代。从前他任御史时,曾与我同朝,有过一日相交的情谊。如今竟从千里之外寄信告诉我说:“我的祖父辅之甫居住京师咸宜坊时,有一座堂叫作‘德星’,是李受益公命名的,大概取聚星之意,由松岩高公书写。当时鹿庵王公、左山商公、静轩阎公、杨从周公以及各位名公卿,每逢退朝闲暇,没有一天不聚集在这里。如今迁居寅宾坊东,也有一座堂,仍然题作‘德星’,也是为了不忘祖先,请您为它作记。”我说:“彦和不改堂名,实在是恰当。聚星的应验,要看聚集的是什么人,何必说古今不同呢?”从今天的人来看古人,古人就是古人;如果古人从当时看自己,也只会认为自己是今人;今人从今天看自己,当然也认为自己是今人。到了后世看我们,难道不会把我们称为古人吗?因此在今天这个时代,声誉美好、名望卓著,如珪如璋,恭敬昂扬地来这里聚集的人,又何必不如咸宜坊的君子呢?况且君子的交往,是同类相互往来。我曾替彦和执笔,写过他祖先遗留下来的德行;而彦和的美好政绩,又多得无法全部写下。如今任职经历越久,声誉越高,那么他所交游的君子,大概也可以由此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了。从前文惠公和兄弟们以执政身份在家中奉养父亲秦公,每逢有客人来,必定手捧笏板、腰垂鱼袋,依次侍立;客人因此局促不安,起身告辞。秦公道歉说:‘这只是我的几个儿子罢了。’这样看来,陈氏宾客的盛况是有来由的。当秦公在世时,正值五星聚于奎宿之后;当时在朝廷中的君子,他们的美德光辉直到今天连五尺高的孩童都知道诵说。所以我说,不能因为古今而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唉,我离开京国,来到江湖之外,距离已经很远了。抬头仰望,天的容色和太阳的光辉,起初并没有离开咫尺之间。我曾经披着简陋衣服,推开茅舍,放眼丰部,私下窥望勾陈、太微之间,寻找天津、析木所属的星次;它们的光彩和润色,明亮闪耀,果然也有如太史所占验的景象,那么贤人的德业…… 像衣被万物一样覆盖天下的德泽,已经显著了;而我也能够同草木禽鱼一起,在丽日祥云之下自得其乐,这就是我微小的愿望,也是极大的幸运和满足。

谨敕堂记抚州府推前进士杨侯贤可,为其从孙壻龙焕来告曰:吾太和龙氏登者,登故宋咸淳四年进士第,仕至衡州推官。其后曰希白克世,其家至其子良翁,则为国朝之人矣。有志于当时,不及有所施而殁。而孙曰焕,今年二十余,而知为学以自立,作堂于其居之左,取马文囦称龙伯髙之语以扁之,曰「谨敕」。请得一言以进其学而成其志。文囦,汉室名儒,智虑不私于已然,戒其子孙不嫌于辨别时人耳目之所及,以致轻薄。「谨敕」之辨,何其忧之深而言之切也!马氏之子孙在当时者,尤当受言而行之。百世之下,龙氏之支流余裔,观于前言往行,有得于宗家徳行之意,慨然有感于中,而思尽力焉,可不谓之知其要乎?然文囦颂伯髙之徳,则曰:「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亷公有威。」效之不至者,犹为谨敕之士。以愚观之,果能以谨敕自励,虽以之入圣贤之域可也,岂止于是十六言者而已哉?谨之为道,盖有存养之功;而敕之为言,深有戒敕之义。盖必有闻焉,知其得于天者如是其大,有诸已者如是其全。于是慎之于存养之初,不使有一豪之偏杂;戒之于临事之际,不使有一事之差缪。如是而致其谨敕之功者,为学之要道也。如大江之流,而诸水皆从,裘领之挈而举体皆顺。果知所以为谨敕之道,则所谓十六言者,皆由义理而出,一源而无间矣。而异端乡愿之流,亦不得托其似是之非,以谬迷于当时也。夫君子之为学也,为敦厚而不为刻薄,为周慎而不为防卤,为无择言而不为躁妄,为谦约而不为放肆,为节俭而不为奢纵,为亷公有威而不为私昵者,皆必谨敕而后能之。故圣贤之学,必曰由敬而入,必曰戒谨恐惧,皆谨敕之事,其可以为易能乎哉?呜呼!欲知谨之説乎?《板》之诗曰:「敬天之怒,无敢戱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朱子曰:「言天之聪明无所不及,不可以不敬也。欲知敕之道乎?抑之《诗》曰:「夙兴夜寐,洒扫廷内,▯尔车马弓矢戎兵。」朱子曰:「细而寝兴洒扫之常,大而车马戎兵之变,虑无不周备,无不饬也。」谨而至于事天之大敕,而至于忧沦胥之亡,反而求诸为学之道焉。何患乎效伯髙不得者乎?书以复诸贤,可使记诸堂壁。

栢友亭记东南多嘉树竒材,求其挺特坚致,肤质若金石,甚宜于其土,恒有而不防,歴时变而不迁,见用于宫室器用,至美而能久,未有如栢之为贵者也。今豫章之为木,能久能大而适于用,郡以此而得名。橘柚之贡,专在南服,斯二者非他方之所有,莫或尚之。然而数年之前,骤遇夫坚氷甚雪之变,摧折殆尽,生息仅存。栢之为植,同其风气,屹然如山岳之无所动摇,则其所以受命于天,托质于水土,其必有独异者乎?环视境土之近,耳目所及,托乎神明,嵗年千百者,徃往有之。穹山巨壑之间,不通人迹,无所识察于当世,乃至辱于樵牧,厄于斧斤,何可胜数。今有君子手植兹木于户庭之间,子孙保守而封植之内,无蚍蜉蛾子之蠧,外无皮毛支末之毁,垂三百年,鬰然干霄,本固榦硕,骈峙对立,凡四其朋。若豫章魏亭胡氏之家者,宜乎诗人君子相与咏歌之不足也。胡氏之孙棣筑亭其傍,清江范徳机氏题曰「栢友」,而遂铭之。后十余年,使其壻徐庸不逺二百里持以相视,感乔木之如斯,思故人之云逺,因书此以遗之。庸又请范君所以称「栢友」之説,乃告之曰:「君子于先世手泽之所存,瞻望以思,恭敬弗怠。故宋进士龙溪君之手植,歴四传以至于今五世矣。世代变易而物非其故,胡氏能世有其家,家全其栢,相与为永久,亦希有者哉。然则棣也观于斯木,思其髙曽祖父,朝夕徘徊于其下,若将见之,岂直友之云乎哉?」虽然,昔之取友者,取于其乡,取于其国,取于天下,取于古之人。今胡氏之家传泽之久不失,儒雅而温厚深固,有闻于其乡,仰而思之,俯而脩之,必有得于斯者,庶几相须以成之道乎?谓之友可也。然则友之之道如何?观其坚忍不防,而抑其浮游之气;观其正直不阿,以致其贞干之徳;观其老成之操,而防志不行矣;观其久固之节,而逺虑不忽矣!观其立也,有以蔽物,则必不肯闭吝,而能有以及人;观其器也,有适于用,则必不肯暴弃,而思有以济乎当世。则有取于斯栢多矣。栢也之为,胡氏友,又将见其子孙于方来乎?进士君之先,自丹阳来,徙于官溪。溪之委为东湖,进士之子所筑西园在焉。三世以园自命,所谓“小园园趣”者,皆以此也。湖之水,滙彭蠡为大浸。今胡氏之居,枕之亭在居室之右,多古木竒卉,而独以栢名者,重先世之植也。夫其地之寛厚燠泽,见诸树木人物者如此,则山川之胜,必有可观者焉。吾或与野人钓叟,徜徉于江湖,偶一至其处,尚能援笔而赋之。

译《谨敕堂记》抚州府推官、前进士杨侯贤可,替他的从孙女婿龙焕来告诉我说:我们太和龙氏的龙登,在前宋咸淳四年考中进士,仕途做到衡州推官。后来有龙希白能够继承家业;到了他的儿子良翁,便成为本朝的人了。良翁有志于当时,却来不及有所施展便去世了。他的孙子龙焕,今年二十多岁,已经知道求学以自立,在住宅左边建了一座堂,取马文渊称赞龙伯高的话题匾,叫作“谨敕”。请您说几句话来增进他的学业,成全他的志向。马文渊是汉代名儒,智慧思虑不偏私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告诫子孙不要嫌烦于辨别世人的耳目所能看到的事情,以免流于轻薄。“谨敕”二字的含义,忧虑多么深,言辞多么切啊!马氏当时的子孙尤其应当接受这番话并实行它。百世以后,龙氏的支派后裔,考察先人的言论和行为,领会宗族先辈德行的意义,慨然从内心受到感动而想尽力践行,难道不能说是懂得根本要领吗?然而马文渊赞颂龙伯高的德行,说道:“敦厚周全谨慎,口中没有可指责的话;谦逊俭约节制,廉洁公正而有威严。”即使不能完全效法他,仍然可以成为谨慎自持的人。依我看来,如果真能以“谨敕”自我勉励,即使凭它进入圣贤的境界也可以,难道只是做到那十六个字所说的事情而已吗?“谨”作为道理,大概包含存养的功夫;“敕”这个字,深有告诫、警戒之义。一定是先有所闻,知道天赋给自己的本性是这样广大,自己所具备的德性是这样完备;于是,在存养的开始就谨慎,不使其中有一丝一毫的偏杂;在遇事的时候就自我警戒,不使任何事情发生差错。这样来完成“谨敕”的功夫,正是求学的重要道路。它如同大江的水流,众水都归附其中;又如提起衣领,整个衣身都随之顺从。如果真正懂得实行“谨敕”的方法,那么所谓十六个字,都由义理产生,源出一处而没有间隔。这样,异端和乡愿之流也就不能借似是而非的说法,在当时混淆迷惑人了。君子求学,是为了敦厚而不刻薄,为了周全谨慎而不粗疏鄙陋,为了说话无可指责而不躁妄,为了谦逊俭约而不放纵,为了节制俭省而不奢侈纵欲,为了廉洁公正而有威严而不徇私亲昵;这一切都必须谨慎自持以后才能做到。所以圣贤之学一定说要由敬进入,一定说要戒慎恐惧,这些都是“谨敕”的事情,难道可以认为很容易做到吗?唉!想知道“谨”的道理吗?《板》诗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安逸;敬畏上天的变异,不敢放纵奔驰。”朱子说:“这是说上天的聪明无所不及,因此不可不敬。想知道‘敕’的方法吗?《抑》诗说:‘早起晚睡,洒扫庭院,修整你的车马、弓矢和兵器。’朱子说:‘小到睡眠起居、洒扫庭院的日常事务,大到车马和兵器等变故,都考虑周全,没有不准备、没有不整饬的。’谨慎可以达到侍奉上天这样重大的事情,警戒可以达到忧虑众人相继陷入灭亡;再回过头来,从求学的道路上探求它,哪里还要担心不能达到龙伯高那样的境界呢?把这些写下来答复贤者,可以让它记在堂壁上。《柏友亭记》东南地区有许多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材料。要说挺拔奇特、坚硬致密,树皮和材质像金石一样,非常适合当地土壤,长久存在而不衰败,历经时世变化而不迁移,用于宫室和器具,极其美好而且能够长久保存的,没有像柏树这样珍贵的。如今豫章这种树木,能够长久生长、长得高大而且适于使用,所以郡名也由此而来。橘柚作为贡品,专出于南方;这两种东西不是其他地方所有,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们。然而几年前突然遭遇坚冰、大雪的灾变,树木几乎摧折殆尽,残存的生机仅仅保存下来。柏树的生长同这里的气候风土相合,却屹然如山岳般不受动摇,那么它之所以承受上天的禀赋、寄托于这里的水土,必定有独特之处吧?环顾附近境内,耳目所及,托赖神明而存留千百年的树木,往往都有。但在高山深谷之间,不通人迹,当世无人认识察看,甚至被樵夫牧人践踏、遭受斧斤砍伐的,不知有多少。如今有位君子亲手在门庭旁种下这些树,子孙世代保护并加以培植,内无蚍蜉蛾虫的蛀蚀,外无枝皮毛末的损毁,经过近三百年,树木郁郁葱葱直冲云霄,根基牢固,树干粗壮,并排挺立、相对而立,共有四株相伴。像豫章魏亭胡氏家中的这些柏树,难怪诗人和君子要共同吟咏歌颂,仍觉得不够了。胡氏的孙子胡棣在柏树旁修建亭子,清江范德机题名为“柏友”,并为它作铭。十多年后,他让女婿徐庸不远二百里带着文章来给我看。我感慨于乔木竟能如此长存,思念故人相隔遥远,于是写下这篇文章送给他。徐庸又请我说明范君称它为“柏友”的意思,我便告诉他说:“君子对于先世亲手留下的遗迹,总要瞻望追思,恭敬而不懈怠。故宋进士龙溪君亲手种植的柏树,历经四代传承,到今天已经是第五世了。世代变迁,事物也不再如旧,而胡氏世代守有这份家业,家族和柏树一起保存下来,共同长久存在,这也是少有的事。那么胡棣面对这些树,思念他的高祖、曾祖、祖父和父亲,早晚徘徊在树下,仿佛将要见到他们,难道只是称作‘朋友’而已吗?不过,从前取友,有在乡里取友的,有在一国取友的,有在天下取友的,也有以古人为友的。如今胡氏家族世代传承的恩泽长久不失,儒雅温厚而深沉坚固,在乡里有声誉;仰望它而思考,俯身而修习,必定能从这里有所获得,或许可以同它相互辅助,以求成就的道理吧?称它为朋友也是可以的。那么,以它为友的道理是什么呢?观察它坚忍不屈,就应当抑制自己浮荡游移的气性;观察它正直不阿,就应当培养自己坚贞正直的德性;观察它老成持重的操守,就应当使自己的志向不被阻碍;观察它长久坚固的节操,就不应忽视长远的考虑!观察它挺立时能够遮蔽万物,就一定不肯闭塞吝啬,而能把恩惠施及他人;观察它材质可用,就一定不肯任其暴弃,而会考虑怎样用来救助当世。这样看来,从这些柏树身上可以取法的地方太多了。柏树既然成为胡氏的朋友,今后还将会在胡氏子孙身上看见这种友谊吗?进士君的先祖从丹阳来到官溪,官溪的水汇入东湖,进士君的儿子所修筑的西园就在这里。三代都以这座园子自称,所谓“小园园趣”,都是指此处。湖水汇合彭蠡湖而成为大片水域。如今胡氏的居所背靠湖水,亭子在住宅右边,那里有许多古树奇花,却独独以柏树命名,是因为看重先世种下的树。那里的土地宽厚温润,从树木和人物上就能看出这一点;这样看来,山川的胜景一定也有值得观赏的地方。我有时同乡野之人、钓鱼的老翁在江湖间徜徉,偶然到了那里,还能提笔为它作赋。

冩韵轩记龙兴紫极宫冩韵轩髙据城表面西山之胜俯瞰长江间乎民居官舍之中特为夐絶眺望如此者亦或有之至于秋髙气清望见上游诸郡之山若临江之玉笥抚之华盖寸碧天际森列戸牖此则他处之所莫及也西山神仙窟宅得道往来城府致其悯世拯俗之意而游览燕息于此盖必有之郡又相传唐文箫吴防鸾二仙岂其人欤世传吴仙尝冩韵于此轩以之得名予昔在圗书之府及好事之家往往有其所冩唐韵凡见三四本皆硬黄书之纸素芳洁界画精整结字遒丽神气清明岂凡俗之所可能者哉要皆人间之竒玩也登斯轩而思其风采亦足以寄遐思也乎而世人尘俗之想沉溺于胸中意谓髙仙幽栖者不异于已而书其遇合之事殊不经也盖唐之才人于经艺道学有见者少徒知好为文辞间暇无所用心輙想像幽怪遇合才情恍惚之事作为诗章荅问之意傅防以为説盍簮之次各出行卷以相娱玩非必真有是事谓之传竒元▯白居易犹或为之而况他乎遂相传信虽为其道者若文吴之事亦久而莫之察良可悲夫盖所谓仙者形质化泯神明昭融岂复有分毫世俗之念而有可以受谪者乎昔陶隠居着真诰载李夫人少女降杨生之事犹言▯契遇合真道不邪示有偶对之名初无▯秽之迹从容接对礼意森严此一证也借曰以凡念之起见谪于天自当恐惧脩省一息不敢缓而可以因循袵席之燕暇以至十年之久乎诬吴君也亦已甚矣而使庸人孺子无所知识更得以借口吾党之士其可吮墨防翰扬澜而▯之波乎因书此以遗其观之主者余君▯谷无重贻愧于兹轩之髙明云

余氏极髙明楼记华盖之山,在崇仁上游,据地势之隆厚,防起千仞,上出霄汉,日星回旋,无所障碍,云雨之兴,漠乎在下,若有人焉,凌空倒景,髙邻日月,而后足以对之,浮游于尘▯之中,沉溺于污秽之下,生死不出于旦暮,起灭不逾于寻丈者,乌足以观乎此哉?其山之阳,有水曰珠溪,余氏之族,世居之,不知始于何代,而未尝有他族间之,山如城郭之环,流泉中出,隠伏磐石,委曲渊注,始达于外,而居人耕田凿井,养生读书,无所外慕,以其地僻而赋薄,逺去郡县公上之供给事,而退人亦无所求乎其间也。晋陶渊明所谓桃源者,依稀似之。余氏之彦曰敬,以自然淳厚之姿,居风俗质朴之乡,以其乐易之心,保其敦睦之族,舒舒然,温温然,吾闻而悦之。世以为风气日降,情态日趋于薄而不复可返,岂有是耶?故翰林学士吴公之夫人,则敬之曽老姑也,故公尝至其处,及敬作楼于其居,以瞻华盖于咫尺,而命敬以极髙明题之也。楼成而公已去世,敬不得请一辞以表之,因其族父希圣求予记之。予尝闻诸上蔡氏曰:「孰能脱去凡近而游髙明?莫为婴儿之态而有大人之器,莫为一身之谋而有天下之志,莫为终身之计而有后世之虑,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不求同俗而求同理者乎?必如是也,而后可以造乎髙明之域矣。」今夫小智自私而自以为髙,曲见陋识而自以为明,轻獧以相尚,臆度以为知,则其念虑之所兴,云为之所及,无非至卑至下之事,拟诸髙明,真所谓霄壌之间矣。是故质之羙者,庶防有以得之,内顾于家,无甚不足之虑,外视于物,无甚必欲之意,则其中之所存,澹泊而虚旷,于入道为近矣。而又有以考夫圣贤之学,践夫古人之迹,则日趋髙明而推致其极者,不自此乎?秋髙气清,予将谒浮丘伯之神于山上,尚能求观子之楼,诵吴公之言,而记其千载之思,于此也。乃若中庸之书,所谓极髙明者,吴公之门人弟子,多能记公之言,敬审问之。他日为敬讲焉,是为记。

主静斋记监察御史前进士赵君承禧宗吉题其斋曰主静而求予发其意焉。昔周子作太极圗其説有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自防其下。」曰:「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而主静又自防其下曰:「无欲故静。」周子承羣圣之絶学,开示万世之学者,人之所以学为圣人,圣人所以与天为一者,在斯而已矣。盖闻之,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隂,一隂一阳互为其根,以是知动静相应于无穷,而太极未尝不行乎其中也。故人之为道,一动一静相为体用,而维天之命,未尝少有间防也。周子圗説所以明乎易也。六画之卦分上下两体论之,二五其中也,隂阳各得其所,其正也。以重卦而言之,三四人之位也。

译《写韵轩记》龙兴紫极宫的写韵轩,高高坐落在城墙外,正对西山的胜景,俯瞰长江,夹杂在民居官舍之间,尤其幽远绝胜。能够这样眺望的地方,其他地方也许偶尔有;至于秋高气爽时,能够望见上游各郡的山,如临江的玉笥山、抚州的华盖山,青碧之色仿佛近在眼前,排列在窗户之间,这却是其他地方无法比拟的。西山是神仙的洞府,得道之人往来城府,把怜悯世人、拯救风俗的心意带到这里,并在这里游览休息,大概一定有过这样的事情。郡中又传说唐代文箫、吴彩鸾二位仙人,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世间传说吴仙曾在此轩写《韵》,轩因此得名。我从前在图书府和好事人家,常常见到他所写的唐韵,前后共见过三四本,都是用硬黄纸写成,纸张洁白芬芳,界线和格局整齐,字体遒劲秀丽,神采清明,这岂是凡俗之人所能做到的吗?总之都是人间奇异的珍玩。登上这座轩,想象他的风采,也足以寄托高远的思绪吧?然而世人的尘俗念头沉溺在胸中,竟认为高仙幽居之事同自己没有不同,并把所谓相遇相合的事情写出来,实在不合常理。大概唐代的才人,对经学和道学有所见识的很少,只知道喜欢写文章;闲暇无事时,便随意想象幽怪相遇、才情恍惚之类的事情,写成诗篇问答,附会成故事;聚会交游时,各自拿出诗文稿卷互相赏玩,并不一定真有这些事情,却把它们称作传奇。元稹、白居易尚且有时这样做,何况其他人呢?于是世代相传,人人信以为真,即使是以此道为业的人,对于文箫、吴彩鸾的事情,也过了很久无人察觉其中的虚妄,实在可悲!所谓仙人,形体已经化去,精神明彻融通,哪里还会有一丝一毫世俗的念头,因而受到贬谪呢?从前陶隐居撰写《真诰》,记载李夫人少女降临杨生的事情,尚且说这是玄妙的契合和相遇,真正的道并不邪僻;即使显现男女偶对之名,也完全没有污秽的迹象,言谈举止从容而礼意森严,这是一条证据。即使说由于生起凡俗念头而被上天贬谪,也应当恐惧反省,片刻都不敢懈怠,怎么可能因循拖延,在男女燕好之中闲暇度日,竟延续十年之久呢?诬蔑吴君,也实在太过分了;而且使庸人和小孩子没有知识可凭,却又能借此作为口实,使我们这些读书人吮墨挥笔,推波助澜,助长这股风气吗?因此写下此文,送给观看此轩的主人余君玄谷,希望不要再给这座高明的轩子增添羞愧。《余氏极高明楼记》华盖山在崇仁的上游,占据地势高大厚重之处,突然高耸千仞,直上云霄,日月星辰环绕运行,没有什么遮挡;云雨兴起时,茫然仿佛都在山下。若不是有人凌空倒映,身处高处接近日月,便不足以同它相对。那些漂浮游荡在尘世之中、沉溺在污秽之下,生死不出早晚之间、起灭不超过寻丈之地的人,哪里足以观赏这样的景象呢?山的南面有一条水叫珠溪,余氏一族世代居住在那里,不知始于哪个朝代,从来没有其他族人夹杂居住。山势像城郭一样环绕,泉水从中流出,隐伏在盘石之间,曲折深注,最后流向外面。居民在那里耕田凿井,养生读书,没有对外界的羡慕,因为地方偏僻而赋税轻薄,远离郡县官府应办的供给事务;退居的人也没有什么要求要从中求取。晋代陶渊明所说的桃源,大概依稀像这里。余氏的俊秀之士名叫敬,以自然淳厚的资质,居住在风俗质朴的乡里;以平易快乐的心情,保持敦厚和睦的家族关系,舒缓自得,温和安然。我听说后很喜欢。世人认为风气日益下降,人的情态日益趋于浅薄,再也不能回返,难道真是这样吗?翰林学士吴公的夫人,是余敬的曾祖姑,因此吴公曾经到过那里。等到余敬在居所建楼,可以在咫尺之间瞻望华盖山,便命名为“极高明”。楼建成时吴公已经去世,余敬未能请他写一句话来题表此楼,于是通过他的族父余希圣请我作记。我曾听上蔡先生说:“谁能摆脱凡俗浅近而游于高明之境?不作婴儿般的姿态而具有大人的器度,不只谋划自身而具有天下的志向,不只考虑终身而具有后世的忧虑,不求别人知道而求上天知道,不求同流合俗而求同合于天理的人,必定是这样;这样以后,才可以到达高明的境域。如今小聪明的人自私自利,却自以为高明;偏曲的见解、浅陋的知识,却自以为明白;把轻薄浮躁当作时尚,以主观猜测当作知识,那么他的念头所产生的、行为所涉及的,无非极其卑下的事情;同高明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因此,资质美好的人,或许能够有所获得:向内看待家庭,没有过分不足的忧虑;向外看待万物,没有非要得到什么的欲望。这样,他内心所存的是淡泊而空旷的,距离入道就近了。再考察圣贤的学问,践行古人的足迹,那么每天趋向高明并把它推到极致,难道不是从这里开始吗?秋高气清时,我将到山上拜谒浮丘伯之神,希望还能寻访你的楼,诵读吴公的话,记下他千载以来的思念,在这里留下此记。” 至于《中庸》所说的“达到最高明之境”,吴公的门人弟子大多能够记述吴公的话,余敬应当仔细询问他们。将来我再为余敬讲说这些道理,这就是这篇记。《主静斋记》监察御史、前进士赵承禧,字宗吉,把他的斋室题名为“主静”,请我阐发其中的意义。从前周敦颐作《太极图》,其中说:“圣人用中正、仁义来安定自己。”又说:“圣人之道,不过是仁义中正。”而“主静”又在这些话下面说:“没有欲望,所以寂静。”周敦颐承接群圣失传已久的学问,向万世的求学者开示:人之所以学习成为圣人,圣人之所以同天合一,都在这里罢了。听说太极发动而产生阳,静止而产生阴;一阴一阳相互以对方为根本,由此可知动静无穷地相互应合,而太极从来没有不运行在其中的。所以人所行的道,一动一静相互构成体和用,而上天的命令也从来没有片刻间断。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就是用来阐明《易》的。把六画的卦分作上下两个卦体来讨论,二爻和五爻处在中央;阴阳各得其所,这就是正。若从重卦来说,三爻和四爻是人的位置。

传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以人极立而三才之道备于我矣。其中正仁义之説乎?此之所谓静者,盖言太极也。万事万变不出乎此,是之谓主学者之用功,抑亦考乎定与主之説乎?然而未易知也,未易能也。切以学者之事拟之而言焉。夫无欲故静,静之一言,则因人道以观天之道,最为深着。夫耳目口鼻之接,饮食男女之际,喜怒哀乐之发,人之所不能无者也。而遽曰无欲,岂易言哉?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寡之云者,未能尽至于无也。周子曰:「寡焉以至于无。」是知寡欲者,学者求为无欲之渐也。艮之彖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释者曰:「外物不接,内欲不萌。」此求为无欲之道乎?二程得周子之传,其教人直以敬之一字而使从事焉。知主乎敬,则可以驯致于无欲矣。自学者论之,主敬则即主静之道无疑矣。横渠张子又以礼教人,动合乎礼,所以践乎敬之实也。一毫之非礼,则一毫之敬失矣;一事之非礼,则一事之敬亡矣。故主静者莫如敬,敬又莫切于知礼。礼者,天理之节文也。故切以为学者之事,必知夫礼而不可易者,而后能有所定,此可。以见圣人之道,必先有所定者乎?夫主静而无欲者,圣人之能事,学者之极功。愚何足以知之?即其所闻于父师,而困学不倦于万一者,如此。宗吉以文学跻髙科,以才识厯华要。常人之情,固足以髙视一世,夸耀一时矣。反而求诸身心之学,以极于天人之际,而取周子之至言以名其斋,而常目在之。此其志,岂可及哉?不以予之老退荒陋,而逺徴其说。且夫世俗之为学,质朴者安于固陋,不事猷为;为静而浮薄者,以不践圣贤之成迹,不考经传之微言,罔象髙虚,盖饰防卤以为静者。此皆昔贤之所深忧,而今日之所慨叹,而莫可止者也。赵君有得于己,方资进用,又有以扶其正而抑其偏焉。则此斋之设,其功岂小浅也哉?

环翠亭记临川城中李氏居宅之后有竹千百竿,作亭其中,名之曰环翠。其乡先生孙君履常氏,书程伯子所赋环翠亭诗于其上,使其父兄子弟览观而讽咏焉。元统癸酉冬,予谒告归田,而君还之使遄至,从之入城府,而病复作,留居久之。李氏尝邀予至亭,而不能徃也。后五年,李氏之仲浩卿与其从子本访予山中,道斯亭之胜,意欲予赋之者。嗟夫!古之大夫君子所谓能赋者,岂必皆已作也?昔人之言,有慨于衷,则永歌之以寄其意云尔。孙君之书,盖为得之,且温柔敦厚之教,孰有加于程子之言哉?然程子之诗,其首章曰:“城居不见万山重”,而临川之为郡,城中多冈阜,城南第一峯为独髙,别支曼衍而西出,其止也为罗家之山。李氏之亭在其东麓,程子之所谓不见者,而斯亭得之,则其地似有以胜之者矣。其卒章犹有暂游遽去之叹,而李氏之环翠,予乃未尝一至焉,此又何由赋之也耶?虽然,李氏之先有活人隂徳,竹之生意沛然似之。李氏羣从子弟八九人,皆好读书,伊吾庭户,声若金石,其秀挺玉立,又庶几似之。且闻其好宾客,琴书觞咏,无虚日。诗曰:“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如磨”,亦有从容于猗猗之间者乎?噫!郡之城于此者防四百年矣,其民今数十万家,所谓园池亭榭,富者或过侈,而贫者不能有也。至于竹树之植,久逺者或日就翦伐,而方兴者昼夜之所息,雨露之所养,亦未必遽能有此也。李氏之亭,本诸其先之隂徳,续以其子孙之读书宾客之来于斯者,尚有以识之也哉。

译《易传》说:“建立人的道,说的是仁和义。” 因此,人的极则确立,天地人三才的道理就都具备在我身上了。这就是中正、仁义的学说吗?这里所说的“静”,大概就是指太极。万事万变都不超出它,这就是所谓以它为主。求学者用功的方法,难道也应当考察“定”和“主”的学说吗?然而这并不容易理解,也不容易做到。姑且切近地拿求学者的事情来说明。所谓“没有欲望所以静”,其中“静”这一字,是通过观察人道来认识天道,最为深切明白。耳、目、口、鼻同外物接触,饮食男女之间的事情,喜怒哀乐的发作,都是人不能没有的。却突然说“没有欲望”,难道容易说吗?孟子说:“养护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说减少欲望,是因为还没有完全达到没有欲望。周敦颐说:“由减少欲望逐渐达到没有欲望。”由此可知,减少欲望是求学者追求无欲的渐进阶梯。《艮》卦的彖辞说:“止住在背后,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行走在庭院中,也看不见别人。”解释者说:“外物不来接触,内在欲望不萌发。”这就是追求无欲的方法吗?二程得到周敦颐的传授,教导人只用一个“敬”字,使人专心去实践。知道以敬为主,就可以逐渐达到无欲。就求学者而言,以敬为主,无疑就是以静为主的道路。横渠张先生又用礼来教人,举动都合乎礼,所以才能实践敬的实质。哪怕有一丝不合礼,便失去一分敬;一件事不合礼,便丧失一件事上的敬。因此,主张静心修养,没有比敬更好的;而论到敬,又没有比知礼更切实的。礼,是天理的节文。因此我切实地认为,求学的人必须知道那些礼制中不可更易的原则,然后才能有所定守;由此也可以看出,圣人之道必先有所定守吧?主张清静无欲,是圣人的能事,也是学者修养的最高功夫。我哪里足以知道这些?不过是把从父兄师长那里听闻到的,以及自己困学不倦、勉强做到万分之一的情形说出来罢了。宗吉凭文学登上高科,又凭才识历任显要职位。按常人的情感,本来足以因而高视一世、夸耀一时了;但他反过来探求身心之学,以求达到天人关系的极致,又取周子的至理名言为自己的书斋命名,时时以此自警。这种志向,哪里是别人所能企及的呢?他不因我年老退居、荒疏浅陋,反而远道征求我的意见。世俗的求学,有些质朴的人安于固陋,不肯从事谋为;有些以清静自居而浮薄的人,不践履圣贤已经走过的道路,不考究经传中的精微言语,只是模糊地追求高远空虚,实际上是把粗鄙浅陋装饰成清静罢了。这些都是昔日贤人深深忧虑的事,也是今日令人慨叹的事,却没有办法制止。赵君自己已经有所体会,正将资助任用,又能扶正抑偏。那么,这座书斋的设置,功用难道会小而浅薄吗?环翠亭记 临川城中李氏住宅的后面有成百上千竿竹子,李氏在竹林中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环翠”。乡里的先生孙君履常,把程伯子所作的《环翠亭诗》写在亭上,让他的父兄子弟观看并吟诵。元统癸酉年冬天,我请假回乡,而孙君又奉使回来,催促我到临川;我跟随他进城府,旧病却再次发作,因而在那里住了很久。李氏曾邀请我到亭中去,我却不能前往。五年以后,李氏的次子浩卿和他的侄子本到山中拜访我,谈到这座亭子的胜景,心里大概是想让我为它作篇文章。唉!古代大夫君子所说的善于作赋,难道一定都已经写成文章吗?古人说过,有感慨发自内心,便长歌咏叹来寄托自己的情意罢了。孙君所写的诗,大概正是得其本意;况且论到温柔敦厚的教化,有谁能超过程子的言语呢?然而程子的诗开头说:“住在城中看不见重重万山”,而临川作为一郡,城中多有山冈丘阜,城南第一峰独自高耸,另一支山脉曲折向西伸展,止于罗家山。李氏的亭子在它的东麓,正是程子所谓‘看不见’的地方;但这座亭子却能看到它,那么这里似乎又有胜过诗中所说之处。诗的末章还有暂游之后匆匆离去的叹息,而李氏的环翠亭,我却从未亲自到过,这又凭什么来作赋呢?即使如此,李氏的祖先曾积有救活他人的阴德,竹子旺盛的生机似乎正与它相像。李氏同族的子弟有八九人,都喜爱读书,在庭院房舍间诵读,声音像金石一样清亮;他们秀美挺拔、如玉树临风,也差不多与竹子相似。又听说他们喜好宾客,弹琴、读书、饮酒、赋诗,没有一天空闲。《诗经》说:“有文采的君子,如同切磋琢磨美玉。”他们是否也能从容自得地处在这茂盛的竹林之间呢?唉!这个郡的城池建在这里将近四百年了,如今百姓已有几十万家。所谓园池亭榭,富裕的人家有的修建得过分奢侈,贫穷人家却不能拥有。至于竹树的栽植,年代久远的有的每天都遭到砍伐,而刚刚兴起的,经过昼夜生长、雨露滋养,也未必马上能够达到这样的规模。李氏这座亭子,本来由于祖先的阴德,又靠子孙在这里读书、招待宾客来延续,后人还能不能从中有所认识呢?

广西都元帅章公平徭记昔在世祖皇帝,神武不杀,威加四海,际天盘地,日月所照,莫不来归。混一以来,嘉惠遐域,慎牧守,整军旅,随其风俗,皆有以遂其生养之道,察其习气之偏而齐之,使不得妄作。此至元之治,所以无间然也。地大物众,丰豫繁息,而有司寖弛于无虞,而慢暴之渐兴矣。桂林之所统,逾絶髙险,外薄海岛,幅员数千里,山川鬰结,瘴疠时起。朝廷寛其徭役,简其法令,吏乎其地者,秩优而俸厚,盖所以哀其逺而安其生者也。而其俗之难制,则固有之。若所谓曰生徭、曰熟徭、曰撞人、曰欵人之目,皆强犷之标也。曰谿、曰洞、曰源、曰寨、曰团、曰隘之属,皆负固自保,因以肆暴之所也。然皆有血气之亲,口体之欲,茍得所养而安其所利,其情状可知也。抚字以其方,责厉以其义,号令以其信,坚甲利兵以临之,则悍然不顾,勃然不逊者或寡矣。或者欺其逺弱而无告,掊克残忍之不厌,是非不明而举措颠倒,以害其生,以拂其性,虽善良懦弱,尤不免于动作,况素不知教令者乎?数十年来,扇动弗息,朝廷未尝不思所以理之,奈何执事者之弗恪,非常之赏,昧于黩货之欺,而用否之差,徒足以败事而兴诮。经事酋卒所忌者,制郡县以扼其要害,置亷吏能将以叅错其出入,因其勇黠而用之,官军之脉络贯通,豪壮之心力効命,隂谋无所容,妄念不敢作。又以忠信亷介之官莅其上,明耳目,公赏罚而持久焉。不知出此,而屡失良计,以劳我将帅士大夫于奔走劳苦,可胜追悔乎?今上皇帝即位之明年,为元统二年,相臣枢府用外省之列荐,以处州万户之镇抚州者,济宁章公巴延拜镇国上将军,广西宣慰使兼都元帅,佩金虎符,以总其军。是年冬十月,徭冦以其众起贺州富川县之境,入其县大掠其民,公整军以出,湖广行省右丞旺扎勒帅湖广之兵来督战,至军而病以军事属公,公军逼贼,击破秀峰、桃溪、新田野猪等寨,斩首二百级。继而右丞病卒,公以随省某处万户、某处万户之军以行,公亲临阵,射其旗头一人,贼二人夺其寨门,连破小溪、徭源等寨,尽克之,生擒其酋唐七二十一等六十一人,斩首八十一级。冦势未巳,据其山险,连引数百里,大掠贺之临贺、富川,亦出道之永明、江华。公分调诸军,攻其要害,擒斩二千九百六十七级,复富川县,得邉蓬寨廵检所失印,招邑民还业。是年溃防,又攻平乐府之攻城、静江之阳朔。三年正月,公整军捕之,湖广平章特黙齐至军,公军破防所据月虞等一十二村,获贼一十七人,又破凉泾源,得贼一十一人,又破大厚、黄辛等一十二源,擒斩一千八百九级。仍改至元元年七月,多尔济雅克以湖广参政兼都元帅来与公防捕,破灵川县境蓝田、米落等处溃徭之复聚者,斩首三百级,而公谕其酋潘光叔、陆秀琳等来归,得户百廿六,大小九百八口,嵗愿输租三十余石。十月十九日,击临桂县慕化乡之邉山慈洞,斩首三级,徭冦尽溃,发其巢,得伪钞板印、旗、甲、戈、弩及所杀命官之袍笏,得为乡导者龙表一等四十六人,枭首以示,斩余防八十余级,得胁从者男女四百三十人,复其业。十一月,以诏书按兵而招之,得义宁、荔浦县咸水等二十余处酋潘三十一等、金紫等二十一源酋俸传四、藤之岑溪县酋沈明等、浔贺等处酋李百七皆诣公降,计其地凡一百七十八处,戸八百八十一,大小男女凡二千四百余口。公引大兵屯栁州,谍报贼攻宾州,公引兵出象州抵来宾县。二年正月十一日,防三千余人据北二都,公遣千戸王世英往敌之,未接战,公帅屯兵万户呼图克岱尔引兵至石桥与贼遇,道隘贼据险,战不得地,公引军至五里塘成阵以待,贼分三队围官军,公麾下射杀三人,呼图克岱尔等射杀六人,射杀突入者旗头一人。有贼挺身奋戈出,当吾阵屯兵百戸陶庭兰识之曰:「此首贼梁四也。」急击之,不可失。官军急击之,遂斩梁四及从之者六人。贼少却,保山顶,下矢石以攻我军。公发火炮,焚其寨,军士四面构缘以上。连战者三,公手射者尽殪,矢箙为空。斩首八十九级,擒其尤强悍者十七人。贼溃。二月四日,追袭至宾州,得常抗官军者十二人,斩首七级。得上林县尉所失印,又杀世为徭乡导者潘夀撞,人从贼者韦明等二十六人,皆枭之。防北三都之余党保岩洞以窜,谍知其处,拥草洞口焚之,无得出者。时暑水溢,师还静江。九月,公与省臣分道追冦。十月十日,抵庆逺,知贼出海北之境,引兵出横州,至钦之灵壁,与省臣之军防攻贼,贼溃。又分公军出永淳、宁浦县、贵州,擒六十一人,斩首三十八级,得所掠男女六十九人,还其家。

译广西都元帅章公平徭记 从前世祖皇帝神武而不嗜杀,威势施加于四海,天际大地之间、日月照耀之处,没有不来归附的。天下统一以后,他广施恩惠于偏远地区,谨慎选择牧守之官,整顿军队,顺应各地风俗,使人民都能依照自己的生计养育生息,又察知其习俗中的偏颇加以整齐,使他们不能任意妄为。这就是至元之治所以无可指责的原因。土地广大、物产众多,丰足繁盛;但有关官府逐渐因无忧患而懈怠,轻慢暴虐的苗头便兴起了。桂林所管辖的地区,越过绝高险阻,向外逼近海岛,方圆数千里;山川郁结,瘴疠时常发生。朝廷放宽那里的徭役,简省那里的法令;在那里任职的官吏品秩优厚、俸禄丰足,大概是为了怜悯其偏远而安定百姓的生活。但当地风俗难以控制,确实也有其原因。所谓生徭、熟徭、撞人、欵人等名目,都是强悍粗野的标志;所谓溪、洞、源、寨、团、隘之类,都是凭借险固自保、因而肆意施暴的地方。然而他们也都有血气亲情和口腹身体的欲求,只要能得到养育、安居并享有利益,他们的情形就可以推知。用适当的方法抚慰教养他们,用合乎义理的原则责备激励他们,用诚信发布号令,再以坚甲利兵临之,那么悍然不顾、勃然不逊的人就会减少。有些人欺负当地偏远弱小、无处申诉,贪婪残酷而不知满足,是非不明、措施颠倒,伤害他们的生命,违背他们的本性;即使善良懦弱的人也不免有所行动,更何况一向不懂教令的人呢?几十年来,煽动叛乱从未止息。朝廷未尝不想办法治理,只是执事者不够谨慎,非同寻常的赏赐反而被贪货之徒蒙骗,任用与罢黜失当,徒然导致失败并招来讥诮。熟悉事务的酋长和士卒所忌惮的办法,是控制郡县以扼住要害,设置廉洁官吏和能征善战的将领交错控制他们的出入;利用他们的勇猛机敏,使官军的联系贯通,使豪壮之士尽力效命,让阴谋无处容身,妄念不敢发生。又任用忠信廉介的官员统领其上,明察耳目,公正处理赏罚,并持之以久。若不知道采用这些办法,屡屡失去良策,使我方将帅士大夫奔走劳苦,岂不是悔恨也追之不尽吗?今上皇帝即位的第二年,即元统二年,宰相和枢府采用外省官员联名推荐的意见,任命原处州万户、镇抚州的济宁章公巴延为镇国上将军、广西宣慰使兼都元帅,佩金虎符,统领军队。这年冬十月,徭寇聚众在贺州富川县境内起事,进入县城大肆劫掠百姓。章公整军出征,湖广行省右丞旺扎勒率湖广军队来督战,到达军中后因病把军事托付给章公。章公进逼贼军,攻破秀峰、桃溪、新田、野猪等寨,斩首二百级。随后右丞病逝,章公率随省某处万户、某处万户的军队进军。章公亲自到阵前,射杀贼军旗头一人;贼军有两人夺取寨门,章公接连攻破小溪、徭源等寨,全部攻克,生擒其酋长唐七二十一等六十一人,斩首八十一级。贼寇势头还没有停止,凭据山险,连续延伸数百里,大肆劫掠贺州的临贺、富川,也出兵到道州的永明、江华。章公分调各路军队,进攻要害,擒斩二千九百六十七级,收复富川县,取得边蓬寨巡检所遗失的印信,招回百姓恢复产业。这年溃防,又进攻平乐府的攻城、静江的阳朔。三年正月,章公整军捕剿他们;湖广平章特默齐到达军中,章公的军队攻破贼军占据的月虞等十二村,俘获贼人十七名;又攻破凉泾源,俘获贼人十一名;又攻破大厚、黄辛等十二源,擒斩一千八百零九级。仍在至元元年七月,多尔济雅克以湖广参政兼都元帅的身份来同章公防捕,攻破灵川县境内蓝田、米落等处重新聚集的溃徭,斩首三百级;章公又劝谕其酋长潘光叔、陆秀琳等归降,得到一百二十六户、大小九百零八口,每年愿意缴纳租税三十余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百八口〕 十月十九日,攻打临桂县慕化乡的边山慈洞,斩首三级,徭寇全部溃散。发掘其巢穴,得到伪钞印版、旗帜、铠甲、戈、弩以及被他们杀害的命官的袍笏;又得到充当乡间向导的龙表一等四十六人,斩首悬示;斩杀其余溃徭八十余级;俘获被胁从的男女四百三十人,遣送他们恢复原业。十一月,奉诏按兵招降,义宁、荔浦县咸水等二十余处的酋长潘三十一等、金紫等二十一源的酋长俸传四、藤州岑溪县的酋长沈明等,以及浔州、贺州等地的酋长李百七,都到章公处投降。统计这些地方共有一百七十八处、八百八十一户,大小男女共二千四百余口。章公率大军驻扎柳州,侦探报告贼军进攻宾州,章公率军出象州抵达来宾县。二年正月十一日,溃徭三千余人占据北二都,章公派千户王世英前去抵御。尚未交战,章公率屯兵万户呼图克岱尔引兵到石桥,与贼军相遇。道路狭窄,贼军占据险地,难以展开作战;章公引军到五里塘列阵等待。贼军分成三队包围官军,章公部下射杀三人,呼图克岱尔等射杀六人,并射杀一名冲入阵中的旗头。有一个贼人挺身挥戈冲出,屯兵百户陶庭兰认出他说:“这是首领贼梁四,赶快攻击他,不能错过机会。”官军急攻,于是斩杀梁四及其随从六人。贼军稍稍退却,退守山顶,从上面射下箭石攻击我军。章公发射火炮,焚烧其寨,士兵从四面攀援而上。连续交战三次,章公亲手射杀的敌人全部毙命,箭囊也空了。斩首八十九级,擒获其中最强悍的十七人。贼军溃散。二月四日,追击到宾州,捕获平常抗拒官军的十二人,斩首七级。取得上林县尉遗失的印信,又杀死世代给徭寇充当乡间向导的潘寿撞,以及跟从贼军的韦明等二十六人,全部斩首示众。北三都的溃徭余党藏在岩洞中逃窜,侦知其所在后,便聚集柴草堵住洞口焚烧,没有人能够逃出。当时天气炎热,水势泛滥,军队返回静江。九月,章公和省臣分路追捕贼寇。十月十日,到达庆远,得知贼军从海北境内出动,便引兵出横州,到钦州灵壁,与省臣的军队会合进攻贼军,贼军溃败。又分派章公的军队出兵永淳、宁浦县、贵州,擒获六十一人,斩首三十八级,夺回被掠男女六十九人,送还各自家中。

十二月三日,防省臣洪水埠渡江入庆逺,大安定连击,中廓屯营芦村洞,擒其酋卢权、卢閙,斩首三级,得所掠良民遣还其家。十八日,攻唐妙隠峒,擒首贼唐公猛等二人,唐逊等十人。三年正月九日,公分击中廓洞贼,乗髙坠石击官军,公遣兵出从间道上,擒其酋谭公显等七人,斩首二十五级,得所掠良民遣还其家。鞠公显问海北防酋所在,公显云:「韦千四在北江田岩洞。」从其言徃击之,其山千仞壁立不可上,防又礧石毒矢雨下。公购军中作飞桥,直抵其巢,拥车积其洞口,乗风▯之。韦千四弃其众走,捕得之,其洞火数日乃絶,委积家属殱焉。又与省臣分击上下廓、苏村、潘村等寨,日有斩获,道险粮运不得至,采野菜以食。与省臣引兵来宾州。二月十一日,有诏亦以江西行省某官统某处万户兵,平章呼图噜、宻实哈雅总之湖广之兵,平章某总之兵,既合两平章议择胜兵。二千万戸,三人以属公。公引兵击古野古晚杳洞,擒八人,斩首三十五级。行次宾州迁江县,得古杳之余党十一人,戮之。督州倅张宜子擒防海北之余党潘千五等三十九人,斩首二级。三月五日,擒古杳余党之酋梁七等二十一人。初九日,庆逺民陈中达诣军门言:栁州皂岭李全甫子侄僣称王号,执我万户哈喇布哈,杀千戸奈曼岱,流劫乡村,烧毁仓库,累降复叛,投充屯撞,窥伺兵机。闻两省合兵,彼惧而迯去,未易可得。祸未已也。公素知李之横,如民言,督千户蒋元鳯诱之出,设伏擒之,并李万盛、韦包弟。又遣万戸刘某与达尔罕及愿自効之军分捕其党,擒一百二十六人,斩首三十二级。十三日,还与两平章防击石山上、锦黄峡、氷确、滑石等寨,擒一百三十一人,斩首七十四级。公与平章议留兵守要害,而息大军于岭外。公之威声久着,封部借以少安矣。公之同为帅者某人、某人相继,或除或代,数年之间,日夕军务之劳,则惟公而已。行省以公功言于朝者凡防章,省臣列奏公功。天子为遣使赐对衣尚尊,以劳之所奏立功者大小凡防人,命官有差。仍命其子托音佩金虎符,袭处州万户,镇抚州行御史台用监察御史巴延甄嚢嘉特等,本道宪使郭某,副使某,佥事某某上公实迹凡几章,达于朝而朝廷信之,所部宜之。譬诸婴儿饥饱疾病,未可以去其父母,是以勉留之而未亟迁也。夫山川险要之利害,幽阻深僻其人,昔得为保障,今怙以作乱者,形势之所撃也。以蛮夷攻蛮夷,古之道也。借撞人以制徭撞,强而败;假融欵以制撞欵,盛则又▯叛者,此方略之所以存乎其人也。官兵至则防散匿,涨潦侵则乗险出不测,此又天时之所致者也。公于其所经行一水一石之委折,无不宻识之。开辕门以延见四方之士,无旦暮皆得通谒,无小大贵贱皆得以输其情,厚薄往来,曲尽其善,是以上下逺迩,如指诸掌。兵如烈火,玉石俱焚。重赏之下,首虏或滥。公则拳拳于被掠胁从之人,而防之归军簿论功,势贿交患,一失其当,众心解焉。公则屹然不移,惟是之用。所部嵗当迁补,拟注者常数百人,皆当其任而无所私。嵗用粮三十余万石,而不徒费。此皆古昔良将之能事,而公优为之,是以能致胜而持久也。初,广右之师老,益以达尔罕之兵,勇悍骁疾,所至多克。稍失其驭,不无伤残。则欲请于上,立部伍,定爵秩,严法令,明纪律,以当险要之冲焉。庆逺深入,南丹荒阻,而延袤有罪亡命之徒,溃散未絶之防,日増月益,萃为渊薮。又欲置官府,连营于其间,以戍之,使不得动作。文书屡上朝廷,必将信用之为无穷之利便者,其在此矣。予与公有一日之雅,以予尝忝国史也,数録其功多之目以相示。集歴观国初之位置,中间之因循,今日之攻守,使后来有所规随,故为作《平徭记》。至正元年五月甲子,前史官虞集记。道园学古録巻三十八

译十二月三日,章公和省臣从洪水埠渡江进入庆远、大安定,连续进攻,在中廓屯营芦村洞,擒获其酋长卢权、卢闹,斩首三级,得到被掠的良民并遣送回家。十八日,攻打唐妙隐峒,擒获首领贼唐公猛等二人,以及唐逊等十人。三年正月九日,章公分兵攻打中廓洞的贼寇,贼军凭高处投石攻击官军;章公派兵从小路迂回登山,擒获其酋长谭公显等七人,斩首二十五级,得到被掠良民并遣送回家。审讯谭公显,问海北溃徭酋长所在。谭公显说:“韦千四在北江田岩洞。”章公依照他的话前往攻打。那座山高达千仞,峭壁直立,无法攀登;溃徭又从上面如雨投下巨石和毒箭。章公悬赏军中工匠制作飞桥,直抵其巢穴;又把车辆推到洞口堆积起来,乘风纵火焚烧。韦千四丢下部众逃走,最终被捕;洞中大火燃烧数日才熄灭,堆积其中的家属也都被消灭。又与省臣分兵攻打上下廓、苏村、潘村等寨,每天都有斩获;道路险峻,粮运无法到达,只好采野菜充饥。随后与省臣率军来到宾州。二月十一日,有诏令也让江西行省某官统领某处万户的军队,平章呼图噜、密实哈雅总领湖广军队,另由某平章统领一支军队。两军会合后,两位平章商议选取精锐部队。二千万户,三人隶属于章公。章公率军攻打古野、古晚、杳洞,擒获八人,斩首三十五级。行军到宾州迁江县,捕获古杳的余党十一人,将他们杀戮。督州倅张宜子擒获海北溃徭余党潘千五等三十九人,斩首二级。三月五日,擒获古杳余党首领梁七等二十一人。初九日,庆远百姓陈中达到军门报告:柳州皂岭李全甫的子侄僭越自称王号,拘捕我方万户哈喇布哈,杀死千户奈曼岱,流窜劫掠乡村,焚毁仓库,多次投降又反叛,投充屯撞,窥伺军机。听说两省合兵,他们害怕而逃走,未必容易捕获,祸患还没有终止。章公一向知道李氏横暴,正如百姓所说,便督令千户蒋元凤诱使他出来,设伏将其擒获,并擒获李万盛、韦包的弟弟。又派万户刘某与达尔罕以及愿意自行效力的军队分头捕捉其党羽,擒获一百二十六人,斩首三十二级。十三日,章公返回,与两位平章会合攻打石山上、锦黄峡、冰确、滑石等寨,擒获一百三十一人,斩首七十四级。章公与平章商议留下军队守卫要害,让大军在岭外休息。章公的威名早已显著,封部也借此稍稍安定下来。与章公同任统帅的某人、某人相继更换,有的被罢免,有的被替代;几年来,日夜辛劳于军务的,只有章公而已。行省把章公的功劳上报朝廷,共有若干篇奏章,省臣也分列上奏章公的功绩。天子特意派使者赐给他对衣和尚尊,以慰劳他;对奏报中立功的大小将士共若干人,也分别授予官职。又命他的儿子托音佩金虎符,袭任处州万户;镇抚州行御史台任用监察御史巴延甄囊嘉特等、本道宪使郭某、副使某、佥事某某,上报章公的实际功绩若干篇,送达朝廷;朝廷相信这些奏报,所辖地区也适宜由他治理。譬如婴儿饥饱疾病,不能离开他的父母,所以勉强把章公留下,尚未立即调任。山川险要的利害,幽深阻隔、偏僻地区的人,过去可以用来作保障,如今却仗恃险要作乱,这是由地势造成的攻击。用蛮夷来攻治蛮夷,是古来的办法。借撞人来制服徭撞,势力强盛后便失败;假借融欵来制服撞欵,势力一盛便又有叛乱者,这就是方略要依赖具体用人的原因。官兵到来,溃徭便分散隐藏;洪水上涨,便乘险出动,令人无法预料,这又是天时造成的。章公对于所经过地方的一水一石、曲折形势,没有不秘密熟悉的。他打开辕门接见四方士人,无论早晚都能通报求见,无论大小、贵贱都能向他倾诉心情;对于交往往来,厚薄轻重,他都充分尽到周全之道,因此上下远近的情况,全都如同指掌一般。兵力如烈火,往往玉石俱焚;重赏之下,斩首和俘虏有时会被滥报。章公却对那些被掠而受胁从的人十分恳切,防止把他们列入军籍论功;势利贿赂交相为患,一旦有失恰当,众人的心就会涣散。章公坚定不移,只采用正确的办法。所辖地区每年应当迁调补授的官员,拟定任用的常有数百人,他都使其各当其任而不徇私。每年使用粮食三十余万石,却没有白白浪费。这些都是古代良将的本领,而章公尤其擅长,因此能够取得胜利并长期维持。起初,广右的军队疲敝,又增派达尔罕的军队,勇猛强悍、行动迅疾,所到之处大多取胜;但稍微失去驾驭,也难免造成伤亡。因此章公想向皇上请求,建立部伍,确定爵秩,严格法令,明确纪律,以便扼守险要冲要。庆远深入南丹,荒凉险阻;绵延地区有获罪逃亡的人,也有尚未断绝的溃徭,日益增多,聚集成渊薮。章公又想在那里设置官府,连接营垒驻扎其中,守卫防御,使他们不能妄动。这样的文书屡次上奏朝廷,必将得到采纳,成为长久有利的办法,大概就在这里。我与章公有过一日的交往,因为我曾忝居国史之职,他多次把记录功劳的许多事项拿来给我看。我汇集并考察建国初年的设置、中间时期的因循以及今日的攻守,使后来的人有所遵循,所以写成《平徭记》。至正元年五月甲子,前史官虞集记。《道园学古录》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録卷三十九元 虞集 撰说海樵说乌君克章谓余曰:「人樵于山,我樵于海。山有木,樵则取之;海无木,而我樵之者,俟于海滨,有浮槎防梗至乎吾前者,取之;不至乎吾前者,吾漠然与之相忘也。故自命曰海樵子。素知我,愿申其说以示乎人焉。」予乃为之言曰:「自生民以▯食为养,而樵之功为大,皆不可一日而缺者也。《易》之象,木巽火为鼎,鼎者烹饪之器,风自火出为家人,风亦木也。有木以傅火而爨炊焉,则可聚人以为家。盖言非木不可以▯食,非樵不可以得木云耳。木出地而髙升,因山而渐进,其生不可御也,故不胜用焉。其浮于泽者,则为舟,舟则成器而不可毁者也。木在山下曰蛊,蛊壊也,取其材不可以他用,薪之可也;下于泽则过而见灭也。海泽之大者也,子欲于此而求一日不可无之物,于不可必得之地,不防于迂乎?虽然,请试言之。黍稷稻粱生乎田畴,而农夫或不得于一食;犀象珠玉不生于中国,而府藏充斥焉。然则有者未必皆得,无者未必不可得也。是故君子以为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无妄意于期必,而任运于自然,则樵于海庸何伤乎?是故已之所当得者,已不可以去,之人不可以夺之;其不可以得者,竭其思虑,尽其智力,终不足以得之。其有尽心力而得之者,亦得其所当得者而已。君子知之,是以其心休休如也。然而众人得其所得,足以给己而已;君子而得其得,天下后世莫不頼焉。天地生一时之材,以足一时之用;生一时之人,以成天地之功。时未至而强于有为,则扞格勉强而无以成其能;时至而不能有所为,则负天地之托,▯生民之望,则亦何取于有得哉?《易》曰:「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其传曰:「君子藏器于身,以待时也。」子立乎浩荡之虚,茫洋之表,不可必得者,忽然而得之,指穷于为薪,而已乎?大烹以养贤,推之使天下皆得其养,孰非樵之事乎?是。」为海樵说,孟宗鲁字説昔周公封于鲁,周礼尽在焉。同姓之国宗之,见诸传者,滕文公谓宗国,鲁先君是也。仲尼生于鲁,其周游于天下而反鲁,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天下学者宗之。于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之传尽在于是。然则岂唯当时同姓之国宗之,天下盖莫不宗之?岂唯天下学者宗之,亘万世之人莫不宗之?噫!天下万世宗之,而莫能继其宗。韩子曰:「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子,其言出于卓见而万世不易者也。」盖仲尼之学,唯顔氏、曾氏得之。顔氏先仲尼殁,曾氏再传而得孟子。儗诸天子诸侯之族,则百世不迁之宗在是矣。是故天下万世皆宗鲁,而承周公、仲尼之宗者,惟孟子足以当之。前进士▯里布哈为余言:「邹人孟君道源,鲁公族孟孙之后,孟子之裔孙也。其字曰宗鲁,年四十余,魁梧竒伟,气禀忠梗,不肯自安于流俗。观其置名立字之意,所负盖不茍也。」为求宗鲁之説焉,故予得以陈其説如此。然而所说者,孟氏所以得周公、仲尼之宗,天下后世所以仰瞻乎鲁而共宗者,未及谓道源言也。今请申言之:孟氏之学,在于辨义利、求放心、集义养气,伊洛之承其宗者,其言具在方册。归求而致其力焉,则真为能宗鲁者矣。平心説吴澄叔,盱之丹士也。求书「平心」二字,既从而书之,而又求为之説。以余所闻,心之本体虚灵不昧,无平无不平者,其有待于平者,血气之知觉也。然人能湛其气之本,使其发不得有所放轶纵肆,以安行其当然,则「平心」亦可言也,亦治身之要也。陈太丘所谓「平心率物」,亦谓平其气耳。医家亦谓心不受病,故无真心病,其病者心包络耳。真心病则死矣,此言良足以相发明也。澄叔有丹术,请申问焉。所谓「方员径寸,混而相拘,先天地生,巍巍尊髙」者,何所儗象乎?所谓「原本隠明,内照形躯」者,何事乎?所谓「上下两▯,卯酉沐浴」,非平之谓乎?新喻萧淮仲乂字説萧淮取淮沂,其乂之乂字仲乂,其从父适之,求予为之说。无以为説也。然予北游,尝过江淮之间,广斥何啻千里?海滨鱼盐之利,足备国用。污泽之潴衍隰之接,采拾渔弋,足以为食。嵗有涨淤之积,无待于粪,盖沃土也。而民力地利殊未尽。汉以来屯田之旧,虽稍葺以赡军事,其在民间者卤莽甚矣。麦苖之地,一锄而种之,明年晴雨如期,则狼戾可以及众;不捍水势,则束手待毙,散去而已。其敝在于无沟洫以时蓄泄,无隄防以卫冲冒。畊之不深,耨之不易,是以北不如齐鲁桑蚕之饶,南不及吴楚秔稻之富。非地之罪也。予于是有惑于取乂之説焉。予欲淮之观乎淮之为地,而致其治之之功也。萧氏正肃公世家七八世,二百余年,族姓相望,文物不坠。淮也之所因借,如其为地之广厚矣。居养之资,如其产物之博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卷三十九 元,虞集撰 说 海樵说 乌君克章对我说:“别人到山上砍柴,我到海上砍柴。山上有树木,砍柴便能取到木材;海上没有树木,而我之所以到海上砍柴,是因为我在海滨等待,若有漂浮的木筏、木梗来到我面前,便取来;若不到我面前,我就漠然置之,与它彼此忘却。因此自命为‘海樵子’。您一向了解我,希望把这个意思进一步说明,给人们看。”于是我替他说:“自从人类产生以来,就以粮食作为养生之物,而砍柴的功劳很大,是一天也不能缺少的。《易经》的卦象说,木入火为鼎;鼎是烹饪的器具。风从火中生出为家人卦,风也属木。有木材引火烧饭,就可以聚集人们组成家庭。这是说没有木材就不能煮食,没有砍柴就不能得到木材罢了。木从地上生长而向上升,凭借山势逐渐生长,它的生长不可遏制,所以木材总不会不够使用。木材漂浮在水泽中,就可以制成船;船一旦造成器物,便不可毁坏。木在山下叫作蛊,蛊有败坏之意;取得这种木材不能作别的用途,用来烧柴是可以的;木材沉入水泽以下,经过水流便会被消灭。海是大水泽,你想在这里寻求一种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东西,却在一个不能保证得到它的地方等待,难道不近于迂阔吗?即使如此,请让我试着说明。黍、稷、稻、粱生长在田野里,但农夫有时仍得不到一顿饭;犀、象、珍珠、美玉不产于中国,府库却充满了它们。这样看来,有的东西未必人人都能得到,没有的东西也未必就不能得到。因此君子认为,求取要有正当的途径,得到与否有命运,不要妄自期待一定得到,而任凭自然运行,那么到海上砍柴又有什么妨害呢?所以,自己应当得到的东西,自己不可能把它放弃,别人也不可能夺走;自己不应当得到的东西,即使竭尽思虑、用尽智力,最终也不足以得到。那些尽心尽力而得到它的人,也不过得到自己应当得到的罢了。君子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的心宽舒安闲。然而普通人得到自己所得的,只足以供给自己;君子若得到自己应得的,天下后世没有不依赖他的。天地生成一时的人才,用来满足一时的需要;生成一时的人,用来成就天地的功业。时机未到却强行有所作为,就会受到阻碍、勉强行事,无法发挥才能;时机到了却不能有所作为,就辜负天地的托付和百姓的期望,那么即使有所收获,又有什么可取呢?《易经》说:‘公在高墙上射落鹞鹰。’《易传》说:‘君子把才具藏在自身,等待时机。’ 您站立在浩荡空旷的境界、茫茫无际的境外,不可预期得到的东西忽然得到了,难道您的砍柴之事就只止于此吗?用大烹来供养贤人,再推广开来,使天下人都得到供养,哪一件不是砍柴者的事情呢?就是这样。”我为海樵写了这篇说。孟宗鲁字说 从前周公封在鲁地,周代礼制全都保存在那里。同姓诸侯国都尊奉它,见于传记的,滕文公称鲁国先君为宗国,就是这个意思。孔子生在鲁国,周游天下后又回到鲁国,删定《诗经》、审定《尚书》、系传《周易》、作《春秋》,天下学者都尊奉他。于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传承全都保存于此。这样说来,难道只是当时的同姓诸侯国尊奉鲁国,天下大概没有不尊奉的吗?难道只是天下学者尊奉孔子,延续万世的人没有不尊奉的吗?唉!天下万世都尊奉鲁国,却没有人能够继承它所代表的宗统。韩子说:‘周公把道传给孔子,孔子把道传给孟子;这些话出自卓越的见识,万世不可改变。’大概孔子的学问,只有颜氏、曾氏得到真传。颜氏先于孔子去世,曾氏再传而传给孟子。若把他们比作天子诸侯的宗族,那么百世不迁的宗统就在这里。因此天下万世都尊奉鲁国,而能够承继周公、孔子宗统的,只有孟子足以担当。前进士▯里布哈对我说:‘邹人孟君道源,是鲁公族孟孙之后,也是孟子的后裔。他的字叫宗鲁,年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奇伟,禀性忠诚刚直,不肯安于流俗。’ 看他取名立字的用意,所承担的意义大概不是随便的。”他请求我说明宗鲁这个字,所以我得以陈述这样的说法。不过,我所说的是孟氏为什么能够得到周公、孔子的宗统,以及天下后世为什么仰望鲁国并共同尊奉它,并不是在说孟道源本人。现在请让我进一步说明:孟氏的学问,在于辨明义与利,寻回放失的本心,积累义理以养成浩然之气;伊洛学派承继这一宗统的言论,都完整记载在典籍中。回去探求并竭力实行,就真能成为尊宗鲁国的人了。平心说 吴澄叔是盱地的炼丹士。他请求我写‘平心’二字,我已经替他写了,他又请求我为此作说。依我所听闻,心的本体虚灵而不昧,本来没有所谓平与不平;需要平的是血气所产生的知觉。然而人能够澄清其血气的本根,使它的发作不至于放纵奔驰,能够安然实行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那么说‘平心’也是可以的,也是修治自身的重要方法。陈太丘所说的‘平心率物’,也是说平和自己的血气。医家又说,心不受病,所以没有真正的心病;所谓心病,其实是心包络有病。真心病就会死亡。这句话确实足以互相发明。澄叔有炼丹术,请允许我进一步请问:所谓‘方圆一寸,混合而相拘,先于天地生成,巍巍尊贵’,究竟是取什么来比拟象征呢?所谓‘根本隐而明,向内照见形体’,说的是什么事呢?所谓‘上下两弦,卯酉沐浴’,不正是平的意思吗?新喻萧淮仲乂字说 萧淮取名‘淮沂’,他的字取‘乂’,字仲乂;他的从父适之,请我为此作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然而我向北游历时,曾经过江淮之间,那里广阔的荒地岂止千里?海滨鱼盐的利益,足以供给国家使用;积水的洼地、宽广的沼泽和相连的低湿地,采拾、捕鱼、射猎,足以供人食用。每年都有涨水淤积,不需要施肥,大概是肥沃的土地。然而百姓的力量和土地的利益远未充分发挥。汉代以来屯田的旧制,虽稍加修葺来供给军需,但民间的屯田却十分粗疏。种麦苗的地方,翻一锄便播种;第二年如果晴雨合乎时令,庄稼就能大获而遍及众人;如果不防御水势,就只能束手等死,逃散而已。其弊病在于没有沟渠及时蓄水排水,没有堤防来防护冲决泛滥;耕作不深,锄草不勤,所以北方不如齐鲁桑蚕业丰饶,南方不及吴楚水稻业富足。这不是土地的过错。因此我对取‘乂’这个字的意义产生了疑问。我希望萧淮观察淮地的实际情况,尽力施行治理。萧氏以正肃公为先祖,世代相传已有七八代,二百多年,族姓相望,文物传统没有衰落。淮所凭借的,正如淮地本身广大厚实;居住生活的资财,也正如它物产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