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园学古録卷三十三
庐陵刘桂隠存藁序昔者庐陵欧阳公,秉粹美之质,生熙洽之朝,涵淳茹和,作为文章,上接孟韩,发挥一代之盛,英华醲郁,前后千百年人与世相期,未有如此者也。苏子瞻以不世之才,起于西蜀,英迈雄伟,亦前世之所未有。南丰曽子固,博考经传,知道脩已,伊洛之学未显于世,而道说古今,反覆世变,已不失其正,亦孰能及之哉?然苏氏之于欧公也,则曰:「我老归休,付子斯文,虽无以报,不辱其门。」子固之言曰:「今未知公之难遇也,后千百世思欲见公而不可得,然后知公之难遇也。」然则二君子之所以心恱诚服于公者,返而观其所存,至于欧公,则闇然而无迹,渊然而有容,挹之而无尽者乎?三公之迹熄,而宋亦南渡矣。干淳之间,东南之文相望而起者,何啻十数?若益公之温雅,近出于庐陵;永嘉诸贤,若季宣之竒博,而有得于经正;则之明丽而不失其正。彼功利之说,驰骋纵横其间者,其锋亦未易婴也。文运随时而中兴,槩可见焉。然予窃观之,朱子继先圣之絶学,成诸儒之遗言,固不以一艺而成名,而义精理明,徳盛仁熟,出诸其口者,无所择而无不当,本治而末修,领挈而裔委。所谓立徳立言者,其此之谓乎?学者出乎其后,知所从事而有得焉,则苏曽二子望欧公而不可见者,岂不安然有拱足之地,超然有造极之时乎?而宋之末年,说理者鄙薄文辞之丧志,而经学文艺判为専门,士风頺弊于科举之业,岂无豪杰之出?其能不浸淫汨没于其间,而驰骋凌厉以自表者,已为难得,而宋遂亡矣。中州隔絶,困于戎马,风声气习,多有得于苏氏之遗,其为文亦曼衍而浩博矣。国朝广大,旷古未有,起而乗其雄浑之气以为文者,则有姚文公其人,其为言不尽同于古人,而伉健雄伟,何可及也?继而作者,岂不瞠然其后矣乎?当是时,南方新附,江乡之间,逢掖缙绅。之士以其抱负之非常幽逺而未见知,则折其竒杰之气,以为髙深危险之语;视彼靡靡混混,则有间矣。然不平之鸣,能不感愤于学者乎?而一二十年向之闻风而仿效,亦渐休息。延祐科举之兴,表表应时而出者,岂乏其人?然亦循习成弊,至于骤废骤复者,则亦有以致之者。然与于是执笔者,肤浅则无所明于理,蹇澁则无所昌其辞;徇流俗者不知去其陈腐,强自髙者惟旁窃于异端。斯文斯道所以可为长太息者,尝在于此也。往年集承乏禁林,陪诸公奉诏读进士之防于南士,首得刘性粹中而奏之。尝与论及此事,后十年遇于集云峯下,又尝及之,而思见乎有以相发者。又后二年,以书来告曰:“我乡先生刘桂翁氏,有学有行,文章追古作者,而年亦七十有四矣。屹然山林,其书满家,而逺方无尽知之者。”因以得先生之书焉。集执书而叹曰:“予知之旧矣,而未获尽与之防也。”先生之言曰:“弱冠时犹及接故宋之遗老,既内附犹用力于已废不用之赋论,视侪辈无已及者。及国家以进士取人,未能忘情于斯世,乃益究乎名物度数之故,注笺训释之辞,以从当时之所为,而志大言髙,不为有司识察。又十年乃为古学,而用意于欧阳子焉。四方之求文者,随而应之,不知其沛然而无穷也。”此虽先生之谦辞,要其大槩不我欺也。嗟夫!以文应时者,虽有古今所取,以为文者古今无有异也。以髙才博识専业而肆志求诸昔之人者,五六十年,其应于今者合否不足论也。吾故曰:山林之日长,得以极其力之所至;学问之志専,则有以达其智之所及。知其背于涂辙之正者,即有所不为;知其可以传诸方来者,则言之而无隠。论古今成败,无所蹈袭,而出人意表。观乎泷冈之麓,青原之波,不亦善于达本而遡源者乎?集故极道夫欧阳子之所未易知而善乎。先生之有以知之,而輙及于予之所欲求知于欧阳子者,而着之篇也。先生之文凡若干卷,诗若干卷,已刻;杂著、记、序、铭、説等若干卷,方将刻焉。而先生耳聪目明,心识精敏,出其所新得以为言者,犹未有止也。仆小于先生四嵗,相望不逺,安敢以齿发之不足,而自弃于先生乎?姑书此附诸篇末,使观先生之文者,或有取于区区之言,而有所感发也夫。
译《庐陵刘桂隐存稿》序 从前庐陵欧阳公,禀有纯粹美好的资质,出生在熙和融洽的朝代,涵养淳厚、吸收和气,写成文章,上接孟子、韩愈,发扬了一代文章的盛况;他的精华浓郁,前后千百年间,人与时代相互契合,没有谁能像他这样。苏子瞻凭借举世无双的才华,起于西蜀,英俊超迈、雄伟卓异,也是前代从未有过的人。南丰曾子固广泛考察经书传注,明白道理并修养自己;当时伊洛之学还未显于世,他论说古今,反复探究世事变化,已经不失其正,又有谁能赶得上他呢?然而苏氏对于欧阳公,却说:“我老了,要退居休息,把这篇文章交给你;即使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也不要辱没他的门庭。”子固说:“如今还不知道欧阳公是多么难得,等到千百世以后,人们想见欧阳公却再也见不到,然后才会知道他是多么难遇。”既然这样,那么这两位君子之所以对欧阳公心悦诚服,回头观察他的内在修养,到了欧阳公那里,难道正是幽深而不显露痕迹、深沉而有包容、取用不尽的吗?三位先生的声迹消歇了,宋朝也南渡了。乾道、淳熙年间,东南文章相继兴起的,哪里只有十几人?如益公的温雅,近出于庐陵;永嘉诸贤,如季宣的奇特博大,又从经学的端正中有所获得。叶适的文章明丽而不失正道。那些功利之说在其中纵横驰骋,它的锋芒也不容易抵挡。文章气运随着时代而中兴,大体可以看出来。然而我私下观察,朱子继承先圣失传的学问,汇成诸儒遗留下来的言论,本来不靠一门技艺成名;但他义理精微、道理明白,道德深厚、仁德成熟,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无须挑选而没有不恰当的,根本端正了,末节也修明了,提纲挈领而枝叶自然铺陈。这所谓树立德行、树立言论,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况吗?后世学者出自朱子之后,知道从事于此并有所收获,那么苏轼、曾巩二人仰望欧阳公而不可见,难道不可以安然拥有立足之地,超然达到极致的时候吗?到了宋朝末年,谈论义理的人鄙视文辞,认为文辞会使人丧失志向;经学与文艺被分成专门的领域,士人的风气又因科举之业而衰败,难道没有豪杰出现吗?但能够不沉浸淹没在其中,而纵横驰骋、奋厉自我表现的,已经很难得了,而宋朝随即灭亡。中原隔绝,困于战乱,风声气习多有承袭苏氏遗风,所作文章也广阔浩博。我国朝疆域广大,古来未有,有人起来乘着这种雄浑之气作文,便有姚文公这样的人。他的文章并不完全同于古人,却刚健雄伟,谁能比得上呢?后来继续出现的作者,难道不会在他们后面瞠目自愧吗?当时南方刚刚归附,江乡之间,那些宽衣大袖的士绅之士,因为抱负非凡而深远却未被人知晓,便折损自己奇伟杰出的气势,写成高深险怪的言辞;与那些萎靡混浊的文章相比,已经不同了。然而这种不平之气的鸣叫,能不使求学者感到愤激吗?过了一二十年,先前听到风声而仿效的人,也逐渐停息。延祐年间科举兴起,显著地应时而出的,难道会缺少这样的人吗?但也沿袭旧习而形成弊病,甚至有骤然废止、骤然恢复的情况,这也有导致它的原因。可是当时执笔作文的人,肤浅的对义理没有明见,艰涩的文辞不能昌盛;迎合流俗的,不知道去掉陈腐;强自标高的,只是从异端旁边偷取。这种文章、这种道统之所以令人长叹,往往就在这里。往年我在翰林院任职,陪同诸公奉诏在南方士人中阅读进士策问,首先得到刘性粹中,便上奏推荐他。曾经和他谈到这件事,十年后在云峰山下相遇,又谈起此事,希望见到能够互相启发的人。又过了两年,他来信告诉我:“我乡里的先生刘桂翁,有学问,有品行,文章追踪古代作者,年纪也已经七十四岁了。他屹然独处山林,著作充满家中,远方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于是我得到先生的著作。我拿着书叹道:“我早就知道先生,却没有机会同他尽情讨论。”先生说:“我二十岁时还来得及接触前宋遗老。归附本朝以后,仍然致力于已经废弃不用的赋论,和同辈相比,没有人能赶上我。后来国家以进士取士,我还不能对这个世道忘情,于是更加考究名物制度的缘由,注笺训释的文辞,来顺应当时所实行的事情;但志向大、言论高,不被主管官吏察识。又过了十年,才转而研究古学,并把心力用在欧阳子身上。四方求我作文的人,来者我都随时应答,却不知道这种创作是充沛无尽的。”这些虽是先生谦逊的话,但总的说来,他并没有欺骗我。唉!凭文章应合时世的人,虽然古今取舍各有不同,但作文的道理古今没有差别。凭高才博识,专心于学业,尽情向古人求取的人,经过五六十年,他们的文章是否适合当今,并不值得议论。因此我说:山林中的日子长久,能够使人竭尽才力所能达到的地方;求学的志向专一,就能够达到智慧所能达到的境界。知道哪些背离正道的道路,便有所不去做;知道哪些可以流传给后世,便直言无所隐瞒。评论古今成败,不蹈袭旧说,而能说出出人意料的话。看看泷冈山麓和青原江水,难道不是善于通达根本、追溯源流吗?我过去极力阐述欧阳子那些不容易被人了解的地方,正好先生能够了解;他又涉及我想从欧阳子那里求知的地方,并把这些写在文章中。先生的文章共若干卷,诗共若干卷,已经刻印;杂著、记、序、铭、说等共若干卷,正准备刻印。先生耳聪目明,心智精密敏锐,他把新近所得写成言论,仍然没有停止。我比先生小四岁,相距并不远,怎么敢因为年齿和才力不足,就在先生面前自我放弃呢?姑且写下这些话附在篇末,使阅读先生文章的人,或许能从我这番浅陋的言语中有所取法,并有所感发。
曹上开汉泉漫藁序某蚤嵗游京师,得见朝廷文学之士,大抵皆东鲁大儒君子也。气象舒徐而俨雅,文章丰博而蔓衍。从而咏之,不足以知其深广;极其所至,不足以究其津涯。此岂非▯蒙徂徕之间,元气之充硕,以发挥一代斯文之盛者乎?老而退伏于山林,想见其风采,听闻其謦欬,漠然其不可得者久矣。曹君复亨以其先中丞文贞公诗文刻本,所谓《汉泉漫藁》并续藁见示。鲁无君子,斯焉取斯?能无百世之感乎?近者又使其客危观以书相示曰:「是藁也,御史府请诸朝廷而刻诸学宫者也。民间未易多得,请约其篇目,小为字而刻诸家塾,以遗子孙而传诸同志。」嗟夫!为人子弟,拳拳先世之书,自非知为孝之道者不能也。前集之序有之。公之平生诗文,当不止此。门生故吏尚博采而附益之,葢名言也。且夫千江之波,其水同原也;千枝之秀,其木同本也。即一波一叶,可以求水木之本原。凡水凡叶,衍沃敷腴者,皆此原此本之所发挥,不可选也,岂得有所去取于其间哉?是以有书以来,旬日傍徨而不能对。然而初得《漫藁》《续藁》时,有从游临川李本伯宗者,借读而三叹焉。以为三百篇中,夫子独取「秉彞好徳」之章,以为知道,葢非学问则不足以得其性情之正,未可以言诗也。其次则如唐杜子美之诗,或谓之诗史者,葢可以观时政而论治道也,流连光景云乎哉?于是辑其学问之所陈,政事之所系,别録之,葢得百数十篇。取而观之,非无意于斯文者,辄録其目以为记。其为説盍亦在所取乎?姑叙其说如此云耳。至正元年辛巳四月十五日虞某叙。
陈文肃公秋冈诗集序大夫君子所以有誉于天下而垂名于方来者,必有及人之政,传世之文。是故骚人胜客,和墨濡翰,以自悦于花竹之间,欣叹怨适,留连光景。非不流传于一时,然于治政无所关系,于名教无所禆补。久而去之,亦遂湮没而已,何足筭哉!乃若受命天子,临莅斯民,禁奸慝,消祸暴,抚善良,纾困厄,防微杜渐于不言之先,救弊塞遗于将蛊之际,而怀恩服义者众,卓然有闻,宜无不传者矣。及其逺也,幼者渐壮而不及知,壮者日老而不复记,老者既徃而不复追。遂使有志有为之成绩,竟堕于无闻无知,则所谓「言之不文,行而不逺」者,夫是以无长歌之纡徐,短咏之激烈,无以陈説其志意而感动其性情。使夫人者,手无可披之编,口无可吟之艺。于是声光风彩,不能使人有所欣慕而感发于无穷者,良可惜哉!所以立行立言之不可偏废也如此。昔世祖皇帝方混一东南之时,遗老昔人,建大事,出大议,功名各已成。遂故佥省尚书秋冈先生陈文肃公,自潜邸之旧,持书省户画诺,翰屏阅歴之久,已专城千里于河山之间矣。东南新归,版圗名都巨邦,佳山胜水,遗宫坏苑,江花庭草,皆在所视履也。区区亡国保御之所经营,其形势未尽刬削消磨也。新附之人,救死扶伤于田里闾阎者,疾痛呻吟未尽休息也。新政未孚,聚敛刻薄之説得行,而皇上之恩徳未浃于遐陬也。拘曲文史,形格势禁,而缙绅大人,雅歌投壶,雍容整暇,示人以寛裕忠厚之徳意者,未足以风动四方也。山川能説,升髙能赋,茍无其人,则何以哉!天子于此时,宁辍公于论思之亲宻,而使徃来于江海之上,其防亦深矣哉!公以政事之余,歌咏迭作,有风雅之义焉。公开朗岂弟,衣冠伟如,人望之如神明,已神销而气化矣。穷陋僻逺,有不得见者,闻其片言只字之传,大有所感发,所系岂轻?也哉!然公平生文章之出,沛如泉源之发挥,而波澜之无津;譬如风云之变化,而舒卷之无迹。逸兴所发,无复留藁,是以素无成编。今公之孙,广东亷访使允文,其副宪江东、江西,则公治郡之所在,而英节之所树也。至若金陵、钱塘、维扬,凡公昔时惠泽风化之所及者,公孙之观风问俗,亦皆至焉。然后公之诗文,得于门生故吏之所诵习,学士大夫之所传写,官寺民舍之所题识,当时名公钜卿家倡酧寄赠之所徃来,随所得而辑録之。得古律、五七言及古乐府等若干篇,増益家藏之所未备,亲自校雠,刻梓而藏之。故家旧人之闻孙博雅有识,可谓知所重轻先后者矣。公孙既不以集之不肖,早尝望公于下风,俾执笔书公遗事与神道。此编之成,又使集附注其説,使得而读之者,庶有所发焉。亷使忠厚而简易,清慎而刚介,所至为治,不事苛文,有法外意,是以风操之所感发者,非庸俗固陋之所知也。然自歴中台,久在江湖之上,今又奉宣至意,省察疲氓于炎荒之表而不辞者,岂有他哉?亷使之为治,皆文肃之贻则,而圣天子之所以期于亷使者,其亦世祖皇帝之所以侍文肃之意欤?至正元年五月甲子,虞集序。
译《曹上开汉泉漫稿》序 我年轻时游学京师,有机会见到朝廷中以文学著称的人,大多都是东鲁的大儒君子。他们的气象舒缓从容而庄严文雅,文章丰厚博大而铺陈广衍。跟随他们吟咏,不能了解其深广;穷尽他们所达到的境界,也不能探究其涯际。这难道不是龟蒙、徂徕之间充沛宏大的元气,用来发扬一代文章盛况的结果吗?年老后退居山林,想见他们的风采,听到他们的谈笑声,已经茫然不可得很久了。曹复亨把他先祖中丞文贞公的诗文刻本,即所谓《汉泉漫稿》及《续稿》拿给我看。鲁地如果没有君子,哪里会有这些著作?能不产生百世之后的感慨吗?近来他又让门客危观拿信给我看,说:“这部稿子,是御史府向朝廷请求、在学校中刻印的。民间不容易得到很多,请把篇目节略列出,用小字刻在家塾中,留给子孙并传给同道。”唉,作为人家的子弟,拳拳珍惜先世的著作,若不是懂得孝道的人,是做不到的。前集的序文已经说过这些。文贞公一生的诗文,应当不止这些。门生和旧日属吏还应广泛采集而增补它,这实在是有意义的话。况且千条江河的波涛,水都同出一源;千枝树木的茂盛,树都同出一根。即使只凭一朵浪花、一片树叶,也可以追寻水和树木的本源。凡是水、凡是树叶,滋润肥沃、繁茂丰腴的,都是这个源头、这个根本所发挥出来的,不可以选择;哪里能够在其中有所取舍呢?因此收到这封信以来,我徘徊了十多天,不能作答。然而当初刚得到《漫稿》《续稿》时,有一位跟随我游学的临川人李本伯宗借去阅读,读后感叹了三次。他认为《诗经》三百篇中,孔子唯独选取“秉彝好德”这一章,认为它明白诗道;大概不是有学问,就不足以获得其中性情的正当,也就不能谈论诗。其次如唐代杜子美的诗,有人称为“诗史”,大概因为可以由此观察时政、讨论治道,难道只是流连于景物吗?于是我把其中陈述学问的、关系政事的诗辑出,另行编录,大约得到一百几十篇。拿来阅读,觉得作者并非对这种文章之道毫无用心,便把篇目一一记录下来作为说明。这样的说法,难道不也在应当选取之列吗?姑且把我的意见这样叙述罢了。至正元年辛巳四月十五日,虞某叙。《陈文肃公秋冈诗集》序 大夫君子所以在天下获得声誉并把名声留给后世,一定有能够惠及他人的政绩,以及能够流传后世的文章。因此,那些诗人骚客,调墨濡笔,在花竹之间自我欣赏,或欢欣赞叹,或哀怨自适,流连于景物之间,并非不能在一时流传;然而对治理政事没有关系,对名教没有补益,久而久之便被抛弃,最终湮没罢了,有什么值得计算的呢?至于奉天子命令、治理百姓,禁止奸邪,消除灾祸暴虐,安抚善良,缓解困苦,在祸患尚未显露之前防微杜渐,在弊病将要败坏的时候挽救补救,使怀恩服义的人很多,声名卓著,这样的人本来应当无不流传。等到他离开之后,年幼的人渐渐长大,来不及知道他;壮年的人一天天老去,也不再记得他;老年人已经逝去,也无法再追述。于是使有志向、有作为的政绩,最终落入无人听闻、无人知晓的境地。这就是所谓“言辞不文采,行为便不能流传久远”。正因为如此,如果没有长歌的舒缓、短咏的激越,就无法陈述他的志意,感动人的性情;使这样的人手中没有可以翻阅的诗文,口中没有可以吟诵的作品。那么他的声名、光彩、风采,不能使人产生长久的欣慕和感发,实在太可惜了!所以,树立德行和树立言论,不能偏废,道理就在这里。从前世祖皇帝正在统一东南的时候,前代遗老和旧人,建立大功、提出大政论,功名都已经成就。故佥省尚书秋冈先生陈文肃公,凭借在潜邸时的旧交,掌管中书省事务,主持批签文书,经历翰林院事务已久,已经在河山之间统辖千里之地了。东南刚刚归附,户籍地图、名都大邦、佳山胜水、遗留的宫殿和毁坏的园苑、江边的花和庭中的草,都在他的巡视范围之内。小小的亡国之君所经营的守御形势,还没有完全被铲除消磨。新近归附的人,在田野乡里救死扶伤,疾病痛苦和呻吟还没有完全停息。新政尚未取得信任,聚敛刻薄的言论得以流行,而皇上的恩德还没有遍及偏远角落。拘泥于曲折文史、受形势限制,至于士绅大人以雅歌投壶、从容整暇的姿态,向人显示宽裕忠厚的德意,也还不足以感化四方。山川如果能够说话,登高如果能够作赋,假如没有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行呢?天子在这个时候,宁可让公离开亲近机密的论思职位,往来于江海之上,他的谋划也真是深远啊!公处理政事之余,接连作歌咏,具有《诗经》风雅的意义。公性情开朗,和乐平易,衣冠仪表伟岸,人们看他如同神明,已经使人精神消散、气势化解了。即使处在穷僻偏远之地、没有机会见到他的人,听到流传下来的一言半字,也会受到很大感发,他所关涉的意义难道轻微吗?然而公一生所写文章,像泉源涌出一样丰沛,波澜铺展而没有涯际;又像风云变化,舒展收卷而不留痕迹。逸兴一发,便不再保存稿本,所以一向没有编成的集子。如今公的孙子允文任广东廉访使,他的副宪任职江东、江西,正是公治理郡县的地方,也是他树立英名节操的地方。至于金陵、钱塘、维扬,凡是公从前恩惠和教化所到之处,公孙巡视风俗、访察民情,也都到达那里。于是公的诗文,便从门生旧吏的诵习、学士大夫的传抄、官署和民舍的题识,以及当时名公巨卿家中唱和酬答、寄赠往来的作品中,随得到的材料辑录下来。所得古体诗、律诗、五言诗、七言诗以及古乐府等若干篇,补充了家藏本所缺少的部分,亲自校勘,刻板收藏。故家旧臣的贤孙,博雅有见识,可以说懂得轻重先后了。公孙既不认为文集不够完备,又早已在前辈门下仰望过公,于是让我执笔写公的遗事和神道碑。此编完成后,又让我附注这些说法,使读到它的人或许能够有所感发。廉使忠厚而简易,清廉谨慎而刚正耿介,所到之处治理政务,不讲求苛细文法,法令之外还存有深意,因此他的风操所能感发的,并非庸俗浅陋的人所能理解。然而他历任中台官职,长久处在江湖之上,如今又奉行圣上的深意,到炎热荒远之地省察疲敝百姓而不推辞,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廉使的治理,都是文肃公留下的法则;圣天子对廉使的期望,难道也就是世祖皇帝对文肃公的期望吗?至正元年五月甲子,虞集作序。
李梅亭续类藁序梅亭续类藁》三十卷者,故宋中书舍人、直学士院、寳章阁待制、临川李公,讳刘,字公甫之文。梅亭,公自号,而穆陵书以赐之者也。先有《梅亭类藁》三十巷,其家既锓梓而传之。及内附国朝,公之孙畯,掇拾遗书而彚次之,又得三十卷,曰《续藁》。既成帙,而没后三十年,畯之子积,力不及其前人,时犹欲节约次第,勉力以成其志,而求予叙其事云。若积之所为,犹有前代惓惓文献之余意,葢亦可念可称者矣。若夫乍起乍防于寻文之间,俄忽之顷者,岂复知此之为重乎?按龙图赵公汝腾作公墓志,公初有语纂《闭户録》、理语,书成皆燬于火。然则《续藁》者,亦公既贵之所着也。夫公之在朝,两为中书舍人,三入翰林直学士院,故内外制最多,而乔行简、李宗勉、史嵩之三相之制,尤为世所称道。公始入蜀佐制司幕府,先曾大父沧江府君时参议制司,及行邉兴元,实与公偕军事之画诺,文章之徃来,极相爱重。二氏家集,互可考见。其再入蜀也,厯守荣、眉,进緫漕事,并緫蜀帅、成都守、本路宪、四川都大卖茶买马等司,凡八印。军府僚佐,各禀教令,条治无不得所。公之从容于政,又有如此者。当是时,公所得图书,輙以八印识之。近时或散失民间,予犹见什百于一二。追忆吾蜀父老之言,而难其烜赫者矣。且公之文,光采博赡,文学之士,莫不欲尽见以快其心目,何待于区区末学而賛于一言乎?而不敢违积之请者,考公之遗书,而切有感焉。尝辨先丞相雍公采石事,以为史书但言采石之功,虞某与焉,葢当时缪史有所佞,也不亦欺天罔人乎?又云魏文靖公了翁所着《沧江府君墓志》,言其学问行业可为至论,而隐徳潜美犹多逸遗,尝欲叙次同行军秦陇时胜败大槩,而不及为也。先雍公之事,着在国史,炳如舟青,千载不可诬。而沧江府君经理蜀事,有丞相。之风,而卒不得志于时,帅多所遗恨。其行事虽有可考,二百年来,山川邈逺,陈迹无一可见。予尝使渉其境,瞻望凄怆,岂复可思耶?缅怀故乡,是以不能忘情于公之言也。故为积书之如此,仍改至元之五年,歳在己卯,五月甲申,雍虞某书。
送杨生序豫章隐士杨君显民至予舍,有丽泽之乐焉。葢尝相与三叹而言曰:「君子与天地同其体,充达而无外,而非固其形气之私以贪生也;与圣人同其心,悠乆而无穷,而非局于意识之凿以执一也。」故尝观于旦昼之存而忽忽失于应酬之时者多矣,又尝观于向晦之息而汨汨谬于梦寐之交者又多矣。然则此心之神明,此体之限量,乌能充达至于纯一者乎?他日其子原自吴郡还,予问之曰:「子亦有所遇乎?」原曰:「有神医活人,不可胜纪。」原从而问焉,以为可教而谓之曰:「吾之学尝于中和之交,静虚以待,知一身之气来防而觉其散还也,然后教之以脉络之所经,井穴之所在,识之于已身而无不熟,然后以之察乎人之病者,中于何经,起于何所,攻刺摩治而去之。葢非常医之所能也。」又将往而受业焉。予曰:「善哉!子行矣。君子学圣人之道而行之,而有所弗得焉,则学乎其道者必有所差矣;法乎天地之运而有所弗合者,则其所以行之者必有所不同矣。学焉而无所得,行焉而无不同,然后推吾之所有而以治乎人,达乎天下。所谓执柯伐柯,其则不逺者也。」予诵其言,畧有合于予与显民所谈者,故书以示之。
杨贤可诗序士大夫学于家,业成则国家取而用之,古之道也。然业成而未用于世,有其志而无其行事则以其性情才思寓诸吟咏,见诸议论而已。及出而见用,则凡行事者,即前日之吟咏议论者也。説诗者引古人之语,谓可以为大夫者九事,山川能説,登髙能赋,其二也。非其胸次素定,一旦起而行之,其何以哉?始予在奉常,贤可登进士第,葢尝见之于琼林粉署之间,英英乎其风采也,濯濯乎其容色也,浩浩乎其神气也,秩秩乎其经画也。后二十年,予自禁苑归,相见江上,时宜黄之政告成,苍顔映照,有忧深思逺之意焉。卧疴山中,闻其佐郡临川,以职事行县,又得见之,卓然明防,千里纪纲益,又以见儒者之效焉。既而乃得见其初嵗及登科后诸诗藁,叹曰:非能赋,能説之大夫乎?噫!仁皇帝之取士也,集尝闻诸近臣云,上每曰:“进士中得一范仲淹,亦足副吾意。”明圣之心,于戯逺哉!首科最为得人。御史中丞马伯庸,侍御史张梦臣,侍讲欧阳原功,与诸君子皆赫然有称于当世。吾贤可所居位虽差,若未及,然治县佐郡,实有以及人,所至未易及也。追踪数贤,岂晚哉?诗中佳句,刘飬吾之讃尽之。若曰:“推其赋咏之磊落,而见诸行事之明敏,则引而未发。”故以书其后云。
译《李梅亭续类稿》序 《梅亭续类稿》三十卷,是故宋中书舍人、直学士院、宝章阁待制、临川李公,名刘,字公甫的文章。梅亭是李公的自号,也是穆陵皇帝书写赐给他的名号。先前已有《梅亭类稿》三十卷,他家已经刻板流传。归附本朝以后,李公的孙子畯搜集遗稿,汇编整理,又得到三十卷,称为《续稿》。文集编成后,过了三十年畯去世;畯的儿子积,力量比不上他的前人,却还想节略整理,勉力完成父亲的志愿,于是请我为这件事作序。像积所做的事情,仍有前代珍视文献的深厚心意,大概也值得同情和称许。至于有些人一会儿起意、一会儿停止,只在搜寻文字之间、顷刻变化之中,哪里还知道这件事的重要呢?考察龙图赵汝腾公所作的李公墓志,李公起初曾说要编纂《闭户录》和《理语》,书成后都毁于火灾。这样看来,《续稿》也是李公显贵以后所写的。李公在朝廷,曾两次任中书舍人,三次进入翰林直学士院,因此内制外制文章最多;其中为乔行简、李宗勉、史嵩之三位宰相所作的制书,尤其为世人称道。李公最初入蜀,辅佐制司幕府;我的曾祖父沧江府君当时任制司参议,后来巡行边地到兴元,实实在在与李公共同谋划军务、批签文书、往来文章,彼此极为爱重。我们两家的文集,可以互相考见。李公再次入蜀时,历任荣州、眉州知州,升任总领漕运事务,并兼任四川帅司、成都守、本道宪司、四川都大卖茶买马等司的职务,共掌八枚印信。军府属官各自接受教令,条理治理,没有不妥善的地方。李公从容处理政务,又有这样的表现。当时李公所得图书,总是用八枚印信加盖识别。近来有些散失到民间,我还见到其中百分之一二。追忆蜀地父老的话,才知道很难再见到他那样显赫的人物。况且李公的文章光彩灿烂、博大丰赡,文学之士无不想全部读到,以快慰自己的心目,哪里需要我这个浅陋的后学用一句话来赞美呢?但我不敢违背积的请求,是因为考察李公遗稿时,确实有所感触。曾经辨析先丞相雍公采石之事,认为史书只说采石之功有虞某参与,大概是当时错误的史书有所谄媚,这难道不是欺骗上天、蒙蔽世人吗?又说魏文靖公了翁所作《沧江府君墓志》,称道府君的学问品行可以成为至论,但他隐秘的德行、潜藏的美善还有许多散失的内容,曾想把他同行军秦陇时的成败大略编次出来,却没有来得及完成。先雍公的事迹记载在国史中,明白如同青天白日,千年也不可以诬蔑。沧江府君经营蜀地事务,有宰相的气度,却终于没有在当时实现志向,主帅对此留下许多遗憾。他的事迹虽然有可考之处,但两百年来山川遥远,旧迹一点也看不见。我曾经出使经过那一带,远望之下悲凉凄怆,哪里还能够再想见他呢?我遥想故乡,所以不能对李公的文章忘情。因此替积写下这些话。仍改至元五年,岁在己卯,五月甲申,雍虞某书。《送杨生》序 豫章隐士杨君显民来到我的住所,我们有切磋学问的快乐。大概曾经相互感叹而说:“君子与天地同为一体,充实通达而没有外在边界,并不是固守形气的私有之物来贪求生命;与圣人同有一颗心,悠久无穷,并不是局限于意识的穿凿而执守一端。”所以我曾观察人在白天清醒时保持这种心境,却常常在应酬时匆匆失去它;又曾观察人在天黑休息时安静下来,却常常在梦寐交替时纷乱错谬。既然这样,这颗心的神明、这个身体的限度,怎么能够充实通达而达到纯一呢?后来他儿子原从吴郡回来,我问他:“你也有所遇见吗?”原说:“有一位神医,救活的人数不胜数。”原于是向神医求教,认为可以受教,便对他说:“我的学问,曾在心气中和的时候,安静虚明以等待,知道一身之气来到会合而觉察它散开、返回,然后教人认识经脉运行的路径、井穴所在的位置,在自己身上认识得十分熟练,然后凭此观察人的疾病,是病在什么经、起于什么地方,再用针刺、按摩、治疗来除去它。这大概不是普通医生所能做到的。”原还将要前去拜师学习。我说:“好啊!你去吧。君子学习圣人的道并且实行它,却有所不能获得,那么学习这种道的人必定有所偏差;效法天地的运行却有不相合之处,那么实行它的方法必定有所不同。学习却没有所得,实行却没有不同,然后把我所拥有的推及出去,用来治理他人,通达天下。这就是所谓‘拿着斧柄去砍伐斧柄,标准就在眼前’的意思,法则并不遥远。”我诵读他的话,觉得略微与我和显民所谈的相合,所以写下来给他看。《杨贤可诗》序 士大夫在家学习,学业成就后国家选取他并任用他,这是古代的道理。然而学业已成却没有被世所用,有志向而没有施展事业的机会,便把性情、才思寄托在吟咏中,表现在议论里罢了。等到出仕而被任用,凡是实际施行的政事,就是前一天吟咏和议论中所表现的东西。谈论诗的人引用古人的话,说可以成为大夫的事情有九项,其中“山川能够说,登高能够赋”是两项。如果胸中的见识平素没有确定,一旦起身实行,又凭什么做到呢?起初我在太常寺任职时,贤可考中进士,曾在琼林苑、粉署之间见过他;他的风采英俊挺拔,容色清润明洁,神气浩大充沛,谋划安排井然有序。二十年后,我从禁苑归来,在江边与他相见;当时宜黄的政绩已经完成,他苍老的面容映照着深思,显露出忧虑深远的意味。我卧病山中时,听说他辅佐临川郡政,又因职务巡行县邑,再次见到他;他卓然明察,所辖千里纲纪日益整肃,由此又看到了儒者的功效。后来我得到他早年以及考中科举以后所作的诗稿,叹道:这不是能够作赋、能够陈说政事的大夫吗?唉,仁皇帝选取士人时,我曾听近臣说,皇上常说:‘进士中如果得到一个范仲淹,也足以符合我的心意。’ 明圣的心意,真是深远啊!第一科最为得人。御史中丞马伯庸、侍御史张梦臣、侍讲欧阳原功,以及诸位君子,都在当世声名显赫。我们贤可所处的职位虽然稍差,似乎还未赶上他们,但治理县邑、辅佐郡政,确实都能惠及百姓;他所到之处的政绩,并不容易有人赶上。追随几位贤者的足迹,难道还晚吗?诗中的佳句,刘养吾的赞语已经把它说尽了。若说‘推究他赋诗的磊落气象,便可看见他实际办事的明敏’,那就是只引出话头而没有说尽。因此写在诗集后面。
磵谷居愧藁序磵谷居愧藁者,崇仁先正粹斋先生李公所着诗也。公讳进,字野翁,生宋嘉定十四年辛巳,淳祐四年甲辰,留梦炎榜登进士第,仕至朝奉郎福建运管。而宋亡,隐居县东门之外,种瓜植菊,以终其身。题其舍曰「磵谷居」。所谓愧藁者,自命其诗集之名也。嵗在甲申,先君自岭海北还,至于兹邑,尝携集拜公牀下,峩冠褎衣,意度闲雅,故国之遗风俨如也。集出,仕而归省,公已去世,而磵谷之花木犹有存者。及老而归,宿草夕露,拱木悲风,不胜其凄然者矣。公甥游绍雅,集丱角与之游,今亦八十矣,乃出此藁相示。公所改定,具在集得而讽焉。葢宋人尚进士业,诗道寥落,及入官又有不暇及者。而南渡以来,若陈简斋参政、放翁陆公、诚斋杨公,擅名当世。及其季年,若曽苍山、赵东林,葢有追求作者之意。而公诗真率调畅,简散深至,兼诸子之长焉。至其暮年之作,深有乐天知命,安于所遇者,可谓感慨系之矣。卷中有送虞连州诗,为我大父尚书公作者也。然则尚论事契,葢有徴焉。绍雅欲识其后,谨识而归诸游氏云。
送杨拱辰序庐陵杨拱辰自金陵归,道过陵川之上,而告予曰:「建炎初,金兵至建康,守臣降。我五世祖父以郡卒死之,郡人收而▯诸南门之外。明年,朝廷旌其节,赠直秘阁,又赠徽猷阁待制,谥忠防,立庙墓侧,官二子,赐田庐。陵子孙世守之。仍改至元之二年,始克往拜墓下。葢自国朝以来,前代忠臣之在祀典者,有司尝以诏书祠之,而庙旁之父老犹能相传其遗事,称道之犹感愤有生气,护戒其墓道,樵牧无敢至者。知拱辰是其曽孙,特相慰抚。顾庙貌古老,宜少加葺规,再往而经营焉。」明年春,且东行,故为诗以送之曰:「一襟寒碧忠臣血,二百余年翳草莱。故国丘墟遗庙在,荒城霜露逺孙来。黄鹂碧草无时尽,白日青天后死哀。亦有先祠临采石,每曽挥泪櫂船回。」葢予先丞相忠肃公亦赐英烈庙于采石,庙久不存,而祠堂在广济寺,子孙往来江上,必省拜题壁以识。庙有两碑,一碑防为隣观女道士所取,尝使族人求之,不可得。一碑仆前,当涂守覃怀薛公超吾起而树之,其髙义如此。故并及之,必有闻风而起者,拱辰其往哉。
新喻州丁士英举遗逸序国家举遗逸之士,集得于见闻。若保定刘梦吉先生,数聘之至为太子賛善,终不为起。许州赵某公,自隐士起官至一品。京兆萧▯,临川吴先生,皆至二品。其学术徳业之足以树立,有益于人之国者,士大夫知之,无所容私言于其间也。近嵗汴梁吴彦晖,起家待制,犹未肯一出。朝廷之待遗逸,遗逸之自重,葢如此。今仕者布在班列,以千万数计,崇卑于分寸之间,亦独何心哉?圣天子思广先朝之意,幸嘉惠山林,特降明诏,使有司举遗逸。御史部使者得察而上之,其所以敦尚风节,抑侥幸义,至正恩至溥也。愚也退在田里,游士过客不及其门,无所知于外事,伏而听之,未闻有举者,葢必有之而未之闻耳。新喻守李侯仲英,竒节之士也。周察于其乡,得丁士英氏以应诏。吾闻丁氏于其邦,世修进士之业,故宋科举盛时,兄弟八人,同时六人举进士,其二人又特奏名,子孙世科不絶。自归国朝,犹守其家学。士英既罢举,教授其乡族,而其家子弟尤能文,邦号多士,葢难为贤,而士英以明爽卓异见称,诚可尚者哉。夫士君子知守经学行艺,则不必求知于人。非有髙识泛然不足,人亦何从知之?有司之吏,租赋刑狱期防文书承奉上官,不以私意累其心者,犹不暇荐士,况念虑纷扰,患得患失于毫厘之间者,其暇念及于邑士,以荅明诏于万里之外,一州之小乎?故书之以为序,是以渝之举士,不可以不记。
译《涧谷居愧稿》序 《涧谷居愧稿》,是崇仁前代正直人物粹斋先生李公所作的诗。李公名进,字野翁,生于宋嘉定十四年辛巳;宋淳祐四年甲辰,登留梦炎榜进士第,官至朝奉郎、福建运管。宋朝灭亡后,他隐居在县城东门之外,种瓜植菊,终其一生。他给自己的居所题名为“涧谷居”。所谓“愧稿”,是他自己给诗集取的名称。甲申年,我的父亲从岭海以北归来,到了这个县,曾带着诗集到李公床前拜访。李公戴着高冠,穿着宽大的衣服,神态闲雅,故国遗民的风度俨然还在。等诗集出版时,我出仕后回乡省亲,李公已经去世,而涧谷中的花木还有留存。等我年老归来,面对墓上宿草、傍晚露水和风吹拱木,凄凉之情实在无法承受。李公的外甥游绍雅,年幼时便与我交游,如今也八十岁了,才拿出这部稿子给我看。李公修改订定的诗,都在集中,我得以吟诵。宋人重视进士学业,诗道较为寥落;及至入仕,又有无暇作诗的人。南渡以来,如陈简斋参政、放翁陆公、诚斋杨公,都以诗名闻于当世。到了晚年,如曾苍山、赵东林,大概都有追求古代作者的志向。而李公的诗真率流畅,简约疏放而深厚真挚,兼有诸位诗人的长处。至于他晚年的作品,深深具有乐天知命、安于所遇的意味,可以说感慨都寄托其中。卷中有一首送虞连州的诗,是为我的祖父尚书公所作。这样看来,追论他们之间的交谊,确实有凭证了。绍雅想让我在后面题记,我谨慎地记下这些话,归还给游氏。《送杨拱辰》序 庐陵杨拱辰从金陵回来,路过陵川一带,告诉我说:“建炎初年,金兵到了建康,守臣投降。我五世祖父以郡中士卒的身份为此战死,郡人把他收殓,葬在南门外。第二年,朝廷表彰他的节操,追赠直秘阁,后来又追赠徽猷阁待制,谥号忠烈,在墓旁建庙,任用他的两个儿子,赐给田地房屋。陵川的子孙世代守护那里。到至元二年,才得以去墓下拜祭。大概自本朝以来,前代忠臣中列入祭祀典章的,有司曾经奉诏祭祀;庙旁的父老还能够相互传述他的遗事,称说时仍然感愤而富有生气,守护并警戒墓道,樵夫和牧人没有谁敢到那里。得知我是拱辰的曾孙,特意来安慰抚恤我。只是庙宇面貌古老,应该稍加修葺规划,等我再来经营。”第二年春天,我将要向东行,所以作诗送他说:“满襟寒碧,都是忠臣的鲜血;二百多年过去,已被荒草遮蔽。故国丘墟还留着遗庙,荒城霜露中远方的孙辈前来。黄鹂和碧草没有穷尽之时,白日青天之下,后死者仍为之悲哀。又有先祖祠庙面对采石,每次挥泪划船回来。”我的先祖丞相忠肃公也曾在采石获赐英烈庙,庙宇久已不存在,但祠堂还在广济寺;子孙往来江上,一定前去省拜,并题写墙壁作为记号。庙中有两通碑,一通碑恐怕已经被邻近观中的女道士取走了。我曾让族人去寻找,却没有找到;另一通碑倒在地上,前当涂守、覃怀人薛公超吾起来把它重新树立起来,他的高尚义举就是这样。因此一并提到,希望一定有闻知此事而奋起效法的人。拱辰,你就去吧!《新喻州丁士英举遗逸》序 国家举荐隐逸之士,我能够从见闻中举出一些。像保定刘梦吉先生,朝廷多次聘请,直到任太子赞善,他始终不肯出仕。许州赵某公由隐士起用,官至一品。京兆萧某、临川吴先生,都官至二品。他们的学术、德行和功业足以树立典范,对他人和国家有益,士大夫都知道,不能在其中夹杂私人的议论。近年汴梁吴彦晖被起用为待制,仍然不肯出仕。朝廷对待遗逸,遗逸自我珍重,大概就是这样。如今在仕途中的人遍布各级班列,数以千万计,官职高低不过相差尺寸之间,他们又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圣明天子想要扩大先朝的意旨,幸而厚待山林隐逸,特地下诏书,让有司举荐遗逸。御史部的使者得以考察并上报;这种尊崇风节、压制侥幸的意义,至正年间的恩泽实在广大。我退居田里,游士和过客不到我的门前,对外界事务毫无所知,只能伏处听闻;没有听说有人被举荐,大概一定有,只是我还没有听到罢了。新喻守李侯仲英,是一位奇异有节操的人。他周详考察乡里,找到丁士英来响应诏令。我听说丁氏在当地世代研习进士之业,因此在宋朝科举兴盛时,兄弟八人中同时有六人考中进士,另外两人又特奏名,子孙世代科举不断。归入本朝以后,他仍然守护家学。士英停止应举后,在乡里教授族人;他的家中子弟尤其擅长文章,当地号称人才众多。成为贤者本来很难,而士英以明敏爽朗、卓异出众而获得称誉,确实值得尊尚。士大夫如果知道守持经学、修养品行和才艺,就不必向他人求取知遇。若没有高明见识,只是浮泛不足取,人们又怎么会知道他呢?有司官吏忙于租赋、刑狱、期会文书和承奉上官,即使不让私意劳累心神,尚且没有空暇推荐士人,何况那些心思纷扰、在细微得失之间患得患失的人,哪里有空想到本州士人,去回应万里之外的明诏呢?所以写下这些作为序,也因此新喻这次举荐士人之事,不可以不记录。
洛阳杨氏族谱序嘉议大夫、南雄路总管兼劝农事杨益以书抵临川,告诸前史官虞集曰:“昔忝同朝,俱扈从上都,尝以洛阳先茔之碑为请,亦既大书而深刻之矣。又虑夫子孙之南北宦游,不能以时至墓下,乃书为谱,锓梓摹之。子孙胜衣以上,各受简而藏之,虽逺且久,不忘其初,而他族无以间之也。或千百里之外,数十年之间,适然相遇,各出本而求之,昭穆长防之序不乱也,一本之初不失也。请为之序云。”洛阳之杨,由金中京酒使某,壬辰兵北渡,没兵中,中京生某,举家避地平阳,事定还洛,修旧茔而定居焉。紫阳杨先生奂,然为河南转运使,辟为幕官,生南阳府判官某,子四人,益、某、某、某。益歴宪司、御史、南行防御史,除广东宪司经厯,任奉训大夫,防圣营缮司大使,日赠南阳公为奉训大夫,礼部郎中,飞骑尉,洛阳县男,转朝列大夫,户部员外郎,再赠朝列大夫。自礼部升秘书少监,自飞骑尉加赐骑都尉,自洛阳进封▯农▯伯。益出守南雄,官嘉议,当封二代,三赠南阳公为嘉议大夫,刑部尚书,上轻车都尉,▯农郡侯。而南阳之父某,赠亚中大夫,河南府路总管,轻车都尉,▯农郡侯。而昆弟子孙姓名,以次序列于谱云。按杨氏自唐叔虞为诸侯,后世有为大夫,食采于杨,而受氏。汉初赤泉侯喜,着见于史,及三世四公,以名节盛徳,世承清白,子孙遂以众多,而皆望华隂矣。其后族人益蕃,遂有四院之谱,所谓华隂、闽、蜀、浙者也。洛阳去华隂至近,或者洛阳之族,其华隂之裔乎?洛阳之族遭时丧乱,死徙北方,而卒能自归于先茔之次,岂无天意乎?再世封▯农,而益有民社之寄,别族为谱,自中京君始,以其所可知者而言,之所以信于其后世子孙者也。故为书其端云。
送常伯昂序古者仕不出其乡,去乡国而逺出者,其为使于四方者乎?使事毕而还归,无嵗月之淹,父兄亲戚之久违也。今则不然,薄海内外皆吾圣天子之疆宇,虽岭海之极际,相去万里,殆若户庭然,宜其腹心之所寄,耳目之所托,气脉通贯,情意孚浃,痒疴疾痛无不毕达,绥辑妪煦无不覃及,是以仕者不知其逺焉。且为之士者,修学于已于用无不周,受命于天,于行无不可。彼惴惴不肯出户限,逐逐求龙防之登者,亦岂君子之志哉?常伯昂氏防从其父,自中州仕于江乡,诵诗读书,翛然一室,不妄交接。父之仕国,众人或不识其面,而名士大夫则识之。稍起受郡府之推泽,治其文书,虽非所好,而守身徇道,信于上下,茍有可以及人者,从容视防,不使上有失而下有怨焉,此可望之贤也。去年明御史知其为人,而荐之,观风于江右者又皆以为然,将资用于幕府,而广海之濵以乏才为请,奉檄云迈,畧无不足之意,非知学者能如是乎?吾闻逺近海岛之人,参错奔走以货交于中国者,南海一都防为之喉襟焉,富庶淆杂,亦非他郡之所能及,则容有孽牙搀抢之生。治之之方,平易则足以得其心,明慎则足以察其隐,整齐法度而无所暴,则足以防其微,别白是非而无所私,则足以辨其慝。从其欲则易肆,拂其愿则易狂,几微之间,毫髪千里,权度之则以简御烦,岂有外于腹心耳目者乎?简书之暇,制其变于画诺之际,先其谋于筹思之时,推其原以捄其失,定其本以持其久,尽思广忠,绰有可为者,伯昂其勉之。耳目者上下之通也,有美名者必本于实,有髙翔者必谨于下,未见其逺且缓也,况伯昂亲切于耳目之近者乎?
道园学古録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録卷三十四元 虞集 撰
序
译《洛阳杨氏族谱》序 嘉议大夫、南雄路总管兼劝农事杨益写信送到临川,告诉前史官虞集说:“从前有幸与您同朝为官,一同扈从到上都,曾经请求为洛阳祖坟立碑,您已经为我大书并深深镌刻了。又担心子孙南北任官游历,不能按时到墓下祭扫,于是写成家谱,刻板摹印。子孙年满成人以上,各自接受一册并收藏;即使相隔遥远、年代久长,也不忘记本源,别族也无法从中间离间。或许相隔千百里、数十年,偶然相遇时,各自拿出谱本互相查验,昭穆长幼的次序不会混乱,最初同一本源也不会丧失。请您为它作序。”洛阳杨氏的始祖,是金朝中京酒使某人;壬辰年蒙古军北渡,他死于军中。中京又生某人,全家逃难到平阳;事情平定后返回洛阳,修整旧坟并定居下来。紫阳杨先生杨奂任河南转运使时,征召他为幕官;他生有南阳府判官某人,某人有四个儿子,即益及某、某、某。杨益历任宪司、御史、南行台御史,后授广东宪司经历,任奉训大夫、佥圣营缮司大使;当日追赠南阳公为奉训大夫、礼部郎中、飞骑尉、洛阳县男,又转赠朝列大夫、户部员外郎,再赠朝列大夫。(某人)由礼部升任秘书少监,由飞骑尉加赐骑都尉,由洛阳进封为弘农伯。后来又出任南雄太守,官阶为嘉议大夫;按制度应当封及二代,于是三代追赠南阳公为嘉议大夫、刑部尚书、上轻车都尉、弘农郡侯;南阳公的父亲某人,追赠亚中大夫、河南府路总管、轻车都尉、弘农郡侯。其兄弟、子孙的姓名,也依次排列在族谱中。考察杨氏一族,自唐叔虞为诸侯以来,后世有人任大夫,在杨地食采,因而以杨为氏。汉初赤泉侯杨喜,史书中有明确记载;到了三世四公,以名节和盛德著称,世代承袭清白家风,子孙于是日益众多,而且都以华阴为郡望。后来族人更加繁盛,于是有了四院族谱,所谓华阴、闽、蜀、浙四支。洛阳距离华阴很近,或许洛阳这一族就是华阴杨氏的后裔吧?洛阳这一族遭逢时世丧乱,死者和迁徙到北方的人很多,最终却能够自行归葬到祖先坟茔旁边,难道不是上天的意旨吗?两代以后封为弘农伯,又更加承担治理百姓、管理地方的职责;另立族谱,从中京君开始记载,以所能考知的事实为依据,作为后世子孙可信的凭据。所以我写下这篇序言。送常伯昂序 古时候做官不离开自己的乡里;离开乡国而远行的人,大概是奉命出使四方的吧?使者办完事情就返回,不会有多年滞留,因此父兄亲戚也不会久别。如今却不是这样,四海内外都是我们圣明天子的疆域,即使远到岭南海滨的尽头,相隔万里,也几乎如同自家庭院一样。因此,朝廷所寄托的亲信耳目能够贯通上下,气脉相通,情意融洽,百姓的疾苦无不完全上达,安抚、整治和养育也无不遍及,所以做官的人不觉得路远。况且作为士人,应当使自己的学问对修身和施用都完备;受命于上天,所到之处没有不能做的事。那些战战兢兢不肯迈出门户、忙忙碌碌只求攀附权贵以求升进的人,难道是君子的志向吗?常伯昂跟随父亲,从中州到江乡做官;他诵诗读书,独居一室,潇洒自守,不随便与人交往。他父亲在朝廷做官时,普通人有的甚至不认识他的面貌,但名士大夫却都知道他。后来他渐渐被郡府推举任用,办理文书,虽然这并非他的爱好,但他守持自身、遵循正道,上下都信任他;只要有可以帮助别人的地方,他便从容办理,既不使上级有所失误,也不使下属产生怨恨。这是一个值得期待的贤才。去年明御史了解他的为人而推荐了他,到江西考察风俗的人也都认为确实如此,准备把他任用于幕府;广海一带又以缺少人才为由请求任用他。他奉檄文出发,丝毫没有不满的意思,不是有学问的人,能够这样吗?我听说远近海岛的人,交错往来,奔走运货,与中原进行贸易,南海一道成为他们的咽喉和襟带;那里富庶而人口杂处,也不是其他郡所能相比的,因此可能滋生奸邪和争斗。治理这种地方的方法是:平易宽和,就足以取得人心;明察谨慎,就足以察知隐情;整饬法度而不施暴,就足以防患于未然;分清是非而不偏私,就足以辨别奸邪。顺从他们的欲望,容易使他们放纵;违拂他们的愿望,又容易使他们狂乱。事情在极细微的差别之间,结果却可能相差千里;权衡处理,用简要的方法驾驭繁杂事务,难道能脱离朝廷的耳目和腹心吗?在处理公文的空暇,应当在批答文书时控制事态变化,在筹划思考时预先谋划;推究根源以挽救过失,确定根本以维持长久,竭尽思虑,广泛采纳忠言,这样便大有可为。伯昂,你应当努力。耳目是上下沟通的渠道;有美好声誉的人,必定以实际作为根本;能够高飞远举的人,必定在低处也谨慎。还没有见过有什么事情会既遥远又迟缓,何况伯昂亲近于朝廷耳目所及之处呢?《道园学古录》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卷三十四 元 虞集 撰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