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园学古録卷五
高唐李氏世谱序高唐李氏谱一篇,李处恭所自撰也。维昔黄帝之子孙,分国受姓,尊宗别庶,歴尧舜三代,数千年,见诸传记,叙次可覩。而汉、隋、唐之际,名家巨族,莫不有述,葢古人之重谱牒如此。呜呼!由厥初生民,而至于化育,繁殖无穷矣。然传绪由世德,故多不齐,或隐或着,或微或盛,或久或近,或废或兴。时世推迁,泯然中絶者,何可胜数?而独于其中,形蜕气禅,緜緜延延,几千百传,得至于今日,而得闻者,殆非偶然之故。或者昧于世德,莫究所自始,岂皆忽焉坠之?乱离相仍,不幸散轶,而氏族所因起,固多不可强推者。唐人实尚氏族,而李氏之谱曰:「李氏嬴姓,自咎繇世官大理,为理氏,由利贞食李逃生,为李氏。」葢难征矣。且唐有天下之日,陇西之外,别族尚多,其以功赐国氏者,又多至十数族,分合之由,久而淆混,虽有博识精别之士,亦将若之何哉?故尝感叹而为之言曰:「夫人之生,体性一本也,气形一初也,而何别异之有?然子孙之于祖考,虽若邈焉防漠,而精神贯通,魂气之复,肸蠁之交,感应无间焉,可诬也。是故前乎今而亿万年不可知矣,后乎今而亿万世亦不可知矣。不可知则亦末之知,己而孝子曾孙之处乎其间者,必有事焉,则不可以不知也。夫然则今之君子,感传绪之在兹,遡世德之不易,盍亦求知于孝子曾孙之所当知者乎?如此可谓知所重矣。」
田氏先友翰墨序女真入中州,是为金国。凡百年,国朝发迹大漠,取之,士大夫死以千百数。自古国亡,慷慨杀身之士,未有若此其多者也。于乎!中州礼乐文献所在,伏节死谊,固出于性情也哉。彼其人固知天命所在,宁轻一死而不顾。吾知其感于中者深矣。及余来中州,追其哀愤之遗意,将次序其事,以待来世。已七八十年,故老莫有存者,简册无所于征,未尝不为之流涕而太息也。间从将相故家,窃问世祖皇帝初时事云。当时豪杰不死者,莫不起为世祖用;不起者,竟老死。然其才皆足以用于世。于乎!此其不轻于一死者,固亦非浅丈夫也。葢以是知世祖之圣神无敌于天下矣。大德七年夏,兵部员外郎彰德田君师孟,缉其先友手翰为一卷,使余为之序。余读其辞而悲之。葢其愤郁哀壮,称余所谓豪杰者多在是。杨▯道,字淑能,淄莱人;王盘,字文炳,东平人;姚枢,字公茂,中书左丞,諡文献;徒单公履,字云甫,女真人;高鸣,字雄飞,太原人;张豸,字义夫,彰德人;赵复,字仁卿,楚人;杨云鹏,字飞卿;橄举,字彦举,关东人;不羁诗有律;刘百熙,字善甫,燕人;平▯,字浩然,真定人;郭可畀,字仲通,浑源人;杨果,字正卿,中山人;薛▯,字微之,洛阳人;曹居一,字通甫,燕人;杜仁杰,字善甫,济南人,善谑;赵着,字光祖,燕人,大侠;张朴,字孝纯;田文鼎,字仲德,衍之先君子也。史噩者,其邻人。诗文总八十五。衍师孟名。六月庚戌,西蜀虞某序。
防长春宫诗序国朝初作大都于燕京,北东大迁民实之。燕城废,惟浮屠、老子之宫得不毁,亦其侈丽瑰伟,有足以凭依而自久,是故迨今二十余年,京师民物日以阜繁,而岁时游观尤以故城为盛。独所谓长春宫者,压城西北隅,幽逈亢爽,防者或未必穷其趣,而幽人竒士乐于临眺,往往得意乎其间。大德八年春,集与豫章周仪之、四明袁伯长、宣城贡仲章、广信刘自谦、庐陵曾益初,始得登于其宫之阁而观之。神京雄据之势,了然几席之间。于是古昔之疆理,近代之兴废,因得指而论之,信可谓竒观者矣。嗟夫!远蹈幽隘者,无与乎宏达之观;近为世用者,何有于闲旷之适。今吾六人者,幸生明时,以得从事于斯也。然而简书责任之所不及,乃得以其深懐远志,一肆夫登临览观之胜,岂非天与古之能赋者?其有哀乐亏成,必托歌诗以见志,兹独不可相与讽咏,以待夫后之知者耶?况乎人生出处聚散不可常也,邂逅一日之乐,固有足惜者矣,岂独感慨于陈迹而已哉?乃以「蓬莱山在何处」为韵,以齿叙而赋之,得古诗六首。别因仲章所赋倡和,又得律诗十有三首,萃为一卷,谨叙而藏之。
译高唐李氏世谱序 《高唐李氏谱》一篇,是李处恭亲自撰写的。从前黄帝的子孙分封建国、接受姓氏,尊崇宗族、区别庶支,经过尧、舜和三代,历时数千年,见于传记,次序清楚可考。而汉、隋、唐之间的名门大族,没有不撰述谱系的,可见古人重视谱牒到了这样的程度。唉!从最初出生的人类直到化育繁殖,族类繁衍无穷。然而世系传承依凭世德,所以多有不齐:有的隐微,有的显著;有的衰弱,有的兴盛;有的长久,有的短近;有的废弃,有的复兴。随着时代推移,湮灭而中断的,哪里数得过来?而独有其中一些,形体虽然蜕化,精神却相承不断,绵延传续几千百代直到今天,能够让人听闻,恐怕并非偶然。有人或许昧于世代德业,不能查明起源,难道全都是忽然失坠的吗?也是因为战乱相继,不幸散失,而姓族所由兴起的缘故,本来就有很多无法勉强推求之处。唐人确实重视氏族,而李氏谱牒说:‘李氏本为嬴姓,自皋陶世代担任大理官,成为理氏;后来因利贞靠吃李子逃生,才成为李氏。’这大概难以考证了。况且唐朝拥有天下的时候,除陇西李氏之外,别的族支还很多;因功劳被赐予国姓的,又多达十几个族,分合的缘由久而久之混淆,即使有博学而精于辨别的人,又能怎么办呢?所以我曾经感慨而说:‘人的出生,体质和本性本来同源,气和形也同出于最初,哪里有什么分别差异?然而子孙对于祖先,虽然好像遥远而隔漠,精神却贯通相连,魂气往来,香气相交,感应之间没有阻隔,这是无法欺骗的。因此在今天以前亿万年发生的事,我们无法知道;在今天以后亿万世发生的事,我们也无法知道。既然不可知,也就不必知道;但孝子曾孙处在今天与前后世代之间,必然有应当做的事情,就不能不知道。这样说来,今天的君子既然感受到传承的根绪正在自己身上,追溯世代德业并不容易,为什么不也去求知于孝子曾孙应当知道的事情呢?能够这样,才可以说知道什么是应当重视的。’ 田氏先友翰墨序 女真人进入中原,这就是金国。历时一百年,国朝从大漠兴起,攻取了它,士大夫为此而死的有成百上千人。自古以来国家灭亡,慷慨舍身的士人,从未有像这样多的。唉!中原是礼乐文献所在之地,能够守节而死、为义捐身,本来就是出于人的性情吧。他们确实知道天命所在,宁愿轻视一死,也不顾惜自身。我知道他们内心的感受一定很深。等我来到中原,追寻他们悲哀愤懑的遗意,打算整理记录这些事,以等待后世。可是已经过去七八十年,旧日老人没有存活的,简册也无从查考,我没有一次不为此流泪叹息。偶尔从将相旧家的后人那里,私下询问世祖皇帝初年的事情。据说当时豪杰中没有死去的人,没有不奋起出来为世祖效力的;没有出来任用的,最终老死。可是他们的才干都足以在世上施用。唉!这些人不肯轻易一死,本来就不是浅薄的丈夫。大概由此可以知道世祖皇帝圣明神武,天下无敌。大德七年夏,兵部员外郎、彰德田君师孟,搜集他先辈友人的亲笔信札编成一卷,让我为它作序。我读这些文字而感到悲伤,其中愤懑、郁结、哀痛、壮烈的情怀,许多正是我所说的豪杰。杨弘道,字淑能,淄莱人;王盘,字文炳,东平人;姚枢,字公茂,中书左丞,谥号文献;徒单公履,字云甫,女真人;高鸣,字雄飞,太原人;张豸,字义夫,彰德人;赵复,字仁卿,楚人;杨云鹏,字飞卿;橄举,字彦举,关东人;诗歌不拘一格而有格律;刘百熙,字善甫,燕人;平玄,字浩然,真定人;郭可畀,字仲通,浑源人;杨果,字正卿,中山人;薛玄,字微之,洛阳人;曹居一,字通甫,燕人;杜仁杰,字善甫,济南人,善于诙谐;赵著,字光祖,燕人,是大侠;张朴,字孝纯;田文鼎,字仲德,是田衍的先父。史噩是他的邻人。诗文总计八十五篇。田衍,名师孟。六月庚戌,西蜀虞某作序。【疑为“长春宫诗序”,原文首字作“防”,疑有讹误】本朝初建,在燕京营建大都,向北、向东大规模迁徙百姓来充实这里。燕京城原有的建筑大多废毁,只有佛寺和道宫得以保存,也因为它们奢丽瑰伟,足以凭借而长久存在。所以到了今天二十多年后,京师的人口和物产日益繁盛,而四时游览观赏,尤其以故城最为兴盛。唯独有一处所谓长春宫,压在城西北角,幽深开阔而高爽,守卫者未必能完全领略其中的趣味;但幽居之士、奇异之才喜欢登临远眺,往往能在其中获得兴致。大德八年春天,我和豫章周仪之、四明袁伯长、宣城贡仲章、广信刘自谦、庐陵曾益初,才得以登上长春宫的楼阁观览。神京雄踞天下的形势,在几席之间便看得清清楚楚。于是古代疆域治理的规模、近代兴废变迁的情形,也因此能够指点着加以讨论,确实可以说是奇特的景观了。唉!远行到幽深险隘之地的人,无法参与宏大通达的观览;近来被世俗任用的人,又哪里有闲适旷达的乐趣?如今我们六人,幸而生在清明的时代,能够参与这样的事情。然而公务文书和职责任务所不涉及的地方,才得以把内心深藏的情怀和长远的志向,尽情寄托在登临游览的胜景之中,这难道不是上天赐给古代善于作赋之人的机会吗?心中的哀乐、成败得失,必定要借歌诗来表达志向;这件事难道不能共同吟咏,留待后世知音来理解吗?何况人生的出仕与退隐、聚合与离散,本来就不可能恒常不变。偶然相逢而得到一日的欢乐,固然有值得珍惜的地方,难道仅仅是对陈迹产生感慨而已吗?于是以“蓬莱山在何处”为韵,按照年龄次序作诗,共得到古诗六首。又因为仲章所作的诗而相互唱和,得到律诗十三首,汇集为一卷,谨作此序并加以收藏。
送许世茂诗序某尝言于袁伯长曰:「先王之泽及于人,深且厚矣。而杞宋文献之无征,则歴年久而益忘之故也。故国之亡埀三十年,而百世礼乐之渊懿沦落销刻,其存无几者,何也?上之君子将有事于制作,或者求而访焉,则其所取征,不其微乎?嗟夫,斯文之兴丧,信非其人之所能为,而眇焉独茧之绪,寄诸其人者焉可诬也?且其独然,一世之下,毅然千古之上,修其事,终其身,以俟不自弃,亦不自献者,是盖故家遗族,不忍以其积委之久遂就于湮微者也。或者不察,将以为与持深挟高之士,计数于一日,犹瞠然瞷之,亦独何心也哉?」伯长闻而解之曰:「物之盛衰,迭为消息,理则固然。昔之着见于世者,尝盛矣。且子适当其微,而何怪其然也?」及许君世茂上计毕事,将归于武昌,乃谓某曰:「度德论世,同于旧者益寡,而清慎雅厚若世茂者,又当远去而弗能相左右,信乎微者之未遽振也。」率周仪之贡仲章作诗以送之。维吾蜀诗书之故家,而近者十数,互有昏姻师友之好,而许与我今家江之西,故某作《送许世茂诗序》。
李景山诗集序古之人,以其涵煦和顺之积,而发于咏歌,故其声气明畅而温柔,渊静而光泽。至于世故不齐,有放臣、出子、斥妇、囚奴之达其情于辞者,盖其变也,所遇之不幸者也。而后之论者,乃以为和平之辞难美,忧愤之言易工,是直以其惑之速而激之深者为言耳。盍亦观于水夫?安流无波,演迤万里,其深长岂易穷也?若夫风涛惊奔,龙石险壮,是特其遇物之极于变者,而曰水之竒观必在于是,岂观水之术也哉?余读景山之诗,而有感于此矣。景山蚤岁即起家掌故,枢府不数年,遂长其幙,方骤用而遽坐废,盖五年而后宣慰云南,三年而报使移病归乡里者,又二年矣。二十年间为诗凡数百篇,而云南诸作尤为世所传诵,岂非感激于其变者然哉?然余观其枢府所赋,乃多在于西山、玊泉之间,其云南之诗至自叙曰:“其辞或传幸得托于中州人士之末,虽能悲宕动人,察其意则能深省顺处,无怨尤忿厉之气。”其居乡诸作,放旷平易,又若初未始更忧乐之变者。余因歴考其所遇,而察其所立言,盖有以见其所存者,庶几不谬于古之人矣。而徒以云南之作知景山者,特未尽窥景山者也。景山于书无不读,而酷好老子;于古之人无不学,而独慕白乐天。然则其能廓然以自广,脱然以自处者,殆有由来也。景山年未甚高,而道学方力,后此而有作,余将不足以窥之也。夫景山姓李氏,名京,河间人,鸠巢其自号也。故其诗总题曰《鸠巢漫槀》。虞某序。
女敎书序女敎之书者,相人许献臣之所辑録也。古之王者,理阳敎以治外,后理隂敎以治内。未有无敎而可以为治者也。其敎之之具,男子则王宫、国都、闾巷之学,礼乐射御书数之文是也。女子则织纴组紃之工,宗室笾豆之奠,姆师之训,诵诗正事之闻是也。其事则见乎日用常行之间,父子兄弟之伦,男女夫妇之别,饮食衣服之制,冠昏丧祭之礼者矣。曰:女子处乎闺门之内,从乎人而无所专制者也。其敎之也,亦若是其备耶?呜呼!盍亦观于《周南》《召南》之风乎?本乎后妃,达乎诸侯之夫人,大夫士之妻,以至闾巷田野之妇人女子,皆有以涵泳乎深仁美化,处乎身而发乎言者,从容动合乎礼法。此先王之盛,所以后世莫之及也。语治道者,岂有遗于此哉?先儒君子所以示吾学者,大纲细目罔有遗轶。然犹有不能致知而力行者,言女敎者近几絶响。自非诗礼之家见闻之习,与夫天资之本美者,其不陷溺于流俗者几希。此固知治者之所忧也。献臣之书六篇,略仿朱子《小学》之书类例,本之经以端其原,因乎礼以道其别,摭先儒之言以极其理,参传记之事以适其变,而女事备矣。君子之立言,贵乎有益于风敎。此书其殆庶几乎?献臣学正,学行正,行居亲丧以能丧闻,居官以能官闻。有子擢进士高第,为时闻人,其成敎于家者可见矣。书岂空言云乎哉?
译《送许世茂诗序》我曾对袁伯长说:“先王的恩泽施及百姓,深厚而广大。然而杞、宋两国的文献无法考见,是因为年代久远而日益被遗忘。故国灭亡将近三十年,百代礼乐深厚美好的传统沦落消磨,所存已经不多了,这是为什么呢?上面的君子将要有所制作,或许会寻求、访求这些遗文,那么他所能取以为征验的东西,不是太少了吗?唉,斯文的兴衰,确实不是某一个人所能造成的;可是那微小得如独茧抽丝般的线索,寄托在相关的人身上,难道可以欺罔吗?而且有人独自坚持,在一代人之后、千古之上,修治这件事,终其一生等待后世;既不自我放弃,也不主动献呈。这大概是故家遗族不忍心让祖先长期积累的事业最终消散湮没。有人不明察,便会认为这与那些胸怀深远、志意高亢的人一样,只计较一日的得失;即使睁大眼睛窥视,也仍然看不明白,这又是什么心思呢?”伯长听了,开导我说:“万物的盛衰,交替着消长,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过去显著于世的事物,曾经也兴盛过。况且你正好遇到它衰微的时候,又何必奇怪呢?”等到许君世茂完成上计之事,将要回武昌时,便对我说:“衡量人的德行、评论世道,与过去相同的人越来越少;像世茂这样清廉谨慎、文雅厚重的人,又将远去,不能相互辅助,这确实说明衰微的局面还不会马上振兴。” 我便率同周仪之、贡仲章作诗为他送行。我们蜀地是以诗书传家的旧族,近来这样的家族有十多个,彼此有婚姻和师友之谊;许君与我如今都居住在江西,所以我作了《送许世茂诗序》。《李景山诗集序》古人凭借长期涵养的和顺之气,将它发抒于咏歌之中,所以诗歌的声气明朗流畅而温柔,深沉宁静而有光泽。至于世事遭遇不齐,有被放逐的大臣、出嫁的女子、被斥退的妇人、被囚禁的奴仆,将自己的感情表达在文辞中,这大概是常态之外的变化,也是他们所遭遇的不幸。可是后来的评论者竟认为,和平之辞难以写得优美,忧愤之言容易写得工巧;这不过是把因迷惑迅速、激愤深重而发出的言辞当作高明罢了。为什么不也看看水呢?水流平安,没有波澜,绵延万里,它的深广悠长难道容易穷尽吗?至于风涛惊骇奔涌,龙石险峻壮观,那只是水遭遇外物而产生的极端变化;如果说观水的奇景一定在这里,难道这是观察水的方法吗?我读景山的诗,对此很有感触。景山年轻时便因掌故之学而起家,进入枢府不过几年,就担任了幕府长官;正当骤然被任用时却突然获罪罢职,大约五年后才出任云南宣慰,又过了三年,以报使身份因病请求归乡,到现在又已两年了。二十年间作诗总计数百篇,其中云南的作品尤其为世人传诵,难道不是由于他受到这种变故的激发吗?然而我看他在枢府所作的诗,大多写西山、玉泉之间的景物;至于云南的诗,他在自序中说:“这些诗有的或许幸而能够托付给中原人士传布。虽然能够写得悲壮跌宕、感动人心,但考察其中的意味,却能使人深深反省并安顺处世,没有怨恨、责怪和愤激的气息。” 他居住乡里的那些作品,放达旷逸而平易自然,好像起初从未经历过忧乐的变化。我于是详细考察他的遭遇,再观察他在诗文中所说的话,大概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操守,希望不会与古人相违背。若只凭云南的作品来认识景山,那只是还没有完全看透景山。景山没有不读的书,却特别喜爱《老子》;古代人物没有不学习的,却唯独仰慕白乐天。这样看来,他能够豁然开朗以自我拓展,超然自处,大概是有来由的。景山年纪还不算大,而所修的道学正日益用力;今后如果还有作品,我将更不足以看透他了。景山姓李,名京,是河间人,自号鸠巢。因此他的诗总题为《鸠巢漫槀》。虞某作序。《女教书序》《女教》这部书,是相人许献臣编纂记录的。古代的君王,治理阳道、施行教化来治理外部;王后治理阴道、施行教化来治理内部。没有不施教而能够实现治理的。施教的工具,男子方面,就是王宫、国都、闾巷中的学校,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的学问;女子方面,就是纺织、组紃等技艺,宗室祭祀时陈设笾豆的礼仪,保姆和女师的训诫,以及诵读诗篇、端正行为等方面的教诲。这些事情都体现在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之中,如父子兄弟的伦理、男女夫妇的区别、饮食衣服的制度,以及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礼节。有人说:女子居处在闺门之内,依从别人而不能独自作主,那么对她们的教诲也能这样完备吗?唉,为什么不也看看《周南》《召南》的风诗呢?这种教化从后妃开始,推广到诸侯夫人、大夫士的妻子,直到闾巷田野间的妇女和女子,她们都受到深厚仁德和美好教化的涵养,体现在自身而发为言语,举止从容而处处合乎礼法。这正是先王盛德的表现,所以后世没有能够赶得上的。谈论治道的人,难道能遗漏这一点吗?先儒君子用来教导我们学习的内容,大纲小目没有遗漏。然而仍有人不能求得真知并努力实行,谈论女教的人也几乎绝了声音。如果不是诗礼世家长期耳闻目染的习惯,以及天资本来美善的人,那么不沉溺于流俗的实在很少。这本来就是懂得治理国家的人所忧虑的。许献臣这部书共六篇,大体仿照朱子《小学》的体例,以经书为根本来端正源流,依据礼来说明区别,采录先儒的言论以穷尽其中的道理,参照传记中的事例来适应变化,于是有关女子的事务就完备了。君子立言,贵在对风俗教化有益。这部书大概差不多做到了吧?许献臣学问纯正,品行端正,居亲丧时因能依礼服丧而闻名,做官时又因善于任职而闻名。他有一个儿子考中进士高第,成为当时知名人物;他在家庭中所成就的教化,由此可以看见。这部书难道只是空话吗?
送文子方之云南序自昔著作之廷,职在讨论文学材艺之士,处之无所与乎有司之事也。而文君子方之在是官,前既出受交阯方贡,今又分典选事于云南,何其贤劳也!廷议尝以子方为刑部主事,辞不就,意若避剧要也,而特无惮远,于是行,何也?子方之言曰:「世祖皇帝之集大统也,实先自逺外始,故亲服云南而郡县之,镇之以亲王,使重臣治其事。自人民军旅赋役狱讼缮修政令之属,莫不总焉,独不得承制署置属吏耳。凡其仕者,服冠带治文书,内地之人与土著豪杰参伍而杂处,使其皆受命于朝而后仕也,则道里辽远,将不胜其往来。每三岁辄遣使者往即而临定焉,比于闽蜀二广,祖宗制法之意防矣。且选调之法,自中书吏部才得拟其七品以下,其上者固造命于朝廷。今使者之出,虽三品之贵,犹得按资格拟所宜居官以闻,其下者如使者所命,即治其事,归报出成命授之,其重如此。是以尝遣大官若精强吏以往,自有成法以来行之四五十年,未尝使疎远文人以馆阁之职行也。而执政者选择而使之,然则有不得而辞者矣。呜呼,可谓知所重轻也哉!」或曰:「古之仕者不出其国,命于天子,才一二人耳,其余皆其国之人也,故其察之也审,而用之也当。后世虽小官必命于京师,而期集者众,选曹不复能察其贤否,徒以岁月先后多寡以为差次,此世之通患也。然犹以吏部之官数人考覈讨论,而后其文具乃始论定以官之,盖亦密矣。今远方虽曰姑俟阙畧,然使者驰万里乃至,直取其姓名员阙而闻焉,亦暇于询考而听察其人乎?苟比而录之,则一利刀笔,一日治之有余矣,何足以劳吾子方也耶?」曰:「不然,古之言『使乎使乎』者,天下之达材也。远险之国,玩于承平久矣,风俗移易之渐,政令张弛之故,利害之消长,险易之通塞,治忽之眹兆,情伪之几防与夫竒材伟器之当以名闻者,至者有弗能知也,知者有弗能察也,察者有弗能言也,言者有弗能达也。国家所以明见万里之外而制之者,将何以哉?子方知足以周事,虑足以及远,辩足以达情,勇足以致用。是行也,使边鄙之吏民听其议论而观其施设,悚然惊愕,以为虽一乘之使,其风采才畧如此。莫不充然而歆羡,恬然而厌服,知朝廷之有人也。非子方,其孰能与于此乎?同朝之士以其行之逺也,慕囬路相赠之谊,皆为歌诗以遗之。呜呼,殆亦难为言哉!将言其设施之方与?则子方素虑已定,不待于人言也。将言其山川风物之美与?则子方将亲歴之,固能赋者也。则果难为言矣。虽然,跋涉之余,公事之暇,能无少休乎?试取而咏之,亦足以【阙】之深导【阙】性情之正矣。于是察所以期望之意,其亦有发于小知大受之辩矣哉。
题史秉文资阳故谱序某尝闻父兄言,二百年间眉山史氏之盛也。方其盛时,盖一时兄弟至数百房,而四明诸史世相封王,富贵之极,东南无与并者。其稍后,真定之史际遇国朝,推其所自,大抵皆本太史佚之后云。其族三处,虽各极一时之盛,尤他族之所无也。秉文氏出其资阳,故谱石刻固亦眉之分也。资阳之族,犹二百房,则散在他郡者可推而知己。今资阳谱惟秉文一人,以文学仕于朝,又能追求先世坟墓谱系于故乡湮翳之后,诚可尚也。今蜀史之在东南,尝见兴化史君药房翁讳孝祥,则学斋秘监先生讳绳祖之令子也。兴化与先蜀侯兄弟也。兴化之子以防官江西州县,而嘉兴路经歴绳武正翁者,则通鉴释文之曾孙也。近有台孙景星者,尝歴浙东帅府掾敎官也,来求志其五世祖母出蜀时杀身存后之事。其他以儒学敎授田里及浮湛民间,尚多不及缕数,而某不及知者亦多也。药房家在江隂,正翁家长沙,而景星遂真为湖州人矣。呜呼,以数千百房之子孙,而某所知者仅若此,不亦悲夫!某外祖杨侍郎,亦眉山人,当其盛时不减诸史,而仕宦显著者尤多。今外祖惟有孙一人,与某兄弟同寓江西,族人甚少,因【阙】所题族望益重,感慨云。
译《送文子方之云南序》自古以来,著作之廷的职掌在于讨论文学才艺之士,任职其中的人不参与有关官府的事务。文君子方任此官,先前已经出使接受交阯方面的贡物,如今又分掌云南的选官事务,这是多么贤能而辛劳啊!朝廷曾商议任命子方为刑部主事,他辞谢不就,意思似乎是要避开繁重紧要的职务;但他唯独不畏惧远行,因此接受了这次任命,这是什么缘故呢?子方说:“世祖皇帝统一天下,实际上首先从远方开始,所以亲自征服云南并设置郡县,以亲王镇守,派重臣治理其事务。从人民、军队、赋税、徭役、狱讼、修缮、政令等方面,没有不总揽的,唯独不能奉诏自行任命属吏。凡是在那里做官的人,穿戴冠带,处理文书;内地人和当地豪杰交错杂处,都必须先接受朝廷任命后才能任官。这样一来,道路遥远,往来奔波将不胜其烦。因此每隔三年便派使者前往当地,亲自考察并临机裁定。这与闽、蜀、二广相同,祖宗制定法令的意图就在于此。况且选调官员的制度,只有中书和吏部才能拟定七品以下的官员,七品以上本来就要由朝廷直接任命。如今使者出行,即使贵为三品,也仍可按资格拟定适宜担任的官职上报;其下的官员,按使者所任命的立即办理政务,回来报告后再颁布正式任命。其权重到了这种程度。” 所以过去曾派遣高官或精明强干的吏员前往;自从形成成法以来,实行了四五十年,从未让疏远的文人以馆阁官员的身份出使。如今执政者却选择并派遣了他,那么他就有不能推辞的理由了。唉,真可以说是知道事情轻重了!”有人说:“古代做官的人不出本国,由天子任命的才一两个人,其余都是本国人,所以考察他们很详慎,任用也适当。后世即使小官也必须由京师任命,等待选用的人很多,选官机构不能再考察他们的贤能与否,只是按照任职年限的先后和人数多少来确定等级次序,这是世上的通病。然而还由吏部的几名官员考核讨论,然后才根据文书审定任官,也算周密了。如今远方的官员虽说暂且等待缺额,但使者奔驰万里到达那里,只取得姓名和缺额数目上报,难道还有闲暇询问考核、听察其人吗?如果按次序登记录用,那么只要有一个善于文书的人,一天就足以办理完毕,哪里值得劳烦我的子方呢?”我说:“不是这样。古人所说‘使乎,使乎’的人,是天下通达事理的人才。远方险要的地区,长期沉浸在太平之中,风俗逐渐迁变的趋势,政令松弛或严张的缘故,利害消长的情况,道路险易、通塞的情形,政治清明或混乱的征兆,真情与欺伪的细微端倪,以及那些应当让朝廷知道姓名的奇才伟器,到了那里的人有的不能了解,能够了解的人有的不能察明,能够察明的人有的不能说出,能够说出的人有的又不能传达到朝廷。” 国家要明察万里之外的情况并加以控制,靠什么呢?子方的知识足以周全处理事务,谋虑足以顾及远方,辩才足以通达实情,勇气足以落实实际功用。这次出行,使边远地区的官吏百姓听到他的议论、看到他的施政安排,都会惊惧诧异,认为即使只是乘一辆车出使的使者,风采才略也能达到如此程度。没有谁不充满敬意而羡慕,安然信服而厌弃抗拒,知道朝廷中是有贤人的。除了子方,谁能做到这些呢?同朝的士人因为他远行,仰慕并追随送行的情谊,都作歌诗赠给他。唉,这实在也难以再说什么了!要说他的施政方法吗?子方平日早已考虑成熟,不需要等别人来议论。要说山川风物的美丽吗?子方将亲自经历,原本就是能够作赋的人。这样看来,果然难以措辞。不过,跋涉劳顿之后,在公务空闲时,难道不能稍稍休息吗?试着取这些诗来吟咏,也足以【阙】之深导【阙】性情之正了。于是考察其中所寄托的期望之意,或许也能由小知大、由小的接受推及大的辨析吧。《题史秉文资阳故谱序》我曾听父兄说,二百年间,眉山史氏最为兴盛。当它兴盛时,一个时代的兄弟家族竟有数百房;四明各支史氏世代相继封王,富贵到了极点,东南没有能够与之并列的。稍后,真定的史氏际遇本朝,追溯其来源,大概都出自太史佚的后代。史氏分布在三处,各自都曾极盛一时,更是其他家族所没有的。秉文出自其中的资阳一支,所以资阳的谱牒石刻本来也是眉山史氏的一支。资阳一族尚且有二百房,那么散居在其他郡县的,就可以推想而知了。如今资阳谱中只有秉文一人以文学出仕朝廷,又能在故乡湮没之后追寻先世的坟墓和谱系,实在值得称许。如今蜀地史氏散居东南,我曾见兴化的史君药房翁,名孝祥,他是学斋秘监先生、名绳祖的爱子。兴化与先蜀侯是兄弟。兴化的儿子以防任职于江西州县;嘉兴路经历绳武正翁,则是《通鉴释文》作者的曾孙。近来有台孙景星,曾历任浙东帅府属官和教官,来请求我记述他的五世祖母离开蜀地时牺牲自己、保全后代的事情。其他以儒学教授乡里以及沉浮于民间的人,还很多,来不及一一列举;我未能知道的也很多。药房家在江阴,正翁家在长沙,而景星于是确实成了湖州人。唉,拥有数千百房的子孙,我所知道的却只有这些,不也令人悲伤吗!我的外祖父杨侍郎也是眉山人,当史氏兴盛时,他的家族并不逊于各支史氏,而仕宦显达的人尤其多。如今外祖父家只有一个孙子,和我兄弟一同寄居江西,族人非常少,因此【阙】所题族望更加受到重视,我因而发出感慨。”
送集贤周南翁使天坛济源序先王之礼,莫严于事天矣。国朝大德十年,始杂采周、汉、唐、宋儒者之説,为坛于国南门外,曰圜丘,以祀天。尝以大臣摄事,国有大典礼,当请命,则于是告焉。而窃闻祖宗之制,天子与后亲祀天,必更服,服甚质,礼甚简。执事者非世族,其先祖尝与祀事者,不敢与。今道家方士之为祀也,为坛于其宫中,设祠具,用致上帝。治文书檄,凡鬼神之可名者,以多为贵。用其弟子行事,尽七日若九日乃成。然后范金为龙形,负以玊,刻符凡二:一曰山简,寘之名山深穴;一曰水简,即大川沉之。曰将通信于上帝,盖近沉瘗者云。至大四年辛亥四月壬寅朔,有旨命大长宫道家方士用其法为祠。既祠,将致其所谓简者于天坛之山、济水之渎。而集贤周君南翁实受命以行。君尝事上青宫,为文学之臣。天子事天尊神之礼,肇见于此。其尚克敬致之于戯?礼乐之制作大备,极太平之盛典,将在今日矣。使且复命,当受厘,用汉文召贾生故事,得使对从容论説,庶几原理之本,推致其节文之宜而陈之也夫。
送彰德经厯韩君赴官序木之为器,以利民用者,非生而成形也。欲圆者,取以为规;欲方者,取以为矩。居者,取以为屋室;行者,取以为舟车。揉之为弧矢,屈之为桮棬。惟其有是材也,因夫人之所急,定之为器,以致用焉。人亦犹是矣。其生也,初未有士、农、贾、吏之名,儒、墨、名、法之习也。时有所尚,则羣趋之。时尚黄老,则趋黄老;时尚申韩,则趋申韩;时尚仪秦,则趋仪秦;尚风节,则有党锢;尚标致,则多清谈。非生而然也。时之所尚,人之所趋,则豪杰者必为之先。故尚黄老,则人材出黄老;尚申韩,则人材皆申韩;尚仪秦,则人材多仪秦。党锢之祸,多竒节;清谈之流,俱雅人。非此数者之能为人材也。豪杰者趋其所尚,而表表然出乎其间矣。国朝之始,定中原也,其先离乱伤残之日久矣。老儒学士,几如晨星,末之为继。而天下初定,图籍文书之府,户口阨塞之数,律令章程之故,会期征役之当趋赴,奉承之劳,盖必有足其用者焉。而操他业者,不得与于此也。于是贵富之资,公卿之选,胥此焉出矣。然则豪杰之士,舎此奚进哉?豪杰由是而进,则名是业者,沛然足以周当世之用也,无疑矣。迩者圣上嘉尚儒学,而为儒者,或以迂缓巽懦取訾笑。嗟夫!非儒者之不足用也,儒之名久不振,非有特立独行之识量,不足以究其至。而世之所谓豪杰,有贵富公卿之器,以足用夫世者,不屑有是名故也。诚使一日表章之,则向之所谓豪杰,有贵富公卿之器,以足用夫世者,必折而从此矣。果折而从乎此,则其业之所讲,志之所存,术之所操,岂不益有可观者哉?故愚尝以为,人非生而有习业之专名也,时尚有以驱之耳。必也端其尚而正其趋,使夫人繇经术道谊以达其才,而广其用,则未必徒见表于书计便给而已也。京师自昔称浩繁,而今尤盛。为吏者素号精敏,犹或不给。然府总其大而已,身亲治之者,乃在所谓警巡使使之佐,曰判官,尤责任之藂委者也。衞辉韩君守敬,自刑曹以明法成名,来为之,恢恢乎其有余也。政成,选为中都开宁尹,又选为彰德路总管府经歴。余尝观其材,葢练于事而敏于成功者也。使赞画诺于台省,犹优为之,况一郡乎?信乎人材之不徒见也。余为成均博士时,其子豫由国子生选为监学典籍,从余且久。君之适相也,来求序其事,以征诗于大夫君子能赋者,必有以赞其行矣。延祐甲寅九月辛未,虞某序。
译《送集贤周南翁使天坛济源序》先王的礼制,没有比事奉上天更严肃的了。国朝大德十年,开始杂采周、汉、唐、宋儒者的学说,在国都南门外筑坛,称为圜丘,用来祭祀上天。过去曾由大臣代理祭祀;国家遇到大典礼,应当请示天命时,也在这里祭告。我私下听说,祖宗的制度是天子和皇后亲自祭天时,必须更换服装,服饰非常质朴,礼仪也十分简约。执事人员如果不是世族之后,而其祖先曾经参与祭祀,也不敢参加。如今道家方士举行祭祀,在道宫中筑坛,设置祭祀器具,用来向上帝致意。治理文书檄文,凡是可以称名的鬼神,都以名目多为贵。让弟子主持仪式,整整七日或九日才完成。然后铸造金属为龙形,以玉承载,在上面刻两道符:一道称为山简,放入名山深穴;一道称为水简,投入大河沉下去。说是要向上帝传达信息,大概接近于沉埋之礼。至大四年辛亥四月壬寅朔,有诏命大长宫的道家方士按照这种方法举行祭祀。祭祀完毕,将把所谓的简送到天坛山和济水的水道。而集贤周君南翁正是奉命前往的人。周君曾在上青宫侍奉皇上,任文学之臣。天子事奉上天、尊崇神灵的礼制,从这里开始显现。愿他还能恭敬地把这些简送达,唉!礼乐制度的制定已经大备,太平盛世的盛大典礼将要在今天实现了。使者回来复命时,应当接受赐福;请采用汉文帝召见贾谊的旧事,让我能够从容应对、谈论说明,或许可以推究礼制根本的原理,推演并陈述其中节文的适宜之处吧。《送彰德经历韩君赴官序》木材制成器物,用来便利百姓生活,并不是木头生来就具有器物的形状。想做圆器,就拿木材制成圆规;想做方器,就拿木材制成矩尺。适合居住的,就用来建造屋室;适合行驶的,就用来制造舟船车辆。把它揉曲可以做弓箭,把它弯折可以做杯圈。只因它具有这样的材料,根据人们的需要,把它制成器物,从而发挥用途。人也是这样。人出生时,起初并没有士、农、商、吏的名称,也没有儒、墨、名、法各家的习性。时代有所崇尚,人们就群起趋附它。时代崇尚黄老,人材便趋向黄老;时代崇尚申不害、韩非,人材便趋向申韩;时代崇尚张仪、苏秦,人材便趋向仪秦;崇尚风节,便有党锢之士;崇尚声望品格,便多有清谈之人。这些都不是人生来如此,而是由于时代所崇尚的、世人所趋向的事物;豪杰之士必定走在前面。所以崇尚黄老,人材便出自黄老之学;崇尚申韩,人材便都具有申韩的特点;崇尚仪秦,人材便多具有仪秦的才辩。党锢之祸中多有奇异高洁的节操,清谈一流中多是文雅之人。不是这几种风气本身能够造成人材,而是豪杰趋向时代所崇尚的事物,显著地从其中脱颖而出。国朝初年平定中原时,天下已经长期处于离乱和残破之中。老儒和学士,几乎如同清晨的星星一样稀少,后继无人。天下刚刚安定,掌管图籍文书的机构、统计户口和险要关塞的数字、有关律令章程的事务、约定日期应当前往应役的事项,以及奉行承办所需的劳苦,大概都必须有足以胜任这些事务的人才。操持其他行业的人,不能参与其中。于是富贵的资质、公卿的候选,大都从这里产生。既然如此,豪杰之士除了从这里进入仕途,还能从哪里进身呢?豪杰由此进身,那么以此为业的人,充分具备服务当代的能力,这是毫无疑问的。近来圣上嘉奖崇尚儒学,但做儒者的人,有时反而因为迂腐迟缓、谦弱怯懦而受到讥笑。唉,并不是儒者没有用,而是“儒”这个名称长期没有振兴;如果没有卓然独立、坚持操守的见识和器量,就不足以穷究它的极致。可是世人所谓豪杰,本来具有成为富贵公卿、足以服务世人的才能,却不屑于拥有儒者这个名号。假如有一天能够表彰儒学,那么从前所谓豪杰、具有富贵公卿之才而足以服务世人的人,一定会转而归向儒学。果真转而归向这里,那么他们所讲习的学业、所存有的志向、所掌握的方法,难道不会更加值得观赏吗?所以我曾认为,人并不是生来就有某一种专门行业的名称,只是时代的崇尚在驱使他们罢了。一定要端正所崇尚的方向,纠正人们趋赴的道路,使人通过经术和道义来发挥才干,并扩大其用途,那么他们未必只是在文书、会计和办事敏捷方面显露才能而已。京师自古就以事务浩繁著称,如今更为兴盛。做官的人一向号称精明敏捷,尚且有时不能应付。可是府衙只总揽大体,亲自办理具体事务的,正在所谓警巡使的属官中,其中有判官,是责任最为集中繁重的人。卫辉人韩守敬,原任刑曹,凭明习法律而成名,来担任这一职务,显得从容有余。政绩完成后,选任中都开宁尹,又选为彰德路总管府经历。我曾考察他的才能,大概是熟悉事务而又善于迅速成事的人。即使让他在台省中参与筹划政务,他也能胜任有余,何况治理一郡呢?人才确实不会白白被埋没。我任成均博士时,他的儿子韩豫由国子生选为监学典籍,跟随我学习了很久。韩君将要赴任,来请求我为他的事情作序,并向能够作诗的大夫君子征诗,大家一定会有诗作来赞美他的行程。延祐甲寅九月辛未,虞某作序。
送苏子宁北行诗序士大夫出处,贵乎知所重轻,义命是也。而人知者鲜矣。是故有合乎此者,可不识哉?和林城控制要害,北边重藩。往时朝廷岁出金缯布币糇粮以实之,转输之事月日相继,犹以为未足。又捐数倍之利,募民入粟其中,亦不可胜计。由是遂为殷富。又尝有大臣镇抚经理之,安庶比于都会。仕有不次之擢,贾有不赀之获,而侥幸之民争趋之矣。迩者一旦边警遽至,非亡则随丧失其所主守,缓急无一可赖者,何也?人素不知义,不守法故也。延祐丁巳,真定苏君自枢廷出,长其幙府。受命之日,不复内顾其家,廷议壮之。方是时,使往者多惮行使。苏君计其资,非不足于美宦京师也,然毅然当隆冬冲犯寒雪,远出万里无所避,非所谓知重轻者乎?苏君昔从御史按事北边,将竟其法,或谓边宜少寛假,苏君持之曰:“不可。逺人素无敎,渐不可长,何得以苟徇免?当使明知国法,凡为臣子之义,后不敢犯,乃所以假之也。”予尝闻其言而识之。乡使后君往者,皆持法守令,其吏民知分义黑白,岂至如今日哉?今此行其能有所设施矣。或曰:“方无事时常人餍其利,少值艰难则君子当之,不亦偏乎?”予应之曰:“理固然矣,且苏君之志决矣。第观其还报成功于天子可也。”朝贤送之者,皆以歌诗,而蜀郡虞某为之序。
送李亨赴广州敎授诗序明道先生尝欲聚贤能于太学而敎之,使以分敎天下,此诚一道德以同风俗之成法也。许文正公初教国子,精择名家高材者以为伴读。如今翰林承旨姚公,故按察副使白公彦隆,其人皆杰然有以表暴于世。于后伴读之选拘于例,然既受敎国学,岁久即以次出敎外郡,则庶几明道先生之遗意。而其效之浅深,则又系诸其人,非法之罪也。番阳李生亨入学数年,会同舎生欵者为太常礼仪院判官,得幸今上于东宫,以生苦学荐擢为伴读。三年得授广州敎授,苦志敏学,在国学之日久,其所讲明者固将推以行诸一郡也。广为极南一大都会,昔者儒先人之辙迹犹有可识,而其郡之人亦尝有大名法节具见于世者,幸母以远而忽之也。官成而归,君子将有征焉,敎授勉之矣。将行之日,自大司成以下皆有诗饯之,博士虞某为之序。
送亷充赴浙西宪司照磨序国朝建学之初,以许文正公为之师,其弟子往往钜公名卿才大夫也。及门者犹借其门得美仕,至于今不絶。国学既立,人才由此出,为时用者相望也。然特起骤为大官者,常因其族,而不尽以诸生选,而其人犹曰:“吾尝受敎国学云耳。”其由诸生选者,三岁一贡,贡凡六人。其初受官上不过七品。今天子即位,始特诏岁贡六人,而予官自六品以下皆有差。于是取材甚急,责效甚严矣。台臣体圣上之意,察于诸生之中,得亷生焉,以为浙西宪司属。生系出西方之贵族,自平章公以英材雄略、清节重望事世祖皇帝,得以亷为氏。其子孙皆贵近显用,出入中外,天下无不知者。生之来学也,其兄今中丞公尝实与台之长贰亲致天子之命焉。而生也不矜不扬,退然就列,执经问义,岁无旷日。友生服其敏,师资许其通,而生之名著矣。此台臣所以取而用之也。然生之家世若此,则生以贵官起,人孰曰不可?今宪幕八品官耳,而君子乐道之者,以其由诸生选而非常贡也。以台臣之取于诸生者,前所未有也。以生之族贵而得小官,兢兢然若弗胜,无自足之容,无不足之意也。生之行,其友皆歌以饯之,而请序于仆。仆曰:“子行矣,及子之还,君子曰:‘是能不倍其学,以无负于敎育者,则庶几勉之哉。’”
译《送苏子宁北行诗序》士大夫出仕或退处,贵在知道事情的轻重,这就是合乎义理、顺应天命的道理。然而明白这一点的人很少。因此遇到符合这种道理的人,怎么能不认识他呢?和林城控制着要害,是北方边疆的重要藩镇。过去朝廷每年运出金帛、布币、干粮来充实那里,转运输送的事务接连不断,仍然认为不够。又拿出数倍的利益,招募百姓把粮食运入其中,也多得数不清。因此那里遂成为富庶之地。又曾派大臣镇守抚治、经营治理,安定程度几乎可以与都会相比。做官的人有越级提升的,商人有不可估量的收益,于是侥幸逐利的人争相奔赴那里。近来边境警报突然到来,他们不是逃亡,就是随同丧失自己所掌守的地方;遇到缓急竟没有一件可以依靠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平时不懂义理,也不守法。延祐丁巳年,真定苏君由枢廷出任,主持他的幕府。接受命令之日,不再回头顾念自己的家,朝廷议论都称赞他的壮烈。当时出使前往那里的人大多害怕出行。苏君估量自己的资历,并不是在京师不能得到优美的官职;可是他毅然在隆冬冒犯严寒冰雪,远行万里而无所回避,这不就是所谓懂得轻重的人吗?苏君过去曾跟随御史到北边审理事务,将要依法办结时,有人说边地应该稍稍宽容。苏君坚持说:‘不可以。远方的人一向没有受到教化,坏的趋势不能任其滋长,怎么能姑且顺从他们以求免事?应当让他们明白知道国家的法令,凡是臣民应守的义务,以后不敢再犯,这才是真正的宽待他们。’我曾听到他这番话,并记住了它。假使后来派遣苏君之前的人,都能坚持法令、守住职守,使那里的官吏百姓懂得名分义理、明辨黑白,哪里会到今天这种地步呢?如今苏君这次出行,应该能够有所施行作为了。有人说:‘平安无事时,普通人都享受它的利益;稍遇艰难,却由君子承担,这不是太偏颇了吗?’我回答说:‘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而且苏君的志向已经决定。只要看他回来向天子报告并取得成功,就可以了。’朝廷贤士送他时,都作歌诗相赠,蜀郡虞某为他作序。《送李亨赴广州教授诗序》明道先生曾想把贤能之士集中到太学加以教育,再让他们分赴天下施教,这确实是统一道德、整合同俗的一项成法。许文正公最初教导国子生时,精心选取名门中的高才之士作为伴读。如今的翰林承旨姚公,以及过去的按察副使白公彦隆,都是卓然有才、能够在世上显扬的人。后来伴读的选拔受到成例限制,但既然接受国学教育,年久之后便依次出任外郡教官,也就差不多实现了明道先生的遗意。至于成效的深浅,又取决于任职者本人,并不是法令的过错。番阳李生李亨入学数年,适逢同舍生欵者任太常礼仪院判官,因在东宫得到今上的知遇,推荐李生勤苦学习,于是擢任伴读。三年后获得授职,任广州教授。他意志刻苦,学习敏捷,在国学中学习日久,所讲明的学问本来就将推行到一郡。广州是最南方的一大都会,过去儒学先贤的遗迹仍有可以辨认的地方,当地人也曾有声名显著、法度节操充分表现在世上的人,希望不要因为地处偏远就忽视它。任期届满归来,君子们将有所考察,教授应当勉励他。临行之日,从大司成以下都作诗为他饯行,博士虞某为他作序。《送廉充赴浙西宪司照磨序》本朝建立学校之初,以许文正公为老师,他的弟子往往成为显赫的公卿和有才干的大夫。登门受教的人还借助他的门路获得优美官职,这种情况直到今天也没有断绝。国学建立以后,人才由此产生,为时代任用的人接连不断。然而那些突然崛起、骤然担任大官的人,常常是由于家族关系,并不完全由诸生中选拔;而这些人仍说:‘我不过曾经接受过国学教诲罢了。’由诸生选拔的人,三年贡举一次,每次贡六人。最初授予的官职最高不过七品。今天子即位,才特地下诏每年贡举六人,授官则自六品以下各有等级。于是选取人才非常急迫,要求成效也非常严格。台臣体察圣上的意旨,在诸生中考察,得到廉生,任命他为浙西宪司属官。廉生出自西方贵族,自从平章公凭借英才雄略、清廉节操和崇高声望侍奉世祖皇帝,才以“廉”为氏。他的子孙都担任贵近显要的职务,出入朝廷内外,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廉生来国学求学时,他的兄长、今天的中丞公,曾亲自与台省长官、副长官一起向天子传达任命。可是廉生不自夸、不张扬,谦退地列于生员之中,手执经书询问义理,一年之中没有荒废时日。同学佩服他的敏捷,老师认为他通达,于是廉生的名声显著起来。这就是台臣选取并任用他的原因。然而廉生的家世既然如此,那么他凭借贵族身份起任高官,谁会说不可以呢?如今宪司幕府不过是八品官,但君子们乐于谈论这件事,是因为他是从诸生中选出的,而不是通常的贡生。台臣从诸生中选拔人才,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事。凭借贵族家族而得到小官,他却战战兢兢,仿佛不能胜任;脸上没有自满的神色,心中没有自以为不足的怨意。廉生出行时,他的朋友都作歌诗为他饯行,并请我作序。我说:‘你去吧,等你回来,君子们会说:“这个人能够不背弃自己的学业,没有辜负教育他的恩德,这就差不多可以勉励他了。”’
送李扩序国学之置,肇自许文正公。文正以笃实之资,得朱子数书于南北未通之日,读而领会,起敬起畏。及被遇世祖皇帝,纯乎儒者之道,诸公所不及也。世祖皇帝圣明天纵,深知儒术之大,思有以变化其人而用之,以为学成于下,而后进于上,或疏远未即自达,莫若先取侍御贵近之特异者,使受敎焉,则效用立见。故文正自中书罢政,为之师。是时风气浑厚,人材朴茂,文正故表章朱子《小学》一书以先之,勤之以洒扫应对,以折其外,严之以出入游息,而养其中,掇忠孝之大纲以立其本,发礼法之微权以通其用。于是数十年,彬彬然号称名卿才大夫者,皆其门人矣。呜呼!使国人知有圣贤之学,而朱子之书得行于斯世者,文正之功甚大也。文正没,国子监始立官府刻印章如典故,其为之者,大抵踵袭文正之成迹而已。然余尝观其遗书,文正之于圣贤之道、五经之学,盖所志甚重远焉。其门人之得于文正者,犹未足以尽文正之心也。子夏曰:「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程子曰:「圣贤敎人有序,非是先敎以近者小者,而不敎之远者大者也。」夫天下之理无穷,而学亦无穷也。今日如此,明日又如此,止而不进,非学也。天下之理无由而可穷也,故使文正复生于今日,必有以发理义道德之蕴,而大启夫人心之精微、天理之极致,未必止如前日之法也。而后之随声附影者,谓修词申义为玩物,而从事于文章;谓辩疑答问为躐等,而始困其师长;谓无猷为为涵养德性,谓深中厚貌为变化气质,是皆假美言以深护其短,外以聋瞽天下之耳目,内以蛊晦学者之心思。此上负国家,下负天下之大者也。而谓文正之学果出于此乎?近者呉先生之来为监官也,见圣世休明而人材之多美也,慨然思有以作新其人,而学者翕然归之,大小如一,于是先生之为敎也,辩传注之得失,而达羣经之会同,通儒先之户牖,以极先圣之阃奥,推鬼神之用,以穷物理之变,察天人之际,以知经纶之本,礼乐制作之具,政刑因革之文,考据援引,博极古今,各得其当,而非夸多以穿凿,灵明通变,不滞于物,而未尝析事理以为二,使学者得有所据依,以为日用常行之地,得有所标指,以为归宿造诣之极。噫!近世以来,未能或之先也。惜夫!在官未久,而竟以病归。呜呼!文正与先生学之所至,非所敢知所敢言也。然而皆圣贤之道,则一也。时与位不同,而立敎有先后者,势当然也。至若用世之久速,及人之浅深,致效之远近小大,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仆之为学官,与先生先后而至,学者天资通塞不齐,闻先生言,或略解,或不能尽解,或暂解而旋失之,或解而推去渐远。退而论集于仆,仆皆得因其材而达先生之説焉。先生虽归,祭酒刘公以端重正大临其上,监丞齐君严条约以身先之,故仆得以致其力焉。未几,二公有他除,近臣以先生荐于上,而议者曰:「呉幼清陆氏之学也,非朱子之学也,不合于许氏之学,不得为国子师。」是将率天下而为陆子静矣,遂罢其事。呜呼!陆子岂易言哉?彼又安知朱陆异同之所以然,直妄言以欺世拒人耳。是时仆亦孤立不可留,未数月,移病自免去。邓文原善之,以司业召至,会科诏行,善之请改学法,其言曰:「今皇上责成成均至切也,而因循度日,不惟疲庸者无所劝,而英俊者摧败,无以见成效。」议不合,亦投劾去。于是纷然言呉先生不可,邓司业去而投劾为矫激,而仆之谤尤甚。悲哉!归德李扩事呉先生最久,先生之书皆得授而读之,先生又尝使来授古文,故于仆尤亲近。去年以国子生举,今年有司用科举法,依条试之中选,将命以官,间来谒曰:「比得官,犹岁月间,且归故乡治。」田亩益得温,其旧学请一言以自警。会仆将归江南,故略叙所见以授之,使时观之,亦足以有所感而兴起矣。
译《送李扩序》国学的设置,始于许文正公。文正凭借笃实的资质,在南北交通尚未畅通的时候得到朱子的几部书,读后领会其中的道理,产生敬畏之心。等到受到世祖皇帝的知遇,他所遵行的纯粹是儒者之道,诸公都比不上。世祖皇帝圣明而天资卓绝,深知儒术的伟大,想设法改变人们的风气并任用他们,认为学问应在下层完成,然后才能进用于上;有些人地位疏远,不能立即自行通达,不如先选取侍御贵近之中特别优秀的人,让他们接受教育,这样成效和作用可以立即显现。因此文正从中书省罢政后,担任国学老师。当时风气淳厚,人材朴实丰茂,文正特意首先表彰朱子的《小学》,用洒扫、应对等日常功课来约束外在行为,用出入、游息等规范来严格要求,使内心受到涵养;摘取忠孝的大纲以树立根本,阐发礼法中细微而灵活的权变以通达实际用途。于是几十年间,那些文质彬彬、被称为名卿才大夫的人,都是他的门人。唉!使国人知道有圣贤之学,使朱子的书能够流行于这个时代,文正的功劳是很大的。文正去世后,国子监才开始设置官署,刊印典章规定的印章;后来任职的人,大体只是沿袭文正已经形成的做法罢了。然而我曾经读过他的遗书,文正对于圣贤之道和五经之学,所立的志向实在深远重大。他的门人从文正那里得到的东西,仍不足以完全体现文正的用心。子夏说:‘君子的道理,先传授什么?后面又因什么而厌倦?’程子说:‘圣贤教导人是有次序的,并不是先教近处的小道理,就不教远处的大道理。’天下的道理没有穷尽,学习也没有穷尽。今天这样,明天还要这样;停下来不再前进,就不是学习。天下的道理没有理由可以穷尽,所以假使文正今天再生,一定会阐发义理道德深藏的内容,大大开启人心的精微和天理的极致,未必只会停留在过去那种方法上。可是后来那些随声附和、捕风捉影的人,却说修饰文辞、申明义理是玩弄无用之物,反而去从事文章;说辨析疑问、回答问题是越级求进,便先使自己的老师长辈陷入困境;说无所作为才是涵养德性,说内心深厚而外表敦厚就是改变气质。这些人都是借着美好的言辞来深深掩护自己的短处,对外蒙蔽天下人的耳目,对内蛊惑、遮蔽学者的心思。这是上负国家、下负天下的大罪。难道说文正的学问果真出自这里吗?近来吴先生来任监官,看见圣世太平光明、人才众多而美好,慨然想设法使人才焕然一新,学者便一致归附他,无论大小都一样。于是先生施教,辨析传注的得失,贯通群经的会通之处,打通儒学先贤的门户,以穷尽先圣深奥的境界;推究鬼神的作用,以穷尽万物变化的道理;考察天与人的关系,以认识治理国家的根本、礼乐制度制作的条件以及政刑因革的文理。考据援引,博通古今,各得其当,而不是夸耀博杂、牵强穿凿;心灵明彻、通达变化,不被具体事物拘滞,也从不把事理割裂为二。这样使学者有可以依据凭借的东西,作为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的根基;又有可以标明指示的方向,作为归宿和学问造诣的极致。唉!近世以来,没有谁能超过他。可惜啊,他任官不久,最终因病归去。唉,文正和先生学问所达到的境界,不是我敢于知道、敢于谈论的。然而他们所遵循的都是圣贤之道,这一点是相同的。时代和地位不同,施教有先后,是形势所必然。至于他们被用于世的时间长短、影响人的深浅,以及成效的远近、大小,那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我任学官,与先生先后到任;学生的天资有通达和闭塞之不同,听先生讲论,有的略微理解,有的不能完全理解,有的暂时理解后来又失去,有的理解后反而推开,渐渐离得更远。他们退下来向我讨论,我都能根据各人的资质来阐明先生的学说。先生虽然归去,祭酒刘公以端重正大的品格主持其上,监丞齐君以身作则,严格制定规约,所以我能够尽力施教。不久,两位公卿另有任命,近臣把先生推荐给皇上,议论者却说:‘吴幼清是陆氏的学问,不是朱子的学问,与许氏的学问不合,不能担任国子师。’这将要带领天下人都成为陆子静的门徒,于是先生的任职被罢免。唉!陆子的学问难道是可以轻易评论的吗?那些人又哪里知道朱、陆学说异同的根由,不过是妄加言论来欺骗世人、拒绝他人罢了。当时我也孤立无援,不能留任;没有几个月,便以病为由自行免职离去。邓文原善之以司业身份被召入,恰逢科举诏令颁行,善之请求改革学校法令,他说:‘如今皇上对成均要求成效非常迫切,可是因循度日,不仅庸碌疲弱的人得不到劝勉,英俊之才也遭受摧残,无法显现成效。’意见不合,他也上书自劾而离去。于是纷纷议论说吴先生不该如此,说邓司业离职并自劾是故意激烈,而对我的诽谤尤其严重。可悲啊!归德人李扩侍奉吴先生时间最长,先生的书都得到传授并读过;先生又曾让他来向我学习古文,所以他与我尤其亲近。去年他以国子生身份被举荐,今年有关官府按照科举法,依条考试,他被选中,将要授官;他抽空来拜见我说:‘等得到官职,还要过些时日,暂且回故乡治理田地。田亩越来越能使生活温饱,希望老师用旧日学问说一句话来警戒我。’正逢我将要回江南,所以略略叙述自己所见的事情交给他,使他时时观看,也足以有所感发而振作起来。
送颇斡赴建德总管序国朝右武而尚功,将帅之家以世相继,下至部曲禆佐,无异制也。虽有卿相之贵,贤劳之着,延赏各有分限,不得而并焉。昔在世祖皇帝混一海内,布爪牙干城于内外遐迩,星列棋置,联络相承,定其武功统率之大小众寡,以次受职,其子子孙孙勿俾废坠。非有大故,未有絶而不续者,盖与国家相为无穷者也。故后此者,非有竒动伟伐,则未有能得与乎其间者矣。噫,国家之所以待之者,不亦重乎?国子杨思睿进曰:「吾今而后知武功之所以为重也。」思睿之所知者,颇斡君之领军江海之上,窃以为未足,乃今而后信其所得之远且久为可贵也。君以金源之贵族,事武宗皇帝于潜藩,以治文书为职,事武宗悯其勤劳,书其名,封以金玺,使枢府如而用之。皇太后及今上皇帝之在潜邸也,以君属枢府如武宗之旨。皇庆二年,始佩金符,长千兵于懐孟之军而镇建德焉。当武宗之龙飞,一时被遇恩宠,富贵赫奕,熏灼天地者,何可胜计,可谓胜矣。然或不能自久者,物理当然耳,非上之恩意不足也。君以十余年之后,始即军事于外郡,若不必为幸,然久而传之子孙可以无穷。以彼视此,所得果孰为多乎?延祐初元之三月,近臣以君入见嘉禧殿,圣上顾而念之,若曰:「所佩金符故敝,何以示远人?宠旧功,更命尚方以新制者赐之。」天下之长千兵者多矣,宥府岁奏所当得者以百十数,孰得此于盛明之朝也哉?君贤而乐善,其被遇固当异于常人也欤?请叙其言以遗之。予曰:「人材者,有国者之珙璧重宝也。贤而乐善,诚如君侯者,其将传所授于其后,而以才能见用于显要,无难矣。吾固将望之,岂徒曰送之云乎?」经世大典序録钦惟钦天统圣至德诚功大文孝皇帝,以上圣之资,纂承大统,聪明睿知,度越古今,至让之诚,格于上下,重登大宝,天命以凝。于是辟延阁以端居,守中心之至正,慨念祖宗之基业,旁观载籍之传闻,思辑典章之大成,以示治平之永则。乃天厯二年冬,有旨命奎章阁学士院、翰林国史院参酌唐宋会要之体,会萃国朝故实之文,作为成书,赐名《皇朝经世大典》。明年二月,以国史自有著述,命阁学士专率其属而为之,太师丞相达尔罕太平王臣雅克特穆尔总监其事,翰林学士承旨大司徒臣额琳特穆尔,奎章大学士臣和塔拉都哩默色,奎章阁大学士中书右丞臣萨迪,奎章阁大学士太禧宗禋使臣阿荣,奎章阁承制学士佥枢宻院事臣多啰,并以耆旧近臣习于国典,任提调焉。中书左丞臣张友谅,御史中丞臣赵世安等,以省台之重,表率百官,简牍具来,供给无匮。至于执笔纂修,则命奎章阁大学士中书平章政事臣赵世延,而贰以臣虞集,与学士院艺文监官属分局修撰。又命礼部尚书臣库库择文学儒士三十人,给以笔札而缮写之,出内府之钞以充用。是年四月十六日开局,仿六典之制,分天地、春夏、秋冬之别,用国史之例,别置蒙古局于其上,尊国事也。其书悉取诸有司之掌故,而修饰润色之,通国语于尔雅,去吏牍之繁词,上送者无不备书,遗亡者不敢擅补。于是定其篇目,凡十篇:曰君事四,臣事六。君临天下,名号最重,作《帝号》第一;祖宗勲业,具在史策,心之精微,用言以宣,询诸故老,求诸纪载,得其一二于千万,作《帝训》第二;风动天下,莫大于制诰,作《帝制》第三;大宗其本也,藩服其支也,作《帝系》第四;皆君事也,蒙古局治之。设官用人,共理天下,治其事者宜録其成,故作《治典》第五;疆理广袤,古昔未有,人民贡赋,国用系焉,作赋典第六,安上治民,莫重于礼,朝廷郊庙损益可知,作礼典第七。肇基建业,至于混一告成,有绩埀远,有规,作政典第八。刑政之设,以辅礼乐,仁厚为本,明慎为要,作宪典第九。六官之职工,居一焉,国财民力不可不慎,作工典第十。皆臣事也。以至顺二年五月一日草具成书,缮写呈上。臣集等皆以空疎之学,谬叨委属之隆,才识既凡,见闻非广,或疎远不知于避忌,或草茅不识于忧虞,谅其具稾之诚实,欲更求是正,疎略之罪所不敢逃。窃观唐会要,始于苏冕,续于崔铉,至宋王溥而后成书。宋会要,始于王洙,续于王珪,至汪大猷、虞允文,二百年间三修三进。窃惟祖宗之事业,岂唐宋所可比方,而国家万万年之基方,源源而未巳。今之所述,粗立其纲,乃若国初之旧文,以至四方之续报,更加搜访,以待增修。重惟纂述之初猷,实出圣明之独断,假之以岁月,丰之以廪饷,给之以官府之书,劳之以诸司之宴礼,意优渥,圣谟孔彰。而纂修臣寮,贪冒恩私,不称旨意,下情兢惧之至。惟陛下矜而恕之,谨序。
译《送颇斡赴建德总管序》本朝崇尚武力而重视功劳,将帅之家世代相继任职,下至部曲、裨佐,也没有不同的制度。即使有卿相的尊贵地位,或有贤能辛劳的显著功绩,延续封赏也各有等级限度,不能相互并论。从前世祖皇帝统一天下,在内外远近布置爪牙和干城之臣,像星辰棋子一样分布,互相联络承接;按照武职功劳和统率兵力大小、人数多少,依次授予官职,使他们的子子孙孙不要废弃坠失。除非发生重大变故,从来没有中断而不继续的,这大概是要与国家相互延续、无穷无尽的。因此在此之后的人,若没有奇异的行动和伟大的功勋,就不能参与其中了。唉,国家用来对待他们的办法,不也很重视吗?国子杨思睿进言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武功之所以受到重视。’思睿所知道的,只是颇斡君在江海之上统率军队;我私下认为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直到今天才相信他所获得的职位影响深远而且能够传至久远,确实可贵。颇斡君出自金源贵族,在潜藩时期侍奉武宗皇帝,以治理文书为职。武宗怜悯他的勤劳,写下他的姓名,赐给金印,让枢府按照武宗的意思任用他。皇太后和当今皇帝居于潜邸时,也把颇斡交给枢府,依照武宗的旨意办理。皇庆二年,颇斡开始佩金符,在怀孟军中统率千兵,并镇守建德。武宗登基时,一时受到知遇恩宠、富贵显赫、声势熏灼天地的人,哪里数得过来,可以说是极盛了。然而有的人不能长久保持,是事物的常理,并不是皇上的恩意不够。颇斡在十多年之后,才到外郡执掌军事,表面看似未必算幸运;但这种职位长久传给子孙,可以无穷延续。拿那时与现在相比,他所得的究竟哪一个更多呢?延祐初元三月,近臣带颇斡入嘉禧殿朝见,圣上回头顾念他,说道:‘他所佩的金符已经破旧,怎么拿它向远方之人显示?应当宠念旧日功劳,再命尚方重新制作一枚赐给他。’天下统领千兵的人很多,宥府每年上奏应当获得此赏的,数以百十计;有谁能在圣明盛世得到这样的恩赐呢?君贤能而又乐于行善,他受到的知遇本来就应当不同于常人吧?请我把这些话叙述下来留给他。我说:‘人才,是拥有国家者的美玉和重宝。像君侯这样贤能而乐善的人,将来把所受的职位传给后代,并凭才能在显要之处得到任用,并不困难。我本来就要这样期望他,难道只是说为他送行吗?’ 《经世大典序录》恭敬地思念钦天统圣至德诚功大文孝皇帝,凭借圣人的资质,继承大统,聪明睿智,超越古今;至为谦让的诚意上达于天、下通于地,重新登上大宝,天命由此凝聚。于是开设延阁,端坐其中,守持内心至为正大的原则;感念祖宗创立的基业,广泛查看典籍中流传的记载,思考汇辑典章制度的大成,作为显示长久治平的法则。于是天历二年冬天,有诏命奎章阁学士院、翰林国史院参照唐、宋《会要》的体例,汇集本朝旧有事实的文献,编成一部书,赐名《皇朝经世大典》。第二年二月,因为国史院自有著述,便命奎章阁学士专门率领属官编修此书;太师、丞相、达尔罕太平王臣雅克特穆尔总负责此事;翰林学士承旨、大司徒臣额琳特穆尔,奎章大学士臣和塔拉都哩默色,奎章阁大学士、中书右丞臣萨迪,奎章阁大学士、太禧宗禋使臣阿荣,奎章阁承制学士、佥枢密院事臣多啰,都凭借年高资深、亲近朝廷且熟悉国家典章,担任提调。中书左丞臣张友谅、御史中丞臣赵世安等,凭借省台重臣的地位,率领百官;各类文书都按时送来,供给没有缺乏。至于执笔编纂修订,则任命奎章阁大学士、中书平章政事赵世延为主持,命我虞集辅佐他,并与学士院、艺文监的官员分局撰修。又命礼部尚书库库选文学儒士三十人,发给纸笔让他们誊写,并取用内府的钞本以供使用。这年四月十六日开局,仿照《六典》的体制,分为天地、春夏、秋冬三类;又按照国史的体例,在上面另设蒙古局,以表示尊重国家事务。全书都取材于各有关官司所掌的旧事,加以修饰润色,把国语贯通到雅正的文字中,删去官府文书的繁冗措辞;凡上送的材料无不完整记录,遗失的材料不敢擅自补写。于是确定篇目,共十篇:君事四篇,臣事六篇。君主统治天下,名号最为重要,所以作《帝号》第一;祖宗的功业都记载在史册中,内心精微的思想要用言辞宣明,向故老询问,从记载中搜求,万分之一二也要得到,于是作《帝训》第二;能够感化天下的,没有比诏制更大的,所以作《帝制》第三;大宗是根本,藩服是枝派,所以作《帝系》第四。这些都是君主之事,由蒙古局负责编纂。设置官职、任用人才,共同治理天下,治理这些事务的人应当记录其成效,所以作《治典》第五。疆域广大辽阔,是古代所未有的;人民和贡赋关系到国家的财政,所以作《赋典》第六。安定君上、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重要的;朝廷、郊祀、宗庙制度的增损都可由此考见,所以作《礼典》第七。开创基业,直到完成统一,功绩可以流传久远,制度也有法则,所以作《政典》第八。设置刑法政令,是用来辅助礼乐的,以仁厚为根本,以明察慎重为要,所以作《宪典》第九。六官的职掌中,工部居其一;国家的财物和百姓的力量不可不慎重对待,所以作《工典》第十。这些都是臣下之事。到至顺二年五月一日,草拟成书,誊写后呈上。臣虞集等都凭借空疏的学识,错误地承受了这项隆重委任;才智见识既然平庸,见闻又不广,有时疏忽而不知道避讳,有时身处草野而不懂得忧患。希望以我们编成稿本的诚实态度,求得进一步订正;疏漏简略的罪责,我们不敢逃避。私下考察《唐会要》,始于苏冕,续于崔铉,到宋代王溥之后才成书。《宋会要》始于王洙,续于王珪,到汪大猷、虞允文时,二百年间三次修订、三次进呈。我私下想到,祖宗的事业,哪里是唐宋所能相比的;而国家万万年的根基正在形成,源源不断而没有止息。今天所撰述的,只是粗略建立纲要;至于建国初年的旧文,以及四方后来续报的材料,还要进一步搜访,等待增补修订。再想到这次编纂撰述的最初筹划,实在出自圣明天子的独断;给我们时间,厚给俸禄,提供官府的书籍,又以各司的宴礼慰劳我们,恩意优厚,圣明的谋略极其彰显。然而负责编修的臣僚贪恋冒领恩私,不能符合圣上的旨意,内心惶恐到了极点。只愿陛下怜悯并宽恕我们,谨作此序。
张师道文稾序蒙养先生文集》若干卷者,故翰林直学士嘉兴张公讳伯淳,字师道之所着也。公少年时,与呉兴赵公子昻为中表,人物相望。至元中,子昻召拜兵部郎中,而公用荐者言除闽宪幙。荐者又言所荐非为幙府求人也,乃自海隅召至阙,得见上论事数十条,皆当世急务,词意恺切,上为动容听之,命就中书与执政以次议举行。其一曰罢冗官,方条具其事,而大官贵人已不悦,曰:“何物远人,欲夺吾官!”使健者候诸涂,要诘之,几不得免,而事已浸罢。公遂留翰林。大德中,天子命近臣修时祀于岳渎,必老成慎重者,公在遣中,公以老病辞。行久之,遂不起。至大、延祐之间,赵公受知圣明,大见显用,而公已不及时,论惜之。自公之亡,至于今二十有余年,中外大夫士多能诵公所为世祖言者,思见其议论而想其风采,邈乎几就泯没,未尝不为之慨叹也。今其孙炯辑其文而传之,使来者知公之才,虽不及尽用,而可见者犹在于此。此固孝子之心,亦大夫士之意,故为序其端云。
忠史序忠史者,番易杨▯所着也。▯之大父死于宋咸淳末,▯伤其事不着于世,故为是书,列夏商以来,末至宋而止,得以忠可书者八百余人。泰定初,▯以其书来京师,国史与学省皆是之,上送于朝,有司不以闻。凡三年不遇而归,且行来求一言以为识。某曰:「于乎!某尝读横渠张子之书,以为事亲犹事天也,着文以为铭。嗟乎!事君亦犹是矣。孔子谓子文忠矣,未知焉得仁,而谓微子、箕子、比干为仁而不及忠也。然则非善事天者,其孰能与于此乎?而古今之言忠,或以一事自见,防可谓之忠矣。必仁也,然后无歉于斯乎?」予尝荐▯不报,心窃愧之,姑推能忠之本原,以广其著述之意云耳。送宪部张乐明大夫使还海东诗序。高丽于国家有甥舅之好,是以王国得建官儗于天朝,他属国莫之敢也。乐明为宪部,葢秋官之长也。攷诸故实,周有大司寇,鲁亦有司寇,夫何歉乎?乐明以其君之命,请善医于尚方,使事之间,乃从士君子问文学,以为乐,不亦善乎?于其还也,歌诗以送之,而仆题其卷首云:「昔箕子之以洪范告武王也,其畴九而政居其一焉。政之为目八而司宼居其一焉。范之所陈,凡开物成务之故,天人之际,事理之通,葢无不备焉。刑也者,有国家之所至慎重者也,而仅及司宼之名者,岂无説乎?吾闻之矣:彛伦叙则九畴锡,彛伦斁则天不畀之矣。彛伦叙矣,则刑复何用哉?虽然,儆夫有位则亦有言矣。若曰:惟辟作福作威,玊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而有是凶害随之,刑之措不措,良系于此乎?东方之国有箕子之遗敎在焉,而乐明又任其司寇之事故,予得以为説而序之。」
易启蒙类编序朱子之论传易者曰:「邵传羲画,程衍周经,葢欲求乎羲、文、周、孔之易。舎邵子、程子之学,则莫之能进矣。」朱子着《易本义》,多补塞程子之义,又作《易学启蒙》,原图书卦画,而先天之説可得而窥焉。然独怪夫邵子、程子并生一时,居甚近也,道同出也,年又不相远也,而叔子注《易传》,不闻与邵子有所讲明,而伯子尝谓邵子之学为加倍法,后问之,则又以为忘之矣。及闻其讲「风天小畜」与「天附地,地附天」之説,乃叹曰:「向尝闻此于茂叔矣。」噫,岂非三君子之易学莫逆于心,而无所问辨,故无以传闻于后世也欤?是以朱子有《易学启蒙》之书者,葢言「蒙者」之始求于易,不可不自此而启其端也。某尝窃学是书,而未之有得,及与今国子祭酒鲁公同司业成均为学者,互相发明此书以为敎,数年之后,友朋之间亦独闻鲁公以此为意,而叹其不倦不厌也。新安程璹以所着《类编》相示,则葢取朱子与门人平日之语,有及于此者,则彚而附焉。予深叹其知学于此也。夫立言以著书,则其词精而约;师友之问答,则其言辨而博。精而约者,必深思而后得;辨而博者,则快然而通畅。此善学者所以读古人之书,而便作今日耳闻者也。璹年齿方壮,其进未可量也,又安得不叹美于此乎?新安朱子之阙里也,闻其山林之间,犹有搢绅先生、黄髪之士相与授受,使遗言絶学犹有存者,璹固多见之己乎?某老矣,得徜徉江湖之上,尚当从璹求见其人而受敎焉。
译《张师道文稿》序 《蒙养先生文集》若干卷,是已故翰林直学士、嘉兴张公张伯淳,字师道所著。张公少年时与吴兴赵公子昂是中表亲,才德声望彼此相当。至元年间,子昂被召任兵部郎中,而张公因推荐者的言说被授为闽宪幕职。推荐者又说,所推荐的人并不是为了替幕府求取人才,于是张公从海隅被召到朝廷,得以进见皇上,议论数十条,都是当时的急务,言辞意旨恳切,皇上为之动容,听取了他的意见,命他到中书与执政大臣依次议定施行。其中一条是裁罢冗官,正要逐条陈述此事,大官贵人已经不高兴,说:‘什么偏远地方来的人,竟想夺走我的官职!’派强悍的人在路上等候,盘问责难他,他几乎不能脱身,而这件事也渐渐被搁置了。张公于是留在翰林。大德年间,天子命近臣到五岳四渎修治时祀,必须选老成慎重的人,张公在遣派之列,但因年老多病推辞。出行拖延很久,终于一病不起。至大、延祐年间,赵公受到圣明皇帝的知遇,被大力任用,而张公已经赶不上这个时代,人们无不议论并惋惜他。张公去世以来,到今天已有二十多年,朝廷内外的士大夫大多还能诵读他向世祖所陈述的言论,想见他的议论、追想他的风采;眼看他的遗迹几乎就要泯没,未尝不为此感慨叹息。如今他的孙子张炯辑录他的文章并使之流传,让后来的人知道张公的才华;虽然他的才华没有得到充分任用,但仍可见的都保存在这里。这固然是孝子的心意,也是士大夫们的心意,所以替它在篇首作序。《忠史》序 《忠史》是鄱阳杨玄所著。杨玄的祖父在宋咸淳末年死去,杨玄悲伤于这件事没有流传于世,所以撰写此书,列举夏、商以来的人物,最后写到宋代为止,能够以忠义载入的有八百多人。泰定初年,杨玄带着此书来到京师,国史院和国子监都认为此书正确,上报朝廷,但有关部门没有把它奏闻。总共三年没有遇到机会,他便回去了,临行前来求我写几句话作为题识。我说:‘唉!我曾读横渠张子的书,认为侍奉父母就像侍奉上天一样,并撰文把它写成铭。唉,侍奉君主也正是如此。孔子说子文忠诚,却不知道他是否达到了仁;又说微子、箕子、比干是仁人,却没有说他们忠诚。那么,不善于侍奉上天的人,谁能参与到这种境界中来呢?然而古今谈论忠诚,有的人只凭一件事表现自己,难道就可以称为忠吗?一定还要有仁,然后才不会对这种忠有所欠缺吧?’我曾推荐杨玄,却没有得到答复,心中暗自惭愧,只好推究忠诚的根源,以扩充他著述的本意。《送宪部张乐明大夫出使归还海东诗》序 高丽与我国有甥舅般的友好关系,因此高丽王国得以设置官职,规格仿同天朝,这是其他属国不敢有的。张乐明任宪部官,大概相当于秋官之长。考察古代旧例,周有大司寇,鲁也有司寇,这有什么不足呢?张乐明奉其国君之命,请求尚方派遣良医;在办理出使事务之余,又向士君子请教文学,把它作为乐趣,这不是很好吗?他将回国时,大家作诗为他送行,我在诗卷开头题道:‘从前箕子把《洪范》告诫武王,其中九类政事,政事居于一类;政事分为八个条目,司寇又居其中之一。《洪范》所陈述的,凡是开创万物、成就事务的道理,天与人的关系、事理的贯通,大概没有不完备的。刑法是国家最应当慎重对待的事情,却只提到司寇这个官名,难道没有道理吗?我听说:常伦得到整治,九类大法就会被赐予;常伦败坏,上天就不会把它赐给人。常伦既然有序,刑法又有什么用呢?虽然如此,用它来警戒在位者,也还是有话可说。譬如说:“只有君主能够作福作威,享受玉食;臣下不可以作福作威、享受玉食。”臣下若有这种行为,凶祸就会随之而来;刑罚是否施行,实在与此大有关系吧?东方的国家还保存着箕子的遗教,而张乐明又担任司寇之职,所以我能够借此立说并为他作序。’ 《易启蒙类编》序 朱子谈论传授《易经》的人说:‘邵子传承伏羲的卦画,程子推演周公的经文,大概都是想求得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易》学。舍弃邵子、程子的学说,就没有办法前进了。’朱子撰写《易本义》,多有补充疏通程子的义理;又作《易学启蒙》,推原河图、洛书和卦画,这样便可以窥见先天之说。然而我独自感到奇怪:邵子、程子同时出生,居处又很近,道统同出一源,年龄也相差不远;但程叔子注释《易传》,却没有听说曾与邵子讲明此学,而程伯子曾说邵子的学说是加倍法,后来再问他,他又说忘记了。等到听到他讲‘风天小畜’以及‘天依附于地,地依附于天’的说法,才叹道:‘以前曾从茂叔那里听过这些。’唉,难道不是三位君子的《易》学在心中彼此契合,无须相互询问辨析,所以没有流传到后世吗?因此朱子有《易学启蒙》一书,大概是说初学者开始求学《易经》,不能不从这里启发端绪。我曾私下学习这部书,却没有所得;后来与今任国子祭酒鲁公共同在成均任司业,为学者互相阐发此书并以此施教。几年之后,在朋友之间也唯独听说鲁公以此为志向,感叹他不知疲倦、不感厌烦。新安程璹把他所著的《类编》给我看。此书大概取朱子与门人平日谈话中涉及这些内容的,汇集起来附在书中。我深深赞叹他在这里懂得了求学的方法。用言论著书,文辞精练而简约;师友之间问答,言语则辨析详尽而广博。精练简约的内容,必须深思之后才能领会;辨析广博的内容,则使人畅快而通达。这正是善于学习的人读古人之书,便如同亲耳听到今日之言的原因。程璹年纪正壮年,他的进步不可限量,我又怎么能不为此赞叹称美呢?新安是朱子的故里,听说那里的山林之间仍有士绅先生和白发老人相互传授,使朱子遗留下来的言论和失传的学问还得以保存;程璹大概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人了吧?我已经老了,若能在江湖之上自由游历,还应当跟随程璹去求见这些人并接受教诲。
送杜立夫归西蜀序天厯建元,诏书播告中外。天下翕然同心达顺。蜀帅以世臣宿将,乃执狂悖,阻险为暴。潼川杜岩肖,一布衣远方书生,能言国家统绪之正,天命人心之归,在我今上皇帝明诏忠厚之至也。省臣奈何迷不知,复陷吾蜀以不义之名,而致杀毒于无辜者哉?遂被重罪,其得不死者,特幸免而已。蜀事定,省起杜生为掾,行御史台。与蜀宪交章论杜生事宜,见表异。宪台誊状,朝廷未报也。杜生以掾进奏京师,事已即西还。人或谓生小留朝议,必有处忠义先见之士者。生曰:“吾以使事来,当归报耳,不知其他也。”呜呼!君子之所为,惟其义之当而已矣。当慷慨论逆顺去就时,惟知义之所在,当如是耳。初岂有假此望荣进之意哉?不然,非有肉食之奉,职事之系也,而甘以七尺之身自试于必死不测之危祸哉?今日之事,御史言之,朝廷知之,天下壮之,学士大夫韪之。为杜生者,可无憾也。忠义必见用,自系朝廷弗系杜生矣。仆执笔太史,若生之事,敢轶而弗书乎?非特为乡里之有生也。
送朱仁卿赴安庆敎授序国学之俊秀与贵游久处者,岁贡八人于吏部。前四人部补令史,后四人除郡敎授。其自江南来者,名虽在前,不得补吏,惟得为敎授。习俗移人,乐吏之操权而速化以为重,不知敎授之所系不轻也。趋走以事人,与专席以讲学者,孰尊?尚书侍郎书一札呼而使之,与宰相命以天子之勅者,孰贵?苟以为易进取也,敎授未必尽沉沦,部吏未必皆显达。然则敎授岂相薄哉?虽然是犹以利害较也。明道先生欲取天下之贤者聚而敎之京师,其学成也,则以分敎天下,一道德而同风俗,其法莫若焉。今自国家敎之而出一郡,其法良是已,而其效不然者,非法之罪也。其学也修己之道或未尽,其仕也治人之道初弗知,伥伥然徒以苟且尺寸毫末为意,宜其不足于敎授之行。知学者之有感于斯言已乎?盱江朱仁卿在上庠十余年,师友所共爱敬,乃为安庆敎授,来求一言以为别。某在成均时尝书防壁记曰:「今吾学之所讲,其书易、诗、书、春秋、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其道则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以明其道者,顔、曾、思、孟、周、程、张、邵、朱之言也。」仁卿在此则遵是而学之,往彼则循此而敎之,勿为新竒以取名,勿为昏诞以徇俗。贤而知者修此以善导之,愚不肖者准此而砭订之,使贤而知者据而立,愚不肖有所化而改。敦敦笃笃,自信既成,又力行之,三年宦成,父兄子弟必有可望者。慎勿自薄为也。仁卿齿业俱进,虑事甚周,巽顺勤敏,其于事上接下之宻,勾稽钱谷之严,缮修屋舎器物之备,时人以为能者,在仁卿为余事,故特举所以为敎者为仁卿言之。噫,亦常言耳。《易》曰:「君子思不出其位,随其所在而致力焉而已耳。」他非所计也。
译《送杜立夫归西蜀》序 天历建立年号时,诏书传告朝廷内外,天下同心一致地通达顺从。蜀地的统帅凭借世代为臣和久经战阵的身份,却执意狂悖,凭借险阻作乱施暴。潼川的杜岩肖只是一个远方的布衣书生,却能说明国家统绪的正当、天命人心的归向,以及当今皇帝明诏中忠厚仁慈的深意。省臣为什么迷乱而不明白,反而使我蜀地陷入不义的名声,并使无辜百姓遭受杀戮祸害呢?杜生于是获重罪,能够不死,只是侥幸免于一死罢了。蜀地事情平定后,行省起用杜生为属官,供职于御史台。杜生与蜀地宪司多次上章论说此事,表章显得很特别。宪台誊录了奏状,朝廷尚未答复。杜生以属官身份进奏京师,事情办完便向西返回。有人劝他说可以暂留,等待朝廷议论,朝中必定有主持忠义、洞见先机的人。杜生说:‘我是因为出使的事务而来,应当回去复命罢了,其他事情我不知道。’唉!君子的作为,只在于义理是否应当罢了。当他慷慨议论叛逆与顺从、离开与留任时,只知道义理所在,就应当如此。当初哪里有借此求取荣进的意思呢?否则,他既没有俸禄可享,也没有职务牵系,怎么会甘愿拿七尺之躯去试探必死而不可测的危险祸患呢?如今这件事,御史已经说了,朝廷已经知道了,天下人都称许他的壮烈,学士大夫也都认为他做得对。对于杜生来说,可以没有遗憾了。忠义终究会得到任用,这取决于朝廷,而不取决于杜生。我掌管太史的笔墨,像杜生这样的事,难道敢遗漏而不记载吗?这不只是为了乡里有这样一位人物。《送朱仁卿赴安庆教授》序 国子监中才俊而且长期与贵游相处的人,每年由吏部贡举八人。前四人由吏部补为令史,后四人授任郡府教授。从江南来的人,名次虽然在前,却不能补任吏职,只能做教授。习俗会改变人,人们喜欢吏员掌握权力、迅速升迁,认为这才重要,却不知道教授所关系的事情并不轻微。奔走办事以侍奉别人,与独自设席讲学相比,哪一种更尊贵?尚书、侍郎写一封信召唤他来任使,与宰相奉天子诏令任命他相比,哪一种更尊贵?如果认为教授容易取得进身机会,那么教授未必都沉沦,部吏也未必都显达。这样说来,难道教授就低人一等吗?不过这仍然是在用利害作比较。明道先生想把天下贤者集中到京师教育他们,等他们学成之后,再分别去教育天下,使道德归于一统、风俗趋于相同,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如今由国家教育人才,毕业后出任一郡教授,这个办法本来是很好的;但效果不能达到预期,并不是办法本身的罪过。他们学习时,修养自己的道理或许还没有学尽;做官时,治理百姓的道理又根本不懂,只是茫然地把苟且应付、计较尺寸毫末作为心意,难怪不适合从事教授。知道学问的人,难道不会对此有所感触吗?盱江朱仁卿在太学十多年,受到师友共同爱护敬重,如今出任安庆教授,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告别。我在成均任职时,曾把一篇记文写在屏风墙壁上:‘如今我们学校所讲授的书,是《易》《诗》《书》《春秋》《论语》《大学》《中庸》《孟子》;所讲的道,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阐明道理的学说,以及颜、曾、思、孟、周、程、张、邵、朱的言论。’仁卿在这里就遵循这些内容来学习,到了那里也依照这些内容来施教,不要追求新奇来取得名声,不要用昏妄怪诞的说法迎合世俗。对于贤明而有知识的人,按照这些道理修养自己并善于引导他们;对于愚昧不肖的人,也以此为准绳加以针砭订正,使贤明有知的人有所依据而立身,使愚昧不肖的人有所感化而改正。勤恳笃实,先使自己建立信心,又努力实行;三年任期届满,父老兄弟子弟中一定会有值得期待的人。千万不要自轻自薄。仁卿年纪和学业都在进步,考虑事情十分周全,谦逊、顺和、勤勉、敏捷;至于侍奉上司、接待下属的周密,核查钱粮的严格,修缮房屋器物的完备,当时人认为这是他的才能,在仁卿看来却只是余事。所以我特意把应当如何施教的道理告诉仁卿。唉,这也只是平常的话。《易经》说:‘君子思考问题不超出自己的职位,只在所在的位置上尽力而已。’其他事情不是应当考虑的。
送赵茂元序百十年前,吾蜀乡先生之敎学者,自《论语》《孟子》《易》《诗》《书》《春秋》《礼》皆依古注疏句读授之。正经日三百字为率,若传注史书文章之属,必尽其日力乃止。率晨兴至夜分,不得休,以为常。持身以尚孝友、惇忠信、厉节义为事。其为文多尚左氏、苏子瞻之説。及稍长,而后专得从于周程之学焉。故其学者虽不皆至博洽,而亦无甚空疏。及其用力于穷理正心之学,则古圣贤之书、帝王之制度,固己先着于胸中。及得其要,则触类无所不通矣。此其大槩也。集与舎弟未髫龀,先君携之避地岭海,诸书皆先亲口授。十岁至长沙,始就外傅,从祖父秘监公,必使求诸乡人敎之,犹守此法也。弱冠至临川,乡人惟二人在焉。一人为故宋乐安县丞黄某,予同县人也。江西帅臣黄弃疾以临川内附,檄至乐安县丞,独不肯传檄者,国人义而不忍杀之,去入深山中,忍卧不至死,敎其子读《春秋》而已。其一人故宋崇仁县丞范大冶,成都人。幼时尝及从学沧江书塾中,宋亡亦贫不仕,时时来与先君先舅语,举书传常连卷数千百言不遗一字。天文地理、律厯、姓氏、职官一问,累千百言不止。先亲常朂某曰:“读书当如范公之博,立身当如黄公之严。”斯言犹在耳也。于是稍从侍侧,问乡里文献之在东南者,则知临邛魏氏子孙在呉都,眉山平舟扬氏在天台,或在武陵桂芝程氏在安吉学斋,史氏在江隂,同郡牟氏亦在安吉。集仕京师,歴年遂多,皆不能于此有所考问。而士友之至自蜀者,从而问之,则遗老旧书多不存矣,不亦悲夫!至治壬戌,集既免先君丧,省墓呉门,而赵君茂元在焉。盖与予皆眉山扬氏之外孙也。以扬氏之学论之,平舟公为朱氏张氏之学,以道学自任,其议论政事必出于此。而见山公与其弟吏部公以《春秋》尝为太学师,陈义甚正,非特文学而已。宋亡。五十年,其门人学者皆尽,诸舅氏亦已物故,遗书存者无几。独茂元犹能有所诵而传之,庶几遗风流韵之可见者乎?至顺辛未,茂元来调官京师,急于亲养,乞远方一巡徼以去。集知其情,不敢以馆阁荐留也将行,求一言以叙别,念无足为茂元言者,独以昔者蜀人为学之説而陈之,庶乎其乡人昆弟子孙之在东南者,因集之言,亦有以推其先世之学而有立焉,则区区恭敬桑梓之微意也。集老矣,茂元尚有以朂予也哉?
送熊太古诗序昔者周公、孔子之为敎,盖莫大于礼焉。千数百年以来,其书阙轶多矣。汉儒即所闻而缀辑之,因所言傅会之,先王制作之绪余。赖其记载而有可知者,亦不可诬也。伊洛诸君子,因遗言而得其心,发真识以广其义,行焉而安乎其躬,道焉而信乎其人。学者得以推见三代之上,岂不盛哉!昔横渠张子与两程子并起一时,张子专以执礼佐持敬之敎,可遵而行也。世俗之弊,乐放肆而忽检束之常,狃见闻而失性情之正,迂鄙其行事而莫肯从,繁厌其绪言而不知讲,于是纲沦而法斁,所由来之渐,吁可畏哉!豫章先生独知忧之,因进士之设科,慨斯经之鲜学,其意逺矣。先生之子太古,承遗训于指授,又力究之有年,儒林望之为日久矣。荐书来上,乃弗偶焉。非惟朝之学士大夫、搢绅先生惜之,虽主司与偕贡之士,亦莫不共惜之也。夫学古者,言淡而意深,固不足以逞夫▯鬻之塲;多识而博援,亦不足以较夫涉猎之次。抱器善藏,夫何歉哉!于是仆与一二同志,欲相率而留之。太古曰:“不可如是,则有所不安者矣。”故作诗以送之,其词曰:“风从阊阖兴,花向上阳开。白日如逝波,迟子殊未来。雨雪载远道,卞生献其宝。驾之千金车,借以五色缫。意重翻成失,弃捐将奈何?先哲犹待贾,归哉聊永歌。”
道园学古録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録卷六元 虞集 撰
序
国子监后圃赏梨花乐府序至大庚戌之仲春,大成殿登歌乐成,时雨适至。我司业先生乐雅乐之,复古顾甘泽之及时,于是乎赋喜雨之诗,推本归功于成均之和。廼三月辛巳,国子监后圃梨花盛开,先生率僚吏席林台之上,尊有醴,盘有蔬肴胾,杂陈劝酬交错。饮且半,命能琴者作古操一阕,禽鸟翔舞,云风低回。先生于是歌木兰之引,以寓斯文之至乐,而泳圣泽之无穷也。明日,僚友酌酒而赓之;又明日,诸生之长酌酒而赓之,气和辞畅,洋洋乎盛哉!虞某起言曰:「古之教者,必以乐,故感其心也深,而成其徳也。易命大夫者,犹与之登髙赋诗,而观其能否,兹事不闻乆矣。今吾师友僚佐乃得以讲诵之暇,从容咏歌,庶几乎乐而不淫者,亦成均之义也。」命弟子缉録为卷,以贻诸好事可览观焉,谨序。
译《送赵茂元》序 一百一十多年前,我们蜀地乡先生教育学生,从《论语》《孟子》《易》《诗》《书》《春秋》《礼》都依照古代注疏的句读来教授。每天正经书以三百字为限;至于传注、史书、文章一类,必定用尽当天的精力才停止。通常从早晨起床直到半夜,不得休息,以此为常。修养自身,以崇尚孝友、敦厚忠信、砥砺节义为要务。作文大多推重左氏和苏子瞻的学说。稍稍长大以后,才专门跟从周敦颐、二程的学问。因此那些求学的人虽然不都达到博学通达,却也没有很空疏的。等到他们用力于穷究事理、端正内心的学问时,古代圣贤的书籍、帝王的制度,早已先存在胸中;等掌握其中要领,便能触类旁通。这就是大概情况。我和舍弟还未到换牙的年纪,先君带着我们到岭海避难,各种书都是先由父亲亲口教授。十岁到了长沙,才开始跟随外傅学习;从祖父秘监公一定让我们向乡人求教,仍然遵守这种方法。二十岁到了临川,当地乡人只剩两位。一位是前宋乐安县丞黄某,和我是同县人。江西帅臣黄弃疾让临川归附,檄文传到乐安县丞那里,唯独他不肯传达檄文;当地人认为他有义气,不忍杀他,他便离开进入深山,忍受卧处山中而不至于死亡,只教他的儿子读《春秋》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另一位是前宋崇仁县丞范大冶,成都人。他幼年曾在沧江书塾中跟随学习,宋朝灭亡后也因贫困不做官,时常来同先君、先舅交谈。他举凡书籍传注,常常连续背诵数千上百字而不遗漏一个字;天文、地理、律历、姓氏、职官,一问起来,往往连续讲说数千上百字不停。父亲常常勉励我说:‘读书应当像范公那样博学,立身应当像黄公那样严正。’这些话至今还在耳边。于是我稍稍能够侍立在父亲身旁,询问东南地区乡里的文献人物,才知道临邛魏氏的子孙在吴都,眉山平舟杨氏在天台,有的在武陵;桂芝程氏在安吉学斋,史氏在江阴,同郡牟氏也在安吉。我入仕京师,年头渐多,却都没能就这些事情加以考问。后来蜀地来的士人朋友,顺便向他们询问时,许多遗老和旧书已经不存在了,难道不可悲吗!至治壬戌年,我已经服完先君丧服,去吴门省墓,赵茂元正在那里。他和我都是眉山杨氏的外孙。考察杨氏的学问,平舟公研究朱氏、张氏的学说,以道学自任;他议论政事,必定出于这一学说。见山公和他的弟弟吏部公曾以《春秋》担任太学教师,陈述义理十分正大,并不只是文学方面而已。宋朝灭亡五十年后,他的门人学者全都去世了,几位舅父也已经亡故,遗留下来的书籍所存无几。唯独赵茂元还能够有所诵习并传承下来,或许还能使遗留的风气和余韵有所显现吧!至顺辛未年,茂元来京师调任官职,因为急于奉养亲人,请求到远方任一巡徼官职而离去。我了解他的心情,不敢以馆阁荐举为由把他留下。将要出发时,他请求我写几句话叙述离别;我想到没有什么足以对茂元说的,唯独把过去蜀人求学的情形陈述出来,希望他那些在东南的乡人、兄弟、子孙,因我的话也能推求他们先世的学问而有所建立,这就是我恭敬桑梓的一点微小心意。我已经老了,茂元还能够用什么来勉励我吗?《送熊太古诗》序 从前周公、孔子的教化,大概没有比礼更重要的了。经过一千几百年,其中的典籍已经有许多残缺散失。汉代儒生就根据所听闻的内容加以缀辑,又依据前人的说法牵合附会,保存了先王制作礼制的余绪。依靠他们的记载,我们还能有所了解,这也不能诬蔑否定。伊洛一带的诸位君子,依据遗留下来的言论而领会其中的心意,发挥真正的见识来扩充它的义理,实行起来使自身安定,讲说道理使人们信服。求学者因此能够推见三代以前的道理,难道不是盛事吗?从前横渠张子与二程子同时兴起,张子专门以执守礼法来辅助持敬的教导,这是可以遵循实行的。世俗的弊病,是喜欢放纵而忽视平常的约束,习惯于片面见闻而丧失性情的正当,把合乎常理的行为看作迂腐鄙陋而不肯遵从,嫌厌繁多的言论而不知道讲习。于是纲纪沦丧,法度败坏;这种渐渐形成的来由,唉,实在可怕!豫章先生独自知道忧虑这件事,借进士考试设置科目之机,慨叹这部经典很少有人学习,他的用意深远。先生的儿子熊太古,接受父亲遗留下来的教诲和亲自指授,又多年努力钻研,儒林中仰望他已经很久了。推荐他的文书送上去,却没有碰上机会。非但朝廷的学士大夫、士绅先生为他惋惜,即使主考官和一同贡举的士人,也没有不共同惋惜的。求学古道的人,言语平淡而意蕴深厚,本来不足以在炫耀叫卖的场合逞能;见闻广博、援引丰富,也不足以同浮泛浏览的人较量。怀抱才器而善于藏守,这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于是我和一两位同道想要相互带头把他留下。太古说:‘不能这样做,否则我心中会有不安。’所以作诗为他送行,诗说:‘风从宫门吹起,花向上阳宫开放。白日如同逝去的水波,等待你来,你却一直没有到。风雪载着我走上遥远的道路,卞和献出了他的宝玉。用价值千金的车来载它,再借五色丝带包扎它。心意越重反而造成失误,宝玉被抛弃了又能怎么办?先贤尚且等待识货之人,回去吧,姑且长久地歌唱。’ 《道园学古录》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卷六 元代虞集撰 序 《国子监后圃赏梨花乐府》序 至大庚戌年仲春,大成殿演奏登歌,乐曲完成时恰好下了及时雨。我这位司业先生欣赏雅乐,又赞美甘雨适时而降,于是作喜雨诗,把根本归结为成均教化和谐的功劳。到了三月辛巳日,国子监后园的梨花盛开,先生带领同僚官吏在林台上设席,酒樽中有甜酒,盘中有蔬菜、肴馔和肉食,交错陈列,互相劝酒酬答。酒喝到一半,命善于弹琴的人演奏一阕古曲,禽鸟飞翔起舞,云气和风低回盘旋。先生于是歌咏《木兰引》,借此寄托对这种文章盛事的极大欢乐,也歌泳圣上恩泽的无穷。第二天,同僚朋友饮酒唱和;又第二天,诸生中的长者饮酒唱和,气象和谐,辞意流畅,盛大而洋溢!虞某起身说:‘古代的教育一定使用音乐,所以感动人心深,成就人的德性也深。改变大夫任命的人,尚且要同他登高赋诗,以观察他的才具,这件事已经很久没有听说了。如今我们的师友同僚,竟能在讲诵之余从容咏歌,或许可以达到快乐而不放纵的境界,这也是成均的意义。’于是命弟子辑录成卷,赠给爱好此事的人观览,谨作此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