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园学古録卷三十四
送李敬心之永嘉学官序宜黄李君敬心作石城教谕,建昌州学正常熟州教授,皆得故翰林学士临川吴公之言。其家居作其邑之学,吴公又为之记。今年赴永嘉教授,思欲得吴先生言,邈乎逺哉,不可得而闻之矣。乃辞亲戚于乡,登家人于舟,而后东行。百里而有求于不肖者之言。嗟夫,予岂有易于吴公之言哉?然而别十四年之逺居,相去之近,而不得一接于顔色,以观其学行之所至,而将何以为言哉?大抵吴公之意,以敬心天资之敏,龆齓而记诵于诸经,家学之懿。既长而不流于俗学,欲其深明于圣贤之遗经,不欲其为浮靡之文以干禄仕。欲其修君子之行,不欲其从卑茍之术以趋势利。其卒章也,必以言忠信,行笃敬而勗之。至以已之为学者为説,世岂复有斯言哉?稽诸其文,自丙辰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吴公求其明经也,经既明矣。吴公之欲其修行也,行既修矣。吴公之所以望其忠信笃敬者,当有诸其躬矣。今以是而教人,舍此将奚适乎?吾故曰:昔者求以尽乎已今者将以推乎人,岂有易于吴公之言哉?是故天下之言学者,其端多矣。必欲求于圣贤之域,舍此二言者,虽有过人之才,超世之志,有不足与于斯文者矣。昔朱子在时,永嘉之学方兴,意气之轩昂,言辞之雄伟,自非朱子,孰足以当其锋哉?自是以来,以功业自许者,足以经理于当世;以词章自许者,足以风动于斯文。至于六经之传注,得以脱畧,凡近直造精微,如薛常州《春秋》等书,实传注之所不可及,而足以发明于遗经者也。山川文物之美,遗风流泽之传,彬彬然,济济然,诚杞梓之茂林,而凤麟之灵囿也。教之之道,无以忠信笃敬为庸常之言,深求吴公之意,而有以激劝之,则学者之于斯道也,岂不有可望者哉?
翰林直学士曾君小轩集序昔在至元大徳之间,天下大定,天子方与民休息,中外晏然,可谓熈洽之治矣。武皇帝入纂大统,当富有之大业,圣明于赫,盛莫加焉。方是时也,国家丰裕,府库充斥,封爵并建于公孤而不摄,锡赏下逮于暬御而不匮。而秉钧轴者,多练事而袭故,安常而厌动,慢防之习见焉。于是有智力过人者,欲见于有为,以功名自许,招徕才俊,采拾论议,一言悟主,风采震动。立尚书以出,朝廷之政治天下之事,中书之署,仅同闲局,居其职者俛焉食禄而已。于是新任事执政者,各献其能,以佐君相,不次超擢,以建事功,政令日出,震耀竒伟。其大者如作中都,改楮币,复泉布,责郡县吏以九载黜陟之法,而考功之职兴焉。武公曾君葢初自逢掖,超拜翰林直学士,而专任考功一司于天官矣。明年政归中书,考功随罢。益初竟归庐陵,时年三十有九,后若干年而卒。卒之后二十有三年,其子如▯辑其遗文相示,以为益初在朝时,予方为学官,与之同朝者也。是以来徴文以序其端。予闻益初甫四五嵗,已通文字,善属对,机敏防出。稍长,徧渉经史,尝与其弟巽初相对背诵韩退之文,竟日终卷不止。庐陵有文士宋之既亡,习尚竒变,益初独能不然。凡为诗文,舂容幽逺,有昔者先正之遗音焉。其拟古人表、记、赋、颂之属,葢以词学自期。稍起试有司,为郡县教官,用防调桂林録判,皆不屑也。早游京师,声誉日起于诸间,遂登显仕。当至大时,封拜滂沛,故代言之在藁独多,考绩职专,故画一之公牍具在,则所谓春梦之録者,君子不得不为之一慨也。乌乎!武王升天,于今葢三十年,今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人才辈兴,治道新盛,而吾益初不及见之矣。昔集承乏于文史之间,尝从禁近见丞相楚公之子二人,而当时执政及诸贵臣人家【阙】闻矣,近时复置考功,而予在荒野,亦不尽知其説。观于益初遗文之有传,亦足以见当时之事。九重清闲之燕,或有观文学于先朝,尚有徴于斯乎哉?
译送李敬心任永嘉学官序 宜黄李君敬心任石城教谕、建昌州学正、常熟州教授时,都得到故翰林学士临川吴公的教诲。他居家时兴办本县的学校,吴公又为此写了记。今年他赴永嘉任教授,想得到吴先生的言论,却相隔遥远,再也无法听到了。于是他向乡里的亲戚辞行,让家人登舟,然后向东而行。行程百里,来向我这个不肖之人求取文章。唉,我哪里有什么可以胜过吴公的言论呢?然而我们分别十四年,居处相隔虽近,却不能亲自相见,来观察他的学问和品行达到什么程度,那么我将凭什么作序呢?大体上,吴公的意思是:敬心天资聪敏,幼年便能记诵各部经书,且有优良的家学;长大后不流于世俗之学,希望他深刻通晓圣贤遗留下来的经典,不希望他写浮华文辞来求取禄位;希望他修养君子的品行,不希望他采用卑下苟且的手段去追逐权势利益。吴公在文章末尾,总是以忠诚信实、行为笃厚恭敬来勉励他。至于把自己求学的经历写出来教导他,世间哪里还会有这样的言论呢?考察吴公的文章,从丙辰年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年了。吴公希望他通晓经书,他已经通晓了;吴公希望他修养品行,他的品行也已经修养好了。吴公所期望的忠信笃敬,他应当已经在自身实践了。如今凭这些来教导别人,舍弃这些还要走向哪里呢?所以我说:从前是求学以充实自己,如今将要把它推广给别人,哪里有能胜过吴公的言论呢?因此,天下谈论学问的人,入手之处有很多;但如果一定要到达圣贤的境界,却舍弃忠信、笃敬这两句话,那么即使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和超越世俗的志向,也不足以参与这种学问了。从前朱子在世时,永嘉的学问正开始兴盛,意气高昂,言辞雄伟;如果不是朱子,谁足以抵挡它的锋芒呢?从那以后,以功业自许的人,足以治理当世;以文章辞章自许的人,足以使文坛受到影响。至于六经的传注,也能够有所省略;凡是从浅近直达精微的著作,如薛常州的《春秋》等书,确实有传注所不能达到之处,并且足以阐明遗留下来的经典。永嘉山川文物的美盛、遗风流泽的流传,文采斐然,人才济济,实在像杞梓繁茂的林苑,又像凤凰麒麟聚集的园囿。教育他们的方法,不要把忠信笃敬当作平庸寻常的话,应当深入体会吴公的用意,并以此激励劝勉他们;这样,求学的人对于这条道路,难道不是大有希望吗?《翰林直学士曾君小轩集》序 从前在至元、大德年间,天下大定,天子正与百姓休养生息,朝廷内外安宁,可以说是和谐兴盛的治理。武皇帝入继大统,承当富有天下的大业,圣明赫赫,盛况达到了极点。当时国家富足,府库充盈,封爵同时授予三公、孤卿而不受代理限制,赏赐下达到近侍也不会匮乏。然而掌握朝政大权的人,大多熟悉事务而因袭旧例,安于常规而厌恶变动,懈怠防范的习气已经显现。于是有智力超过常人的人,想有所作为,以功名自许,招揽人才,采集议论,以一句话使皇帝醒悟,声望风采震动朝廷。他们建立尚书省而出掌政事,朝廷治理天下的事务,中书省的官署反而几乎成了闲置机构,在那里任职的人只是低头领取俸禄而已。于是新近担任政务的执政者,各自献出才能来辅佐君主和宰相,不按常规破格提拔,以建立功业;政令日益颁布,声势辉煌奇伟。其中大的举措,如修建中都、改革纸币、恢复泉布,以九年考核黜陟的办法责成郡县官吏,于是考功这一职务兴起。武公曾君大概起初只是儒生,却越级授任翰林直学士,并专门掌管天官所属的考功一司。第二年政务归还中书省,考功司也随之废罢。虞集最初最终回到庐陵,当时三十九岁;又过了若干年便去世了。他去世后二十三年,他的儿子如▯整理他的遗文给我看,说虞集在朝廷任职时,我正任学官,是与他同朝为官的人。因此来征求我的文章,为这部集子作序。我听说益初刚四五岁时,已经通晓文字,善于属对,机敏过人。稍稍长大,便广泛涉猎经史;曾经和他的弟弟巽初相对背诵韩退之的文章,整日背到全卷仍不停息。庐陵的文士宋氏已经亡故,风气转为追求奇异变幻,只有益初不这样。凡是写诗作文,气度宽舒而意境幽远,具有昔日先正遗留下来的声调。他仿作古人的表、记、赋、颂等,大概以文章辞学自我期许。后来稍稍出仕,参加有司考试,任郡县教官,又调任桂林录判,他都不屑于此。早年游学京师,声誉在士人之间日益提高,终于登上显要仕途。至大年间,封授赏赐盛大,所以代皇帝起草诏令的稿本特别多;又因专任考绩职务,统一格式的公文都保存着,于是所谓人生如春梦的记录,君子不能不为之感慨。唉!武王升天到现在,大概已有三十年;如今圣明的后代相继承继,人才成批涌现,治理之道重新兴盛,而我的益初却没能见到这些。过去我曾在文史职位上勉强任职,曾跟随入禁近之地,见过丞相楚公的两个儿子,而当时执政者和许多贵臣之家【缺】我已经听说了。近来又恢复设置考功司,而我身在荒野,也不能完全了解其中情况。观察益初遗文能够流传,也足以看见当时的事情。九重宫殿清闲宴乐之时,或许会有人在先朝遗文中观览文学,不知还能否从这里得到征验呢?
曾撙斋縁督集序縁督集者,故宋徳庆太守曾侯丰防度之文也。侯,抚州乐安人。登乾道己丑进士第,积官至朝散大夫,至参知政事。真公徳秀,防尝学于侯。侯没,真公志其墓石,纳竁中,不得见。而侯之孙焄,以防补官,歴鴈茶海口两监镇,调平江府节度推官,则由真公念旧而推引之也。二百余年而书亡。国朝元统初,今监察御史前进士燮理溥化来监其邑,询求其乡之先生蒨人,得其族谱两卷,故翰林学士吴公之所叙也。又命侯之五世孙徳安购其遗书,得今集二十卷,将刻之。而燮君召拜御史,书未及成。后三年,徳安求予叙之。按乐安未置邑时,地属庐陵之永丰。其先在唐末五代时,有异人善相地者为之▯,而子孙果蕃以盛,如其占。江乡好事者,人人能道之,往观者至今车辙马迹不絶于其里。其显者则莫盛于徳庆矣。侯方未第时,自着其族谱叙,以为逺不及温陵宣靖公家父子福徳功勲之盛,近不及南丰子固兄弟文学名位之着,慨然有自愤之志。不一二年遂防名大廷,其志亦宏矣哉。予得其所欲刻者,而有以见之。其气刚而谊严,辞直而理胜,其有得于易之竒,诗之葩者乎?取譬托兴,杰然不溺于风俗山川磅礴雄伟之气,葢有以发焉。夫物之精华久而不防,则有神明之助者矣。一编之书,独发于五世诸孙之手,殆非偶然也。徳安能儒能医,则文理之美,隂徳之厚,尚有以昌其书者乎?侯登科之年,则我先忠肃公入相之嵗,俯仰今昔,故为之书。
范左司松溪诗集序故宋左司丰城范公松溪集六卷。公子徳劭以为公所著述甚多,遭靖康、建炎兵火,所存惟此而已,并述公行事一篇,附其后。其九世孙申如,以其郡士熊昶书来告曰:「郡人至顺辛未进士熊爟宰畨禺,令申如以松溪集来为刻梓而传之。昶为来请,畧叙其始末。」公讳濬,字舜文,生元祐己巳。徽宗时行三舍法,公自县学升洪州学,九年贡辟雍。政和八年戊戌,改重和上舍及第,调抚州仪曹。又调福建提学司主管文字。提学司罢,宣和四年还官太学,以幸学恩转文林郎。七年授防州仪曹,改节度推官佐幕,防有政。金廹宋南渡,郡兵盗,公公治之有方。绍兴四年,以荐者改宣教郎,知建州欧寕县,有治迹。既满,县人争留之。太守魏某以闻,召见,除兵部员外郎,歴舍部、户部、枢宻院检详,尚书右司郎中,迁左司郎中兼中书省检正。与时宰秦桧议不合,求去除知南劒州。至官,迄祠二奉【阙】至主管玉隆万寿宫。绍兴二十二年丁父忧,后三年卒,官至朝奉大夫。云松溪集诗文皆南渡后所存者,往往哀二帝之北狩,愤王业之偏安。其上致剳子论言之要,以为不当如三国之纷争,当如帝王之吊伐。其献防先内治而后用兵,以祖宗之徳意感激士大夫,去▯政之所以害国蠧民者,而一归于仁,可谓正议也。已而丰水旧志及今翰林直学士郡人掲公傒斯所言,胡忠简公论王伦剳子,葢出公笔,而胡公以为公亲老疏上必有危祸,而自上之遂南迁。当是时,泸溪王民瞻送之以诗,言颇激切,犹中危祸。使桧知出于范公之笔,则公之祸可独免乎?而行述上之,公与桧有旧,桧曰:「舜文领取从官去可也,何用多言?」然公遂去国矣。桧虽未忍致害于公,而公不自安而家居终身。君子之祸亦惨矣哉!夫食人之禄,则不敢内頋其私,此公所以奋笔而不辞,知其必。堕危祸,不忍弃其亲朋,友之厚徳,而区区以声名祸福计较者,恐非二公之心也。孔子论殷三仁,又言伯夷、叔齐求仁而得仁,葢言尽其心,尽其分,而无所计较于外者也。范公之草,防胡公取而上之,庶几君子之道焉,是以不可不表而论之也。至正元年辛巳九月,前史官虞集序。
译《曾撙斋缘督集》序 《缘督集》,是故宋德庆太守曾侯丰稷的文章。曾侯是抚州乐安人。乾道己丑年考中进士,逐步升任朝散大夫,后来做到参知政事。真公德秀曾经向曾侯求学。曾侯去世后,真公为他的墓碑作志,收入墓穴之中,但没有能够看到。曾侯的孙子焄,凭祖荫补授官职,历任雁茶海口两处监镇,调任平江府节度推官,这都是由于真公念及旧情而推举引荐他。二百多年后,这部书亡佚了。国朝元统初年,现任监察御史、前进士燮理溥化来监察此县,访求本乡的先贤蒨人,得到曾氏族谱两卷,是故翰林学士吴公所作的序。又命曾侯的五世孙德安购买搜集他的遗书,得到现在的《缘督集》二十卷,准备刊刻流传。但燮君被召入朝授任御史,书还没有刻成。三年后,德安请我作序。考察乐安尚未设置县邑时,这片地方属于庐陵的永丰。曾氏先祖在唐末五代时,有一位异人善于相地,为他选择墓地安葬;后来子孙果然繁盛昌盛,正如他的预言。江乡好事之人,人人都能讲述此事;前往观看的人至今仍络绎不绝,乡里的车辙马迹没有断过。曾氏显达的人,没有比德庆侯更盛的了。曾侯尚未考中进士时,亲自撰写族谱序,说远的比不上温陵宣靖公一家父子的福德功勋之盛,近的比不上南丰曾子固兄弟文章和地位的显著,因而感慨激发,立下自我奋发的志向。不到一两年,他果然在大廷试中题名,他的志向也真是宏大啊!我得到他想要刊刻的文集,因而能够看到这一点。他气质刚正而义理严明,文辞直截而义理充实;他大概从《易》的奇奥、《诗》的华美中有所获得吧?取譬设喻、寄托兴意,卓然不沉溺于风俗和山川磅礴雄伟的气势,大概正是这些使他的文章得以发扬。万物的精华长久不散,便会有神明相助。一部文集,独自从五代子孙的手中重新出现,大概不是偶然。德安能儒能医,那么文章义理的美好、暗中积德的深厚,或许还会继续昌盛这部书吧?曾侯登科的年份,正是我先祖忠肃公入相的那一年;俯仰古今,因此为他写下这篇文章。《范左司松溪诗集》序 故宋左司丰城范公的《松溪集》共六卷。范公的儿子德劭认为,父亲所著很多,遭逢靖康、建炎年间的兵火,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些,并把范公的事迹写成一篇,附在集后。他的九世孙申如,拿着本郡士人熊昶的书信来告诉我说:“本郡人至顺辛未年进士熊爟任番禺县令,命申如带《松溪集》来刊刻,使它流传。熊昶来请您,简略叙述事情的始末。”范公名濬,字舜文,生于元祐己巳年。徽宗时实行三舍法,范公由县学升入洪州学,九年被贡举进入辟雍。政和八年戊戌,改入重和年间上舍,考中后调任抚州仪曹。又调任福建提学司主管文字。提学司废罢后,宣和四年回到太学任职,因皇帝临幸学校的恩典转任文林郎。宣和七年授任虔州仪曹,改任节度推官,辅佐幕府,虔州因此有了政绩。金兵逼迫宋朝南渡,郡中发生兵乱和盗乱,范公治理得法。绍兴四年,因推荐改任宣教郎,出知建州瓯宁县,治理有成绩。任期届满后,县中百姓争相挽留他。太守魏某把情况上报,皇帝召见他,授任兵部员外郎;历任舍部、户部、枢密院检详、尚书右司郎中,又升任左司郎中兼中书省检正。他与当时的宰相秦桧意见不合,请求离职,便授任南剑州知州。到任后,直到祠禄二奉【缺】,又至主管玉隆万寿宫。绍兴二十二年丁父忧,三年后去世,官至朝奉大夫。据说《松溪集》中的诗文都是南渡以后保存下来的,常常哀悼徽、钦二帝被掳北行,愤恨王业偏安。他在上呈的札子中论述政事要点,认为不应像三国那样纷争,而应当像古代帝王那样吊民伐罪。他提出的建议先讲内政治理,再讲用兵;用祖宗的德意激励士大夫,革除危害国家、侵蚀百姓的弊政,一概归于仁政,可以说是正大的议论。不久,丰水旧志以及今任翰林直学士、本郡人揭公傒斯所说,胡忠简公论王伦的札子,大概出自范公之手;胡公认为范公年迈的父亲尚在,他上疏必然会招来祸患,于是亲自上奏,范公便南迁。当时泸溪王民瞻写诗送他,言辞十分激切,仍然涉及祸患。假使秦桧知道那篇文章出自范公之笔,范公的祸患难道能够独自避免吗?然而行状上报后,范公与秦桧过去有交情,秦桧说:“让舜文领取从官的俸禄离开就可以了,何必多说?”但范公还是离开了朝廷。秦桧虽然没有忍心加害范公,而范公自己也不得安心,于是终身居家。君子所遭受的祸患也太惨了啊!既然食用国家的俸禄,就不敢顾念自己的私利;这就是范公奋笔直书而不推辞的原因,因为他知道必然会陷入危祸。他不忍舍弃亲朋和朋友的深厚情谊,却只以声名祸福来计较得失,恐怕并不是两位先生的本心。孔子谈到殷代三位仁人,又说伯夷、叔齐求仁而得到仁,大概是说竭尽自己的心力,尽到自己的本分,而不计较外在得失。范公的文章稿本,幸而被胡公取出上奏,差不多合于君子的正道。因此不能不把它表彰出来并加以评论。至正元年辛巳九月,前史官虞集作序。
送朱徳嘉序周子之教学者曰:志伊尹之所志,学顔渊之所学。先儒之言曰:立志以明道。希文自期待,明道之学,顔子之学也。希文其志伊尹之志者乎?昔者仁庙以世祖皇帝之遗意设进士科以取士。某尝闻之时宰之言曰:或谓进士取人多而得官速,且病其无实效也。仁皇曰:千百人中得一范仲淹,斯足矣。然则得希文,斯得伊尹矣。圣神之见,岂不明且逺哉?然自此科而进者,凡七举而小辍。其为人也,或显或晦,或升或沉,命则有不齐者焉。今扬于王廷,尚多首科之人,精神之所感,天人之际,固如此夫。今年圣天子下明诏复进士科,而乙亥乡贡之士,盱江朱礼徳嘉,始以诗经举于乡,已而就校官之例,来兹邑秩且满,而明诏适下,某乃为之言曰:当始议科举时,某承乏奉常,畧闻其议论之末,有云:明道欲取天下之俊秀聚而教之京师,其成者散之四方以教其人,葢一道徳而同风俗之事,则无患乎异端旁説或得以出乎其间,使圣贤之传不明而天下不被其泽者也。是时廷臣欲有由答得意,而患夫其道有待于悠久也,乃定取士之法,其书必曰《易》《书》《诗》《春秋》《礼记》,其道必出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其学之授受必由乎顔曾思孟周程张朱,以为论定而不可逾越者也。然则如此而得士焉,而用之则必有以希文自期待而达于伊尹者出焉。惜乎趋而应之者,仅以为入仕之途,及其得之,俯首所事不过众人之事而已,使説者得以为辞,岂当时之意乎?今既辍而复兴,圣明特达之造,群贤賛襄之美,岂徒然哉?老病衡茆,无复闻其万一,徒以昔之所闻,而为徳嘉言之,《易》《书》《诗》《春秋》《礼》之为经,五儒者葢莫不欲通焉。汉之专门名家,则亦已固矣。而先儒之説曰:先通一经而明,则余经可得而通也。既而又有言曰:《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之説通,则诸经可得而通矣,此皆要言也。国家之制,通问四书之疑,而各明一经之义,如此而学者,其于文义固不待言,施诸有政,何可御也?所恨者,各奏其技以应之,有司者随其所得而取之,是以失之于昔,而不可不勉于今者也就令有司者以虚文取之,而吾党之士其为学也,则不可以苟焉也已矣。吾见徳嘉之治斯校也,旦暮坐堂上,与诸生説经缉文,井井有序而不倦。县长贰待以賔师之礼,而不敢防,暇日投壶雅歌以为乐。及观其退处于家,父母皆髙年而康宁,饮食起居有节,妻子严畏而和敬,果有得于所习之经也乎?观于孔门弟子之记载,圣人之于诗,独数数而言之,爱其子,言之于子贡、子夏,言之本之以思无邪,推至于专对授受始末,周至沛然,孰有盛于诗者哉?徳嘉之以是书进也,推之家人父子之常,而达诸天下国家之大,以其易直子谅之意而行之,言论咏歌之间,雍雍乎沨沨乎,使无所廹切而意已独至,岂无以发挥盛徳之至者乎?仍改至元之六年十月十五日,雍虞某叙。送乡贡进士孔元用序【有诗】嵗庚午殿试后,集与阁学士阿荣存初候见直庐,存初慨叹相语曰:「更一科后,科当辍;辍两科而复复,则人才彬彬大出矣。」又叹曰:「荣不复得见,公犹见之。」应之曰:「得士之多,诚愿如存初言。方今文治兴隆,未必有辍贡理。」存初:「国家世臣,妙于文学,在上左右,华年方殷,斯文属望。集老且衰,见亦何补耶?」又叹曰:「数当然耳。」问:「何以知之?」弗荅也。后三年,集归田,而存初有玉楼之召。乙亥果停贡,今嵗圣天子科诏兴贤,一一如存初言。犹愿此举得人,亦如其言,则区区畎畆之愚诚也。临川素号多士,前七举进士者,予弟仲常与黄餋源同年,张国賔予校艺南省所得,罗友道予忝读卷时所奏也。今年临川之士预荐者六人,前此未有如此之盛者。元用阙里之系,清江三仲家之传,曾子白、南丰之后,刘良甫墨庄公是公非家子孙。当汴宋极盛时,皆文学知名大家,去之三百年而有子孙并荐于今日。徐国基之髙大父尝为试官,得周益公程文,题之曰:「此有公辅之器。」时以为知人。涂自昭、张直方皆再举,直方尤老于文学者。六君子之世业积学,岂苟然侥幸于一日者哉?予以州里耳目之近,以推其逺而未知者,则彬彬多材之出其徴,讵不可信哉?元用质粹而文髙,与子白皆予素所期望者。行省将歌鹿鸣而劝之,驾元用亟来山中为别,其意尤古,乃赋诗以饯之,并寄诸君子云:「明诏兴贤第九春,临川今荐六贤人。南宫入奏催廷对,砚影龙旗墨色新。青田千仞妙髙防,天挺清明不世才。化鹤能来尘路絶,芒芒骄莠欲谁裁。临川经学迈前修,摹进遗书几驿舟。天上鸿儒多雅识,春明劝讲达宸旒。」
译送朱德嘉序 周子教导求学的人说:要立志成为伊尹那样的人,要学习颜渊那样的学问。先儒说:立志是为了明白道。希文自我期许的,正是明道的学问、颜子的学问。希文难道就是立下了伊尹那样的志向吗?从前仁宗皇帝依据世祖皇帝的遗意设置进士科来选取士人。我曾听当时宰相说:“有人认为进士科取士太多而得到官职太快,而且忧虑他们没有实际成效。”仁宗皇帝说:“千百人中能够得到一个范仲淹,这就足够了。”那么,得到希文,就等于得到伊尹了。圣明神睿的见识,难道不是明察而且深远吗?然而自从进士科开始,凡是七次考试之后便暂时停办。那些人有的显达,有的隐晦;有的升迁,有的沉沦,命运确有不相同的地方。如今在朝廷上显扬的人中,仍有许多是首科进士;精神感应和天人关系,本来就是如此吧!今年圣明天子颁下明诏,恢复进士科;乙亥年乡贡的士人、盱江朱礼德嘉,起初凭《诗经》在乡里应举,后来按照校官的惯例来到这里,任期将满,而明诏恰好下达,于是我为他说道:当初开始议论科举时,我暂代奉常,略微听到议论的末尾,其中说:明道要选取天下的俊秀之才,集中到京师教育他们;学业完成后,再分散到四方去教育百姓。这大概是统一道德、整齐风俗的事情,那么就不必担心异端邪说混杂其中,使圣贤的传承不能明白、天下百姓不能受到恩泽了。当时朝廷大臣想要通过某种办法迅速取得成效,却担心这条道路需要长久时间才能见效,于是制定了取士法。规定所读的书必须是《易》《书》《诗》《春秋》《礼记》,所讲的道必须出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学问的传授必须经过颜、曾、思、孟、周、程、张、朱,认为这些已经是定论,不可逾越。既然如此取士,又加以任用,就必然会有以希文自我期许、达到伊尹境界的人出现。可惜急于应试的人,仅仅把它看作做官的途径;等到考取之后,低头所做的不过是众人都做的事务罢了,使当初提出这套主张的人有了可以反驳的口实,这难道符合当时的本意吗?如今进士科停办后又重新兴起,圣明之君特别通达的安排,群贤辅佐襄助的美意,难道会是徒然的吗?我年老多病,住在简陋的茅屋中,再也无法听到其中万分之一的消息,只能凭过去听到的情况来对德嘉说:《易》《书》《诗》《春秋》《礼》这五部经书,大概没有一个儒者不想通晓。汉代专门名家的学问,也已经十分坚固了。但先儒说:先通晓一部经书,其他经书也就可以通晓。后来又有人说:《论语》《大学》《中庸》《孟子》的义理通晓了,各部经书也就可以通晓了。这些都是切要的话。国家的制度,是要求通晓并回答《四书》中的疑难,同时各自阐明一部经书的义理。这样求学的人,文章和经义本来不必再说;把所学施用于政事,还有什么不能治理的呢?遗憾的是,各人各自拿出技能来应试,有司又根据他们所得的成绩取录,因此过去失去了这种人才,而今天更不可不努力。即使有司只凭空疏的文章取士,我们这些人的求学,也不可以苟且从事。我看德嘉治理这所学校,早晚坐在堂上,和诸生讲解经书、编纂文章,井然有序而不知疲倦。县长官和副长官以宾师之礼待他,不敢怠慢;闲暇时投壶、雅歌,把这些作为乐趣。等到观察他退居家中,父母都年高而康宁,饮食起居有节制;妻子儿女严肃敬畏而又和睦恭敬,这果然是从所学习的经书中有所获得吗?考察孔门弟子的记载,圣人对于《诗经》尤其屡屡谈论:爱护自己的子女,曾向子贡、子夏谈到;谈诗以“思无邪”为根本,推广到专对、传授的始末,周详丰盛,哪一种经典有比《诗》更盛大的呢?德嘉凭借这部经书进身,如果把它从家庭父子之间的常情推广开来,再达到天下国家的大道,以平易正直、慈爱谅解的心意去实行,使言论歌咏之间和谐流畅,不逼迫强制而意旨自然深厚,难道不能发扬盛德的极致吗?仍作于至元六年十月十五日,雍虞某叙。送乡贡进士孔元用序【有诗】庚午年殿试之后,我和阁学士阿荣存初在直庐相见。存初感慨叹息着对我说:“再经过一科,科举就应当停办;停办两科而重新恢复,那么人才必定会文质彬彬地大量涌现。”他又叹息说:“我阿荣再也看不到了,您还看得到。”我回答说:“取士很多,确实希望像存初所说。如今文治兴隆,未必有停止乡贡的道理。”存初说:“国家世代的重臣,文学精妙,在皇帝身边辅佐;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天下文章寄予厚望。您已经年老衰弱,即使看见了又能有什么补益呢?”他又叹息说:“这是命数所当然罢了。”我问:“您怎么知道?”他没有回答。三年后,我归隐田园,存初则受到玉楼之召。乙亥年果然停止乡贡;今年圣天子颁下科举诏令,兴举贤才,一一如同存初所说。我仍然希望这次考试能够得到人才,也如他所说,这只是我这个乡野之人的愚诚愿望。临川一向以人才众多著称。此前七次乡试中考取进士的,我的弟弟仲常和黄养源同年;张国宾是我在南省校阅考卷时录取的,罗友道是我忝任读卷官时上奏推荐的。今年临川参加荐举的士人有六人,从前从来没有这样兴盛过。元用是孔里孔氏的后裔,承继清江三仲家族的传统;曾子白是南丰曾氏之后,刘良甫是墨庄公是非家的子孙。在汴宋极盛的时候,他们都是以文学知名的大家;相隔三百年,今天仍有他们的子孙一起被推荐。徐国基的高祖父曾任试官,录取了周益公的程文,并题写道:“这是具有公辅之才的人。”当时人都认为他知人善任。涂自昭、张直方都曾两次参加科举,张直方尤其是深于文学的人。六位君子的世代事业和积累的学问,难道是靠一时的苟且侥幸得来的吗?我以身在州乡、耳闻目见较近的情况,推知那些久远而尚未知道的事情,那么人才文质彬彬、众多涌现的征兆,难道还不值得相信吗?元用质朴纯正而文章高雅,和子白都是我平素寄予期望的人。行省将要唱《鹿鸣》诗为他们劝勉,我催促元用赶快到山中来与我告别。他的心意尤其古雅,于是作诗为他饯行,并寄给诸位君子:“明诏兴贤,适逢第九个春天;临川如今荐举六位贤人。进入南宫上奏,催促他们参加廷试;砚台映着龙旗,墨色清新。青田高达千仞,精妙而高远;上天挺生清明绝世的人才。化鹤若能来到,尘世道路便会断绝;茫茫田野中骄纵的莠草,要由谁来裁除?临川经学超过前代先贤,摹写进献遗书,几经驿站由舟船运来。天上的鸿儒多有高雅见识,在春明门劝讲,终于传达到皇帝的衣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饶敬仲诗序予归老山中,习俗嗜好不留于胷次,独与幽人雅士咏诗读书,尚未能忘情焉。四方之君子念其衰老,不鄙而枉教以饫予之欲,何其幸也!前年饶君敬仲遗予五言长诗,凡百韵,陈义之大,论事之逺,引援于往昔圣贤之业,铺张乎一代文章之体,纵横开合,动荡变化,可喜可骇,可感可叹。及观其他作,往往不异于此,而此千言者,尤足肆其驰骋云尔。问其学所从出,则尝从乎临川吴先生游,宜其所闻过于人也逺矣。尝著书一编,述山水之情性,吴公亟称之,首为之序以传于世。夫山之行,重峯峻岭,奔腾起伏,势若龙马,亦或以广衍平大为胜;水之流,惊湍怒涛,吞天浴日,莫穷涯涘,而亦或以平川漫泽,纡余清泠以为美。不可执一而论也。盖其脉络贯通,首尾相映,精神所在,随遇而见,是以能极其变焉。敬仲得此于其心,以托于吟咏之事,故能若此,何其快哉!昔李阳氷喜篆书,自以为有得于日月风云山川草木动植之体,敬仲之诗得于山川,亦何竒哉!然吾晚嵗足骎骎而视茫茫也,山水之间,济胜之具顿絶,维有端坐絶物,使善歌快诵于清风明月之际,亦足以慰吾之寂寞也乎?故为题其篇端云:至元已卯二月朔旦,邵庵虞集序。
渔樵问对序元统癸酉十月集,自禁林告老而归,中表父兄岿然独存者,唯吾溪山翁一人而已。闲居食贫,无以为乐,恬憺之极,赋诗以为娱。友人易涛命其子升辑而録之,数年之间,不觉成帙。翁之子宗蕃请题以名集,曰:“翁之世大父安抚公钓游之所曰渔墅,而集之故乡人有识之者曰此青城山中樵者也,宜题曰《渔樵问对》。”至元庚辰四月十五日,虞集叙。
送吴尚志序今年明诏复进士科,外有司将取乙亥所贡士而劝之驾焉。而盱两乡贡进士,适皆在兹邑。其一人曰朱君徳嘉,其一人曰吴君尚志也。乃孟冬朔旦,予与邑大夫士与二君登乎邑之北山而赋焉。防者十数人,莫不举酒相属于。二君以望其决防于大廷矣。明日,徳嘉告予曰:「尚志有求赠言于子之意。」予病退于野,学日以困,何以为子言乎?然昔者窃闻设科之意,所望于君子者甚重也。三十年间,其见用于朝廷者固不少矣。然而一日得之而为禄仕焉,明经之学不达于行事,陈防之善皆付于虚文,区区绌徇于吏俗,此固众人之所疑,君子之所叹,朝廷之阙望,而科目之所以有间也乎?方今圣明在上,文治大兴,沛然有制礼作乐之盛。朱君以诗进,吴君以礼进,其必出而有合于当世也乎?且礼之为经,仪礼十七篇,有司不以为问,所以取士,小戴之记也。四十九篇虽记载之文不一,而子思、曾子道学之传在焉。是故不学此,则易诗书春秋未易可学也。且夫尧舜三代之遗説,天子诸侯大夫士之成制,吉凶军賔嘉之具物,虽或残缺参错,然舍此几无可求者焉。必有制作以复先王之旧,宜必有攷于兴革而举错之者矣。是岂尚可以取应得之于一日,遂忘其事于他年者乎?昔者顔渊有问于夫子,而从事于视听言动之目,亦曰礼而已矣。至乎为邦,则虞之乐,夏之时,殷之辂,周之冕,岂无其具乎?内圣外王,有道有器,夫岂可二之哉?吾故以为学乎礼者,又当先于诸经者也。何也?以其学而修之者,即可以举而行之者也。然则可以付之空言乎哉?吾闻之,圣人之教其子也,学诗学礼而已尔。集是以命弟子学诗于徳嘉矣。然则学礼者,其将求之于尚志乎?子之乡有前进士江君学庭者,礼士也;谢君子顺,诗士也。于予有文学之契焉。试以吾言而论。之乎?
送李栋伯髙序临川李氏有活人之隂徳,至其诸孙质美而业儒,乡人君子多称焉。今年二月,李来居月余,予为着《君子堂记》以勉之。后一月,其从弟栋又来,而云将游学于四方也。夫子弟生于隂徳之门,譬诸草木生乎沃壤,其所因者厚矣。然而嘉谷芳草之生,有待于人力,非若稂莠稊稗易于蕃茂也。是故闲之防之而保餋之,父兄之事也;扶之持之而匡直之,师友之功也。故有内外之辨,而无逺近之殊矣。嗟乎!径寸之珠,不鬻于三家之市;千里之马,不试于山径之蹊。栋之隘其闾,而欲有所观乎四方,岂非内视而有余者哉?昔者君子将观于防通,以行其典礼,岂非有志者乎?栋尝学诗乎?《诗》曰:「芄芄黍苖,隂雨膏之。」言欲其润泽长飬之深也。又曰:「芄芄棫朴,薪之槱之。」言有成材人将用之,有不待已之求也。又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葢言其时至而器成,则其所至亦逺也。乃书以赠之。
译饶敬仲诗序 我回到山中养老,世俗的习惯和嗜好不再留在心中,只和幽居之人、雅正之士吟诗读书,却还不能忘情于此。四方君子顾念我年老衰弱,不嫌弃我,屈尊教诲我以满足我的愿望,这是多么幸运啊!前前年饶君敬仲送给我一首五言长诗,共一百韵;诗中陈述的义理宏大,议论的事情深远,援引往昔圣贤的事业,铺陈一代文章的体制,纵横开合,摇曳变化,令人欣喜、惊叹、感动、慨叹。等到看他其他作品,往往也不异于此;而这一千言的长诗,尤其足以尽情驰骋。问他的学问源自哪里,才知道他曾跟随临川吴先生游学;那么他所听闻的学问超过常人,当然远得多了。他曾经写成一部书,叙述山水的情态性情,吴公极力称赞,首先为它作序,使它流传于世。山的形态,有重重山峰、险峻岭谷,奔腾起伏,气势如龙马;也有以广阔延展、平坦高大为胜的。水的流势,有急湍怒涛,仿佛吞没天空、沐浴太阳,无法穷尽边际;也有以平缓河川、漫延的水泽、曲折有余而清澈冷冽为美的。不能执着于一种形态来评论。大概山水的脉络彼此贯通,首尾相互映照,精神所在之处随所遇而显现,因此能够穷尽各种变化。敬仲在心中领会了这一点,并把它寄托在吟咏之中,所以能写成这样,这是多么畅快啊!从前李阳冰喜爱篆书,认为自己从日月、风云、山川、草木以及动物植物的形体中有所领悟;敬仲的诗从山川中获得神韵,也同样奇妙啊!然而我晚年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视力也日益模糊;在山水之间游览胜景的工具突然都没有了,只能端坐家中,与外物隔绝,在清风明月之间让善歌者畅快歌唱、让人高声诵读,这也足以慰藉我的寂寞吧?因此为他的诗集题写在卷首:至元己卯年二月初一早晨,邵庵虞集作序。《渔樵问对》序 元统癸酉年十月,我从禁林告老归来,亲族中的父兄长辈还巍然健在的,只有我溪山翁一人。闲居而生活贫困,没有什么可以娱乐,恬静淡泊到了极点,便作诗自娱。友人易涛命他的儿子易升编纂并抄录,几年之间,不知不觉就编成了卷帙。翁的儿子宗蕃请我题写集名,说:“翁的世祖安抚公钓鱼游赏的地方叫渔墅,而集子的故乡人中有认识他的人,说他就是青城山中的樵夫,适合题作《渔樵问对》。”至元庚辰年四月十五日,虞集叙。送吴尚志序 今年明诏恢复进士科,外地有司将取录乙亥年所贡的士人,并劝他们赴京。这两位盱江乡贡进士,恰好都在本县。一人是朱君德嘉,另一人是吴君尚志。于是孟冬初一早晨,我和本县长官、士人同二君登上县北山作诗。同行的有十多人,没有不举杯相互劝饮的。二君由此盼望自己能够在大廷考试中取得决胜。第二天,德嘉告诉我说:“尚志有意请您赠言。”我有病退居荒野,学问日益困顿,拿什么话来赠给你呢?不过过去我曾私下听说设立科举的用意,对君子的期望十分重大。三十年间,被朝廷任用的人本来不少;然而有的人一旦考取,只把它当作取得俸禄、谋求官职的途径,明经的学问不能落实到办事上,所陈述的谋略优点都变成空文,最终局促地顺从吏俗。这本来是众人所怀疑、君子所叹息、朝廷所失望的地方,也许正是科举时断时续的原因吧?如今圣明之君在上,文治大为兴盛,丰沛地施行制礼作乐的大业。朱君凭《诗经》进身,吴君凭《礼经》进身,他们一定会出仕并与当世相合吧?况且《礼》作为经书,《仪礼》有十七篇,有司却不拿它来考试;科举取士所用的是小戴的《礼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四十九篇虽然都是记载性的文章,内容并不完全相同,但子思、曾子的道学传承就在其中。因此不学习这部书,那么《易》《诗》《书》《春秋》也不容易学好。况且尧、舜和三代遗留下来的学说,天子、诸侯、大夫、士的制度,吉、凶、军、宾、嘉五礼所需的器物,即使有残缺错杂,舍弃这部书几乎就没有地方可以求取了。将来必定有人制作礼制来恢复先王旧制,也必定有人考察制度的兴废并加以施行。这难道还可以只为了一日取得功名而应试,随后在多年以后忘掉这些事务吗?从前颜渊向孔子请问,孔子教他从视、听、言、动等方面用功,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礼”字罢了。至于治理国家,虞舜的乐,夏代的历法,殷代的车,周代的冕,难道没有相应的制度和器物吗?内在成为圣人,外在成就王业,有道也有器,哪里能把二者分开呢?所以我认为,学习《礼》的人,又应当先于学习其他经书。为什么呢?因为学习并修养它,就可以举而实行。既然如此,难道可以把它交付给空洞的言语吗?我听说圣人教导自己的儿子,只是学习《诗》和《礼》而已。因此我已经让弟子向德嘉学习《诗》了。这样说来,学习《礼》的人,难道将要从尚志那里求取吗?你的乡里有前进士江学庭,他是知礼之士;谢子顺,是善于作诗的人。我和他们有文学上的交谊。请你们试着用我的话来评议,行吗?送李栋伯高序 临川李氏积有救活他人的阴德,到了他的几个孙辈,资质美好而从事儒业,乡里君子多称赞他们。今年二月,李君来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我为他写了《君子堂记》加以勉励。过了一个月,他的堂弟李栋又来,说将要到四方游学。子弟出生在积有阴德的人家,就像草木生长在肥沃的土壤中,所凭借的条件很优厚。然而嘉谷和香草的生长,还要依靠人的培育,并不像杂草稂莠、稊稗那样容易繁茂。因此,防护它、保养它,是父兄的责任;扶持它、匡正它,是师友的功劳。所以有内外的区别,却没有远近的不同。唉!直径一寸的珍珠,不会在三家小市上出售;日行千里的马,不会在山间小路上试跑。栋困居在自己的乡里,却想要观察四方,难道不是因为内在修养有余吗?从前君子将要观察天下的道路通塞,以施行典礼,难道不是有志向的人吗?栋曾经学习《诗经》吗?《诗经》说:“茂盛的黍苗,阴云降雨滋润它。”这是说希望它得到深厚的润泽和滋养。又说:“茂盛的柞树,砍来堆积焚烧。”这是说有成材的人,必然有人任用,并不需要等到自己去求取。又说:“芦苇青苍苍,白露凝结成霜。” 大概是说,时机到来而器用成熟,那么他所能达到的地方也就会很远了。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
熊万初旧雨集序熊君万初与仆相识十余年,始得见其旧雨集。观其与吴学士书,问《古文尚书》,知其能守素学,不事浮靡,出真见而无茍从,端慤有规矩。新学小生未之能及也。杂著本理而敷鬯,诗赋亦雅而不阿,皆未易及也。仆至郡,少俊之士多不鄙来见,问之多出万初之门。虽其后更他名师,而笃实有质行,多吾万初所启也。然则文岂足以尽知吾万初哉?
医书集成序医之治人疾也,砭▯以鑚灼其肌肤,酷毒以攻害其腑脏,非有顺适之快,甘和之美,而不爱千金重币以求其厉已者,而甘心焉。诚以其疾苦之加,死亡之至,有甚于医之所用故也。故曰:不得已而用之,犹国家之用兵与刑也。圣哲之为治,岂忍使残忍之伎以劓刖而加诸血肉之躯,使勇悍之夫操杀人之器以跳梁击刺以为功也?固将以禁奸慝,止暴乱,以安良善而致治平云尔。是以兵有兵书,刑有刑书。然而叔向不满于子产,赵括一战而亡君者,诚以执书而不知用,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也。医之为书,古先圣神之言,而仅存于今者,《素问》《难经》《灵枢》《甲乙》之类而已。古书竒奥,世逺不无缺凿,难解者多矣。张长沙之书,学者重之,几列于经。后世之説者众,若成无已之不谬于防要者,或寡矣。千余年后继而起者,其河间刘守真乎?而其言亦古奥世俗浅俚,非儒家深于文字者,亦未易尽通也。寥寥数千百年,天下万方之国,生齿之繁,何可数计,而传其学者又如此,则医之为道,人之为生,不亦殆乎?且以近世论之,士之生于东南者,气质柔弱,腠理浅疎,鱼肉菜果,粳稻之食,短味而少力,土薄水浅,炎蒸湿沮,易以中袭,故其人多畏忌而慎攻伐,是以医者之用药,每尚温平。至于疑似之间,依希以尝试,虽其谬误均为杀人,然谨慎循持,犹可以渐理。故説者曰:得其道者为治病,悮于前失者又须治药病,虽已失,所幸其药势之缓,犹或可为也。中原至于北方,风气坚劲,禀受雄壮,饮食充厚,肤理严宻,大实大满之疾,常常有之。为河间之学而得其传者,胗脉察证,真知邪之所在,一决而去之,可谓快意而通神者矣。而其时东垣有洁古老人,用药至详实,尝以固根本为重,非惟法当宜,然而亦可以救当时一偏之▯矣。我国家混一海宇,地气周流,无有间。隔然而,东南之民柔脆如故,而富完安乐之久,奉养之厚,欲乐之纵,则中州北方之人不如昔者,亦有之矣。近世乃有勦用其法以自夸,不足以深知刘君之防,而究其法,一切从事于苦寒疏利之剂,抵掌扼腕以为神术。今夫杀人者死,伤人抵罪,有国者莫之能易也。若而人者,操杀人之具于顷刻之间,而莫之禁,亦独何心也哉?噫,非书之罪也。譬若治平之世,或草窃生乎其间,为政者或一夫之力治之而有余,或千人之众讨之而可定,的知贼之所在而用吾兵焉,则贼除而国安矣。今也虽有小冦,而遽出重兵以讨之,初莫知贼之所在于是,元气伤而本势虚,虽微贼反足以成其势而猖蹶者有之矣。贼虽去而本势随之以尽者,亦有之矣。尝有及吾门者,谓尝治某人之疾,葢用大黄朴硝数斤,煑以大酒数斗而饮之,一夕疾良已,又如是者饮之数日,疾乃已。予斥之曰:「古人服重剂,疾去止后服,且分两少于今日,权衡多矣。虽牛马,岂能饮如此汤剂乎?」予后迹其所治者,皆死。古之人一汗之速,犹恐促其年,若用药如斯,人者残忍可胜诛哉?予闲居病此久矣,而未有发予之论者。防稽处士费无隐来山中,退然有不自足之意,恻然有悯世之深心,自修若不足,而惧无以及人也,故亦好医焉。尝问其所为学,则曰:「临川之金谿有三十六峯者,古僊真人之所游也。其下有邓君文彪者,不乐家居而好修真之事,尝去乡里,适吴越之郊,有闻其风者,筑室山水之胜以留之。其徒苦挽之以还其乡,乃以暇日尽攷古医经,彚而别之三十有余卷,命之曰《医书集成》。数十年而后成,攟拾离合,该博参互,其用心亦勤矣。」邓君忧医学之失传而人生之不遂,葢同于予心也。修书之事,无隐亦与闻焉。邓君字谦伯,号无为子,书成而化去,无隐治其丧如礼,又经纪其家独。寳其书以传,示诸公间,南行御史防侍御史张公起岩见而悦之,曰:「子宜得蜀郡虞伯生氏之序,则当助子刋行矣。」后数年,始能来为予道之。嗟夫!昔之为方书者,先列其经络,以见其病之所在,随而见其治之之方。其后又有内因、外因、不内外因之目,而条列之而言,病者无遗处矣。兹书也,乃自颠至踵,分列百骸,而以病系之。观其病之所见,轻重大小,无不尽在。即其条而后观其受病之经,所因之故,一经一纬,可以互见,亦著书之一法云。学不博,不足以尽其艺,为医者尚有攷于斯文。
道园学古録卷三十四
译《熊万初旧雨集》序 熊君万初和我相识十多年,我才得以看到他的《旧雨集》。读他写给吴学士、询问《古文尚书》的书信,知道他能够守持朴实的学问,不从事浮华轻薄之文;有自己的真知灼见而不苟且附和,端正诚实而有规矩。新学的年轻人还不能赶上他。其杂著以义理为根本而铺陈畅达,诗赋也典雅而不阿谀,都不是容易赶上的。我到郡中后,年轻俊秀的士人多不嫌弃前来拜见;询问他们,大多出自万初门下。即使后来又拜从其他名师,但他们笃实而有德行,其中很多也是万初启发的。那么,文章哪里足以完全了解我的万初呢?《医书集成》序 医生治疗人的疾病,用砭石、针灸钻刺灼烧肌肤,用猛烈有毒的药物攻治损害腑脏;这并不是令人舒适的快感,也不是甘美调和的享受,但人们不惜用千金重币去求取这种使自己受苦的方法,仍然心甘情愿。实在是因为疾病痛苦的加重和死亡的到来,比医生所采用的方法更为严重。所以说:不得已才使用它,就像国家不得已才用兵和刑罚一样。圣哲治理国家,难道忍心让残忍的技艺用割鼻断足等刑罚加在有血有肉的身体上,让勇悍的人拿着杀人的武器跳跃冲击、刺杀,把这些当作功劳吗?本来只是要禁止奸邪,制止暴乱,使善良的人得到安宁,从而达到太平罢了。因此兵有兵书,刑有刑书。然而叔向不满子产,赵括一战导致国家灭亡,确实都是因为拘泥于书本而不知道运用;这种祸害是说不尽的。医书是古代圣贤神人的言论,流传到今天而仅存的,不过《素问》《难经》《灵枢》《甲乙》之类罢了。古书奇奥深邃,年代久远,不免有缺漏错讹,难以解释的地方很多。张长沙的著作,学者十分重视,几乎把它列在经典之中。后世的论说很多,像成无己那样不违背经旨、能够通达精要的,恐怕很少。千多年后继承而兴起的人,是不是河间刘守真呢?而且他的言论也古奥难懂,世俗之人浅近鄙俗;如果不是儒家中深通文字的人,也不容易完全通晓。寥寥几千几百年间,天下四方各国,人口繁多,数也数不清,而传承医术的人又如此稀少,那么医学这条道路、人的生命,不也太危险了吗?再从近世的情况来说,生长在东南的士人,体质柔弱,腠理浅疏;所吃的鱼肉、蔬菜、水果和粳稻,味道单薄而力量不足;土地贫瘠,水源浅少,炎热蒸腾、湿气积聚,容易受到邪气侵袭,所以那里的人多有畏惧顾忌,慎重使用攻伐之法。因此医生用药,往往崇尚温和和平。至于病情似是而非的时候,便依稀试用药物;虽然错误同样会杀人,但如果谨慎遵守原则,还可以逐渐调治。所以论者说:掌握正确方法的人能够治病,误入歧途而产生的前一种过失,还必须再治疗药物造成的病;即使已经失误,所幸药性缓和,有时仍然可以挽救。中原直到北方,风气强劲,禀赋雄壮,饮食充足厚实,肌肤腠理严密,大实大满的疾病常常出现。学习河间之学而得到其传承的人,诊察脉象、辨明证候,真正知道邪气所在,一次攻治便将其驱除,可以说痛快而近于神奇。与此同时,东垣有洁古老人,用药极其详实,曾把固护根本看得最为重要;这不只是方法适宜,也能够挽救当时偏重攻伐的一种弊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我朝统一了四海,地域之气周遍流通,没有间隔阻绝。然而东南百姓仍旧柔弱脆薄;而且由于长期富足安定、奉养丰厚、欲乐放纵,中原和北方的人也有不像从前那样强健的了。近世竟有人粗略采用河间之法来夸耀自己,却没有真正理解刘君的主张;他们探究其方法后,一概使用苦寒、疏利的药剂,拍掌扼腕,认为这就是神术。如今杀人者处死,伤人者抵罪,这是国家不能改变的法令。像这样的人,顷刻之间拿着杀人的器具,却没有人禁止,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思呢?唉,这不是医书的罪过。譬如太平时代,偶尔有盗贼在其中作乱,治理的人有时凭一个人的力量就足以平定,有时需要千人的队伍讨伐才行;如果确实知道盗贼所在,再使用兵力,那么盗贼被消灭而国家安宁。如今即使有小股盗寇,也仓促调动重兵去讨伐,起初根本不知道盗贼在哪里,于是元气受损,根本势力虚弱;即使只是小盗,也反而可能借此壮大声势而猖獗,有时盗贼虽然除去,国家根本的势力也随之耗尽。曾有来我门下的人说,他曾治疗某人的疾病,大概使用了几斤大黄、朴硝,用数斗浓酒煎煮后让病人服下,一夜之间病就大为好转;又这样服用了几天,疾病才痊愈。我斥责他说:“古人服用峻猛的药剂,疾病消除后就停止服药,而且每剂的分量比今天少得多,权衡斟酌得很细。即使是牛马,哪里能喝下这样的汤药呢?”后来我追查他所医治的人,竟都死了。古人发汗一次还如此迅速,尚且担心会缩短人的寿命;如果像这样用药,对人的残害岂不是残忍得不可胜诛吗?我闲居以来,苦于这种弊病已经很久,却没有人发表能够纠正我的议论。会稽处士费无隐来到山中,他神情谦退,显出不自满的意思;又深切怜悯世人,自我修养总觉得还不足,唯恐不能施及他人,所以也喜好医术。我曾问他所学习的内容,他说:“临川金谿有三十六座山峰,是古代仙人真人游览的地方。山下有位邓文彪君,不喜欢居家生活,却喜好修炼真道;他曾离开乡里,前往吴越郊外,有人听说他的声名,便在山水胜处筑室挽留他。他的门徒苦苦挽留他回乡,于是他利用闲暇时间,详细考订古代医经,汇集编次成三十多卷,命名为《医书集成》。经过几十年才完成,搜集散佚,辨析合并,内容广博而且相互参照,他用心也很勤苦。”邓君忧虑医学历久失传、人生不能遂愿,大概与我的心意相同。编修这部书的事情,无隐也参与其中。邓君字谦伯,号无为子,书成之后去世了。无隐按照礼制办理他的丧事,又独自料理他的家务。他珍藏这部书,想把它流传下去,并拿给诸公看。南行御史、防侍御史张起岩公看后很喜欢,说:“你应当得到蜀郡虞伯生氏的序文,那样我就应当帮助你刊行了。”过了几年,他才得以来向我说明这件事。唉!从前撰写方书的人,先列出经络,以显示疾病所在,随后说明治疗疾病的方法。后来又列出内因、外因、不内外因等名目,逐条说明,疾病就没有遗漏之处了。这部书却从头到脚,分别列出全身百骸,并把疾病附系在各部位之下。观察疾病所表现出的轻重大小,没有不完全具备的。依照各条先看疾病,再观察它所受病的经脉和致病原因,一经一纬,可以互相参见;这也算是著书的一种方法。学问不广博,就不足以穷尽医术;做医生的人,应当对这部书加以考察。《道园学古录》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録卷三十五元 虞集 撰
记
王文公祠堂记至顺二年冬,中顺大夫、抚州路緫管府达噜噶齐塔布台始至郡,时守以下官多阙,侯乃以民事为已任,先事而忧,恻怛周至,平易之政,人甚宜之。雨旸稍愆,若致自已,且备且祈,得不为菑,嵗丰时和,郡邑安静,则求其所当为者而尽心焉。明年,故翰林学士吴公澄就养郡中,过故宋丞相荆国王文公之旧祠,见其頽圯而叹焉。侯闻之曰:“是吾责也。”乃出俸钱,命郡吏董某、譂某儒学直学饶约掲车使经营焉。乐安县达噜噶齐前进士锡哩布哈,兴国路经歴前临川县尉张▯,与郡士之有余力者,各以私钱来助。经始于某年某月某日,以某年某月某日告成。侯介予从子宣传其事于石。按郡志,宋崇宁四年,郡守田登为堂于守居之侧,肖公像而祠之。淳熙十五年,郡守钱某更筑祠,而象山陆公九渊为之记。公故宅在城东偏盐步岭,有祠在焉。作而新之,则侯用吴公之言也。郡人危素将重刻公文集,吴公为之序。既而吴公殁,侯是以徴文于予也。呜呼!昔人之言曰:“周公殁,天下无善治,奋乎百世之下,必欲建立法度以尧舜其君民,而又得君以行其志,则未有如公者也。”况乎冰霜之操,日星之文,卓然命世之大才者乎?陆、吴二子之言,既足以极公志之所存,今昔不足于公者,又有以尽破其偏私之蔽,而世俗口耳相承之议,遂无复容喙于其间,虽公复生,亦将怃然于斯,可谓千载之定论矣。然则今侯新公祠,岂直为观美也哉?世之从政,果如陆子所谓出乎老氏之绪余者,乆已鲜矣。而波頽风靡之中,求如公之所谓因循所谓流俗而不足与有为者,亦且无之,安得有如公立志操行者哉?亷耻道丧,士习愈下,表而章之,使人士拜公之祠,瞻公之象,诵公之文,考公之行,以求公之志而有所感发焉,则贪者可以亷,懦者可以立矣。其于人心风俗,岂小补哉?若夫其所以为学者,陆吴之言备矣。学者尚有考焉,乃作迎享送神辞以遗之。其辞曰:「天高日晶,百世之师。野水秋云,悠悠我思。澹澹荒陂,晨曦载晖。言采其芹,迟公来归。山川出云,无往不复。草有零露,在彼灵谷。寻穷于原,亦企于石。父母之邦,庻几来食。盈庭之言,匪今斯今。邦人之云,式究予心。」作者之兴,实命自天。哀哀民生,何千万年?
南丰曾氏新建文定公祠堂记君子之欲行其道者,时王之制有所不得为,则推其法意之所得为而为之,此圣贤所以无不可行之时也。昔者诸侯之国,其昆弟子孙得以公族为大夫为士,有田有禄以养之。国有宗庙,世守其祭祀,百世之子孙祭于大宗,五世之子孙祭于小宗,而祖考之神灵盖有所归矣。后世贵为公卿而无国邑,惠泽无以徧及其族人,君子原本而充类尽然,伤其心,是以有置义田以待后人之冠昬丧祭者矣。宗庙不立,祭享无所,君子思贤贤、尊尊、亲亲之道而不得有所为焉。于其贤者,则縁夫尸而祝之,于社之义而致其意,则亦庻几而已。南丰曾氏,自鲁国公有六子,其显者三人文定公子固最贤,子开之文如其兄,而子宣最贵。子固之学在孟子,既没千五百年之后,求圣贤之遗言、帝王之成法于六经之中,沛然而有余,渊然而莫测,赫然为时儒宗。其文章深追古作,而君子犹以特公之一事云耳。鲁公没时,公弱冠未仕也,家甚贫,嫁孤妹九人,必得其所,奉母夫人至孝,老死不衰,盖其根于天性者纯明,得于经学者深至,所以行其道者,众人固不识也。是以官爵不过于郡守,奉入无逾于常僚,然犹悉其赀力,置义田于临川郡城之后湖与属邑金谿之南原,立为规约,以惠利其族,垂三百年矣。此所谓能行其法意于可为者乎?不然何其能乆也!今其族孙元翊,以其父正子之遗命,作公祠堂于后湖之上,使其族之人食焉而思其本,居焉而敬其身,则公之遗意虽去之百世而乌有终穷者哉!乌乎,公之至元翊八世矣,于庙则已逺,于社则已疏,即其所遗田而祠之,使羣情之涣者有所萃也,不亦可乎?元统癸酉,祠堂成,适予自京师归临川,来求文以为记,故为书此,俾附诸义田规约之后,而刻诸祠下云。十又一月一日,雍虞某记并书篆。
译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卷三十五 元代虞集撰写 记 《王文公祠堂记》至顺二年冬,中顺大夫、抚州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塔布台刚到任郡中。当时郡守以下的官员多有缺额,侯便把百姓的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事先忧虑,体恤周到;他施行政令平易近人,百姓非常满意。雨水和晴旸稍有失常,便像是自己造成的一样,既作准备又祈祷,使灾害得以避免;年成丰收、时令调和、郡县安宁时,便寻找自己应当做的事,尽心办理。第二年,原翰林学士吴澄公到郡中奉养亲人,经过原宋丞相荆国王文公的旧祠,看见祠堂颓败倾圮,便叹息起来。侯听说后说:“这是我的责任。”于是拿出俸钱,命郡吏董某、譂某、儒学直学饶约,乘车前往主持经营修建。乐安县达噜噶齐、前进士锡哩布哈,兴国路经历、前临川县尉张▯,以及郡中有余力的士人,各自拿出私钱来资助。工程始于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年某月某日告成。侯请我的侄孙代他把这件事宣示刻在石碑上。考察郡志,宋崇宁四年,郡守田登曾在守居旁边建堂,塑造王公像来祭祀他。淳熙十五年,郡守钱某重新修筑祠堂,象山陆九渊公为它撰写记文。王公的旧宅在城东偏的盐步岭,那里有祠堂存在。如今建成并使它焕然一新,是因为侯采用了吴公的话。郡人危素将要重新刻印王公文集,吴公为此作序。后来吴公去世,侯因此向我征求文章。唉!古人曾说:“周公去世以后,天下就没有善于治理的人了。奋发于百世之后,必定想要建立法度,使君主和百姓都达到尧舜的境界;而且还得到君主来实行自己的志向,像王公这样的人,未曾有过第二个。”何况他有冰霜般的操守、日月星辰般光明的文章,是卓然为一代所重的大才呢?陆、吴二人的言论,已经足以穷尽王公所存的志向;古今对王公有所不足之处,也借此完全破除了各自偏私的蒙蔽。世俗口耳相传的议论,于是再没有插嘴的余地;即使王公再生,也会对此感到欣慰,这可以说是千载不移的定论了。既然如此,今天侯重修王公祠堂,难道只是为了作为观瞻之美吗?世上从政的人,果真像陆公所说的那样,不过出自老氏学说的余绪,已经很少了。而在风气衰败、随波而靡的时代,想寻找像王公所说的那种因循守旧、随逐流俗而不足以有所作为的人,也几乎没有了;哪里还能得到像王公那样立志坚定、操行高尚的人呢?廉耻之道丧失,士人的习气越来越低下;把王公表彰出来,使士人拜谒他的祠堂,瞻仰他的塑像,诵读他的文章,考察他的行为,探求他的志向而有所感发,那么贪婪的人可以变得廉洁,懦弱的人可以立定志节。这对于人心和风俗,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至于王公所以为学的道理,陆公、吴公的文章已经说得很完备了,学者还应当加以考察。因此我作了迎神、享神、送神辞留给他们。辞曰:“天高日明,百世师表。野外流水,秋日浮云,我的思念悠悠不尽。荒野的水陂澹澹荡漾,清晨的阳光带来光辉。我采摘水芹,等待王公归来。山川吐出云气,没有一去不复返。草上有零落的露水,在那神灵所在的山谷。寻访直到原野尽头,也登临高石远望。这里是父母之邦,或许可以回来享用祭品。满庭的言论,并非只在今日才如此;乡人的话语,正好彻底探究我的心意。”作者兴发于此,实在是天命所驱使。可怜百姓的生计,何时才能延续千万年呢?《南丰曾氏新建文定公祠堂记》君子想要推行自己的道,如果当代君主的制度有所不能实行,就推求其中法意所能实行的部分去实行;这正是圣贤在任何时代都没有不可实行之道的原因。从前诸侯的国家里,他们的兄弟子孙可以凭公族身份做大夫、士,有田地和俸禄来供养他们。国家设有宗庙,世代守护祭祀;百世以内的子孙在大宗祭祀,五世以内的子孙在小宗祭祀,于是祖先的神灵大概都有归宿了。后世的人即使贵为公卿,却没有国邑,恩惠不能普遍施及族人;君子推本溯源、推及同类而把事情完全想通,为此感到痛心,所以才有设置义田,供后人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祀的做法。宗庙不能建立,祭祀没有场所,君子想遵行尊贤、尊长、亲亲的道理,却没有地方可以施行。对于贤者,就借着尸主来祝告,依照祭社的意义来表达心意,也就差不多了。南丰曾氏,自鲁国公以下有六个儿子,其中显达的有三人:文定公曾巩最贤,曾开文章如同其兄,曾宣地位最贵。曾巩的学问以孟子为根本;孟子去世一千五百年后,他从六经中寻求圣贤遗留下来的言论、帝王已经实行的法则,气势充沛而有余,深沉渊博而难以测度,光明显著,成为当时儒者的宗师。他的文章深入追法古代作品,而君子仍然只把“特公”这一件事称道于他。鲁国公去世时,曾公还未满二十岁,没有出仕;家中很贫穷,却把九个失去父母的妹妹都嫁得合宜;侍奉母夫人极其孝顺,直到老死也没有衰减。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天性纯正明达,从经学中获得的学问又深厚透彻,所以他推行自己的道,普通人本来就不能完全认识。因而他的官爵不过到郡守,俸禄也没有超过普通僚属,然而他仍然用尽自己的财力,在临川郡城后湖和属县金谿的南原设置义田,立下规约来惠利他的族人,这已经延续近三百年了。这就是所谓能在可以实行的范围内推行法意吗?否则为什么能够长久如此!如今他的族孙元翊,遵照父亲正子临终的遗命,在后湖之上修建公祠堂,使族人在那里享用祭祀而思念根本,居住在那里而敬重自身,那么曾公遗留下来的心意,即使过了一百代,难道会有穷尽的时候吗?唉,曾公到元翊已经是第八代了;对于宗庙来说,血缘已经疏远,对于社来说,也已经关系疏远。就利用他遗留下来的义田来建祠,使涣散的众情有所聚集,不也是可以的吗?元统癸酉年,祠堂落成,恰好我从京师回到临川,元翊来请求我作文记事,所以写下这些话,让它附在义田规约之后,并刻在祠堂下面。” 十一月一日,雍虞某撰记并书写篆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