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道园学古录八

道园学古録卷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7–52 段

鹤山书院记昔者儒先君子论道统之传,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至于孔子,而后学者传焉。顔子殁,其学不传。曾子以其传授之,圣孙子思,而孔子之精微益以明着。孟子得以扩而充之。后千五百年,以至于宋,汝南周氏始有以继顔子之絶学,传之程伯淳氏。而正叔氏又深有取于曾子之学,以成已而教人。而张子厚氏又多得于孟子者也。顔、曾之学,均出于夫子,岂有异哉?因其资之所及,而用力有不同焉者尔。然则所谓道统者,其可以妄议乎?朱元晦氏论定诸君子之言,而集其成,盖天运也。而一时小人用事,恶其厉已,倡邪説以为之禁。士大夫身蹈其祸,而学者公自絶以苟全。及其禁▯则又皆窃取绪余,徼幸仕进而已。论世道者,能无防然于兹乎?方是时,蜀之临卭有魏华父氏,起于白鹤山之下,奋然有以倡其説于摧废之余,拯其弊于口耳之末。故其立朝惓惓焉,以周、程、张四君子易名为请,尊其统而接其传,非直为之名也。及既得列祀孔庙,而赞书乃以属诸魏氏。士君子之公论,固已与之矣。及我圣朝奄有区夏,至于延祐之嵗,文治益盛,仍以四君子并河南邵氏、洓水司马氏、新安朱氏、广汉张氏、东莱吕氏与我朝许文正公十儒者,皆在从祀之列。魏氏之曾孙曰起者,隠居呉中,读诏书而有感焉,曰:“此吾曽大父之志也。何幸亲复见诸圣明之朝哉!”今天下学校并兴,凡儒先之所经厯,往往列为学官。而我先世鹤山书院者,临卭之灌莽莫之翦治,其侨诸靖州者,存亦亡几。而曽大父实葬于呉,先庐在焉。愿规为讲诵之舍,奉祠先君子,而推明其学。虽然不敢専也。泰定甲子之秋,廼来京师,将有请焉。徘徊久之,莫伸其説。至顺元年八月乙亥,上在奎章之阁,思道无为,鉴书博士柯九思得侍左右,因及魏氏所传之学,与其曾孙起。之志,上嘉念焉。命臣集题《鹤山书院》着记以赐之。臣闻魏氏之学,即物以明义,反身以求仁,审夫小学文艺之细,以推致乎典礼防通之大本。诸平居屋漏之隐,而充极于天地鬼神之着。岩岩然立朝之大节,不以夷险而少变;而立言垂世,又足以作新乎斯人。盖庶几乎不悖不惑者矣。若夫圣贤之书,实由秦汉以来诸儒诵而传之,得至于今。其师弟子之所授受,以颛门相尚,虽卒莫得其要,然而古人之遗制,前哲之绪言,或者存乎其间,盖有不可废者。自濂洛之説行,朱氏祖述而发明之,于是学者知趋乎道徳性命之本,廓如也。而从事于斯者,诵习而成言,惟日不足,所谓博文多识之事,若将略焉,则亦有所未尽者矣。况乎近世之弊,好为卤莽,其求于此者,或未切于身心,而攷诸彼者,曾弗及于详博。于是传注之所存者,其舛譌抵牾之相承,既无以明辨其非是,而名物度数之幸在者,又不察其本原。诚使有为于世,何以征圣人制作之意,而为因革损益之器哉?魏氏又有忧于此也。故其致知之目,加意于《仪礼》《周官》大小戴之记,及取九经注疏正义之文,据事别类而录之,谓之《九经要义》。其志将以见夫道器之不离,而有以正其臆説聚讼之惑世。此正张氏以礼为教,而程氏所以有彻上彻下之语者也。而后人莫究其説,以兼致其力焉。昔之所谓卤莽,日以弥甚,甘心自弃于孤陋寡闻之归。呜呼!魏氏之学,其可不讲乎?今起之言曰:「起甚幸身逢圣天子文治之盛,追念先世,深惜旧名。起将于斯与明师良友,教其族人子孙昆弟及乡党州闾之俊秀,庶乎先君子之遗意,而魏氏子孙世奉其祀事。」精神血气之感通,亦于是乎在。其有托于永久而不坠也,不亦悲夫?臣之曾大父,实与魏氏同学于蜀西,故臣得其粗者如此。敢輙书以为记。魏氏名了翁。字华甫,临卭人。年十八,登故宋庆元己未进士髙第。仕至资政殿大学士,防知政事,佥书枢宻事,都督江淮军马。赠太师,封秦国公,諡文靖。而学者称为鹤山先生云。十二月丁未,具官臣虞集奉勅谨记。

译《鹤山书院记》从前,儒学先贤君子论述道统的传承,从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一直传到孔子,后来由后学者继续传承。颜子去世后,他的学问没有传下来。曾子承接并传授这种学问给圣人后代子思,于是孔子的精微之处更加明白显著;孟子又能够加以扩充发扬。此后过了一千五百年,到宋代,汝南周氏才有人继承颜子失传的学问,并传给程伯淳氏。程正叔又深深取法于曾子的学问,用来成就自己并教导别人。张子厚氏又在孟子那里得到很多教益。颜子、曾子的学问都出自孔夫子,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只是由于各人的资质所能达到的程度不同,所用的功夫也有所不同罢了。既然如此,所谓道统,怎么可以妄加议论呢?朱元晦氏评定诸位君子的言论,汇集而成一体,大概是天运使然。然而当时小人掌权,憎恶这门学说妨碍自己,便倡导邪说加以禁止。士大夫亲身遭受祸患,学者也公开自行断绝这种学问以求保全。等到禁令解除,他们又都偷偷取得一些残余,只求侥幸做官而已。谈论世道人心的人,对此能不感到惶恐忧惧吗?正当这个时候,蜀地临邛有魏华父氏,从白鹤山下起身,在学术遭到摧残废弃之后奋然倡导这种学说,挽救流于口耳相传末流的弊病。所以他在朝廷任职时始终恳切请求以周、程、张四位先生的学术来为他们改定谥号,尊崇他们的道统并接续其传承,并不只是为他们取得一个名号。等到他们得以列入孔庙祭祀,赞书便交给魏氏撰写。士大夫君子的公论,本来已经与他相合了。到了我圣朝统一天下、延祐年间,文治更加昌盛,又把四位先生以及河南邵氏、洓水司马氏、新安朱氏、广汉张氏、东莱吕氏和我朝许文正公共十位儒者,都列入从祀之列。魏氏的曾孙名叫起,隐居在吴中,读到诏书后有所感触,说:“这是我曾祖父的志愿啊!多么幸运,竟能亲自再次看见它实现于圣明的朝代!”如今天下学校一同兴办,凡是儒学先贤曾经经历、讲学的地方,往往都列为官学。而我们先世的鹤山书院,在临邛已经被灌木荒草覆盖,无人修治;迁建到靖州的那一处,保存下来的也没有多少了。曾祖父又葬在吴地,旧居也在那里。我希望规划建成讲诵的屋舍,奉祀先君子,并发扬阐明他的学问。不过这件事我不敢擅自作主。泰定甲子年秋天,我于是来到京师,准备有所请求。徘徊了很久,却没有机会申明自己的意见。至顺元年八月乙亥日,皇帝正在奎章阁,思考无为而治之道,鉴书博士柯九思得以侍奉左右,于是谈到魏氏所传的学问以及他的曾孙魏起。魏起的志愿,皇帝嘉许并加以眷念,命令臣虞集题写《鹤山书院》并撰写记文赐给他。我听说魏氏的学问,是通过考察具体事物来明白义理,反省自身来寻求仁德;审察小学中的文字技艺等细节,进而推究典章礼制贯通上下的根本;从日常居处、屋漏隐微之处,一直充实推极到天地鬼神显明的境界。他在朝廷所确立的重大节操巍然不动,不因处境平安或险恶而稍有改变;而他所立的言论流传后世,又足以使世人焕然一新。大概可以说是接近于不违背、不迷惑了。至于圣贤的著作,实在是经过秦汉以来各位儒者诵读传授,才流传到今天的。他们师徒之间传授接受,往往以专门之学互相推重,虽然最终未必能够得到其中的要旨,然而古人的遗制、前贤的绪言,或许保存于其中,大概有不可废弃的地方。自从濂洛之学流行,朱氏继承并阐发它,于是学者知道趋向道德性命的根本,认识变得开阔明白。然而从事于此的人,只顾诵读学习、形成言论,每天都嫌时间不够;所谓博学多识的功夫,仿佛要略去一些,这样也就有所未尽了。何况近世的弊病,是喜欢做事粗疏草率;他们求取这门学问,有的还没有切实落实到身心上,考察外在典籍,又没有做到详尽博洽。于是传注中保存的内容,其相互承袭的错讹抵牾,既没有办法明辨是非;而名物制度、度量数目的幸存材料,又不考察它们的本源。假如真的要在世上有所作为,又凭什么考察圣人制作典章的本意,成为承袭、变革、减损、增益的依据呢?魏氏对此也深感忧虑。所以他在安排致知项目时,特别重视《仪礼》《周官》以及大小戴的记载,又选取九经注疏正义中的文字,根据事类分别抄录,称为《九经要义》。他的志向,是要显示道与器不可分离,从而纠正那些把个人臆说和聚众争论当作学问、迷惑世人的弊病。这正是张氏把礼作为教化内容,以及程氏所谓“彻上彻下”之说的体现。然而后人没有探究其中的道理,不能兼顾各方面而尽力实行。过去所谓的粗疏草率,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甘心把自己放弃在孤陋寡闻的境地。唉!魏氏的学问,难道可以不讲求吗?如今魏起说:“我非常幸运,亲身遇到圣明天子的文治盛世;追念先世,深深惋惜旧日的声名。我将要在这里与明师良友一起,教导本族的族人、子孙、兄弟以及乡里州闾的优秀子弟,希望能够承续先君子的遗志,并使魏氏子孙世代奉行祭祀。”这种精神、血气之间的感通,大概也就在这里了。它有所寄托,能够长久流传而不坠落,难道不是令人感慨吗?我的曾祖父确实曾与魏氏在蜀地西部同学,所以我能够知道的只是这些大概情况。谨冒昧写下这些话作为记文。魏氏名了翁,字华甫,是临邛人。十八岁时,在故宋庆元己未年考中进士高第。仕途最高做到资政殿大学士、参知政事、佥书枢密院事、都督江淮军马。死后追赠太师,封秦国公,谥号文靖。学者称他为鹤山先生。十二月丁未日,具官臣虞集奉诏谨记。

白鹿洞书院新田记南康白鹿洞书院山长柴实翁诵其郡守崔侯之言曰:「昔者斯洞在南唐时,学者之盛犹至数百人。宋初固不待言矣。及朱文公作而兴之,以讲道其间,其规约之要被乎天下,学者向往以为宗焉。此其所建立,又非昔人所能及者。翼之不敏,假守兹郡,诚不敢以学校为缓于圣人之道,诚亦知所尊信而末之能学也,思致其所以为教者而末之能为也。然而缮其既禀,使其师弟子得安于治其业,顾力虽不足,犹庶几可能乎?乃视学田之入而节缩其冗泛,计其赀之积可易民田百亩。实翁之未至也,教授王君肖翁实通摄书院之事,乃能亲行田,视其肥硗去取之故,所得皆上壤。夫侯之意,王君之劳,田之始入,皆不可无记。愿刻其事于石。」呜呼!朱子之书,学者盖家藏而人诵之矣。其于圣贤之传,为学之要,本末始终,毫分缕析,无复余蕴。使穷乡下邑独学特行之士,苟能玩而习之,思而得之,体而践之,及其乆也,犹可以入圣贤之域。况乎有明师良友相先后之讨论问辨,以求其正,观感契防,以推致其极者乎?此其人固何待于人之食之而后用也?虽然,侯郡守也,书院郡之学也,自侯为之者当如是耳。来者其勿负侯之心也哉?侯名翼之,字鹏举,燕山人,厯官多美政,守是郡也二年矣。通练乐易敏勤,坚信民无隠情,庭无留事。其用民力也,若增石闸,缮郡治,非必当为者不为也,是以事集而人不知扰。至治初元之诏命司臬事,举天下守令之最,江西部使者牢某举侯政绩着明,考二十五事后,使者克哷察之如章,并以上御史。邦人士请象侯而祠之,侯亦莫能止也。其得民如此。王君金华人,其大父师勉斋黄氏。柴君畨昜人,其父师双峰饶氏,皆不忘其世学,故并书之。

尊经阁记宁州西南二百里,脩水出焉。世居其上者曰师氏,着姓也。宋嘉熙中,讳岩起君,尝筑进斋以读书。司刑使者察其勤,为着之记。后四十年,斋燬于兵。又三十年,其孙天麟始因故基作新阁,而名之曰尊经,承先志也。客有过而叹之,为之言曰:「是其为处也,山发春以献秀,水涵秋而致清。悬崖飞流出其右,长楸古树列其侧。择其名之攸当,未可以缕数。慨独念其先世之所尚而尊之,此其志固君子之所乐道者哉!」予乃言曰:「嗟夫!尊经者,举其书而加之诸子百家之上,而庋之乎?将姑为之名乎?夫经也者,无待于尊而常尊者,圣人之心之所着也,圣人之道之所载也。通三才之知,以知变化之本极,经纶之妙,吾心之运量,又未始与圣人异也。有能知其心之大而尊之者乎?由其道以推致圣人之至者乎?是则尊经之大者。今天子以独断黜吏议,贬虚文,一以经学取士。士大夫言学者,非程子、朱子之説不道也。上下尊经之事,盖如此。故窃以为必有通乎圣人之心,以达圣人之道者,出乎其间。观乎尊经之有阁,得不重感于予心乎?吾闻豫章之境,有髙山深林,稍于世俗相逺者,古学之士多峩冠博衣,深隠乎其中。将必有为师君言之者,后有知言之君子,将即斯阁而求之。」天麟字胜瑞,今为同知吉水州事云。

王先生祠堂记许人有祠其乡先生于学宫之傍,曰王先生,讳徳元,字仲元,邢台人。金大安中举经童第二人,既受官,又从常山周晦之先生学。嵗壬辰避兵来许,许人以为师,出其门者前后数十百人。经先生口授经者,今且老,犹厯厯成诵。其为人岂弟敦厚,与人言必本于忠信,待朋友有礼。所与交或死已久,嵗时往抚其家如生存。邻里有丧疾,皆亲捄问,无间贵贱。许人化之。至元甲戌,先生年八十而卒,明年其配钱夫人卒,无后。门人刘世安、张居礼、郝守宁等葬诸姚范之村,而私以时祀之。惟先生之田庐,有司不忍收也,而又不可以久。大徳甲辰,请于河南之防府,以其宅为长社县学,立礼殿讲堂,赋其田以为廪饩。守寜曰:“古之所谓乡先生者,没而可祭则祭之,奈何使先生泯而弗祀?”方先生来许时,环许之人日戒于兵,恬然寜许人以学者,先生之赐也。今门人尽矣,独守宁在。守宁而不尽其情,谁当尽其情哉?至大戊申,与其同志筑屋于学,以奉先生遗像。于是县长吏、学官、诸生以春秋释奠先圣之明日,遂祠之。嵗防田入三之一,以具祀事。请刻石使来者有攷焉。呜呼!于是中原文献沦丧队轶者,且百数十年,而幸有能诵诗读书,传诸其人,以待后之学者,其功讵可忘也?况许人之息游于斯者,皆其门人之子孙昆弟也。彷佛其声容,而感其志气之所存,能无有以系其思者乎?廼作诗遗之,使歌以具祠。诗曰:“载除我宫,我宫为堂,神斯来享。谁其从之?有合彼乡,昔居允臧。讽言喤喤,金石之扬,人用不忘。”即祠于次,有醴有胾,取具孔类。自许多士多士孙子,奉兹永世。

译《白鹿洞书院新田记》南康白鹿洞书院山长柴实翁诵述本郡郡守崔侯的话说:“从前这座书院在南唐时,学者兴盛时还达到数百人。宋初的情况更不用说了。到朱文公兴建并振兴这里,在其中讲明道理,他制定的规约要旨传遍天下,学者向往这里,把它当作宗旨。这座书院的创建,又不是从前的人所能相比的。翼之才智不敏,暂代镇守这个郡,实在不敢把学校看作比圣人之道次要的事情;也确实知道应当尊崇信奉它,却未能学习;想要达到它用来教化人的效果,却又未能做到。然而修缮已经破损的校舍,使师生能够安心治学,虽然力量不足,或许还可以做到吧?于是考察学田的收入,削减节省其中冗余浮泛的支出,计算积存的钱财,可以买民田一百亩。柴实翁还没有到任时,教授王肖翁恰好代理书院事务,便亲自查勘田地,查看肥沃与贫瘠、取舍的原因,所得田地都是上等沃土。崔侯的心意、王君的劳绩、田地开始收入的情况,都不能没有记载。希望把这件事刻在石上。”唉!朱子的书,学者大概家家收藏、人人诵读了。对于圣贤的传承、为学的要领、始末本末,都分析得纤细清楚,再没有剩余未说的内容。即使是偏远乡村独自求学、特立独行的人,只要能够玩味研习它,思考并有所领会,亲身实践它,时间久了,也仍然可以进入圣贤的境界。何况还有明师良友相互前后讨论、询问、辨析,以求得正确的理解,彼此观摩感发、心意契合,来推究达到它的极致呢?这样的人,难道一定要等到别人供给他衣食以后才任用吗?不过,崔侯是郡守,书院是本郡的学校,从崔侯的身份来说,他所做的本来就应当如此。后来的接任者,难道不要辜负崔侯的心意吗?崔侯名翼之,字鹏举,是燕山人,历任官职,多有美好的政绩;任守此郡已经两年了。他通达老练、和易敏捷而勤勉,坚信百姓没有隐藏的事情,公堂没有积压的案件。他使用民力,例如增建石闸、修缮郡治,并非确实应当做的事就不做,因此事情办成了,百姓却没有感到扰累。至治初年的诏令要求司臬官举荐天下守令中最优秀者,江西部使者牢某把崔侯的政绩举荐得十分显著,考核二十五件事情以后,使者克哷察依照奏章办理,并一同上报御史。当地士人请求塑造崔侯的像来祭祀他,崔侯也无法阻止,可见他得到民众拥戴到了这种程度。王君是金华人,他的祖父曾师从勉斋黄氏。柴君是畨昜人,他的父亲曾师从双峰饶氏;他们都没有忘记世代传承的学问,所以一并记载下来。《尊经阁记》宁州西南二百里处,修水发源于那里。世代居住在修水上游的,是著名的师氏家族。宋嘉熙年间,名岩起的师君曾经修筑进斋来读书。司刑使者察知他的勤奋,为此撰写了记文。后来过了四十年,书斋毁于战乱。又过了三十年,他的孙子天麟才依靠旧址建造新阁,命名为“尊经”,以承继先人的志愿。有位客人经过这里,感叹这件事,替它说道:“这里作为居处,山在春天展现秀色,水含蓄着秋意而呈现清澈。悬崖和飞瀑出现在它右边,高大的楸树、古老的树木排列在它旁边。选择其中适合命名的景物,无法一一细数。我只是感慨地想到,他尊崇先世所崇尚的事物,这种志向确实是君子所乐于称道的啊!”我于是说:“唉!所谓尊经,是要把经书拿出来放在诸子百家之上,再把它收藏起来吗?还是姑且给这座阁取个名字呢?经书这种东西,不需要人尊崇而自然永远尊贵,是圣人的心意所彰显的,是圣人的道所承载的。它贯通天地人三才的知识,用来认识变化的根本极致、经纶治理的精妙;我们心中的运用筹划,也从来没有与圣人不同。有没有人能够认识到圣人之心的广大而尊崇它?沿着圣人的道路,推究达到圣人的境界吗?这才是尊经的重大意义。” 如今的天子凭借独断明察来黜退吏议,贬抑浮华虚文,一概以经学来选取士人。士大夫中谈论学问的人,如果不是程子、朱子的学说,就不肯谈论。上下尊崇经书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所以我私下认为,其中一定会有通达圣人之心、能够贯彻圣人之道的人出现。看到尊经阁建成,怎么能不在我心中产生更深的感动呢?我听说豫章一带有高山深林,稍稍远离世俗,古代学问之士大多戴着高冠、穿着宽博的衣服,深深隐居在其中。那里一定会有能替师君说明这些道理的人,后来能辨识正确言论的君子,将会到这座阁中去寻求他们吧。”天麟字胜瑞,如今任吉水州同知。《王先生祠堂记》许州人把本乡先生供奉在学宫旁,称为王先生。先生名德元,字仲元,是邢台人。金大安年间考经童科列第二名,接受官职以后,又跟随常山周晦之先生学习。壬辰年为躲避战乱来到许州,许州人奉他为老师,出自他门下的前后有数十、数百人。经先生亲口传授经书的人,如今将要老去,却还能清楚熟练地背诵。先生为人和乐平易、敦厚诚实,与人谈话一定以忠信为根本,对待朋友很有礼节。他所交往的人有的已经去世很久了,每逢时节仍前往慰问、抚恤他们的家人,仿佛他们还活着。邻里中有丧事或疾病,他都亲自前去救助问候,不分贵贱。许州人受到他的感化。至元甲戌年,先生八十岁去世;第二年,他的妻子钱夫人也去世,没有留下后代。门人刘世安、张居礼、郝守宁等把他们葬在姚范村,并私下按时祭祀。只是先生的田地和房舍,有司不忍心收取,但又不能长久无人管理。大德甲辰年,门人向河南行省请求,把他的住宅改作长社县学,建立礼殿和讲堂,把他的田地收入作为学校的廪饩。郝守宁说:“古人所说的乡先生,去世后如果可以祭祀就应当祭祀,怎么能让先生湮没而不受祭祀呢?”当先生来到许州时,许州四周的百姓每天都在战乱威胁中,却能安然地让许州人学习,这是先生赐予他们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门人全都去世了,只有郝守宁还在。郝守宁如果不尽力表达自己的感情,还有谁应当来尽这份心意呢?至大戊申年,他和志同道合的人在学校中建屋,供奉先生的遗像。于是县长官、学官和诸生在春秋两季释奠先圣的第二天,便祭祀先生。每年把学田收入的三分之一用来办理祭祀。请求把这些事刻在石上,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唉!中原的文献沦亡散失,已经有一百几十年了,幸而还有能够诵诗读书的人,把学问传给他们的后代,以等待后来的学者,这种功劳怎么能忘记呢?何况在许州游息学习的人,都是先生门人的子孙兄弟。他们仿佛看见先生的声音容貌,感受到先生志气的存留,难道能不因此牵系自己的思念吗?于是作诗赠给他们,让他们歌唱以完备祭祀。诗说:“现在清除修治我们的宫室,我们的宫室成为正堂,神灵便来享用祭品。谁来陪从神灵?有相合的乡人,那是从前居住在这里而确实美好的人。讽诵言语声音铿锵,像金石发出的声响,人们因此永远不忘。”随即在祠堂中祭祀,有甜酒和肉食,取来具备各种祭品。许州众多士人以及众多士人的子孙,将永远奉行这件事。

小孤山新修一柱峰亭记延祐五年,某以圣天子之命,召呉防清先生于临川。七月二十八日,舟次彭泽。明日,登小孤山,观其雄特险壮,浩然兴懐。想夫豪杰旷逸、名胜之士,与凡积幽愤而怀感慨者之登兹山也,未有不廓然乐其髙明逺大而无所留滞者矣。旧有亭在山半,足以纳百川于足下,览万里于一瞬,泰然安坐而受之,可以终日。石级盘旋以上,甃结坚缜,阑防完固,登者忘其险焉。盖故宋江州守臣厉文翁之所筑也。距今六十二年,而守者弗防,日就圮毁,聚足以涉颠覆,是惧。至牧羊亭上,芜秽充斥,曽不可少徙倚焉。是时彭泽邑令咸在,亦为赧然愧,赩然怒,奋然将除而治之。问守者,则曰非彭泽所治境也。乃相与怃然而去。明日,过安庆府判李侯维肃,某故人也,因以告之曰:「此吾土也,吾为子新其亭,而更题曰『一柱』,可乎?」夫所谓一柱者,将以卓然独立,无所偏倚,而震凌冲激,八面交至,终不为之动摇。使排天沃日之势,虽极天下之骄悍,皆将靡然委顺,听令其下而去。非兹峰,其孰足以当之也耶?新亭峥嵘,在吾目中矣。子当为我记之。至池阳,求通守周侯南翁为吾书之以来也。李侯,真定人,仕朝廷数十年,歴为郎官,谓之旧人,文雅有髙材,以直道刚气自持,颇为时辈所忌。久之,起佐郡,人或愤其不足,侯不屑也。观其命亭之意,亦足以少见其为人矣。且一亭之微,于郡政非有大损益也。到郡未旬日,一知其当为,即以为已任,推而知其当为之大于此者,必能有为,无疑矣。

致慤亭记古者之祭于庙也,取其深广静宻,将以聚精神而致感焉。亭云者,升髙望逺则可已,非祭之所也。然祭之先,则必致其思,致其思则或于亭焉可也。茌平梁君润之,为亭于其先茔之侧,春秋登于斯,望其墓而祀,盖以寓其孝思之不忘也。集贤学士宋公渤名之曰「致慤」,取《祭义》之文云。君之第七子宜来,求予文以为记。盖尝闻之,孝子于其亲也,盖无所不致其思焉,况其遗骸之所托,松栢翳如,霜露时至,于是乎企而望之,则必有无穷之感焉。是固非祭所也,先祭而思焉,莫着于斯矣。然则名之为「致慤」,不亦可乎?宜进士髙科,有位于朝矣。于法,君当得封循而进焉,为士,为大夫,为卿,为公。古之庙制可考而用之矣。且君之父子,讲乎诗书之艺,明乎礼法之辩,将能祭之以礼,为其所得为丽牲有石,尚能为君铭之,使乡之人有所取则也。

孝思亭记国子伴读茌平梁生为予言其邑之善士曰:张氏兄弟以孝友称于乡,作亭于先茔之左手,种松栢,郁郁成林。为请于监察御史周君景逺,得大书“孝思”二字以表其处,而求文以为记。予尝闻之,古之君子之为礼也,盖无墓祭。夫祭者之于鬼神也,求诸隂阳之义备矣。墓也者,遗体之所藏也,苟于是乎求之,岂不可哉?而古之君子之为礼也,而墓无祭,何也?凡有国有家者,必有寝有庙。庙所以祭,而墓非祭也。有庙者必有主,主之始立也,三祭以虞之,归必奉诸其庙,嵗时祀之,曰是神明之所依也。有祢之庙者,自已之兄弟子孙皆至焉;有祖之庙者,自父之昆弟子孙皆至焉;有曾祖之庙者,自祖之兄弟子孙皆至焉;有髙祖之庙者,自曾祖昆弟子孙皆至焉;有大宗之庙者,凡族之昆弟子孙莫不至焉者矣。是合族之大法也。而近世士大夫家庙主之制,或莫之考,一再传之后,昧于世次者或有之矣,况于民庶者乎?是固君子之所深惜也。嗟夫,古之不可复也,然幸而犹有一焉。今中原之地平衍温厚,故其为茔兆也,髙曽而下凡子孙皆得以次祔葬,嵗时上冢则犹得以知其处。此为某亲,此为某亲,拜于墓下者,孰为某亲之子,孰为某亲之亲,盖深有维持族姓之意焉。后之君子苟以义起礼,则墓亭之设固在所不废也。张氏兄弟拳拳于墓亭之意,岂非知本者乎?其以孝友称于乡也,宜矣。张氏兄弟三人,曰通甫,曰钦甫,曰君甫。张氏之后必有显者,其自此三子者始欤?

译《小孤山新修一柱峰亭记》延祐五年,我奉圣明天子的命令,在临川召请吴澄先生。七月二十八日,船停泊在彭泽。第二天登上小孤山,观看它雄奇独特、险峻壮丽的景色,胸中浩然兴起感慨。想来那些豪杰旷达之士、名胜之人,以及一切积聚幽愤、怀抱感慨的人登上这座山时,没有谁不会豁然开朗,因它的高明远大而感到快乐,不再有所滞碍。山腰旧有一座亭子,足以把百川收入脚下,一瞬间尽览万里景色;安然坐在那里接受这一切,可以坐上一整天。石阶盘旋向上,用砖石砌成,坚固严密;栏杆完整牢固,登山的人因此忘记了险峻。原来这是故宋江州守臣厉文翁所建。距今已经六十二年,但守亭的人没有修葺,亭子日渐坍塌毁坏,聚集的脚步声足以使人担心它倾覆。到了牧羊亭上,荒草污秽到处都是,根本不能稍作停留。这时彭泽县令咸在场,也面红耳赤地惭愧,怒气勃发,奋然准备清除修整。询问守亭人,才知道这里不属于彭泽县治理的境界。于是大家一起怅然离去。第二天,经过安庆府判李侯维肃处,他是我的旧友,我便把这件事告诉他,说:“这是我的辖土,我为你重修这座亭子,再改题为‘一柱’,可以吗?” 所谓“一柱”,是要说它卓然独立,没有偏倚;即使八面震撼、冲击交相袭来,最终也不能使它动摇。即使是排开长天、浇灌烈日的威势,即使强悍骄横到了天下极点,也都将顺势倾倒,听从它的号令而退去。除了这座山峰,还有谁足以担当这种象征呢?新亭的峥嵘气象,已经呈现在我的眼中。你应当替我写下记文。到了池阳,请求通守周侯南翁替我书写后送来。李侯是真定人,在朝廷任职几十年,历任郎官,是所谓的旧臣;文雅而有高才,以正直的原则和刚强的气节自守,很为当时同辈所忌恨。过了很久,他才被起用来辅佐郡政,有人愤恨他的官位不足,李侯却不屑一顾。看他命名亭子的用意,也足以略微看出他的为人。况且一座亭子虽小,对于郡政并没有多大的损益。到任还不到十天,一知道事情应当做,就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由此推知那些比修亭更大的应做之事,他一定能够有所作为,这是毫无疑问的。《致慤亭记》古人在宗庙祭祀,是取其深邃、广大、幽静、严密,用来聚集精神、表达感通。所谓亭子,只适合登高望远,并不是祭祀的场所。但在祭祀之前,必须集中自己的心思;要集中心思,有时在亭子里也可以。茌平人梁润之在先祖坟墓旁建亭,春秋两季登临此处,望着坟墓祭祀,大概是用来寄托自己不忘孝思之情。集贤学士宋公渤为它题名“致慤”,取自《祭义》的文字。梁君的第七子梁宜来请求我写记文。曾听说,孝子对于父母,大概没有不尽力寄托思念的地方,何况遗骸所托之处,松柏遮蔽成荫,霜露按时降临,在这里登高远望,必然会产生无穷的感慨。这当然不是祭祀的场所,但在祭祀之前用来寄托思念,没有比这里更显著的了。这样看来,把它命名为“致慤”,不也很合适吗?梁宜考中进士高科,已经在朝廷任职。按照礼法,梁君应当逐级受封晋升,由士而为大夫,由大夫而为卿,由卿而为公。古代宗庙制度可以考察并加以实行了。况且梁君父子讲习《诗》《书》的学艺,明白礼法的分别,将来能够按照礼制祭祀;如果有资格按规定用牲和刻石,我还要替梁君铭记此事,使乡里的人有所取法。《孝思亭记》国子伴读、茌平人梁生对我说起他县里的善士:张氏兄弟以孝顺友爱闻名乡里,在先祖坟墓的左边建亭,种植松柏,郁郁葱葱长成树林。他们请监察御史周景远大书“孝思”二字,来标明这个地方,又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我曾听说,古代君子制定礼制,大概没有墓祭。祭祀鬼神的道理,从阴阳的意义来探求就已经完备了。坟墓是遗体藏放的地方,如果在这里寻求祭祀,难道不可以吗?但古代君子制定礼制,坟墓却不举行祭祀,为什么呢?凡是拥有国家或家族的人,一定有寝宫和宗庙。宗庙是用来祭祀的,坟墓并不是祭祀之所。有宗庙就一定有神主,神主最初立成时,要举行三次祭祀使其安定,回去后一定奉入宗庙,按时祭祀,说这是神明所依托的地方。有祢庙的,从自己的兄弟、子孙开始都要到那里祭祀;有祖庙的,从父亲的兄弟、子孙开始都要到那里祭祀;有曾祖庙的,从祖父的兄弟、子孙开始都要到那里祭祀;有高祖庙的,从曾祖的兄弟、子孙开始都要到那里祭祀;有大宗庙的,凡是同族的兄弟、子孙没有不到那里祭祀的。这就是合聚全族的大法。近世士大夫之家设置家庙、神主的制度,有的根本没有考察清楚,传承一两代以后,有的人甚至弄不清世代次序,何况普通百姓呢?这本来就是君子深感惋惜的事。唉,古代的制度无法恢复,但幸好还存在一种办法。如今中原地区地势平坦宽广、温厚敦实,所以营造坟茔时,从高祖、曾祖以下,直到所有子孙,都可以按次序附葬;每年按时上坟,还能够知道各自所在的位置。这里是谁的亲人,那里是谁的亲人,在墓下叩拜的人是谁的子孙,谁又是谁的亲属,其中实在深深含有维系族姓的意义。后来的君子如果依据义理创制礼制,那么设置墓亭本来就是不应废弃的。张氏兄弟恳切经营墓亭的心意,难道不是懂得根本吗?他们以孝友闻名乡里,是理所当然的。张氏兄弟三人,名叫通甫、钦甫、君甫。张氏后代一定会有显达的人,大概就从这三位开始吧?

知还斋记相国李秦公治小斋于居第之后,取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语,名之曰「知还」,而命某记之。某对曰:「夫身任天下之重者,必有周天下之虑,虑周天下,则凡所以竭其心力者,劳矣。于是求髙明广大之居,以佚其身,休其气,息其聪明之用,以待事物之无穷者,人之所同也。而窃尝观盛徳于下风矣。初,天子之在渊潜也,公以仁义为之师,处忧患于危疑之日而不为动,决几微于造次之顷而不为慑,挈宗社于大安之地而不为矜,神闲意定,若初无为乎其间。及天子即位,公以旧学为之相,大纲细目,疏治条理不紊,不遗意,若有不足,而公方日与天子坐论道徳治乎无为,四海晏然,蒙其泽而莫之觉。此其所存者大,而所息者深,又何假夫居以厚其养哉?顾廼因方丈之室,托微物以见志,若惧满盈而有退然之意者,其忧深思逺之故,某何足以知之?虽然,公命也,某不敢辞,廼为之记曰:「朝出乎乔林而夕返乎一枝者,众鸟也。故隠民逺士得以寄兴而自喻。乃若鸣凤厯数千百载而一出,其进退岂直系其身也哉?」是故奉其身以为进退者,庶士之事也;进退不系其身而系其道者,大人之事也。公以身系天下之安危,其道着矣。今而自托于此,是岂以功名富贵易其心者哉?某以是知易道之所以贵夫知进退而不失其正者也。

诚存堂记昔者君子之言,居也宅曰安,宅居曰广居,泰哉,其所以自处者乎?何其安重尊髙之若是也?窃意君子之所以为安重尊髙者,固无待于外,而上栋下宇,益得以休其体而致其养,夫岂苟然也哉?集贤司直鄱阳周君之为堂也,筑必固,材必美,攻斵必纯,泽构缔必坚缜,曲执必周正,户牖必疏达,温凊必宜适,待其后之人必久而无斁,凡作室之道备矣。及其成也,曾不以是自佚,方挈挈然以诚存题之,此其意岂浅浅者?顾使某为之记,某何足以知之?尝试即堂而言之,仰升俯降,卑髙之位定矣;处深向明,内外之辩严矣;左揖右让,少长之序列矣。以祀以养,以宴以食,父兄宗族之亲在是矣;乡党僚友之情可得而洽矣。静以养,动以思,朝以兴,夕以宁,皦皦乎烛之而弗迷也,粲粲然列之而有文也,循乎其行之无忤步也,确乎其归之无异本也,绎绎乎其继也,浑浑乎其无窽郤之有待于弥缝也。若是者,庶乎其名义之近之也乎?而某又何足以言之?大江之南,鄱为大郡,物殷而家给,土木之盛,甲乙为比,而又以文雅相尚,抑岂无以美名表其居者乎?夸者已张,警者已末,未有反身切求若是其实而大者也,某又安敢不为之记也?惜乎某之不足以知之,不足以言之也,谨记之曰:周氏诚存之堂,作以某嵗,成以某嵗,名之者集贤大学士姚公端甫,题之者集贤侍讲学士赵公子昂也,蜀郡虞某记。

克复堂记克己复礼之説,在圣门惟顔子得闻之。当是时,七十子者,盖有不及尽闻者矣。后学小子,廼得诵其言于方册之中,闻其説于千载之下,岂非幸欤?盖予尝反而求之,沈防于物欲之涂者,固无与乎此也。而知致力焉者,仅足以为原宪之所难而已。其拔本塞源,脱然不逺而能复者,世甚鲜也。然则,苟有志于圣贤者,舍此奚适矣?然而难言也。昔者,程伯子少而好猎,及见周子而有得焉,自以为此好絶于胷中矣。而周子曰:“是何言之易也?”后十余年,程子见猎者于道旁,不觉有喜意,夫然后知周子识察之精也。呜呼!自顔子而降,若程子之髙明而敦厚,纯粹而精微,一人而已。其为学也,必不为原氏之刚制也,明矣。其十数年间,岂无所用其功哉?而是好也,深潜宻伏于纎微之际,不能不发见于造次之间。噫!亦微矣。向非周子识察之精,固不足以知其必动于十数年之前;非程子致察之宻,亦何足以自觉其动于十数年之后?是固不可与迂生曲学者论也。而众人廼欲以卤莽苟且之功,庶几近似其万一,可乎?不可乎?此则予之所甚惧,而旦莫不忘者也。国子伴读掌仪康生敏,以克复名其堂,而来求文以为记。予既嘉其慕尚之髙逺,而又惧其易之也,故着其説,使寘诸壁间,因得以观览而资其行逺升髙之一二也。

译《知还斋记》相国李秦公在住宅后面修建一间小斋,取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话,命名为“知还”,并命我为它作记。我回答说:“亲身承担天下重任的人,一定有周遍天下的思虑;思虑周遍天下,那么凡是用来竭尽心力的事情,都很劳苦。因此寻求高明广大之居处,用来使身体安逸、精神休息,暂且停下聪明才智的运用,以等待无穷无尽的事物,这是人们共同的想法。但我私下曾在公的门下观察过盛大的德行。起初,天子还处在潜邸之时,公以仁义作为他的老师,在忧患危疑的日子里不为之动摇,在仓促之间决断细微的事机而不为之恐惧,把宗庙社稷扶持到大安的境地而不自我夸耀,神情闲适、心意安定,仿佛从来没有参与其中。等到天子即位,公凭借旧日的学问辅佐他,大纲细目都治理得条理不乱,没有遗漏;即使似乎还有不足,公却正每天与天子坐在一起讨论道德和无为而治,四海安宁,蒙受他的恩泽却没有察觉。这就是他的存心广大、休息深厚,又何必借助居所来增加修养呢?只是他竟然利用一丈见方的房间,借微小的事物来显明志向,仿佛担心盈满而有退让之意;这种忧虑深远的缘故,我哪里能够理解呢?” 虽然如此,这是公的命令,我不敢推辞,于是替他写记说:“早晨飞出高大的树林,晚上返回一根树枝的,是众鸟。所以隐逸之民、远方之士能够借此寄托兴致、自我比况。至于鸣凤,经历数千百年才出现一次,它的进退难道只关系到自身吗?”因此,保全自身来决定进退,是普通士人的事情;进退不系于自身而系于大道,是大人的事情。公把自身同天下的安危联系在一起,他所遵循的道已经彰明。如今却把自己寄托在这间小斋里,难道是因为功名富贵而改变了本心吗?我由此知道《易》道之所以可贵,就在于懂得进退而不失其正道。” 《诚存堂记》从前君子谈论居处,说居住的房屋叫安居,居住的宅舍叫广居;他用来安顿自身的境界,多么宽广啊!为什么能够如此安定、庄重、尊贵、高尚呢?我私下认为,君子之所以安定庄重、尊贵高尚,本来不需要依赖外物;但上有栋梁、下有屋宇,也能使身体得到休息、获得调养,这难道是随便做的吗?集贤司直、鄱阳人周君建造这座堂,地基一定牢固,材料一定优美,砍削加工一定精纯,涂饰、架构、连接一定坚固严密,曲直处理一定周全端正,门窗一定疏朗通达,寒暖一定适宜舒适,使后世居住的人长久使用而不厌弃,凡是建造房屋的法则都具备了。房屋建成后,他却一点也没有因此自我享乐,反而忙忙碌碌地用“诚存”题名;他的用意难道是浅薄的吗?只是让我为它作记,我哪里足以理解呢?姑且就这座堂来说:抬头上登、低头下行,高低的位置确定了;处在幽深处而面向光明,内外的分别严明了;左边作揖、右边谦让,长幼的次序排列了。用来祭祀、奉养,用来宴饮、进食,父兄宗族的亲情都在这里了;乡党同僚朋友的情谊也可以由此融洽。静时用来涵养,行动时用来思考,早晨用来振作,晚上用来安宁,明亮得像烛火照耀而不会迷失,灿然有序而显出文理,遵循它的行为没有冲突违逆,坚定地归向同一个根本,连续不断地承接下去,浑然圆融而没有需要等待弥补的缝隙。像这样,大概才接近它的名称和意义吧?但我又哪里足以谈论它呢?长江以南,鄱阳是大郡,物产丰盛、家家富足,土木建筑的盛大程度,彼此可以相提并论;又以文雅相互推重,难道没有可以用美名来标明居所的地方吗?夸耀的名称已经有人张扬,警戒的名称也已经有人使用,却没有人像这样反省自身,切实探求实质并加以弘大。我又怎么敢不替它作记呢?可惜我不足以理解,也不足以说明它,谨记如下:周氏诚存堂,建于某年,成于某年;命名者是集贤大学士姚公端甫,题写者是集贤侍讲学士赵公子昂,蜀郡虞某记。《克复堂记》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的学说,在孔门弟子中只有颜子听到过。当时七十位弟子,大概还有没有能够完全听闻的。后来的后学小子,竟能在书册中诵读这些话,在千年以后听闻这些学说,难道不是幸运吗?我曾经反过来寻求这种道理,沉溺在物欲道路上的人,本来就与它无缘;而知道努力用功的人,也仅仅足以做到原宪所难以做到的程度罢了。能够拔除根本、堵塞源头,轻快地摆脱欲望而不久便恢复本性的人,世上非常少。既然这样,如果有志于圣贤之学,除了这条道路还能走向哪里呢?然而这件事难以言说。从前,程伯子年轻时喜好打猎,等到见到周子而有所领悟,便自以为这种爱好已经从心中断绝了。周子却说:“这话怎么说得这样容易?”十多年以后,程子在路旁看见猎人,不自觉地流露出喜悦的心情;这才知道周子的识见和察知多么精细。唉!自颜子以后,像程子这样高明敦厚、纯粹精微的人,只有他一人罢了。他做学问,必定不只是像原氏那样强行克制,这一点很明显。他在十多年间,难道没有用功吗?然而这种爱好深深潜伏在细微之处,不能不在仓促之间显露出来。唉!这也是极其微妙的啊。如果不是周子识见察知得精细,本来不足以知道程子在十多年以前必然已经有所动摇;如果不是程子观察得周密,又哪里足以自己觉察到十多年以后这种动摇呢?这本来不是可以同迂腐的读书人、偏曲的学者谈论的道理。然而众人竟想凭借粗疏苟且的功夫,希望接近它万分之一的境界,可以吗?不可以吗?这正是我最为忧惧、早晚都不敢忘记的事情。国子伴读、掌仪康敏生以“克复”命名他的堂,来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我既赞许他仰慕的境界高远,又担心他把这件事看得容易,所以写下这些道理,放在墙壁之间,使他能够时时观看,并借此帮助自己在远行登高的道路上取得一点进步。”

乐善堂记京师之南城有为堂焉,而名之以乐善者,承事郎左藏大使渝人胡君善甫之居,故应奉翰林文字骆公之所命也。后二十余年,因乡贡进士史君质求予作文以记之。某闻诸长老曰:「昔吾蜀全盛之时,以诗书文学起家,若勲业事功昭著,伐越见闻可攷知者,不论其事物俗宜近民者云。」城邑自汉晋近逮唐宋,豪杰所营置,往往而在,其所完聚有久固之势。不幸间有僭窃者,崛起搀抢于其间,非降即亡,事亦旋定,故其民积安于丰厚,屋室之华壮,锦绣之秾茂,滋味之腴盛,货利声色之殷阜,精丽自东南言纎靡者,莫或过之。是以婚姻丧祭之礼,宴游之乐,服御之饰,恒出于有余,又渐被夫文章诗礼之懿,下至市井田野,妇女儿子,往往习诵读,知古今,以孝弟信义相尚。其不然者,众指目之,詈斥之,以为风。嗟夫!使其人所以易为善者,岂徒然哉?然而盛衰治乱兴废之相寻,非惟其数然也,理若是矣。国家将启南服,独先受兵,芟夷刬刮者,几百年而后,昔之所谓盛者,始扫地无复遗余矣。脱身百年之下,逺而去之,既生全焉,又富完焉,又将以子孙众多而贵焉,此其先所积累者,岂不异哉?然则乐善之名,骆公盖有以征其前而望诸后者矣,不记殆不可也。胡君尽力所事,受知世祖皇帝,特命筦库保定非常例也,常归其乡,修先人坟墓,而收其族人子弟,乡里之贫弱者,教养恩义甚笃,君子以为难能,有司尝旌异之。今官进而年益髙,二子厯仕将显要,其福盖未艾也。前五十七年,骆公解舟鄂渚,风引之入世祖皇帝军中,得召见论兵事,竒中,世祖以之北来,然不愿仕,故以翰林应奉终其身。史进士之父史先生,骆公之甥也。胡君尝以骆公之命续兄弟之好,是以进士为之请。某亦蜀人也,故为之属笔以记,不敢辞。后有以盛徳之家称于燕山者,将在胡氏,尚有征于予言也。

沛县尉李君美政记沛人有尉善其职,其父老爱之,愿刻姓名于石以示逺久。国子生张复,邑人也,疏其邑人之颂云舟车冲冲,出我沛邦,我任我载,唯尉之从,力用不穷。嵗饥有盗,尉制之有道;田则有蝗,尉除之有方。泗汉患水,防隄善圮,尉将役人如视妻子。民有无告,尉缮其屋;有系在狱,尉哺之粟。顾瞻学宫,廼牖廼墉,释其弓刀,揖逊有容。」复之言曰:「尉尝学于济南李昌道先生,故知爱人之説。其父奉使平阳,罹地震之祸,尉以恩得官,故能感愤自树立也。嗟夫!尉于县政无所敢自遂也,而及乎民者如此。自昔沛以勇宕为俗,今父老独不忘于一尉之善者,又如此。且世之豪民狂吏,以动摇刼持为能,视一秩满尉何有?此乃以终爱闻,不亦参善夫!使尉益自励,所至不倦,虽古循吏何以过之?有司用材者,能无考于斯乎?」尉姓李名茂,字廷实,徳州齐河人。初为濮州观城尉,迁沛尉。父老曰:张仲昻。

天爵堂记饶国呉公以其子▯徳真人之贵推恩锡爵,以老于家,乃筑堂以居,名之曰天爵。以某游于▯徳也,来求文以记之。某谨为之记曰:善夫,戴师初氏之言曰:“方畨易盛时,朱紫组印,人无宁踪,而公处之恬然。及今驱驰之事尽息,而公憇然如昨日也。”论其立志槩可见矣。况又使其子为道家,曾不以淡泊为虑,此其初宁有一毫富贵之心哉?及其老也,廼能即家建国,与其夫人偕老而康宁备福之盛,当世几无与比。然则公之所致,夸一时,荣一乡,有余矣。而方名堂以天爵而自见,则公之所以致此者,其必有所不知而天独知之者夫?方今天下之盛仕者,以千万计,挈挈然进取是务,旦莫不足于心,不得一日宁其身。如公之万一者,亦独何心哉?且人之材相去,岂遽遐邈也?夫莫之为而为者,莫之致而至者,智未必尽不足以及之也。然而略不能以自信者,升天爵之堂而观呉公之徳,其所劝不既多已乎?虽然,▯徳以清静为宗,而能奉其亲以荣耀天子之赐也,亦天所以成其孝也。公非有求于时也,居有贵富而不辞天也,亦教忠之效也。无营也而至贵者至焉,无欲也而至乐者存焉。然则惟公之所自居者为天爵乎?千乘之国,期頥之夀,何莫非天者?猗欤,盛矣!

译《乐善堂记》京师南城有一座堂,命名为“乐善”,是承事郎、左藏大使、渝地人胡善甫的住宅,名称是故应奉翰林文字骆公所命。二十多年以后,因为乡贡进士史质君请求我写文章记载它。有人曾听长者们说:“从前我们蜀地全盛的时候,靠诗书文学起家的很多;至于勋业功绩显著,事迹声名可考可知的,更不必说了,暂且不论那些事务习俗适宜、接近百姓的情况。城邑自汉、晋直到唐、宋,豪杰经营设置的遗迹往往还在,它们完备聚集,具有长久坚固的形势。不幸其间偶有僭越窃据者,突然在其中兴起作乱,不是投降就是灭亡,事情很快也就平定了。因此当地百姓长期安居于富足厚实的生活中,房屋的华美壮丽、锦绣的繁盛浓艳、食物滋味的肥美丰盛,以及货利、声色的丰饶富庶,若论精致华丽,即使从东南一带最纤巧奢靡的地方来说,也没有谁能超过它。因此婚姻、丧葬、祭祀的礼仪,宴饮游乐的享受,服饰车马的装扮,常常都出自富余;又渐渐受到文章诗礼美好风尚的浸染,下至市井田野中的妇女儿童,往往都学习诵读,了解古今,以孝悌信义相互推重。不这样做的人,众人就指指点点、责骂排斥,把这种行为当作坏风气。唉!假如使当地人容易行善的原因仅仅是这些,难道会是没有缘由的吗?” 然而盛衰、治乱、兴废相互更替,并不只是命数如此,事理本来就是这样。国家将要开拓南方疆域时,胡氏独先遭受兵祸,被铲除、削平、刮尽,过了几百年以后,过去所谓的兴盛才一扫而空,不再留下什么。胡氏脱离百年之后的困厄,远远离开那里,既保全了生命,又富足完整,又将因子孙众多而显贵;他们先世积累的功德,难道不是非同寻常吗?既然如此,乐善的名声,骆公大概确实能用来证明前人,并寄望于后世;这件事实在不能不记。胡君尽心办理职事,受到世祖皇帝的知遇,特命他掌管府库、保卫定州,这并不是通常的例子。他常常回到家乡,修整先人的坟墓,收教本族子弟;乡里贫弱的人,也受到他深厚的教养和恩义,君子都认为这很难做到,有关官署还曾表彰他的特殊行为。如今他的官位升高,年纪也更大了,两个儿子历任官职将要显达,他的福泽大概还没有尽头。五十七年前,骆公解船停泊在鄂渚,风把船吹入世祖皇帝的军中,他得以被召见,谈论军事,所说奇异而恰中事理。世祖因此带他北上,但他不愿做官,所以终身做到翰林应奉。史进士的父亲史先生,是骆公的外甥。胡君曾奉骆公之命,延续两家的兄弟情谊,因此史进士请我为此作记。我也是蜀地人,所以为此缀辑文字作记,不敢推辞。后来如果有人要在燕山称颂盛德之家,那将会是胡氏,还希望能从我的话中得到凭证。《沛县尉李君美政记》沛县有一位县尉,善于履行职务,县中的父老爱戴他,希望把他的姓名刻在石上,以示流传久远。国子生张复是本县人,他记录了乡人歌颂县尉的话:车船来往匆忙,运出我们沛地;我来承担,我来装载,只听从县尉的安排,力量使用不尽。年岁饥荒而有盗贼,县尉用有道的方法制止他们;田里发生蝗灾,县尉用恰当的办法除去。泗水、汉水发生水患,堤防容易毁坏,县尉役使百姓,就像对待自己的妻子儿女。百姓有无处申诉的,县尉修缮他们的房屋;有人被关在狱中,县尉给他们粮食吃。回头看学校,于是修窗修墙;他放下弓刀,作揖谦让,仪容宽和。张复说:“县尉曾向济南李昌道先生学习,所以懂得爱护百姓的学说。他的父亲奉命出使平阳,遭遇地震灾祸;县尉凭借父亲的恩荫得到官职,因此能够感奋自立。唉!县尉对于县政没有一件事敢任意施展,而惠及百姓却达到这种程度。从前沛地以勇悍放纵为风俗,如今父老独独不忘记一位县尉的善政,又达到这种程度。况且世上的豪强百姓和狂妄官吏,把动摇、劫持别人当作本领,哪里把一位任期届满的县尉放在眼里?如今他竟因始终受到爱戴而闻名,不也是把善行发挥到极致吗?假使县尉更加自我激励,无论到哪里都不知疲倦,即使古代的循吏,又怎么能超过他呢?主管官员任用人才,难道能不考察这件事吗?” 县尉姓李,名茂,字廷实,是德州齐河人。起初任濮州观城县尉,后来调任沛县尉。父老说:张仲昻。《天爵堂记》饶国吴公因为他的儿子玄德真人显贵,推恩给自己而获得爵位,年老后在家乡安居,于是修建厅堂居住,命名为“天爵堂”。因为我曾同玄德交游,他来请我写文章作记。我恭敬地记道:戴师初先生说得好:“当番易兴盛的时候,朱紫官服、组绶官印充斥其间,人人不得安宁,而吴公处之泰然。到了如今奔走劳碌的事情全都停止了,吴公安适自在,也像昨天一样。”从他的立志来看,大概可以看出来了。何况又让他的儿子成为道家真人,竟不把清静淡泊当作忧虑;他当初难道曾有一丝一毫追求富贵的心吗?等到他年老,竟能在家中建立如国的事业,和夫人一起偕老,康宁等各种福分全都具备,这种盛况当世几乎无人能比。这样看来,吴公所获得的东西,用来夸耀一时、荣耀一乡,已经绰绰有余了。然而他偏偏把厅堂命名为“天爵”,借此显示自己,那么吴公之所以得到这些,必定有些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只有上天知道的原因吧?如今天下兴盛的仕宦之人,以千万计,急切地把求取功名当作要务,早晚都感到内心不足,不能有一天使自身安宁。像吴公万分之一的人,又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呢?况且人的才智彼此相差,难道竟会相隔如此遥远吗?那些无意作为却自然有所作为、没有刻意求取却自然得到的人,未必是才智完全不足以达到这种境界。然而那些稍微不能自信的人,登上天爵堂,观察吴公的德行,他所给予的劝勉不是已经很多了吗?虽然如此,玄德以清静为宗旨,却能奉养父亲,使他荣耀地接受天子的赐予,这也是上天用来成全玄德孝道的安排。吴公并不是向时俗有所求取,居有尊贵富足却不推辞上天的安排,这也是教人尽忠的成效。不经营谋求,却自然达到极高的尊贵;没有欲望,却自然拥有最大的快乐。这样看来,只有吴公自己所处的境界才称得上“天爵”吗?拥有千乘之国、享有期颐之寿,哪一样不是上天所赐?美好啊,盛大啊!

刘正奉塑记至元七年,世祖皇帝始建大护国仁王寺,严梵天佛家以开教于天下,求竒工为之,得刘正奉于黄冠师。正奉先事青州把道录,传其艺非一。及被召,又从阿尔尼格国公学西天梵相,神思妙合,遂为絶艺。凡两都名刹,有塑土范金抟换为佛者,一出正奉之手,天下无与比者。由是上两赐宫女为之妻,又命以官长其属。迨今四十余年,凡行幸无所不从。今上皇帝尤重象教,尝勅正奉非有防,不许擅为人造它神象者,其见贵异如此。将作院经厯洛阳田君,博物君子也,尝谓予言:「大都南城长春宫都提防冯道頥,始作东岳庙于宫之东,谋其徒曰:『不得刘正奉名手,无以称吾祠。且正奉尝从吾徒游,将无靳乎?』即诣正奉言之。正奉以前勅未之许也。」是时庙未成,民间以灵异祸福相恐动,事未甚显灼。冯去后,正奉果怳惚若有所感者,病不知人者三日,或为之祷乃起,谓其门人子孙曰:「速为我御我,且之东岳庙。」至庙疾良已,会立庙事奏御,正奉祝曰:「愿亲造仁圣帝象。」既而疾大安,又进秩二品,益喜曰:「是神之赐也。」因又造炳灵公司命君象,而佐侍诸神有弗当其意,悉更之,盖几有神助者。延祐四年春,予游长春,因即而观焉。凡廊庑时共称好者,皆市井物怪情状,盖易以悦人。及仰瞻仁圣帝,巍巍乎帝王之度矣。余皆称其神之所以名者,予尤爱其盛服立侍,侃侃若不胜忧深思逺之至者,乃叹曰:「运思一至此乎?」田君曰:「初正奉欲造侍臣象,心计乆之,犹未措手也。适阅秘书图画,见唐魏征象,乃矍然曰:『得之矣!非若此莫称为相臣者。』遽走庙中为之,即日成。异哉,非直艺矣!」正殿仁圣帝,两侍女,两中侍,四丞相,两介士。其西炳灵公,两侍女,两侍臣。其东司命君,两道士,两仙官,两武士,两将军,皆正奉之手。善观者知非他工所可杂其间也。长春之白云。观金人汾王先生十一曜竒妙,为世所称道,今遂配之,略不可优劣也。予所见又有上都三皇庙,尤古粹,造意得三圣人之微者,亦正奉之所造也。而梵佛多袐,不得观。予尝读张彦逺名画记录》,两京寺观祠宇,画者数十人,塑者一二耳。计其运神之妙,致思之精,心手相应,二者略无彼此,而传世多少悬絶如此。良由画可传玩摸搨久逺,塑者滞一处,好事识者或不得而览观,使精艺不表白于后世,诚可慨也。故田君请着为刘正奉塑记。正奉名元,字秉元,蓟之寳坻人,年七十矣。其官曰昭文馆大学士,正奉大夫,秘书监卿。搏换者漫帛土偶上而髹之,已而去其土,髹帛俨然其象。昔人尝为之,至正奉尤极好搏丸。又曰脱活,京师人语如此。

道园学古録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卷八元 虞集 撰

记

译《刘正奉塑像记》至元七年,世祖皇帝开始修建大护国仁王寺,庄严梵天佛教,用来向天下开示教法,寻求奇巧的工匠为寺中造像,于是在黄冠师中得到刘正奉。正奉先前侍奉青州把道录,传授的技艺不止一种。等到他被召入朝,又跟随阿尔尼格国公学习西天梵相,神思与形象奇妙融合,于是成为绝技。凡是两都著名寺院中塑土、范金、搏换成佛像的,都是出自正奉之手,天下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因此皇上两次把宫女赐给他作妻子,又任命官职,让他统领自己的属员。到现在四十多年了,凡是皇帝出行,他没有不随从的。当今皇帝尤其重视佛教,曾下令正奉,除非有防禁许可,不许擅自为人造作其他神像;他受到的尊贵和特别待遇就是如此。将作院经历、洛阳人田君,是博学多识的君子,他曾对我说:“大都南城长春宫都提防冯道颐,起初在宫殿东边修建东岳庙,对他的门徒谋划说:‘没有刘正奉这样的名手,就无法使我的祠庙称意。而且正奉曾经同我的门徒交游,他难道会吝惜技艺吗?’于是就到正奉那里告诉他这件事。正奉因为先前的诏令,没有答应。”当时庙还没有建成,民间用神灵显异、祸福降临相互恐吓煽动,事情还没有十分明显。冯道颐离开以后,正奉果然恍惚像有所感应,病得三天不省人事,有人替他祈祷,他才苏醒,对门人子孙说:“快替我驾车,带我到东岳庙去。” 到了庙里,疾病很快痊愈。正好建庙的事情上奏皇帝,正奉祝祷说:“愿意亲自塑造仁圣帝的神像。”此后他的病大为安定,又晋升为二品官,越发高兴地说:“这是神灵的赐予。”于是又塑造炳灵公、司命君的神像;至于陪侍的诸神,有不合他心意的,全都更换,简直像得到神灵相助。延祐四年春天,我游览长春宫,便前去观看。所有廊庑中一向共同称好的塑像,都是市井间怪异的形状,大概只是容易用来取悦人。等到仰头瞻望仁圣帝,真是高大庄严,具有帝王的气度。其余神像也都表现出各自神号所标示的神性;我尤其喜爱那位身着盛服、站立侍奉的神像,他正直自持,仿佛承受着深重的忧虑、思虑着长远之事。于是感叹说:“构思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吗?”田君说:“起初正奉想塑造侍臣像,心里筹划了很久,仍然无法下手。恰好他查阅秘书省的图画,看见唐代魏征的画像,于是惊喜地说:‘找到了!不是像这样,便不能称为宰相之臣。’立即跑到庙中塑造,当天就完成。奇异啊,这不只是技艺而已!”正殿中是仁圣帝,两名侍女,两名中侍,四名丞相,两名介士;西边是炳灵公,两名侍女,两名侍臣;东边是司命君,两名道士,两名仙官,两名武士,两名将军,全都出自正奉之手。善于观赏的人都知道,这些塑像不是其他工匠所能掺杂在其中的。长春宫白云观中,金代人汾王先生所塑的十一曜,奇妙非凡,世人都称道;如今把它们同正奉的作品相比较,几乎分不出优劣。我所见到的还有上都三皇庙,风格尤其古朴精粹,构思能够表现三位圣人的精微之处,也都是正奉所造。至于梵佛像,大多秘藏起来,不能观看。我曾读张彦远《名画记录》,两京寺观祠宇中,画师有几十人,塑像工匠只有一两人。考察他们运用神思的精妙、构思的精细以及心手相应的程度,二者大致没有区别;可是流传于世的多少却如此悬殊。这实在是因为绘画可以长期传玩、临摹、拓印,而塑像固定在一处,爱好此道而有鉴识的人有时也无法看到,使精湛的技艺不能在后世显扬,确实令人感慨。所以田君请我写下这篇《刘正奉塑像记》。正奉名元,字秉元,是蓟州宝坻人,已经七十岁。他的官职是昭文馆大学士、正奉大夫、秘书监卿。所谓“搏换”,是先在土偶上裹缠帛,然后涂漆,之后去掉泥土,漆帛便完整地呈现为塑像。古人曾采用这种方法,到正奉时尤其精于搏换。又称作“脱活”,京师人的说法就是这样。《道园学古录》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卷八 元 虞集 撰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