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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道园学古录十

道园学古録卷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2–67 段

慈利州天门书院记澧之慈利州西百五十里有山曰天门盘结竒秀其峯十有六皆可以物象儗而名之葢胜地也蜀人有田公著者自其先世来居之数传矣至元乙亥王某兄弟亦蜀人也避地至焉开门授徒以自给公着之父率其子弟往受教久之乐闻其説请结屋以容师弟子与其乡人共有闻焉王氏善之而未敢自遂也大徳癸卯慈利改作州学更为大成殿正配神位及十哲象而旧象无所于寓王某谓公着曰子欲成父之志此非其几乎乃请于官欲筑宫以奉旧象而祠之部使者深伟之既得请公着乃度形势视土物庀工择材陶冶并作逾年而礼殿讲堂门庑庖库之属俱就益市经书具祭器买田二百亩以为食俨然学宫之体备焉提学官以闻于朝名之曰天门书院王氏田氏与其乡之士民舎菜于先圣先师以落成后五年其州前判官周某调官京师来为之请记呜呼天下之名山川多矣大抵为浮屠老佛之宫既竭吾民之膏血以奉之而心术又壊于其説千数百年以来习熟见闻以为当然而莫之怪也孰谓天门之胜独以僻左之故閟其神气于千古以启圣人之宫岂偶然哉噫今之所谓学者有周程张朱诸君子之所发明圣人之蕴无所不见圣人之微无所不着涂辙之正大门户之端深固以尽闻而邪説之多岐则亦掊击排抉而无余矣况自国都至于郡县无小大逺近具有学宫则所以传夫学者可不谓既备己乎然而或徒尊其説以自标置或讲其义以务文章其反求切已至于深得而不违者葢鲜能焉此其故何也城阙之近习俗所移彼其所见闻识知者一皆物欲之所为而已宜乎所以自致之学不足以胜夫居之所移也然则安知如是之人声色不接于耳目利禄不入于心胸其质之浑朴固不至于去道之逺而禀气之坚悍,或反足以资其有为。则天门之士,岂无可望者哉?且夫山川之秀异,乆郁而始变,发而钟为人物者,必有可观而无疑矣。其要在太守、部使者慎为之,得师以飬蒙,造端又省其力役,使之安于进业。而周君且去官数年,犹自执贽来见,求书院之记以遗其人焉。其知好善,葢如此。安可不为备书之?顺徳路魏文贞公宋文贞公祠堂记。至大四年七月,中山王公结自集贤直学士出守顺徳明年,郡以治闻。守居无事,乃按传记而叹曰:「魏文贞公徴,钜鹿人;宋文贞公璟,沙河人。今二邑▯顺徳则二公皆郡人。守其土,祀其先民,礼也。于是作宫,学宫东南,考求当时衣冠之盛,肖二公仪刑,而合祠焉。」郡人梁【阙】蘓,各以其财来助。司狱崔【阙】学正杨【阙】董其役。以延祐元年二月告成。泰定元年,天子始开经筵。王公在集贤侍读,以经从幸上都。某与在行间,以祠事语某,将篆诸石以识。某曰:「治民者,常示之以好恶,乡背之正,则民志壹而事有所据,特教之防节耳。而世犹迂之甚矣,其不知本也。天下之患,常出于巽懦无耻。巽懦者,苟且;无耻者,无忌惮。苟且而无忌惮,人心始不可收,而至于无所不至。君子葢深忧之。若二公者,诚足以表砺振起于斯人哉!」唐有天下二百余嵗,莫治于贞观,莫盛于开元之初。一时名臣众多,近代葢莫之及。然而尚论刚正能谏诤有古大臣之风者,则未有逾于二公者也。夫二公之乡,非有百里之逺也;二公之相,非有异世之隔也。邦人颂其事而知其徳,岂一朝一夕之积而合祠之礼,旷乆未举,固亦有待也耶?昔者仁宗皇帝在御,慨然闵俗习之▯于文法頺壊沦靡而莫之救,乃出独断以图治。凡所拣防,常出不次。一时作新之志,贞观开元不足为也。乡使有若二公出乎其间,则气类之合,风节所厉,庻几少答圣明之万一乎?始王公受知仁宗于东宫,及践大统而已在外服,其祠二公也,特因其职分之所得为而已。迩者论经之余,亦尝窃取二公言事之要而陈之。辞之所达,万不及一,徒想见其遗风余烈之不可复作。南瞻祠宇,悠然有千载之叹焉。噫,岂吾二人之私也哉?故作享神之诗曰:侃侃正辞,高风相望,恭敬不忘。有合其乡,于昭顾懐,庻其在此,俾后民克享。世有君子。

译慈利州天门书院记。澧州慈利州以西一百五十里有座山,名叫天门。山势盘曲,奇特秀美;它的十六座山峰都可以按照物象来比拟并命名,大概是一个胜地。蜀人田公著从他的先世起就迁来这里居住,已经传了好几代。至元乙亥年,王某兄弟也是蜀人,因躲避战乱来到这里,开设学馆教授学生来供养自己。田公著的父亲带领他的子弟前往接受教育,过了一段时间,很喜欢王氏所讲的道理,请求建屋来容纳老师、弟子,并使乡人共同听闻。王氏认为很好,但不敢擅自决定。大德癸卯年,慈利改建州学,重新修建大成殿,端正安置正配神位和十哲塑像,而旧有的塑像没有地方安置。王某对田公著说:‘你想完成父亲的志愿,这不正是机会吗?’于是田公著向官府请求,想建造房屋来供奉旧塑像并祭祀它们。部使者非常赞许此事。获准以后,田公著便测量地势,察看土产,筹办工役,选择木材,烧制陶器,一并兴建,超过一年后,礼殿、讲堂、门、廊、厨房、仓库等都建成了;又增购经书,备齐祭器,购买田地二百亩作为膳食费用,俨然具备了学宫的规模。提学官把此事上报朝廷,命名为“天门书院”。王氏、田氏以及乡里的士民在先圣先师前行释菜礼,庆祝竣工。五年以后,该州前任判官周某调任京师,来到这里请求我为它撰写记文。唉,天下的名山大川很多,大多被建成佛寺道观,既竭尽百姓的膏血来供奉它们,而人的心术又被那些学说败坏;一千几百年以来,人们习惯于所见所闻,把这当作理所当然,却没有人感到奇怪。谁能想到,天门的胜景只是因为处在偏僻之地,才把它的神气封藏了千古,如今用来建立圣人之宫,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唉,如今所谓的求学,就是周、程、张、朱诸位君子所阐明的圣人蕴意,没有什么看不见的;圣人的精微,也没有什么不显著的。正确的道路、端正的门户深厚坚固,足以让人全部听闻;而各种邪说的歧途,也都受到抨击、排斥和剖析,再无遗漏。何况从国都直到郡县,无论大小远近,都各自设有学宫,那么用来传授这种学问的条件,难道不能说已经完备了吗?然而有的人只是尊崇这些学说来抬高自己,有的人只是讲解其中义理来追求文章;至于反求自身、切实实践,达到深刻领会而不违背的人,大概很少。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接近城阙,容易受到习俗迁移;他们所见、所闻、所认识和所知晓的,全都是物欲造成的而已。因此,他们用来修养自身的学问不足以胜过居处环境对他们的改变,也就很适宜了。然而怎么知道,如果这样的人不让声色接触耳目,不让利禄进入心胸,那么他们质朴浑厚的本性本来就不会远离道;而禀赋 气质坚强刚悍,反而可能足以资助他们有所作为。那么,天门的士人难道没有值得期待的人吗?况且山川的秀美奇异,长久郁积之后才开始变化,发散出来并集中形成的人物,必定有值得观瞻之处,这是毫无疑问的。关键在于太守、部使者要慎重地对待此事,找到老师来教养蒙童;开始办理时又要减轻他们的劳役,使他们能够安安心心地从事学业。周君即将离任数年,仍然亲自带着礼物前来拜见,请求撰写书院记来留给这里的人。他知晓并喜爱善行,大概就是这样。怎么可以不为他详尽地写下来呢?顺德路魏文贞公、宋文贞公祠堂记。至大四年七月,中山王公结由集贤直学士出任顺德太守,第二年,郡中的治理成效便闻名于世。太守任所没有什么事务,于是查考传记,感叹说:“魏文贞公魏征是钜鹿人,宋文贞公宋璟是沙河人。如今这两个县都隶属于顺德,那么两位公都是本郡人。守护他们的土地,祭祀他们先代的贤民,这是礼制。于是建造祠宫,位于学宫东南,考察寻求当时衣冠人物的盛况,描绘两位公的仪容法度,合在一起祭祀。”郡人梁【阙】蘇,各自拿出钱财来资助。司狱崔【阙】、学正杨【阙】主持这项工程。至延祐元年二月竣工。泰定元年,天子开始开设经筵。王公任集贤侍读,带着经书随驾前往上都。我也在随行人员之中,他把修祠的事告诉我,准备把它刻在石碑上作为记载。我说:“治理百姓的人,常常把什么可喜爱、什么可厌恶显示给他们看,使乡里归向正道,这样民心就能专一,办事也有所依据;这只不过是教化中的防范和节制罢了。然而世人仍然把它看得非常迂腐,这是因为不知道根本。天下的祸患,常常出在柔弱怯懦而不知羞耻。柔弱怯懦的人苟且偷安;不知羞耻的人没有顾忌。苟且而又没有顾忌,人心一开始就无法收拾,最终会发展到什么都做得出来。君子对此大概深为忧虑。像这两位公,确实足以在这些人中树立榜样,激励并振作他们吧!” 唐朝拥有天下二百多年,没有比贞观时期治理得更好的,也没有比开元初年更兴盛的。当时名臣很多,近代大概没有能赶上的。然而若论刚正、能够进谏,具有古代大臣风范的人,还没有超过这两位公的。两位公的家乡,相隔并没有一百里那么远;两位公所处的时代,也不是相隔异世。当地人歌颂他们的事迹,了解他们的德行,难道不是经过长久积累,才形成合祀两公的礼仪,只是长久以来一直等待时机吗?从前仁宗皇帝在位时,慨然忧悯世俗习气被文法弊病侵蚀,政治风气衰败沉沦却没有人挽救,于是作出独断的决策来谋求治理。凡是选拔、纠察人才,常常突破常规。一时之间革新政治的志向,即使贞观、开元也不足以相比。假使当时有像两位公这样的人物出现,那么同气相求,彼此砥砺风节,或许可以稍稍报答圣明恩德的万分之一吧?起初王公在东宫受到仁宗知遇,等到仁宗登上大统而王公已经在外任职;他祭祀两位公,不过是依照自己职分所能做的事罢了。近来在讲论经义之余,我也曾私下取用两位公论事进言的要旨加以陈述。我的言辞所能表达的,万不及两位公的一分,只能徒然想见他们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烈再也不能复现。向南望着祠堂,悠然生出千载之叹。唉,难道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私情吗?” 因此作了一首祭享神灵的诗:正直坦荡地陈述正义之辞,崇高的风范彼此相映,恭敬之心永不忘怀。两位贤公合祀于他们的乡里,光明显耀,承受后人的追念;希望他们的精神在这里,使后世百姓能够享受其恩德。世世代代都有这样的君子。

平江路重建虹桥记至治三年五月日,平江守臣告于江浙行中书省曰:「吴郡城内外,皆凿沟浍,纳太湖之水,以容行舟。逾絶为梁,经纬聨属。其髙卑修缩,视水大小与人事缓急。独虹桥在郡阊门西,跨官河,通驿道,为咽喉要处。水至桥下,滙为回渊,最深广,随折而东行,势用剽悍。桥旧植以木,而加甃焉。嵗入腐桡,及今夏大霖雨,遂壊,水陆并阻,民吏忧骇。即日召吴县长吏计防脩治。吏曰:『役大,惧不即成,请草具以木济,而徐图之。』郡人邓文贵诣官自言:『架本非经乆计,改作将因循,请出家财成之,可毋烦官也。』问」其故曰:家业【阙】世矣。衣食不敢有所过,积日久而食功多,幸有余。今度足以畜子孙终其身,请悉以从事。问所欲,曰:心诚愿焉,无所冀也。按文贵家无田,入化迁之利,郡县甲乙赀产在中产最下,徒以知足能散,无所为之心,佐郡县徇民之急,不亦善夫?请听文贵所为。省府下其书曰:此有司之责,而文贵发私财,甚善。其亟从勉成之。文贵既受命,乃引里中信义者与共事。八月乙丑,召工画图,计日度财,尽撤其旧而新之。求土木铁石必良,售物予直必平,无留劵。择匠必精,既称必足其志。役者受佣如归,作息有度,勤而勿病。絶水下石,欵宻键固,累起拱合理,致无间圜空漏水,象月引重过之,坚逾实地。葢长若干,广若干,而又帖石隄岸,容挽遡者若干尺。泰定元年十月成。凡用中统钞拾伍万贯。于是前侍御史曹南冯公翼与名卿大夫既老而寓于吴者十数公,咸善之。而王公都中新领海南北宪节未上,乃使来告曰:今日之制,自一钱以上,郡县毋得擅用府库。兹桥以民家亲为之,犹须十余万未巳,逾年乃成。乡使文书上下反复较论,讵得出经费若是数?就令从之,非一日而决,讵能成于期月耶?用不足,必且泛赋,吏并縁奸利,能无侵牟椎剥乎?利尽而求速,能乆坚若是乎?是诚可书以示来者,请刻文记之。或曰:以一民掠有司之美,可也。噫!文贵葢有所受命矣。且夫郑商犒牛,敌谋遄沮;卜式输财,汉用不匮。度时酌宜,未可废也。必律之以古昔其常制产已乎?不然世之兼并者,或尽民力至骨髓不餍,坐视其死亡而莫之恤者,葢有之矣。服御拟王侯,嘻笑制官府,唯其所欲为而莫之禁,更于斯举不足乎?是则可书也。文贵有子业进士,予昔过吴,尝从学者来见予,故知其人。且吴人殷盛,四方所莫及,其什伯倍徙于邓者甚众,其轻。财尚义,肯恤乡里,救灾患者,常多有之,故为备载而不辞,庻几相劝之道也。时之守令僚吏名氏,请列诸碑隂

悦生堂记夫天地之间,人与万物所以禅续息复于无穷者,生之理为之也。是故人之生也,饮食、男女、衣服、宫室、货财之为,皆生生之具焉。而愚不肖者不知察也,于是极其思虑之所可及,肆其智力之所得为,内刿其心,外伐其形。凡所以飬生者,皆足以害其生,而风寒燥湿之感,水火虎兕兵凶之遇,不与焉。若是者,逐逐乎相随,未有纪,极其卒也可胜道哉?四明道士项君子虚,能以医药诊夫人之所以伤,而保其所以全,用能变其呻吟呼号、愁叹之声,以为忻愉舞蹈、顺适之意。日有称而嵗有徴也。故君子名其堂曰「悦生」云。呜呼!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婴、少、壮、老,其时也;强弱盛衰,其气也。诚能顺时御气,损有余,益不足,以自致于无过无不及,是谓能奉天之所与,以尽其分定而无悔焉。诚哉,其可悦也!然则老子以身为患,荘周以生为劳者,其殆愤激之辞也。夫虽然,子虚学于老荘者也。吾闻善飬生者,咀咽太和,不在乎谷肉菜果也;品配隂阳,托象乎夫妇男女也。鄞鄂之固,舎庐之安,金玉之保,緼袭之厚,又皆有所喻焉。一不得以物命之也。此岂非悦生之大本乎哉?安而乆焉,有不止于悦者,暇日更仆论之可也。

译平江路重建虹桥记。至治三年五月某日,平江的守臣向江浙行中书省报告说:“吴郡城内外都开凿沟渠,引入太湖的水来容纳行船。沟渠交叉处架桥,彼此纵横相连。桥梁的高低、长短,视水势大小和人的事务缓急而定。只有虹桥位于郡城阊门以西,横跨官河,通向驿道,是咽喉要地。水流到桥下,汇成回旋的深潭,最为深广,随着河道转向东流,水势迅猛强悍。桥原来用木材架设,又在上面铺砌砖石。每年都逐渐腐朽损坏,到今年夏天大雨连绵,终于毁坏,水路陆路一同阻断,百姓和官吏都忧惧惊骇。当日便召集吴县长官商议防护修治。官吏说:‘工程浩大,恐怕不能立即完成,请先简单地用木材架桥以渡水,慢慢再作长远谋划。’郡人邓文贵到官府自陈说:‘架设木桥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若改建之事继续因循拖延,我愿拿出家财来完成它,可以不烦劳官府。’于是询问……” 问他的缘故,他回答说:‘我家的产业已经【原文缺字】世了。衣食不敢有过分的花费,日积月累,靠劳作所得很多,幸好还有余财。如今估量足以供养子孙终身,请允许我全部拿出来办理此事。’官府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我是真心愿意这样做,没有任何希求。’查考邓文贵家没有田地,也没有从迁徙贸易中获得利益;郡县中甲乙等级的财产,处在中等财产的最下层,只是因为知足而能够施散,并无营求私利的心,帮助郡县救济百姓的急难,不也是很善吗?请听任邓文贵办理。省府下达文书说:‘这是有司的责任,而邓文贵拿出私财来做,十分可嘉。应当赶快顺从他的请求,勉力使工程完成。’邓文贵接受命令后,便召集乡里讲信义的人共同办事。八月乙丑,召集工匠绘制图样,计算工期,估量财力,全部拆除旧桥而重建新桥。所需土、木、铁、石一定选用优良的,出售物品给人必按公平价格,不留下欠券。选择工匠一定精良,一旦称职就充分满足他们的要求。服役者领取佣钱像回家一样安心,作息有一定制度,勤劳而不使他们疲病。截断水流后沉放石块,连接严密、锁固牢靠;拱券层层叠起,彼此合拢,没有缝隙、空洞和漏水处;形状像弯月,引重物通过,坚固超过实地。桥长若干,宽若干,又在堤岸贴砌石块,供拉船逆水而行的宽度若干尺。泰定元年十月完工。总共使用中统钞十五万贯。于是,前侍御史曹南冯公翼以及十多位已经年老、寓居吴地的名臣公卿,都称赞这件事。而王公在都城中刚刚接受海南北道宪司的符节,还没有赴任,于是派人来告诉我说:‘如今的制度规定,从一文钱以上,郡县都不得擅自使用府库的钱财。这座桥由百姓私人亲自修建,尚且需要十多万贯钱,经过一年才完成。假如让文书在上下之间反复往来、互相核议,哪里能够拨出这样数目的经费?即使命令办理,也不是一天就能决定的,哪里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呢?如果经费不足,就必然要临时加派赋税;官吏又会借机谋取奸利,能够不侵夺剥削百姓吗?利益耗尽而要求赶快完成,桥又能长久坚固到这样吗?这件事确实可以写下来给后来者看,请刻文作记。有人说:借一个百姓的功劳来掩盖有司的功绩,可以这样做吗?唉!邓文贵大概是受到了某种命令。况且郑国商人犒劳牛,敌人的谋略很快就被挫败;卜式输送财物,汉朝的军用因此没有匮乏。衡量时势、酌量适宜的办法,不可以废弃。难道一定要用古代的常规制度来约束一切,使财产耗尽才算完吗?否则世上的兼并者,有的耗尽百姓的力量直到骨髓仍不满足,坐看他们死亡却不加怜恤,这样的人大概是有的。衣服车马器用比拟王侯,谈笑之间便控制官府,只按自己的欲望行事而无人禁止;与这种情形相比,这件事难道还不足以记录吗?这正是值得书写的地方。邓文贵有个儿子名业,考中进士;我过去经过吴地时,他曾跟随学者来拜见我,所以我了解这个人。’ 况且吴地富庶繁盛,天下各地都没有能比得上的;财富超过邓文贵十倍、百倍的人很多,他们却轻视财物而崇尚义行,肯体恤乡里、救济灾患的人,常常很多。所以我详细记载此事而不推辞,希望这能成为互相劝勉的办法。当时的守令和僚属官吏姓名,请列在碑阴。悦生堂记 天地之间,人和万物之所以不断交替延续、生息复生而没有穷尽,是因为有生命的道理在起作用。因此人的生命存在,饮食、男女、衣服、宫室、货财等事,都是维持生命延续的条件。然而愚昧不肖的人不知道察辨,于是竭尽思虑所能达到的范围,放纵智力所能做的事情,在内耗伤心神,在外损害形体。凡是用来养生的事情,反而都足以伤害生命;至于风寒燥湿的侵袭、水火虎兕兵凶的遭遇,还不算在内。像这样,逐逐奔忙、相互追随,没有止境,最终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四明道士项君子虚,能够用医药诊察人们受伤的原因,保全他们本来可以保全的生命;因此能把呻吟呼号、忧愁叹息的声音,转变成欣喜愉悦、舞蹈舒适的状态。每天都有成效,年年都有应验。所以君子把他的堂命名为‘悦生’。唉!人禀受天地中和之气而出生,婴儿、少年、壮年、老年,是生命的不同阶段;强弱、盛衰,是气质的不同状态。若真能顺应时令、驾驭元气,减少有余,补益不足,使自己达到没有过度也没有不及,这就叫作能够奉行上天所赋予的本性,尽到自己的本分,终身没有悔恨。确实如此,这难道不值得喜悦吗?既然如此,老子把身体视为祸患、庄周把生命视为劳苦,大概只是愤激之辞吧。虽然如此,子虚是学习老子、庄子的人。我听说善于养生的人,咀嚼吞咽太和之气,并不在于谷物、肉类、蔬菜和果实;品味配合阴阳,把男女夫妇比作阴阳的形象。鄞鄂的坚固、房舍的安适、金玉的保藏、衣被的厚重,也都有所比喻。凡此一切,都不能只用物质来称说。这难道不是喜爱生命的根本吗?安适而长久地保持它,所得又不只是喜悦;有空闲时再详细谈论,也可以。

思学斋记予始识临江杜伯原甫于京师也,见其博识多闻,心爱重之,间从之游问焉。沛乎其应之无穷也,而其天文、地理、律厯、卜祝、神仙、浮屠之説,往往得诸世外之士。至于因人情时物之变,论议政治之术,可指诸掌。时大臣有得其才而荐用之者,荐上未命,而大臣者卒事报闻。原甫漠如一,不介意,方就客舍,取诗书易春秋,悉去其传注而缮书之,慨然有直求圣贤之遗于本书之意。未几去隐武夷山中,其友詹景仁氏力资之,益得肆志于所愿学,而予不及从之矣。延祐庚申,予居忧在临川,原甫使人来告曰:“我著书以求皇极经世之旨,子其来共讲焉。”且曰:“我以思学名斋居旧矣,子为我记之。”明年,予免丧省墓吴中,将溯浙逾峤以成其约,会有召命,不果。又四年,景仁来京师,每以思学之记为説。予曰:“原甫髙迈絶俗,又能闲居山林,无世事之夺,其所就殆必过人逺矣。予何足以言?予苟言之,人之所知耳,所不知固不可言也。他日授説于原甫而执笔焉,尚未晚也。”景仁曰:“不可,必有以复于原甫者。”乃试诵所闻焉:古之所谓学者,无他学也,心学而已耳。心之本体,葢足以同天地之量,而致用之功,又足以继成天地之不能者焉。舍是勿学,而外求焉,则亦非圣贤之学矣。然而其要,也不出于仁义礼智之固有,其见诸物虽极万变,未有出乎父子夫妇君臣长防朋友之外者也。故曰:圣人者,人伦之至而已。圣人至而我未至,故必学焉,求其所以至,则必思焉。且何以知圣人哉?于其言行而已矣。言其言也,行其行也。然而反诸心而有未尽,行诸已而有勿得,是以有思。固非茫然无所主而妄驰者也。彼其由之而弗之察,违之而不觉,反憧憧往来于客气之感,何其多哉!乃有为之説者,反欲絶去伦理,措心如墙壁,以待夫忽然之悟,于一触之觉,不亦殆乎!今求诸此而不得者,乃欲从事于彼,以庻几万一焉,反以絶学自胜,果为善思者乎?噫!学固原如斯,而善思者必有所受矣。今夫有事于思者,如火之始然,而烟郁之;泉之始逹而泥汨之;草木始生,土石必轧之。逮其发也,葢亦己艰矣。故非高明之资,未易遽彻也。而况思非其道者乎?然而尝闻之,明睿所照者,非若考索之所至。夫至于明睿,则无所事乎思矣。无思者,几乎圣人矣。其始乃在于完飬而涵泳焉,时至而化,有非在我者,岂不盛哉!请以是质诸原甫,或有取焉,则因以为记。

髙氏贞节堂记髙母邓夫人,蜀之临邛人,故宋江西运管讳允绩之冡妇,登仕郎讳翁彛之妻,而士贵之母也。运管既卒于官,而登仕亦相继殁。当是时,邓夫人年二十有九,其子四嵗耳。遭时乱离,守节自誓,皎如氷霜。躬自织缉,以具衣食。乂撙节盈余,以资其子从师取友。既而所居燬于火,无强近之亲可依托,屏居陋巷,家徒壁立,几无以为生,而益厉坚苦,卒以成其子。又教养兄伯之孤子,至受室乃已。后数十年,子长家裕,然犹勤俭晏眠,晨兴以率其家人,色严毅,不妄言笑。内外亲戚敬惮之。稍有余,又斥以周人,勿靳也。教诸孙,尤不以姑息为爱,故粗有成立。年七十四,有司以其事闻于朝省,乃旌表其门闾。于是士贵亦大其堂以奉之,其名曰贞节。葢享备养者,又五年而终。士贵既免丧,犹不忍死其亲,刻木象夫人置堂上,饮食必祝,出入必祝,如其生时。泰定丙寅之嵗,夫人殁十五年矣,乃来告某曰:「我髙氏、魏氏本同姓,而吾二氏与子世家相为姻好者二百年。着斋忠襄公与鹤山文靖公,则我曾大父嘉定府君之弟,而子之曾大父提刑公之畏友也。从祖叅政耻堂公与子之从祖户部公国史,婚姻之弟兄也。及我祖兄又嗣昏于名门,而吾与子年相若,情相好也。先夫人之事,子宜知之。而士贵也未有所托于不朽,则诚有所待矣。然而嵗月逾迈,恐就湮没,而吾子有位于朝,颛以文学为职事,则吾名堂之意,非子记之将谁属乎?」某再拜受其言,勿敢辞。惟先夫人之贞节表着明白如此,其可冺而勿传乎?乃取其事而次第之,识诸堂上,以示其子孙,以劝天下之为人妇、为人母者。则又告诸士贵曰:「吾尝闻之,昔嘉定府君殁,文靖公哭之曰:『才名四十年,四为二千石,人所甚荣,而公无矜色。

志有不得,则循理以行其心之所安,无苛取,无厚望,而造物者又中止。』」之,然则其蓄而未发者,葢深矣。又重以夫人之贞节如此,则高氏子孙未有艾乎?丁卯正月甲子记。

译《思学斋记》我起初在京师认识临江人杜伯原甫,见他见识广博、听闻丰富,心中敬爱看重他,间或跟随他游处并向他请教。他的应答充沛无穷;至于天文、地理、律历、卜筮、神仙、佛教等学说,往往都是从世外之士那里得到的。至于依据人情和时物的变化,议论政治的方法,也能明白地指出来。当时有大臣发现他的才干而推荐任用他,推荐上报后尚未得到任命,推荐他的大臣却突然去世,事情也就作罢。伯原神色淡然,毫不介意,正好住在客舍中,便取来《诗》《书》《易》《春秋》,全部删去传注而重新抄写,慨然有直接从原书中探求圣贤遗意的志向。不久他离开京师,隐居在武夷山中;他的朋友詹景仁出力资助他,使他更加能够尽情实现自己所愿学习的事业,而我却来不及跟随他了。延祐庚申年,我正在临川守丧,伯原派人来告诉我说:“我著书是为了探求《皇极经世》的旨意,您来和我共同讲习吧。”又说:“我用‘思学’作为斋名已经很久了,请您为我写一篇记。”第二年,我服丧期满,前往吴中祭扫祖墓,准备溯浙江而上、翻越山岭来完成约定,恰好遇到征召的命令,未能成行。又过了四年,景仁来到京师,每每谈到《思学斋记》。我说:“伯原志行高迈、超脱世俗,又能闲居山林,不受世事牵累,他的成就大概一定远远超过常人了。我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我如果勉强说,也只是说人们已经知道的;至于人们不知道的,本来就无法说。我日后向伯原讲授自己的见解并亲自执笔写作,也还不算晚。”景仁说:“不行,一定要有话回复伯原。”于是试着背诵自己所听到的说法:古人所谓的学习,没有别的学习,就是学习心罢了。心的本体,大概足以与天地的容量相同;而它发挥作用的功效,又足以接续并完成天地所不能完成的事情。舍弃这个去学习,反而向外寻求,那就不是圣贤的学问了。然而它的要旨,也不超出人本有的仁、义、礼、智;它显现于万事万物,虽然变化无穷,却没有超出父子、夫妇、君臣、长幼、朋友这些人伦关系之外。所以说:圣人,不过是人伦达到极致罢了。圣人达到极致而我还没有达到,所以必须学习;寻求达到极致的方法,就必须思考。而且凭什么知道圣人呢?就在他的言语和行为中。说他所说的话,实行他所实行的行为。然而返观内心仍有未尽之处,落实到自己身上又有做不到的地方,因此才有思考。这当然不是茫然无所依据、任意驰骋的思索。那些依循它却不加察究、违背它却不自觉,反而在外来之气的感触中纷纷扰扰、往来不定的情形,为什么这样多呢!竟有人为此立说,反而想断绝伦理,把心放置得像墙壁一样,等待突然的觉悟,寄希望于一触即发的知觉,这不是很危险吗!如今在心上求取却得不到,却想转而从事于外在之学,希望万一能够得到它,反而以断绝学问自鸣得意,这果真是善于思考的人吗?唉!学习本来确实如此,而善于思考的人必定有所承受和领会。如今从事思考,就像火刚刚燃起,却被浓烟郁闭;泉水刚开始流通,却被泥沙淤塞;草木刚开始生长,土石就必定挤压它。等到它发达起来,大概已经很艰难了。所以若不是资质高明的人,不容易一下子彻底贯通;更何况是以错误的方法思考呢?然而我曾听说,明达睿智所照见的,并不像考察探求所能达到的。到了明达睿智的境界,也就没有什么需要思考的了。无所思考,就接近圣人了。它的开始就在于完备地涵养、沉潜玩味,时机到了便自然变化;有些成就并不在于人为,这难道不是盛大吗!请把这些话拿去向伯原质正,也许他会有所取用,便可依此写成记。《高氏贞节堂记》高母邓夫人是蜀地临邛人,已故宋朝江西运管、讳名允绩者的嫡长媳,登仕郎、讳名翁彝者的妻子,也是士贵的母亲。运管死在任上,登仕郎也相继去世。当时邓夫人才二十九岁,她的儿子只有四岁。遭逢时局动乱离散,她发誓守节,洁白如冰霜。亲自纺织缝补,以供给衣食;又节省积蓄,用来资助儿子从师求友。后来居所被火焚毁,又没有强近的亲属可以依靠,她退居在简陋的巷子里,家中穷得只剩四壁,几乎无法维持生活,却更加磨炼自己、坚苦自持,终于把儿子培养成人。她又教养长兄的孤儿,直到他娶妻成家才停止。几十年后,儿子长大,家境富裕了,但她仍然勤俭,晚睡早起,以此率领家人;神色严肃刚毅,不随便说笑。内外亲戚都敬畏她。稍有余财,便拿出来周济别人,从不吝惜。她教导几个孙子,尤其不把姑息当作爱护,所以他们大致都有所成就。七十四岁时,有司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朝廷于是旌表了她的门闾。于是士贵也扩建厅堂来奉养她,命名为“贞节”。享受完备的奉养又过了五年,她去世。士贵服丧期满,仍不忍让母亲的生命就此终止,便刻木雕成夫人的形像,置于堂上,饮食时一定祷告,出入时一定祷告,仿佛她还活着一样。泰定丙寅年,夫人去世已经十五年了,士贵于是来告诉我说:“我们高氏、魏氏本来同姓,而我们两家和您家世代结为姻亲,已有二百年。著斋忠襄公和鹤山文靖公,是我曾祖父嘉定府君的弟弟,也是您曾祖父提刑公的畏友。从祖参政耻堂公与您的从祖户部公、国史,结为婚姻兄弟。后来我的祖父兄长又与名门结亲,而我和您年龄相仿,感情相投。先夫人的事,您应该知道。士贵尚未有所寄托于不朽之中,确实是在等待您。然而岁月不断流逝,恐怕就要湮没,而您在朝廷任职,专门以文学为职责,那么我命名此堂的用意,不请您来记述,又将托付给谁呢?”我拜了两拜接受他的话,不敢推辞。只是先夫人的贞节如此显明,难道可以湮没而不流传吗?于是取来她的事迹,按次序编排,记在堂上,用来给她的子孙看,也劝勉天下做人妻子、做母亲的人。又告诉士贵说:“我曾听说,从前嘉定府君去世时,文靖公哭着说:‘才名有四十年,四次担任二千石之官,这是人们认为非常荣耀的事,但您从未显露骄矜的神色。志向有不能实现的,就遵循义理来实行内心所安,不苛求,不奢望,而造物主又中途使它停止。’ 这样看来,他所蓄积而没有发抒出来的东西,大概是很深厚的。再加上夫人有如此贞节,那么高氏的子孙难道会没有尽头吗?”丁卯正月甲子日记。

徳符堂记古之仕者,不必出其国。大夫、士非有朝聘、军旅之事,未有舍其乡党亲戚坟墓而之他邦者。自侯国而入仕王庭,葢可数焉。春秋之末,善用材者稍不尽出其国,虽圣人不能不辙环于四方矣。井田废而士不出于农矣,封建废而人自达于天子矣。于是材者、能者之用不自止于郡县矣,而士大夫始有去其乡不复能自归者焉。若仁人君子之心,讵能一日而忘父母之邦乎?是故去家而见用于世,既贵而复归故乡,此固人情之所同欲也。然而能得之者或鲜矣。高唐王公仁甫,从其父时宦逰东南,声誉日起,徧歴台阁。及持节江南副司臬事,始得一过其家,顾瞻源泉之深长,竹树之葱蒨,慨然从其老人昆弟求问其大父、王大父钓游之旧,踌躇咏叹,依依然,殆不能舍而去之。王事有程,不可留止,而中心之往来未始一日忘也。天厯三年,自参议中书拜治书侍御史,眷遇日隆,事任益重。公亦自知其未可以遽归也。以其未可遽归也,故其思加切焉。因以告某曰:「里中有宅,宅中有堂,我构我成,祭祀賔客之所在也。然而郁乎在望,莫之至焉。子何以表之而系吾志也?」廼为攷诸王氏之故,取诸三槐堂铭,名之曰「徳符堂」云。夫善言徳者,必本于父兄,古之道也。今夫大山乔岳之间,滃然云兴,沛然雨作,土石发乎光润,英华粲乎日星,岂无所自者哉?仁甫氏以令闻令望见知天子,为名公卿,固其符之已见者矣。古人有言:「有感于斯,应必随之,符之谓矣。」仁甫氏以学问为术,智以政事佐化功,则所谓应者复为感矣。感应相乘于无穷者,岂有涯哉?王氏有贤子孙,善求其本始而得其符之所自发,其在斯堂乎?于乎!君子之为徳也,自家而乡,自乡而国,自国而天下,善推其所为而已矣。然则王氏之徳之符也,其见信于斯世,岂不逺且大乎?

书隠堂记莆阳林泉生清源,既登至顺庚午进士第,即介前进士昭武黄清老子肃,来求文以记其家所谓书隠堂者。曰:其父録判君将致事,而佚老于此云。始予待罪殿庐,得读泉生所进卷,而次第之以闻。故虽老病,诚愿与贤俊为文字之欢,顾未有説以复于二子,是以文久未克就。闰七月得官,且归求之益力,予其能已于言乎?君子生乎世也,不出则处,不隠则显,行斯二者则有其道矣。时隠则隠,时显则显,名以着之;当隠则隠,当显则显,义以裁之。固不卑隠而尚显,亦岂以隠为髙而显为非哉?今林氏父子,老者既仕而归,壮者方出而仕,何犹自托于隠之云乎?昔之记宫室者,不有基构工事之劳,则必有制作表异之故。今斯堂也,尊者治賔祭之礼,防者修奉飬之职,皆人道之常也。常则何以言之哉?虽然,隠以书言,则或得以为之説矣。葢隠有潜心之义焉,匪直藏其身之谓也。世有浅之为士者,托文辞以自售,其于圣贤语言之微,心学之懿,其得之或寡矣。况乎持不足之资,既出而仕,则睢盱以合世好,龙断以足已欲,岂复有一息之暇,回顾其所得之自乎?而林氏父子,仕而不忘隠,吏而不忘书,父子兄弟之间,所以相激励儆诫者,岂常人之见也哉?予于是知林氏之贤,而因以知闽士之多贤也。予尝懐思龟山杨夫子,亲承伊洛之传,至于延平徳业盛大,上配作者,即其地里之近,风化之深,天下其孰能先之?海峤寂寞之濵,岂无遯世长往之士,闻予言而一慨者乎?清原苟知其人,尚以告予,予将顺下风而求见焉。是为记。

译《德符堂记》古代做官的人,不一定要离开自己的国家。大夫、士如果没有朝聘、军旅之事,就没有舍弃乡党、亲戚和祖坟而前往别国的。由诸侯国进入王庭做官的,大概可以数得出来。春秋末年,善于任用人才的人,渐渐不让人才全部离开本国;即使是圣人,也不能不周游四方。井田制废除后,士人不再出身于农民;封建制废除后,人们可以自行通达天子。于是人才和能人所能施展的地方不再限于郡县,士大夫也开始有离开故乡而不能自行归来的人了。像仁人君子的心,难道能一天忘记父母之邦吗?所以离开家乡而在世上受到任用,显贵以后再回到故乡,本来是人情共同的愿望。然而能够做到的有时很少。高唐王公仁甫,跟随父亲在东南做官游历,声誉日益增长,遍历台阁。等到持节担任江南副司臬事,才第一次得以经过自己的家乡;回望深长的泉源、葱郁的竹树,感慨地向当地老人和兄弟询问祖父、王大父垂钓游息的旧事,徘徊咏叹,依依不舍,几乎不能舍弃那里离去。公务有期限,不能停留,但他内心的思念从未有一天忘记。天历三年,他由中书参议升任治书侍御史,受到的眷顾日益深厚,承担的事务也更加重要。王公自己也知道不能马上归去。正因为不能马上归去,所以思念更加迫切。他因此告诉我说:“乡里有住宅,住宅中有厅堂,是我建造、完成的,是祭祀和接待宾客的地方。然而它郁然在望,却没有机会到达那里。您用什么来为它表记,使它寄托我的心志呢?”于是我考察王氏的旧事,取义于《三槐堂铭》,把它命名为“德符堂”。善于谈论德的人,必定以父兄为根本,这是古代的道理。如今大山高岳之间,云气蓬勃兴起,雨水充沛降下,土石因此发出光泽,草木精华在日月星辰下灿然显现,难道没有它们的根源吗?仁甫凭借美好的声誉和名望得到天子的知遇,成为著名的公卿,这本来就是他的‘符’已经显现了。古人说:‘在这里有所感发,回应必定随之而来,这就叫作符。’仁甫以学问作为方法,用智慧辅佐政事、帮助教化功业,那么所谓的回应又会成为新的感发。感发和回应相互叠加而无穷无尽,难道有边际吗?王氏有贤能的子孙,善于追求根本源头而知道这种符从哪里发端,大概就在这座堂中吧?唉!君子施行德行,从家庭推及乡里,从乡里推及国家,从国家推及天下,不过是善于推广自己所做的事情罢了。这样说来,王氏德行的征验,它在当世受到信任,难道不会长久而广大吗?” 《书隐堂记》莆阳人林泉生清源考中至顺庚午年进士后,就请前进士、昭武人黄清老子肃作中介,来求我写文章记述他家所谓的书隐堂。他说:他的父亲录判君将要退休,准备在这里安享晚年。我起初任职殿庐时,读到泉生所进的试卷,便编次其文上报。因此我虽已年老多病,确实愿意同贤俊之士享受作文的乐趣,只是还没有能够用来回复二位的话,所以文章很久没有写成。闰七月得到官职,且将归去,他们更加用力来求,我难道能够停止不说吗?君子生活在世上,不出仕便退处,退处之后出仕便显达;实行这两种选择,都有相应的道理。时当隐居就隐居,时当显达就显达,以名分来彰明它;应当隐居就隐居,应当显达就显达,以义理来裁定它。本来不是鄙薄隐居而崇尚显达,难道又是把隐居看得高尚而把显达看成错误吗?如今林氏父子,年长的已经做官后归来,年轻的正要出仕做官,为什么还要自称寄托于‘隐’呢?从前记述宫室的人,如果不写地基、构造、营造工程的劳苦,就一定要写建造它、使它显异的缘由。如今这座堂,尊长在这里主持宾客祭祀之礼,后辈在这里修习奉养长辈的职责,都是人道的常情。既然是常情,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虽然如此,若以读书来解释‘隐’,或许就可以找到说法了。因为‘隐’有潜心于学的含义,并不只是隐藏自身。世上有些浅薄的读书人,借文章辞藻来推销自己;对于圣贤语言的精微、心学的美善,他们所得到的或许很少。何况凭着不足的资质出仕以后,便张目迎合世俗爱好,攫取权势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哪里还会有片刻闲暇回头审视自己所得的根源呢?林氏父子做官却不忘隐居,任职却不忘读书,父子兄弟之间用来互相激励、警戒的地方,哪里是常人所能看见的呢?我由此知道林氏的贤德,也因此知道闽地士人多有贤者。我曾怀念龟山杨夫子,他亲自承受伊洛之学的传授;到了延平,其德业盛大,可以同古代创制者相配。只就地理的接近、风俗教化的深厚而言,天下谁能超过那里?海边山岭寂寞偏僻之处,难道没有避世长往的士人,听到我的话而有所感慨吗?清源如果知道这样的人,希望告诉我;我将顺着他的声望前往求见。这就是记。

兴云桥记泰定元年秋,大同路城东新脩石桥成,河东连率图緜公题曰「兴云之桥」。明年寓书京师,请于集贤王公约以记来属焉。按旧记,大同古平城,如浑之水循其城东而南行,亦名曰御河。朝会转输,东趋京师,必逾是焉。河水本盛,遇积雨益横溢,阻行者。故自元魏以至于唐,河流分合不同,率造桥以达。嵗乆沿革,不能详焉。其可知者,金天会壬子,留守高庆裔所作。不一年,以大雨震电,有怪物出,壊其十一二。后三年乙卯,居民髙居安葺完之,事具宇文虚中记。后四十七年,为大定辛丑,又以大雨震电壊其十八九。明年壬寅,留守完顔褒重作之,事具边元忠记。今桥是也。至国朝至大三年,凡百三十年,又以水壊,官家葺焉。又十有二年,为至治元年,又壊。郡吏考诸故府,取旧比以请,连率为达诸朝,得给钱市材役民力,如章嵗终会焉。连率属其副孙侯谐,大同路属其判官某县,属其主簿某,上下以次承事。于是孙侯曰:「财不可以属费,民不可以数劳,必究其所以壊而求所以长乆者。」工曰:「桥凡二十有七间,其西不壊者二十有三石柱也。东当水所趋,而柱皆木,乡徒取其易成而不计其易壊也。」乃采石于▯山之下,凡为柱二十四,自上下流望之,屹然壁立。然后栈木甃石,植栏楯,表门阙,饰神祠官舍之属,皆以次成。始八月甲子,毕以九月甲子,凡若干日。夫为梁之役,有民人土地之常事也。今连率总一方,委任甚重,视民事之急,犹请于上而后行为之,以时而民不劳,用之有度而财不废,无一不合于理者。揆诸春秋之法,常事不书,可也。此何以书哉?噫!善为政者,当为其所不可不为,而不敢擅为其所不得为,与轻为其所不必为,则民力其庻几矣。且革既壊于一日,思持久于方来,不以速成为能,而以他日为虑,葢仁智之事,而斯民之所頼者也。书之。者,岂徒纪其功之敏哉?谨具以告来者,俾有所考,以图无斁焉,可也。説尚志斋説亦尝观于射乎?正鹄者,射者之所志也。于是,良尔弓,直尔矢,飬尔气,畜尔力,正尔身,守尔法,而临之。挽必圆,视必审,发必决,求中乎正鹄而已矣。正鹄之不立,则无专一之趣。乡则虽有善器、彊力,茫茫然将安所施哉?况乎防焉以嬉,□焉以发,初无定的,亦不期于必中者,其君子絶之,不与为偶,以其无志也。善为学者,苟知此説,其亦可以少警矣乎?夫学者之欲至于圣贤,犹射者之求中夫正鹄也。不以圣贤为凖的,而学者是不立正鹄而射者也。志无定向,则泛滥汪洋,无所底止,其不为妄人者,几希。此立志之最先者也。既有定向,则求所以至之之道焉,尤非有志者不能也。是故从师、取友、读书、穷理,皆求至之事也。于是,平居无事之时,此志未尝慢也;应事接物之际,此志未尝乱也。安逸顺适,志不为防;患难忧戚,志不为慑。必求达吾之欲至,而后已。此立志始终不可渝者也。是故,志苟立矣,虽至于圣人可也。昔人有言曰:“有志者事竟成。”又曰:“用志不纷,乃凝于神。”此之谓也。志苟不立,虽细微之事,犹无可成之理,况为学之大乎?昔者,夫子以生知天纵之资,其始学也,犹必曰“志”,况吾党小子之至愚极困者乎?其不可不以尚志为至要、至急也。审矣!今大司冦之上士浚仪黄君之善教子也,和而有制,严而不离。尝遣济也受业于予,济也请题其斋居以自励,因为书“尚志”二字以赠之。他日暂还其乡,又来求说,援笔书所欲言,不觉其烦也。济也尚思立志乎哉?题王氏子五嵗女弟说王氏子因哭女弟而忽生无穷之悲,信天性之发见,而非五嵗儿所能及。亲每饭必拜,至于十五不变。孰谓礼自外至者乎?先王知其若是也,故有以节文之而教生焉。呜呼!苟有教焉,充王氏之所至,尧舜之民矣乎?李士▯二子字説集贤学士河东李公谓集曰:「予尝字季弟之子,思谨曰克忠,思善曰克敏,而子为之辞。今天子追赐谥,我先公实有忠与敏二文,先公以是易名,上所赐也。予不忍令子孙同之,更字谨以恭,字善以至,子更为我申命之。」集乃言曰:「谨乎,谨乎!志髙气扬,不知为谨也;神昏力弱,不足以谨也。千虑万应,一有不谨,然犹不可,而况漫以不谨临之,岂复有为人之道哉?字之曰恭,示以谨之法矣。共之为文,象手足也。为文指事益宻,又加之从心焉。夫执玉奉盈,手容之至谨者也,然而心不在焉,则失之矣。故曰:敛其放心于执事之间,弟子之所以为恭也。谨乎,思所以从事于恭者可也。善乎,善乎!亦知善矣,非自外至者乎?性之本初,未始不善也。刳其本而失其初,善斯亡矣。君子之善,复之也,非能有加于当然也。

译《兴云桥记》泰定元年秋,大同路城东新修的石桥落成,河东连率图绵公题名为“兴云之桥”。第二年,他寄书京师,请集贤王公约定写记,来嘱托我。考察旧记,大同是古代的平城,浑河的水沿城东向南流,也叫御河。朝会和运输往来向东趋赴京师,必定要经过这里。河水本来很大,遇到连日降雨更加泛滥,阻碍行人。因此从元魏到唐代,河流分合不一,大都修桥以便通行。年代久远,沿革不能详知。可以知道的是,金天会壬子年,留守高庆裔所修的桥。不到一年,因大雨雷电,有怪物出现,毁坏了桥的十分之一二。三年后的乙卯年,居民高居安修葺完毕,事情详见宇文虚中的记文。又过四十七年,到大定辛丑年,又因大雨雷电毁坏十分之八九。第二年壬寅,留守完颜褒重新修建,事情详见边元忠的记文。现在的桥就是这座。到本朝至大三年,共一百三十年,又被水毁坏,官府修葺。又过十二年,到至治元年,再次毁坏。郡中官吏考察旧府档案,取旧例上报请求,连率把请求转达朝廷,获准拨钱购买材料、征用民力,依照章程在年终会集完工。连率把这件事交给他的副职孙侯谐,大同路又把它交给某县判官,再交给某主簿,上下依次承办。于是孙侯说:“财力不能无节制地耗费,百姓不能屡次劳役,必须查究桥梁毁坏的原因,寻求长久的办法。”工匠说:“桥共有二十七间,西边没有毁坏的二十三间使用的是石柱。东边正当水流冲击的地方,柱子却都用木头,乡里的人只取其容易建成,没有考虑它容易毁坏。”于是就在弘山山下采石,共做成二十四根石柱;从上游、下游望去,石柱高耸如墙。然后架设木梁、砌筑石块、树立栏杆,建造门阙,修饰神祠、官舍等,一件件都完成了。八月甲子日开工,九月甲子日完工,共用了若干天。修桥,是百姓、土地所共有的日常事务。如今连率总管一方,委任极其重大,看到民事紧急,仍然先请示上级然后才行动;选择时机而不劳累百姓,使用有节度而不浪费财物,没有一件不合乎道理。按照《春秋》的书法,日常事务不必记载,本来可以如此。这件事为什么还要记呢?唉!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应当去做不可不做的事,不敢擅自做不可做的事,也不轻易做不必做的事,这样百姓的力量大概就可以得到保护了。而且旧桥在一天之内毁坏,便考虑将来如何保持长久,不把迅速完工当作才能,而把日后的事情放在心上,这大概是仁智之举,也是百姓所依赖的。把它记下来,难道只是为了记录工程完成得迅速吗?谨慎地把这些情况告诉后来的人,使他们有所考察,并设法永远不厌倦地维护它,这就可以了。说 《尚志斋说》你也曾观察过射箭吗?靶心,是射箭者所立的目标。因此,要使弓良好,使箭笔直,养足气息,蓄积力量,端正身体,遵守方法,然后面对靶子。拉弓一定要圆满,注视一定要仔细,发箭一定要果断,只求射中靶心罢了。如果不树立靶心,就没有专一的趋向。这样一来,即使有良好的器械和强大的力量,茫然无措,又将用在什么地方呢?何况有人把射箭当作嬉戏,随意发箭,起初就没有确定的目标,也不期望一定射中;君子应当绝交,不和这种人作伴,因为他没有志向。善于学习的人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难道也可以稍稍受到警醒吗?求学者想达到圣贤境界,就像射箭者希望射中靶心。不把圣贤作为标准和目标,求学者就像不立靶子而射箭。志向没有确定方向,便会泛滥无边,没有止境,若不成为妄人,机会实在很少。这是立志最先要做的事。既然有了确定方向,就要寻求达到目标的方法;尤其不是有志向的人不能做到。因此,从师、取友、读书、穷究义理,都是求得达到目标的方法。在平居无事的时候,这个志向从未懈怠;处理事务、接触外物的时候,这个志向从未混乱。安逸顺遂时,志向不因享乐而放纵;遭逢患难忧愁时,志向也不因恐惧而屈服。一定要达到自己所希望达到的境界,然后才停止。这就是立志自始至终不可改变。因此,志向如果确立了,即使达到圣人的境界也是可以的。古人说:“有志者事竟成。”又说:“运用志向而不纷乱,精神就能凝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志向如果不确立,即使微小的事情也没有能够成功的道理,何况是求学这样的大事呢?从前孔子凭借生而知之、天纵的资质,开始学习时还一定说到“志”,何况我们这些愚钝困顿到了极点的年轻人呢?因此,把崇尚志向作为最重要、最急迫的事情,是不可不做的,确实如此!如今大司寇属下的上士、浚仪人黄君善于教育儿子,和善而有原则,严格而不疏离。他曾派济来向我学习,济请求我给他的斋居题字以自我激励,于是我写下“尚志”二字赠给他。后来他暂时回到家乡,又来请求我写一篇说;我提笔写下所想说的话,不觉已说得太多了。济啊,你还在思考如何立志吗?《题王氏子五岁女弟说》王氏的孩子因为哭泣自己的小妹妹,忽然生出无穷的悲痛,这确实是天性的自然流露,并不是五岁孩子凭能力所能达到的。孩子每次吃饭都一定向父母行拜礼,直到十五岁也没有改变。谁说礼是从外部强加而来的呢?先王知道事情本来如此,所以制定礼制加以节文,并教导后生。唉!假如能够施行教化,使它充实扩展到王氏孩子所达到的程度,岂不就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了吗?《李士弘二子字说》集贤学士、河东人李公对我说:“我曾经给小弟的两个儿子取字,思谨取字克忠,思善取字克敏,你为他们作过辞。如今皇帝追赐谥号,我先公确实有‘忠’和‘敏’这两个谥号中的文字,是先公凭此改定名号、皇上所赐的。我不忍让子孙与先公相同,所以重新给谨取字为恭,给善取字为至,请你再替我申明取字的意义。”我于是说:“谨慎啊,谨慎啊!志气高昂、意气张扬,就不知道什么叫谨慎了;精神昏昧、力量薄弱,也不足以做到谨慎。应对千种思虑、万般事务,只要有一处不谨慎尚且不可,更何况漫不经心地以不谨慎面对一切,哪里还具备做人的道理呢?给他取字‘恭’,就是指示他实行谨慎的方法。‘恭’字的构形像手足。后来字形增加了表意成分,又加上从‘心’。手捧玉器、奉持满器,是手部仪态最谨慎的表现;然而心不在此,还是会失手。所以说:在处理事务时收拢放纵的心,这是弟子实行恭敬的方法。谨啊,你应当思考如何实行恭敬。善啊,善啊!即使知道善,难道善不是从外部得来的吗?人的本性原初从来没有不善的。损伤本性而失去它的初始状态,善也就消亡了。君子的善,是恢复本性,并不是在本来应然之外另有所增加。

不至于其当然者,则未也;至于其所当然,则无所逾也。故言明徳者,言新民者,一至于至善而后止。故曰:圣人,人伦之至也。愚以是知自圣人以至于庻民,皆有此善也。圣人至而庻民勿至也,求至焉,贤者之事也。善乎,望乎子者,非妄也;子求至焉,非僭也。夫其功大矣,未易言也。然而为学而不知此,则无所学矣。故公之意,非独为二子言也,亦欲诸子通识之矣。」于是距始命字之嵗,六年矣。二三子亦有因予言而警悟用力,真有所至者乎?李克畯字説河东李公以至大辛亥之嵗,为其子若侄七人制名字。既尝使集申其意而祝之,其曰:「思徳,字克畯,公子也。」后九年,乃来求集益,陈其义以自勉。其请至于六七次而不倦。夫世之人命其子以嘉名者,未有若李公择言示训之深切着明者也。为人子者,有若克畯,知尊父命而不敢忽,思有以推明其意而力致焉,或寡矣。集虽不敏,敢不为克畯言之乎?虽然,其説至大,有不易于言者矣。子之名字,葢取《帝典》「克明俊徳」之言而制之也。克明俊徳者,古先圣人之盛者也,而人常易言之,由不察也。集闻之,俊畯字通用,而《礼记》又作峻,葢同为髙大之义。故释者曰:「俊,大也。」而世人谓俊为轻俊捷疾之名,则失之矣。夫所谓俊彦、俊乂、俊民、俊士者,皆以其有大徳也。配英、配豪、配髦、配杰而言者,皆以其髙出千万人之上者也。然而髙大之人,见理必易于常人,其才则似乎轻捷矣,而非俊之本义也。斯言得之矣。是故愚欲子为髙大之俊,而不欲子为轻捷之俊也。然而义未周也。《传》曰:「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夫言髙大,莫崇于天矣。今言「知崇」如天,可谓极髙矣,而必继之「礼卑」,喻其卑乃至于如地者,何也?又尝闻之矣。知崇者,言知识之超迈;礼卑者,言践履之切实也。推其至至于成性存存,必由于此,则是徳益盛而礼益恭者,尤圣学之至盛者也。苟欲为超迈而不切于实,乃为学之大弊,善思徳者不为也。愚既论高大之为俊,以矫轻捷之失矣,然又虑其悮以过髙为髙,而不知切实之事故,又引《易》以明之。诚愿子之有察于此也。集之不易于言,而终不敢不言者,其亦有以谅予心也夫。

书曾仲礼字说后圣贤千言万语具在简册。濓洛以来,大儒君子又发其蕴奥,而辨其精微,昭如日月,条理具备。学者皆得诵而习之,皆切已之要言,入徳之成法。譬诸田,则可以得兽矣。茫茫原野,不即虞焉,则迷于乡方。药则可已疾矣,方饵满前,不命医,则谬于对证。此答问达材之为教,所以贵乎师友见闻者也。博文约礼之説,自顔氏率是以为学焉,孰不知之?而善学之士,又求其説于先知先觉者,岂直为观美也?是故答问者,讵可不视其所至而泛应之哉?吾于临川先生所为《仲礼字説》而窃有感焉。何其言之富而意之足也!知古书而行天理,可谓至矣。又示之以慎独之説,启其端而使之求之可也。而又告之曰:「于人所不见之处,凡不可以对人言者,断断乎其不肯为此。犹食在其前,唯举而咽之耳。」然而用力与否则在其人乎?昔刘元城问学于司马公,得「诚」之一言,又问得一辞曰:「自不妄语始。」入葢退而櫽括其所为,凡三年后得焉。此诚楷则矣。因临川之言而用力于慎独焉,极其至则天道也。噫!观美之空言乎哉?仲礼初拜御史行台江南,出是説,求予识之。夫御史职事要重,有巡行纠察断决之劳,不得如经生学子朝讽暮诵矣。而一事之至,一念之发,必以是求其沛然,可胜御哉?刘仲经字説保定刘道传来求字,字之曰仲经。又请其説。韩子曰:“是道也,何道也?尧、舜、禹、汤、文王、周公、孔子之所传也。此数圣人,邈乎数千载之上,容色不可得而见矣,音声不可得而闻矣。然而道徳文章之所存,礼乐刑政之所载,百世之下,如亲见之者,经在焉耳。经者,何也?《易》、《诗》、《书》、《春秋》是也。学者学乎此,则为君子;反乎此,则为小人。为天下国家者,法乎此,则治;悖乎此,则不治。载是道者,经之为书也;传是道者,数圣人之所以为心也。言道传而不本诸经,可乎?”故字之曰仲经。经之为文,言治丝之事,经其引而伸之者也。引而伸之者,即其常而不变,循直道而贯通之义也。仲经试思之。

道园学古録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録卷十元 虞集 撰

译没有达到本来应然的境界,就还不能算完成;达到了本来应然的境界,就没有什么可以超越了。所以说‘彰明德性’、说‘使民更新’,都要达到至善以后才停止。因此说:圣人,是人伦达到极致的人。我由此知道,从圣人直到普通百姓,全都具有这种善。圣人达到了,而百姓没有达到;追求达到它,是贤者的事情。善意地期望你们达到这种境界,并不是妄想;你们追求达到这种境界,也不是僭越。这功夫很大,不容易说尽。然而求学却不知道这一点,就没有什么可学的了。所以李公的意思不只是对两个儿子说的,也是希望各位孩子都能通晓这个道理。”从最初为他们取字的那一年算起,已经六年了。不知有哪一两位孩子因我的话受到警醒、觉悟并努力用功,真正有所成就了吗?《李克畯字说》河东李公在至大辛亥年,为他的儿子和侄子七人制定名字和字。曾经让集申述他的用意并为他们祝愿,其中说:“思德,字克畯,是我的儿子。”九年后,他才来请求我进一步说明,陈述其中的意义来勉励自己。他请求了六七次仍不厌倦。世上给儿子取嘉美名字的人,没有像李公这样选择古语来显示训诫,深切而明白的。做儿子的,像克畯这样,知道尊重父亲的命令而不敢忽视,想办法阐明父亲的意义并努力做到的,或许很少。我虽不聪敏,难道敢不为克畯说一说吗?虽然如此,这个意义极其重大,有不容易说清的地方。你的名字和字,大概取自《帝典》“克明俊德”的话而制定。能够彰明俊德,是古代先圣最盛大的德行,而人们却常常轻易说起它,是因为没有加以考察。我听说,“俊”和“畯”字可以通用,《礼记》又写作“峻”,大概都是高大之义。所以训释者说:“俊,就是大。”而世人把“俊”理解为轻捷、聪敏、快速的名称,就错了。所谓俊彦、俊乂、俊民、俊士,都是说他们具有伟大的德性。与英、豪、髦、杰相配而言,都是说他们的才能德行高出千万人之上。然而高大的人,领会道理必定比常人容易,他的才智似乎显得轻捷,但这不是“俊”的本义。这种解释才是正确的。因此我希望你成为德行高大的俊者,而不希望你成为只有轻捷才智的俊者。然而这个说法还不周全。《传》说:“知识崇高,礼行谦下;崇高效法天,谦下效法地。”说到高大,没有比天更崇高的了。如今说“知识崇高”如同天一样,可以说已经极其高远了,却一定要接着说“礼行谦下”,把谦下比作达到地一样的程度,为什么呢?我又曾听说:知识崇高,是说知识见解超迈;礼行谦下,是说实践履行切实。推究到极致,达到成就本性、不断保存本性的境界,必定由此而来;这样便是德性越盛,礼节越恭敬,这尤其是圣学最盛大的境界。如果只想追求超迈而不切实于行动,正是求学的大弊病,善于思考“思德”含义的人不会这样做。我已经论述了高大是“俊”的意义,用来纠正把俊理解为轻捷的错误;但又担心你误把过分高远当作高远,而不知道切实做事的缘故,所以又引用《易》来说明这一点。诚心希望你能对此有所察识。我之所以不容易说却最终不敢不说,大概你也会体谅我的心意吧。《书曾仲礼字说后》圣贤千言万语,全都具载在书册中。濂洛以来,大儒君子又阐发其中深奥,辨析其中精微,明亮如日月,条理完备。求学者都可以诵读学习它们;这些都是切合自身的重要言语,是进入德性境界的现成方法。譬如田野狩猎,可以凭此找到野兽;面对茫茫原野,如果不立即让虞人引导,就会迷失方向。又譬如药物可以治病,药方药物摆满眼前,如果不请医生诊察,就会错误地对待病症。这就是通过答问来教导、使人才通达的作用,也是为什么重视从师友那里获得见闻。关于博文约礼的说法,自颜氏以来人们都依此求学,谁不知道呢?然而善于学习的人,还要向先知先觉者求取这种道理,难道只是为了外表好看吗?所以回答问题的人,怎么能不看求学者所达到的程度而笼统应答呢?我读临川先生所作《仲礼字说》,私下很有感触。它的言辞多么丰富,意义多么充足!懂得古书而实行天理,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又向他说明慎独的道理,启发他从头开始自行探求,也就可以了。又告诉他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凡是不能拿来对人说的事情,他一定坚决不肯去做。就像食物摆在面前,只把它拿起来吞咽罢了。”然而能否真正用力实行,还是在于本人啊!从前刘元城向司马公求学,得到“诚”这一句话;又追问怎样做到,得到一句话:“从不说妄语开始。”回去以后,他大概反复检点、规范自己的行为,三年后才做到。这真是诚的楷模。因临川先生的话而在慎独上下功夫,做到极致就是天道。唉!难道只是追求外表好看的空话吗?仲礼刚开始担任御史行台江南时,拿出这篇说,请求我题记。御史的职务重要而繁重,有巡行、纠察、审断的劳苦,不能像经生学子那样早晚讽诵。但每当一件事务到来、一个念头发生,都必须依此求得充沛周全的应对,难道能够胜任吗?《刘仲经字说》保定人刘道传来请求取字,我给他取字仲经。他又请我说明其中的意义。韩愈说:“这个道是什么道?是尧、舜、禹、汤、文王、周公、孔子所传授的道。这几位圣人,遥远地处在几千年以前,他们的容貌已经无法看见,声音也无法听到。然而道德文章所保存的内容,礼乐刑政所记载的制度,即使在百代之后,也像亲眼见到一样,是因为有经书存在。经书是什么?就是《易》《诗》《书》《春秋》。学习这些,就是君子;违背这些,就是小人。治理天下国家,效法这些,就能治理好;违背这些,就不能治理好。承载这个道的,是经书;传授这个道的,是几位圣人所存的心意。说传授道却不以经书为根本,可以吗?”所以给他取字仲经。“经”字的本义,是说治理丝线的事情,引申为牵引伸展。所谓牵引伸展,就是依循常道而不改变,沿着正直的道路贯通前进的意思。仲经,请你试着思考它。《道园学古录》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道园学古录》卷十 元,虞集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