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之二
游者日益多,所居不能容,乡人相与言曰:「封龙山中有李相昉读书堂故基,兵革以来,荆棘堙废不治。若芟而葺之,令先生时憇杖屦,而栖生徒,岂不为吾乡之盛事哉。」以告先生,先生欣然从之,则相与聚材鸠工,日增月积,讲堂斋舍以次成就。旧有大成殿獘漏倾欹,又重新之。未几,朝廷闻先生贤,安车聘之。既至,奏对称旨,欲处以清要,先生谢曰:「老病非所堪也。」恳求还山,朝廷知不可留,遂其意。后四年,诏立翰林院于燕京,再以学士召,仍勑真定宣慰司驿骑赍遣先生起,就职纔期月,又以老病寻医去。 【王文忠公撰书院记。 按公与翰苑诸公书云;诸公以英材骏足,绝世之学,高蹑紫清,黼黻元化,固自其所。而某也,孱资琐质,误恩偶及,亦复与吹竽之部,律以廉耻,为几不韪耶。诸公愍我耄昏,教我不逮,肯容我窜名玉堂之署,日夕相与刺经讲古,订辩文字,不即叱出,覆露之德,宁敢少忘哉。但翰林非病叟所处,宠禄非庸夫所食,官谤可畏。幸而得请,投迹故山,木石与居,糜鹿与游,斯亦老朽无用者之所便也。】
译出游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住所已经容纳不下,同乡的人互相商量说:“封龙山中有李昉相公读书堂旧址,自战乱以来,荆棘丛生,荒废而不加整治。如果清除杂草并修缮它,让先生时常拄杖漫步休息,并让学生们居住学习,这难道不是我们家乡的盛事吗?”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欣然同意,于是大家共同聚集材料、招募工匠,日积月累,讲堂和斋舍依次建成。原来有大成殿破漏倾斜,又重新修缮。不久,朝廷听说先生贤德,用安车聘请他。到达后,上奏对答符合圣意,朝廷想授予他清贵显要的职位,先生推辞说:“年老多病,不能胜任。”恳求回到山中,朝廷知道无法挽留,就顺从了他的意愿。四年后,诏令在燕京设立翰林院,再次以学士身份征召他,仍敕令真定宣慰司派驿马送先生起身赴任,任职刚满一年,又因年老多病寻医离去。【这是王文忠公撰写的书院记。按:王公在给翰林院各位公卿的信中说:“各位凭借卓越的才能和超世的学问,高步青云,辅佐朝廷,这本是你们应得的。而我呢,资质平庸,偶然蒙受恩宠,也混迹于吹竽充数之列,用廉耻来衡量,几乎是不对的。各位怜悯我年老昏聩,教导我的不足,肯容许我混名于玉堂之署,日夜一起研读经典、探讨古义、辨析文字,没有立刻将我斥退,这种庇护之恩,岂敢稍有遗忘。只是翰林院不是病老之人所能居处,恩宠俸禄不是庸碌之人所能享用,官场的诽谤令人畏惧。幸好得以请求离职,隐居故山,与木石为伴,与麋鹿同游,这也是老朽无用之人所适宜的。”】
翰林视草,唯天子命之,史馆秉笔,以宰相监之,特书佐之流,有司之事耳。非作者所敢自专,而非非是是也。今者,犹以翰林、史馆为高选,是工谀誉,而善缘饰者为高选也,吾恐识者羞之。 【敬斋泛说。】
吾闻文章有不当为者五,苟作一也,徇物二也,欺心三也,蛊俗四也,不可以示子孙五也。今之作者,异乎吾所闻矣,不以为所不当者之为患,惟无是五者之为患。 【泛说。 公著述有文集四十卷,壁书丛削十卷,泛说四十卷,古今黈四十卷,侧圆海镜十二卷,益古衍段三卷,其它杂书又十余卷。】
或问学,李子曰:「学有三,积之之多,不若取之之精,取之之精,不若得之之深。」 【泛说。】
李子年二十以来,知作为文章之可乐,以为外是无乐也。三十以来,知搴取声华之可乐,以为外是无乐也。四十以来,知究竟名理之可乐,以为外是无乐也。今五十矣,覆取二十以前所读论、孟、六经等书读之,乃知曩诸所乐,曾夏虫之不若焉,尚未卜自今以往,又有乐于此也以否。 【泛说。】
初,聂侯珪以土豪归国,帅平定者最久,雅亲文儒,闻敬斋李公之名而贤之,辇至郡舍,会遗山元公还太原过之,为数日留,因追忆闲闲、文献二老,作诗云:「百年乔木欝苍苍,耆旧风流赵与杨。为向榆关使君道,郡中合有二贤堂。」聂侯起谢曰:「此珪志也。」方经始而聂侯卒。至元二年,刘侯天禄继守是州,为屋数楹,置赵、杨、元、李四公像其中以事之。惟闲闲、文献以道德文章为一代宗师,昔在礼部、翰林对持文柄,时号杨、赵,遗山、敬斋皆二公门下客,自南都时才名已相埒。北渡后,常往来西州,寓志于文字间,赓唱迭和,世亦谓之元、李。海内之人,识与不识,往往诵其诗,读其书,敬仰其人,盖所谓闻而不得见,见而不得亲者。独是一郡,闲闲之桐乡,文献之梓里也,人歌清静之政,家服孝友之化,而又接见遗山、敬斋,凡僚吏士庶,每话及中州耆旧,必以四贤为称首,堂而祠之宜矣。 【太常徐公撰四贤堂记。】
○太史杨文康公(恭懿)
太史杨文康公
卷十三之三
公名恭懿,字符甫,奉元人。隐居不仕。至元十二年,召至京师。未几,辞归。十六年,以修历召,历成,授集贤学士,兼太史院事。十八年,辞归。二十年,以太子宾客召;二十二年,以昭文馆学士、领太史院事召;二十九年,以议中书省事召,皆辞疾不行。三十一年,卒,年七十。
公以正大乙酉生,童而读书,记识强敏,日数千言。时艰,从中大夫逃乱而东,不恒其居,于汴,于归德,于天平,虽间关险阻,未尝怠弛其业。年十七,侍中大夫西归,无田于郊,假室以居,乡邻或继其匮,皆谢不取,惟服劳以为养。暇则力学,综博于书,无不经目而究心者。抠衣之徒, 【抠衣之徒 「徒」字原脱,明钞本补「徒」字,清钞本、聚珍本亦均有「徒」字,与元文类卷六○领太史院事杨公神道碑合,今据补。】 户外满履,横经入问,为析疑义, 【为析疑义 「析」原作「折」,据明钞本、清影元钞本、清钞本、聚珍本及上引元文类改。】 源源其辞,若引江河而下之。名声日延,海内搢绅友中大夫者,驰书交誉,知之肤者,求观其文,侈其肆者,以为鳣堂之席有继,与其极者,直期以宗盟斯道于将来。时已邃易、礼、春秋,思有纂述,耻为章句儒而止。志于用世,反复史学,以监观废兴存亡、理乱得失于千数百年之中,辅治之具礼乐兵刑,礼乐非王者果为,不可兴行于天下,兵恃以芟暴乱而安元元,刑取其弼教循本以求,皆仁义之资也。不讲之有素,或一旦帅三军,为士师,贸贸焉不知其方,反受成教武人俗吏乎。年二十四,始得朱子集注章句四经、太极图、小学、近思录诸书,诵其言而惟其意,叹曰:「人伦日用之常,天道性命之妙,皆萃此书。今入德有其门矣,进道有其途矣,吾
译翰林负责起草诏令,只听从天子的命令;史馆执笔修史,由宰相监督,这不过是书佐一类官吏的职责罢了。不是作者可以擅自专断,去随意判定是非的。如今,仍然把翰林、史馆视为高贵的选拔,这其实是把擅长阿谀奉承、善于粉饰的人当作高选,我恐怕有识之士会对此感到羞耻。【出自《敬斋泛说》。】
我听说写文章有五种不应当做的情况:一是随意创作,二是迎合外物,三是欺骗内心,四是蛊惑世俗,五是不可以展示给子孙看。现在的作者,与我听说的不同,他们不把这五种不应当做的情况视为祸患,反而把没有这五种情况视为祸患。【出自《泛说》。李公著述有文集四十卷,《壁书丛削》十卷,《泛说》四十卷,《古今黈》四十卷,《侧圆海镜》十二卷,《益古衍段》三卷,其他杂书又有十余卷。】
有人问关于学习的事,李子说:“学习有三个层次,积累得多,不如选取得精;选取得精,不如领悟得深。”【出自《泛说》。】
李子从二十岁以来,知道创作文章是快乐的,认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快乐。三十岁以来,知道摘取声华是快乐的,认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快乐。四十岁以来,知道探究名理是快乐的,认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快乐。现在五十岁了,重新取二十岁以前所读的《论语》、《孟子》、六经等书来读,才知道以前所认为的快乐,连夏虫都比不上,还不知从今以后,是否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出自《泛说》。】
起初,聂侯聂珪以地方豪强身份归顺国家,率领平定军的时间最长,一向亲近文人士大夫,听说敬斋李公的名声而认为他贤能,用车将他接到郡府住所。恰逢遗山元好问从太原回来路过这里,停留了几天,于是追忆闲闲、文献两位老人,作诗说:“百年乔木郁郁苍苍,耆旧风流赵与杨。请向榆关使君道,郡中合有二贤堂。”聂侯起身谢恩说:“这是聂珪的心愿。”刚要开始营建,聂侯就去世了。至元二年,刘侯刘天禄继任守此州,建了几间房屋,放置赵、杨、元、李四位公的画像在其中祭祀他们。只有闲闲、文献以道德文章成为一代宗师,过去在礼部、翰林共同执掌文柄,当时号称杨、赵;遗山、敬斋都是两位公的门下客,自从南都时,才名就已经相当。北渡之后,常往来于西州,寄志于文字之间,唱和应答,世人也称他们为元、李。天下的人,认识的与不认识的,往往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敬仰他们的人,大概是所谓听到名声却见不到,见到却亲近不了的人。唯独这一郡,是闲闲的桐乡,文献的梓里,人们歌颂清静的政治,家家服从孝友教化,而又能接见遗山、敬斋,凡是官吏士人百姓,每当谈论中州耆旧,必定以四位贤人为首,建堂祠祀他们是适宜的。【太常徐公撰写的《四贤堂记》。】
○太史杨文康公(恭懿)
太史杨文康公
卷十三之三
公名恭懿,字符甫,奉元人。隐居家中不做官。至元十二年,被召到京师。不久,辞官回家。十六年,因修历法被召,历法修成,授集贤学士,兼太史院事。 eighteen年,辞官回家。二十年,以太子宾客被召;二十二年,以昭文馆学士、兼领太史院事被召;二十九年,以议中书省事被召,都因称病不去。三十一年,去世,享年七十岁。
公在正大乙酉年出生,童年时读书,记忆强敏,每天能读几千字。时局艰难,跟随中大夫逃乱向东,居无定所,在汴梁,在归德,在天平,虽然辗转于险阻之中,未曾懈怠放松学业。十七岁时,侍奉中大夫向西返回,在郊外没有田地,借房屋居住,乡邻有时接济他的匮乏,都推辞不接受,只通过服劳役来供养。空闲时就努力学习,博览群书,没有不经过眼睛而深入思考的。求学的学生,【“徒”字原脱,明钞本补“徒”字,清钞本、聚珍本也都有“徒”字,与《元文类》卷六十《领太史院事杨公神道碑》相符,今据补。】门外踏破门槛,拿着经书进来提问,为他分析疑难义理,【“析”原作“折”,据明钞本、清影元钞本、清抄本、聚珍本及上述《元文类》改。】言辞源源不断,如同引江河之水向下流。名声日益传播,天下士大夫中与中大夫为友的人,写信互相赞誉,了解他浅显的人,请求观看他的文章,夸大其词的人,认为鳣堂之席有继承人,与他交情极深的人,直接期望他在将来成为道统的盟主。当时已深入研究《易》、《礼》、《春秋》,想有所编纂著述,以做章句之儒为耻而停止。志在用世,反复研读史学,以观察千数百年间废兴存亡、理乱得失,辅助治理的工具是礼乐兵刑,礼乐不是王者确实要做的,不可在天下兴起推行,兵仗以铲除暴乱而安定百姓,刑取其辅助教化遵循本源以求,都是仁义的凭借。如果不平时讲求,一旦率领三军,担任司法官,懵然不知方法,反而受成于武人俗吏吗。二十四岁时,才得到朱子集注章句四经、《太极图》、《小学》、《近思录》等书,诵读其言而领会其意,感叹说:“人伦日用的常道,天道性命的奥妙,都荟萃在这书中。现在入德有了门径,进道有了途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