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后汉书卷十九
续后汉书卷十九宋萧常撰列传十四谯周字允南,巴西西充国人。幼孤,笃学,家贫,未尝问资产。讽诵有得,欣然独笑,以忘寝食。研精六经,尤工书札,亦通天文,而不加意诸子文章。非心所好,不观也。身长八尺,容止甚朴,推诚实,不矫饰,无造次辩论之才。然潜识内敏。丞相诸葛亮领益州,辟爲劝学从事。初谒亮,左右皆笑其朴野。有司请治笑者。亮笑曰:“吾尚不能忍。”蒋琬领刺史,徙为典学从事。寻爲太子仆射,转家令。帝颇出游观,增广声乐。周上疏曰:“今汉遭厄运,天下分裂,雄哲之士思望之时也。陛下天资至孝,丧逾三年,言及涕殒,虽曾闵不过也。敬贤任才,使之尽力,有逾成康,故天下和一,小大戮力。然臣愿陛下复广人所不能爲者,理寃狱,节财用,遵法度。夫忧责深者,不暇尽乐。先帝之志堂构未成,诚非尽乐之时。愿省减乐官及后宫所增造,但奉脩先帝所施,下爲子孙节俭之教。”徙中散大夫,犹侍太子。时军旅数起,百姓雕瘁。周与尚书令陈祗论其利害,退而书之,谓之《仇国论》。其辞曰:“有髙贤卿者,问于伏愚子曰:‘今国家未定,上下劳心,往古之事,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伏愚子曰:‘吾闻之处大无患者,常多慢;处小有忧者,常多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句践卹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贤卿曰:‘曩者项强汉弱,相与战争,无日宁息。然项羽与汉约分鸿沟爲界,各欲归息民,而张良以爲民志既定,则难动也。帅兵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之事乎?彼方有疾疢,我因陷其边陲,觊增其疾而毙之也。’伏愚子曰:‘当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汉祖安能伏剑鞭马而取天下乎?自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罢秦役,天下土崩,或歳改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虎裂狼分,疾博者获多。迟后者见吞,今我与彼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爲文王,难爲汉祖。夫民罢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知者不爲小利移目,不爲意似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费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知者,将不能谋之矣。若乃竒变纵横,出入无间,冲波截辙,超谷越山,不由舟楫而济孟津者,我愚子也,实所不及。后迁光禄大夫,位亚九列,周虽不与政事,以儒行见礼,时访大议,輙据经以对,而后生好事者亦就质所疑焉。炎兴元年,曹奂相国司马昭欲代魏,遣其党钟防、邓艾等犯汉。艾克江油,至隂平时,不虞艾由它道入。朝议以南中七郡阻险斗絶,易以自守,欲奔南以待诸将之援,而周独立异议,国遂以亡。未几而邓艾、钟防等皆败,又明年而魏灭。有识君子莫不深恨之。自晋孙绰、孙盛皆精于持论者,并着説以咎周云。
译《续后汉书》卷十九,宋萧常撰,列传第十四 谯周,字允南,是巴西西充国人。幼年丧父,专心求学,家境贫寒,却从不过问家产。诵读经书有所领会时,便欣然独自发笑,以至忘记睡觉和吃饭。他精研六经,尤其擅长书札,也通晓天文,却不把心思放在诸子百家和文章上。不是自己喜爱的,便不看。他身高八尺,仪容举止很朴实,推诚相待,毫不矫饰,没有临事仓促辩论的才干,但暗中观察事物而内心敏锐。丞相诸葛亮兼领益州时,征召他为劝学从事。起初拜见诸葛亮时,左右侍从都笑他朴拙粗野,有关官员请求治罪那些发笑的人。诸葛亮笑着说:‘连我尚且不能忍受。’蒋琬兼领刺史时,调任他为典学从事。不久任太子仆射,转任家令。皇帝常常外出游览观赏,增加扩充声乐。谯周上疏说:‘如今汉朝遭逢厄运,天下分裂,正是英雄贤哲之士期待建功立业的时代。陛下天性至孝,服丧超过三年,一提到先帝便流泪不止,即使曾参、闵损也不过如此。敬重贤者、任用人才,使他们竭尽力量,超过成王、康王,所以天下和睦统一,上上下下同心协力。然而臣希望陛下再扩大常人不能做到的事情,审理冤狱,节省财用,遵守法度。忧虑和责任深重的人,没有时间尽情享乐。先帝的志业和宫室尚未完成,实在不是尽情享乐的时候。希望减少乐官以及后宫中新增的营造,只奉行修治先帝所施行的制度,向下为子孙树立节俭的教诲。’调任中散大夫,仍然侍奉太子。当时战争多次发生,百姓困苦凋敝。谯周与尚书令陈祗议论其中的利害,退下后写成文章,称为《仇国论》。文章说:‘有位高贤卿,向伏愚子问道:“如今国家尚未安定,上下都劳心劳力,古往今来以弱胜强的事例,其方法是怎样的?”伏愚子说:“我听说,处在强大而没有忧患的地位,常常多有怠慢;处在弱小而有忧患的地位,常常多有善政。怠慢多就会产生祸乱,思虑善政就会产生治理,这是常理。所以周文王养育百姓,以少量力量取得多数;句践体恤民众,以弱小之势消灭强敌,这就是其中的方法。”贤卿说:“从前项羽强而汉弱,双方相互争战,没有一天安宁。然而项羽同汉王约定以鸿沟为界,各自想回去休息,使百姓得到安宁,张良却认为百姓的志向已经安定,便难以再使其改变,于是率兵追击项羽,最终灭亡项氏。难道这一定是由于采用了文王的办法吗?只是对方正有疾病,我们趁机攻陷他的边境,希望加重他的疾病而使他灭亡罢了。”伏愚子说:“在商周交替之际,王侯世代尊贵,君臣关系长久稳固,百姓习惯于各自专有的统治;根基深的难以拔除,占据牢固的难以迁移。在那个时候,即使汉高祖又怎么能凭剑策马而取得天下呢?自从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后,百姓厌倦了秦朝的徭役,天下像土崩一样瓦解,有的一年就更换君主,有的一个月就改换公爵,鸟惊兽骇,没有人知道该跟从谁。于是豪强互相争夺,像虎狼一样分割天下,行动迅疾的得到更多,迟缓落后的便被吞并。如今我和他都已经传国易世了。现在既不是秦末天下沸腾的时势,实际上又有战国六国并据的形势,所以可以采用文王的办法,却难以采用汉高祖的办法。百姓疲惫劳苦,骚乱的征兆就会产生;上层怠慢、下层暴乱,瓦解的形势就会形成。谚语说:‘射箭若只图侥幸而屡屡失误,不如审慎发射。’因此,智者不会因小利而转移视线,不会因事情似乎有利便改变步伐,时机许可后才行动,计策相合后才举事。所以商汤、周武王的军队不必再战便取得胜利,确实是重视民众的劳费并审慎判断时机。如果一味穷兵黩武、不断征伐,天下土崩的势头一旦形成,不幸遭遇灾难,即使有智者,也将无法谋划挽救了。至于那些奇谋变化、纵横捭阖,出入没有间隙,冲破波涛、截断道路,翻越山谷,不借舟楫而渡过孟津的办法,我这个愚人实在做不到。后来调任光禄大夫,地位仅次于九卿。谯周虽不参与政事,但因儒者的品行受到礼遇,朝廷有时询问重大议题,他总是依据经书回答,后来好事的年轻人也来向他请教疑难。炎兴元年,曹奂的相国司马昭想要取代魏国,派他的党羽钟防、邓艾等侵犯汉朝。邓艾攻克江油,到了阴平时,朝廷没有预料到邓艾会从另一条道路进入。朝廷议论认为南中七郡地势险阻、道路断绝,容易据守,想要逃奔南方,等待各路将领的援助,只有谯周提出不同意见,汉国终于因此灭亡。不久邓艾、钟防等人都失败了,又过了一年魏国灭亡。有识之士无不深深悔恨此事。晋代孙绰、孙盛都是精于议论的人,也都著文责怪谯周。
赞曰:「春秋之义,国君死社稷,故曰:『君爲社稷死,爲社稷亡』,言不可弃社稷,茍生而独存也。」予观谯周之议,切悲夫汉之所以亡,而周之罪有不容诛者矣。彼曹氏,国之贼,而吾不共戴天之雠也,岂有身爲万乗之主,自屈于冦雠,效匹夫贱人之见,忍耻以求活哉?方是时,诸将拥兵在外,尚不下数万,不浃日可檄召而至。有如不捷,移跸南幸,以待四方勤王之师。魏兵逺来,势不久留,吾蹑其后,或能取偿焉,未可知也。昔髙帝几落项籍手者屡矣,而卒能毙籍者,不以亟败自沮也。且钟、邓之善用兵,孰与项籍?緜竹之败,孰与成臯之跳?诸葛瞻之死,又孰与太公、吕后之爲楚得?况斯民戴汉之心未已,姜维之诣防,诸将愤怒至拔刀斫石,势虽败而人犹思奋。奈何独徇一妄书生之言,效匹夫贱人之见,而遽爲亡国之举?彼周也,平日议论已不右汉,事出仓卒,固宜若此。此孔子所谓「一言而丧邦」也欤?使是时复有一男子若北地王谌者出,力争于朝,指画利害,斩周以衅鼓,君臣一心,帅厉将士,背城一战,尚庶几不亡。悲夫!黄皓者,宦人也,不知其所从来,便辟佞慧,得幸少帝。侍中董允恶其爲人,皓亦畏允,不敢肆,终允之世,官不过黄门丞。允卒,陈祗代允侍中,与相表里,迁黄门令,始与政,窃弄威柄,无所顾惮。大将军姜维,班在祗上,常将兵居外,皓间之于帝,帝以是外敬维而内亲祗,故祗之权重于维。寻迁中常侍、奉车都尉,与右将军阎宇尤亲狎,谋欲废维而用宇,维亦疾其专,啓帝欲杀之。帝曰:“皓趋走小臣耳,往董允切齿,吾尝恨之,君何足介意?”维出,帝勑皓诣维谢。维惧其言之过,乃诡説皓,求沓中地种麦,以避其偪。皓既专政,众多附之。甘陵王永,帝弟也,皓恶而譛之,不得朝请者至十余年。秘书令郤正,性方介,不爲皓所喜,典中秘三十年,不得迁吏部郎。罗宪清修自守,未尝造其门,左迁宪巴东太守。侍中尚书令樊建,虽不能有所纠正,亦拒而不与通。炎兴元年夏,魏司马昭将使钟防、邓艾犯汉中,大将军维表帝遣张翼、廖化等督诸军分防阳安关口、隂平桥头,以防未然。皓信巫▯,谓冦终不能自致白帝,寝其事而羣臣不知。及防将向骆谷,艾将入沓中,始遣翼等,已无及矣。艾自蜀闻其奸险,收繋将杀之,乃潜赂艾左右得免。先是,诸葛瞻与艾战于涪,死焉。其子尚叹曰:“父子荷国厚恩,不能早斩黄皓,以致覆国安用生爲驰赴魏军而死。”后晋司空张华问李宓:“少帝何如主?”宓曰:“可次齐桓。”华问其故,宓曰:“齐桓得管仲而伯,用竖刁而虫流;少帝委诸葛亮而制魏,用黄皓而丧国,成败一也。”赞曰:呜呼!自古人主宠任宦寺,小则乱治,大则覆国,无一幸免者。其始固未见其害,至其末流则不可救药。何哉?人主朝夕所亲昵,导谀献笑,便巧侧媚,既有以蛊其心,而又时进一言,建一防,阳示忠勤,而隂持其政柄。世主方且安之而不悟。乃若外廷之臣,进见有时,动以礼法劘其上,使不得少肆意于其间。宦寺之任,安得而不专其势?安得而不重?是以乱亡相寻于后世,况如少帝之于黄皓者哉!昔秦之末,赵髙用事,项籍威振诸侯,章邯使请事咸阳,留司马门三日不得见。钟邓之师深入汉境,皓方防塞主听,而姜维诸将无所施其知力。其事同一轨辙。然则刀锯熏腐之余,果可宠任也哉?故东京之祸,基于曹腾之説,梁冀而成于张让之锢钩党。唐之衰也,始于明皇之宠髙力士,而肃宗之不终孝道,则以李辅国;代宗之再失京师,则以程元振;宪宗之不克考终,则以王守澄。由穆宗至昭宗,凡八世而爲宦寺所立者七君。至自谓定防国老,门生天子,且相戒以毋使人主观书,恐其亲近儒生,知古今治乱兴亡之所自,而疎逺其属。世主徒以其容説之爲喜,孰知其祸之至此哉?三代盛时,初未闻有宦寺之祸,非屛絶其类而不使之供扫除之役也,所以制之者有其道耳。周官寺人、内小臣、内竖之属,皆统于冡宰,而宫伯、宫正则又皆以士人爲之。乌有如后世宠任之过也哉?故备着之,以爲后世戒。
续后汉书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二十宋萧常撰列传十五人之行,莫大于孝。推以事君,则爲忠。故先之以孝友,而忠义次之。潜德之士,重于爲己,而无意于斯人,则又次之。
译赞曰:春秋的义理是,国君应当为社稷而死,所以说:‘君主为社稷而死,为社稷而亡。’意思是不能抛弃社稷,只顾苟且活着而独自保全。我看谯周的议论,深切悲痛汉朝灭亡的原因,而谯周的罪过实在大到不能诛罚的地步。那曹氏,是国家的贼寇,也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哪里有自身作为万乘之主,却向仇敌屈服,采用普通卑贱之人的见识,忍受耻辱来求活的道理呢?当时各路将领拥兵在外,尚且不下数万人,用不了十天就可以传檄召集而来。即使不能取胜,也可以迁移车驾向南巡幸,等待四方勤王的军队。魏军远道而来,势必不能久留;我们跟踪袭击其后,也许能够报仇雪恨,这还未可知。过去汉高帝多次险些落入项籍手中,最终却能消灭项籍,并没有因为屡次失败就自我沮丧。况且钟防、邓艾善于用兵,哪里能同项籍相比?绵竹的失败,哪里能同成皋的败逃相比?诸葛瞻的死,又哪里能同太公、吕后被楚军擒获相比?何况百姓拥戴汉朝的心意还没有消失,姜维前往防守时,各路将领愤怒得拔刀砍石,形势虽然失败,人们仍然想着奋战。为什么偏偏听从一个妄妄书生的话,采用普通卑贱之人的见识,突然采取亡国的举动呢?那个谯周,平日的议论已经不偏向汉朝,事情仓促发生,当然会如此。这不就是孔子所说的‘一句话便可以丧失国家’吗?假如当时再有一个像北地王刘谌那样的男子出现,在朝廷上据理力争,指明利害,杀掉谯周以祭鼓,君臣一心,统率并激励将士,背城一战,也许还可以不亡。可悲啊!黄皓,是宦官,不知他出身来历;他善于逢迎、谄媚而机巧聪慧,得到后主宠幸。侍中董允厌恶他的为人,黄皓也害怕董允,不敢放纵自己;直到董允在世时,他的官职不过是黄门丞。董允去世后,陈祗接替董允任侍中,和黄皓内外相互勾结;黄皓升任黄门令,才开始参与政事,暗中玩弄权柄,毫无顾忌。大将军姜维的班位在陈祗之上,但常年带兵驻在外地,黄皓便在皇帝面前离间他;皇帝因此表面敬重姜维,内心亲近陈祗,所以陈祗的权力重于姜维。不久黄皓升任中常侍、奉车都尉,和右将军阎宇尤其亲近,谋划废掉姜维而任用阎宇;姜维也憎恨黄皓专权,向皇帝启奏想杀掉他。皇帝说:‘黄皓只是个奔走服役的小臣罢了。过去董允对他咬牙切齿,我曾经对此感到遗憾,你何必把他放在心上?’姜维出宫后,皇帝命黄皓到姜维那里谢罪。姜维害怕他再说过分的话,便假意劝说黄皓,请求到沓中一带种麦,以躲避他的逼迫。黄皓专权后,众人多依附他。甘陵王刘永是皇帝的弟弟,黄皓厌恶他并进谗言,使他十多年不能入朝请见。秘书令郤正性情方正耿介,不受黄皓喜欢;掌管中秘三十年,始终不能升任吏部郎。罗宪清廉自守,从未登黄皓的门,黄皓便把罗宪贬为巴东太守。侍中、尚书令樊建虽然不能有所纠正,也拒绝同黄皓往来。炎兴元年夏,魏国司马昭将派钟防、邓艾侵犯汉中,大将军姜维上表请求皇帝派张翼、廖化等督率各军,分别防守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相信巫鬼,说敌人最终不可能自己到达白帝城,于是把这件事压下不报,群臣都不知道。等到钟防将要向骆谷进军、邓艾将要进入沓中时,才派遣张翼等人,已经来不及了。邓艾从蜀地听说黄皓奸险,便把他逮捕捆绑,准备杀掉;黄皓暗中贿赂邓艾的近侍,才得以免死。此前,诸葛瞻曾在涪县同邓艾交战,战死在那里。他的儿子诸葛尚叹息说:‘父子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典,不能早点杀掉黄皓,以致国家覆亡,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赶到魏军中战死。后来晋司空张华问李宓:‘后主是怎样的君主?’李宓说:‘可以排在齐桓公之后。’张华问原因,李宓说:‘齐桓公得到管仲便成为霸主,任用竖刁便死后尸体生蛆;后主把政事托付给诸葛亮便能抵御魏国,任用黄皓便丧失国家,成败是同一个道理。’ 赞曰:呜呼!自古以来君主宠信任用宦官,小则扰乱政务,大则覆亡国家,没有一个能够幸免。起初本来还看不出他们的危害,到了后来的发展阶段便不可救药了。为什么呢?君主早晚亲近的都是这些人,他们引导君主谄媚取宠、献笑取乐,善于逢迎、侧身献媚,既用这些手段迷惑君心,又不时进献一句话、建立一项防范,表面显示忠诚勤勉,暗中掌握政权。世上的君主正把这些当作安稳而不觉悟。至于外朝大臣,入宫进见有固定时间,动辄用礼法规劝君主,使君主不能在其中稍稍任意妄为。宦官的任用,怎么能不使他们专擅权势?怎么能不使他们权重呢?因此后世祸乱和灭亡接连发生,何况像后主对黄皓这样呢?从前秦朝末年,赵高掌权时,项籍威势震动诸侯,章邯派人到咸阳请求处理事务,在司马门停留三天也不能入见。钟防、邓艾的军队深入汉境,黄皓正堵塞消息、蒙蔽君主的听闻,姜维和各位将领也无法施展他们的智谋和力量。这些事情走的是同一条道路。那么,受过刀锯之刑、熏腐之刑的宦官,果真可以宠信任用吗?所以东汉京城的祸乱,根基在曹腾的游说,梁冀之祸又因张让禁锢党人而造成。唐朝衰败,开始于唐明皇宠信高力士;唐肃宗不能始终奉行孝道,则是由于李辅国。唐代宗再次失去京师,是由于程元振;唐宪宗不能安享天年,是由于王守澄。从唐穆宗到唐昭宗,共八代君主,其中有七位是由宦官拥立的。他们甚至自称是定策的国老、天子的门生,并且互相告诫不要让君主读书,害怕君主亲近儒生,了解古今治乱兴亡的根源,从而疏远他们这些人。世上的君主只因他们能容颜取悦、言辞讨喜而高兴,哪里知道祸患竟发展到这种地步呢?三代盛世之时,起初从未听说有宦官之祸,并不是屏弃隔绝他们这一类人、不让他们承担洒扫事务,而是因为制约他们自有方法。周官中的寺人、内小臣、内竖之类,都统属于冢宰;宫伯、宫正又都由士人担任。哪里有像后世这样过分宠信任用的呢?所以详细记载这些事,作为后世的戒鉴。《续后汉书》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二十,宋萧常撰,列传第十五 人的品行,没有比孝更大的。把孝推广到侍奉君主,就是忠。因此先叙孝友,忠义列在其次。暗中修养德行的士人,重在修养自身,而无意于世人,这又列在其次。
传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故以方技终焉。李宓字令伯,一名防,犍爲武阳人。父朱提太守,早亡。母何,他适。宓时年数歳,感恋深至,因以成疾。祖母刘躬自抚养。宓既长,奉事以孝谨闻。刘疾,即涕泣侍侧,未尝解衣。药饵必先尝而后进。暇则讲学忘倦。师事谯周,周门人方之游、夏。博贯经史,尤好《左氏春秋》。州辟从事,入爲尚书郎,大将军主簿,太子洗马。奉使至吴,孙权问汉马多少,对曰:“官用有余,人间自足。”权与羣臣讯论道义,谓宁爲人弟。宓曰:“愿爲人兄。”权曰:“何以言之?”宓曰:“爲兄供养之日长。”权与羣臣皆称善。后仕晋,余事见《晋史》。孟宗字恭武,江夏人。后以避孙皓字,更名仁。少从南阳李肃学,其母爲作厚蓐大被。或问其故,曰:“小儿无德,致客学者多贫,故爲广被,庶得气类相接也。”宗有志于学,早夜不懈。肃奇之曰:“宰相器也。”初爲吴骠骑将军朱据军吏,居营中既不得志,夜雨屋漏,因起涕泣以谢其母。母曰:“第当勉之,何足泣也?”据闻之,使爲盐池司马,能自结网捕鱼作鲊以寄母。母因还之曰:“汝爲盐官,而以鲊寄我,非避嫌也。”迁吴令,时科禁不得将家之官,每得时物,必以寄母,不敢先食。及母亡,犯禁委官奔赴,已而自拘于武昌以听刑。陆逊表其素行,力爲之请,得减死。初母性嗜笋,方冬,宗入竹林哀叹,笋爲之生,得以供母。人以爲至孝所感。累迁光禄勲。孙皓五年,以右御史大夫拜司空。八年卒。陈表,字文奥,吴将军武之庶子也。少知名,与顾谭、张休等并侍东宫,迁太子中庶子、翼正都尉。兄脩既殁,表母事嫡母不谨,表谓母曰:“兄不幸早世,表主家事,当奉嫡母。母能爲表屈意承顺嫡母者,至愿也;若不能,表当事嫡母,出别居耳。”二母感悟,雍睦无闲言。表于大义公正如此,余事详见其父传。张范字公仪,河内脩武人,性简淡,辟命无所就。弟承,字公休。董卓之乱,范与承避地扬州。初,范子陵,承子戬,皆爲山东贼所掠。范径诣贼,请二子。贼以陵还之。范谢曰:“诸君相还儿厚矣,夫人情虽爱其子,然吾怜戬之小,愿以陵易戬。”贼义其言,悉以还之。袁术以礼辟召,称疾不往,术亦不强屈也。曹操尝遣使迎范,范留彭城,遣承诣操。操表爲谏议大夫。操自荆州还,见之于陈,以爲议郎,参丞相军事,非其志也。操尝令范及邴原与其子丕居守。建安十七年卒,承亦终于丞相掾。赞曰:李宓、孟宗,俱以孝谨称,儒学显。防二母之贤,讵能成令名哉?宓之论愿爲人兄,圣人复起,斯言不废,而陈夀皆不爲之传,何也?表以奉嫡母,而悟其母;范以其子,而得弟之子。义之感人,如此哉!续后汉书卷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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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传》说:‘德行成就的列在上等,技艺成就的列在下等。’ 所以把方技之士列在最后。李宓,字令伯,另一个名字叫防,是犍为武阳人。父亲曾任朱提太守,早年去世;母亲何氏改嫁他人。李宓当时只有几岁,感伤眷恋之情深重,以致成病。祖母刘氏亲自抚养他。李宓长大后,侍奉祖母以孝顺谨慎闻名。刘氏生病,他便流泪哭泣侍立身旁,从未解衣休息;药物饮食一定先尝过后才进给祖母。有空便讲习学问,从不知疲倦。他拜谯周为师,谯周认为他可以和子游、子夏相比。他博通经史,尤其喜爱《左氏春秋》。州府征召他任从事,入朝任尚书郎、大将军主簿、太子洗马。他奉命出使吴国,孙权问汉朝有多少马,他回答说:‘官府使用的有余,民间使用的也足够。’孙权和群臣讨论道义,问他说宁愿做别人的弟弟还是哥哥。李宓说:‘愿意做别人的哥哥。’孙权问:‘为什么这样说?’李宓说:‘做哥哥,供养弟弟的时间更长。’孙权和群臣都称赞这话说得好。后来他在晋朝做官,其余事迹见《晋史》。孟宗,字恭武,是江夏人。后来为避孙皓的名讳,改名为仁。年轻时跟随南阳李肃学习,他的母亲为他制作了厚褥子和大被子。有人问她原因,她说:‘小儿没有德行,使来求学的客人大多贫困,所以给他做宽大的被子,希望同类之人的气息能够相互接通。’孟宗有志于学习,早晚都不懈怠。李肃惊异地说:‘这是宰相之才。’孟宗起初担任吴国骠骑将军朱据的军吏,住在军营中既不得志,夜里下雨屋子漏水,便起来哭泣,向母亲诉说。母亲说:‘只应当努力,哪里值得哭泣呢?’朱据听说后,让他担任盐池司马;孟宗能够自己结网捕鱼,制成鱼鲊寄给母亲。母亲于是把鱼鲊退还给他说:‘你担任盐官,却把鱼鲊寄给我,这不合乎避嫌的道理。’后来升任吴县令。当时法令禁止官员携带家属赴任,每得到时令物品,他一定寄给母亲,自己不敢先吃。母亲去世后,他触犯禁令弃官奔丧,事后又在武昌自我拘押,听候治罪。陆逊上表说明他的平素品行,极力替他请求,得以减免死罪。当初孟宗的母亲生性爱吃竹笋,正值冬天,孟宗进入竹林悲哀叹息,竹笋竟为他生长出来,使他能够供母亲食用。人们认为这是至孝感动所致。他多次升迁至光禄勋。孙皓五年,以右御史大夫的身份授任司空。孙皓八年去世。陈表,字文奥,是吴国将军陈武的庶子。他年轻时便有声名,与顾谭、张休等一同侍奉东宫,升任太子中庶子、翼正都尉。哥哥陈脩去世后,陈表的母亲侍奉嫡母不够谨慎,陈表对母亲说:‘哥哥不幸早逝,我主持家事,应当奉事嫡母。母亲如果能为我委屈自己,顺从承事嫡母,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如果不能,我也应当侍奉嫡母,搬出去另住罢了。’两位母亲受到感悟,和睦相处,再没有闲言碎语。陈表在大义和公正方面就是如此,其余事迹详见他父亲的传记。张范,字公仪,是河内脩武人,性情简朴淡泊,征召任命都没有接受。弟弟张承,字公休。董卓作乱时,张范和张承避居扬州。起初,张范的儿子张陵、张承的儿子张戬,都被山东的盗贼掳走。张范直接到盗贼那里,请求归还两个孩子。盗贼把张陵还给他。张范道谢说:‘诸位把孩子还给我,恩厚极了。人的感情虽然爱自己的孩子,但我怜惜张戬年幼,希望用张陵换回张戬。’盗贼认为他说得合乎义理,便把两个孩子全都还给了他。袁术以礼征召他,他称病不去,袁术也没有强行逼迫。曹操曾派使者迎接张范,张范留在彭城,派张承去见曹操。曹操上表任命张范为谏议大夫。曹操从荆州回来,在陈地见到张范,任命他为议郎、参丞相军事,但这并不是他的志向。曹操曾命张范和邴原同自己的儿子曹丕留守。建安十七年去世,张承也最终死于丞相掾任上。赞曰:李宓、孟宗,都因孝顺谨慎而著称,并以儒学显名。若不是防、二位母亲贤良,难道能够成就美好的名声吗?李宓说愿意做别人的哥哥,即使圣人再生,这句话也不会被废弃;可是陈寿都没有为他们立传,这是为什么呢?陈表通过奉事嫡母而使自己的母亲受到感悟;张范以自己的儿子为代价而换回弟弟的儿子。义理感动人心,竟能如此啊!《续后汉书》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