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后汉书卷五
续后汉书》卷六宋萧常撰列传二陈登字元龙,下邳人。从祖球,灵帝时太尉,与刘郃、阳球谋诛宦官,不克。父珪,沛相。登博览载籍,雅善属文,自少有扶世济民之志。年二十五,举孝亷,除东阳长。养耆字孤,视民如伤。徐州牧陶谦表为典农校尉。谦卒,别驾麋竺帅州人迎昭烈。昭烈犹豫未行,登进曰:「汉室陵迟,海内倾覆,立功立事,正在今日。鄙州殷富,欲屈使君抚临之。今日之事,百姓与能,天与不取,悔不可追。」昭烈从其言,登与其僚即日遣使诣袁绍曰:「天降灾沴,祸及鄙州,州将殂殒,大惧奸雄一旦乘隙,以贻盟主忧。今奉故平原相刘府君以为宗主,永使百姓知有依归。方今冦讐纵横,不遑释甲,谨遣下吏奔告于执事。」其后昭烈东撃袁术,吕布乘虚袭下邳。珪欲遣登诣许下,布不许。防曹操以王命拜布左将军,布大喜,聴登行。登见操,因言布勇而无谋,宜蚤图之。操曰:「非卿莫究其情。」即増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广陵太守。临别执其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始布因登求徐州牧,登还,布怒,拔防斫几曰:「卿父劝吾协同曹操,絶婚公路,今吾所求无一获,而卿父子并显重,为卿所卖耳。」登不为动容,徐曰:「登见曹公言,养将军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飏去。其言如此。」布意乃解。登至广陵,明审赏罚,宣布威信,百姓畏而爱之。尝使功曹陈矫诣许,谓曰:「许下议论,待吾不足,足下试察之,还以见诲。」矫还曰:「闻逺近之论,颇谓明府骄而自矜。」登曰:「夫闺门雍睦,有徳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脩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伯之畧,吾敬刘▯徳。所敬如此,何骄之有?余子琐琐,亦焉足録哉。」后郡为孙权所围,复令矫求救于曹操,操遣兵赴之,呉军退。登预设间伏,勒兵。追摄大败之,加伏波将军,迁东城太守,广陵吏民怀其徳,阖郡随之。喻遣不止,到郡未防卒,时年三十九。荆州牧刘表尝与昭烈共论当世人物,坐有许汜者曰:“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昭烈谓表曰:“许君论是非。”表曰:“欲言非,此君为善士,不宜虚言;欲言是,元龙名重天下。”昭烈谓汜:“君言豪,宁有説邪?”汜曰:“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牀卧,使客卧下牀。”昭烈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君父防尘,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牀之间耶?”表大笑。昭烈因言曰:“若元龙文武胆志,当求之于古耳,造次莫得比也。”其为一世推仰如此。袁涣字耀卿,陈郡扶乐人。父滂,汉司徒。纯素寡欲,不言人之短。时诸公子多越法度,而涣独恬静,举动以礼。郡辟功曹,奸吏皆自引去。昭烈为豫州,举涣茂才。后从袁术,吕布败术于阜陵,为布所拘。布与昭烈有隙,使作书詈辱之,涣不可,强之弗许。布大怒,脇之以兵曰:“为之则生,不为则死。”涣色不变,笑曰:“涣闻惟徳可以辱人,不闻以骂。使彼固君子邪,且不耻将军之言;彼诚小人邪,将复将军之意,则辱在此,不在彼矣。且涣他日之事刘将军,犹今日之事将军也。有如一旦去此,复骂将军,可乎?”布惭而止。布死,从曹操。操虽善用兵,而残民以逞,因言于操曰:“夫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鼓之以道徳,征之以仁义,兼抚其民而除其害。夫然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自大乱以来,民之欲安甚于倒悬,然而暴乱未息者,何也?意者政失其道欤?”涣闻:“世乱则齐之以义,时伪则镇之以朴,世异事变,不可不察也。夫制度损益,此古今不必同者也。若夫兼爱天下而反之以正,虽以武平乱而绥之以徳,诚百王不易之道也。古之所以得其民者,公既勤之矣;今之所以失其民者,公既戒之矣。然而民未知义,惟公所以训之,则天下幸甚。”操善其言,除沛南部都尉。时初募民开屯田,民多逃迸,涣谓操曰:“夫民安土重迁,易以顺行,难以逆动,宜顺其意。乐之者乃使,不欲者勿强。”操从之,百姓大説。迁梁相,存问鳏寡髙年,表异孝子烈妇,常曰:“世治则礼详,世乱则礼简,全在斟酌之间耳。方今虽扰攘,难以教化,然在吾所以为之。”为政崇教训,恕思而后行,内温柔而外能断,以病去官,百姓思之。后迁丞相军祭酒,所得禄赐散之亲故,家无赢余,终不问赀产。
译《续后汉书》卷六,宋代萧常撰《列传二》。陈登,字元龙,下邳人。他的从祖父陈球,在灵帝时任太尉,曾与刘郃、阳球谋划诛杀宦官,没有成功。父亲陈珪,任沛国相。陈登博览典籍,很擅长写文章,年轻时就有匡扶世道、救济百姓的志向。二十五岁时,被举为孝廉,授任东阳县长。他抚养老人,养育孤儿,把百姓的疾苦看得像自己的伤痛。徐州牧陶谦上表推荐他为典农校尉。陶谦去世后,别驾麋竺率州人迎接昭烈帝。昭烈帝还犹豫没有前往,陈登进言说:‘汉室衰微,天下倾覆,建立功业、成就大事,正在今天。敝州富足,希望委屈使君来抚临这里。今天的事情,是百姓和有才能的人共同希望的;上天赐予而不取,后悔也来不及。’昭烈帝听从了他的话。陈登和他的同僚当天派使者到袁绍那里说:‘上天降下灾祸,灾难殃及敝州,州将去世,我们非常害怕奸雄一旦乘隙而入,给盟主带来忧患。如今奉故平原相刘府君为宗主,使百姓永远知道有所依归。当前盗寇仇敌纵横,来不及解下铠甲,谨派属吏奔走来向您报告。’后来昭烈帝向东攻打袁术,吕布乘虚袭击下邳。陈珪想派陈登到许都,吕布不允许。等到曹操以王命任命吕布为左将军,吕布大喜,才听任陈登前往。陈登拜见曹操,趁机说吕布勇猛却没有谋略,应当及早图谋他。曹操说:‘除了你,没有人能探究他的真实情况。’随即增加陈珪的官秩为中二千石,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临别时握着他的手说:‘东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起初吕布通过陈登请求担任徐州牧;陈登回来后,吕布大怒,拔刀砍向几案说:‘你父亲劝我与曹操合作,断绝同袁术的婚姻,现在我所求的一件也没有得到,而你们父子都显贵尊重,分明是被你出卖了。’陈登神色不变,慢慢说:‘我见到曹公时说,养将军就像养虎,应当让它吃饱肉;不让它吃饱,它就会咬人。’曹公说:‘不如照你说的,就像养鹰,饿了便为人所用,吃饱了就飞走。’这样说后,吕布的怒意才消解。陈登到广陵后,明察地赏罚,宣扬威严和信用,百姓又敬畏又爱戴他。他曾派功曹陈矫到许都,对他说:‘许都的议论认为我不够好,你试着察访一下,回来教导我。’陈矫回来后说:‘听到远近的议论,大多说府君骄傲自矜。’陈登说:‘家庭和睦,有德有行,我敬重陈元方兄弟;品行清正如深渊之清、玉石之洁,知礼守法,我敬重华子鱼;清廉自修、憎恶邪恶,有见识有义气,我敬重赵元达;博闻强记,奇异超逸、卓越不凡,我敬重孔文举;姿态雄伟杰出,有王者、霸主的谋略,我敬重刘玄德。我所敬重的人是这样,哪里有骄傲呢?其余琐碎之人,又哪里值得记取。’后来广陵郡被孙权包围,陈登又命陈矫向曹操求救,曹操派兵前往,吴军退去。陈登预先设置奇兵和伏兵,率军追击,大败吴军。加授伏波将军,升任东城太守。广陵的官吏和百姓感念他的德行,整个郡都跟随他。朝廷下令遣送他们却没有停止,陈登到任不久便去世,时年三十九岁。荆州牧刘表曾与昭烈帝共同评论当世人物,当时座中有许汜,说:‘陈元龙是湖海之士,豪迈之气没有消除。’昭烈帝对刘表说:‘许君的评论有道理吗?’刘表说:‘如果要说不对,陈元龙是善士,不应当说假话;如果要说对,陈元龙的名声又重于天下。’昭烈帝对许汜说:‘你说他豪迈,难道有什么根据吗?’许汜说:‘从前遭逢乱世,经过下邳,拜见陈元龙。陈元龙没有以宾主之礼相待,很久不和我说话,自己上大床睡觉,让客人睡在下床。’昭烈帝说:‘你有国士的名声,如今天下大乱,你的君父流离蒙尘,本应希望你忧国忘家,有拯救世人的志向;可是你却只关心置田买房,说的话没有一点可取之处,这正是陈元龙所忌讳的。如果是小人,想睡在百尺高楼上,让你睡在地上,又何止是上下床之间的差别呢?’刘表大笑。昭烈帝于是说:‘像陈元龙这样文武兼备、胆略志向非凡的人,只能到古人中去寻找,仓促之间没有人能和他相比。’他受到当时世人的推重仰慕,就是这样。袁涣,字耀卿,陈郡扶乐人。父亲袁滂,任汉朝司徒。袁涣朴实清正、少有欲望,从不谈论别人的短处。当时各位公子的行为大多越过法度,只有袁涣安静淡泊,举止合乎礼法。郡府征召他为功曹,奸吏都自行离去。昭烈帝任豫州牧时,举荐袁涣为茂才。后来袁涣跟随袁术,吕布在阜陵击败袁术,袁涣被吕布拘捕。吕布与昭烈帝有嫌隙,命袁涣写信辱骂昭烈帝,袁涣不肯,强迫他也不答应。吕布大怒,用兵器威胁他说:‘写就活,不写就死。’袁涣脸色不变,笑着说:‘我听说只有德行可以使人受辱,没有听说靠辱骂可以使人受辱。假如对方本来是君子,就不会以将军的话为耻;假如他确实是小人,反而会把将军的话传出去,那么受辱的是将军,不是对方。况且我以后侍奉刘将军,也会像今天侍奉将军一样。假如有一天离开这里,又反过来辱骂将军,可以吗?’吕布惭愧,于是停止了逼迫。吕布死后,袁涣跟随曹操。曹操虽然善于用兵,却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意愿,袁涣于是对曹操说:‘军队是凶器,不得已才使用它,应当用道德来鼓舞军队,用仁义来征伐,同时安抚百姓并除去他们的祸害。这样才能与他们同死、同生。自从大乱以来,百姓想要安定,超过了倒悬之急;然而暴乱仍未停止,为什么呢?难道是政治失去了正道吗?’袁涣说:‘我听说,世道混乱时要用义来整治,时局虚伪时要用朴实来镇定;世道不同、事情变化,不能不加以考察。至于制度的增减损益,这正是古今不必完全相同的地方。若能兼爱天下并用正道使其复归,即使使用武力平定动乱,也用德行安抚百姓,这确实是历代君王都不能改变的正道。古代取得民心的做法,您已经勤勉实行了;如今失去民心的原因,您也已经警戒过了。然而百姓还不知道义,只要您用这些来教导他们,天下就非常幸运了。’曹操认为他说得好,任命他为沛国南部都尉。当时刚开始招募百姓开垦屯田,百姓大多逃散,袁涣对曹操说:‘百姓安土重迁,容易顺着意愿行动,难以违逆意愿强行驱使,应当顺应他们的心意。愿意做的人才派遣,不愿意的人不要强迫。’曹操听从了他的话,百姓非常高兴。后来袁涣升任梁国相,抚恤慰问鳏寡和高龄老人,表彰孝子烈妇,常说:‘天下太平时礼制可以详备,天下混乱时礼制就应简约,关键全在斟酌处理。如今虽然动荡混乱,难以实行教化,但仍在于我们怎样去做。’他治理政务重视教导,宽恕思考后才行动,内心温和而外表果断;后来因病离职,百姓思念他。之后升任丞相军祭酒,所得俸禄赏赐都分给亲戚故旧,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始终不过问财产产业。
乏则取于人,不为皦察之行,时人服其清。时有传昭烈凶闻者,僚属皆贺,涣以尝为昭烈举吏,独不贺。居官数年卒,操后。闻涣昔尝拒吕布,问其从弟敏,涣勇怯何如?对曰:「涣貌若和柔,至临大节处危难,虽贲育不能过。」四子侃寓奥,凖侃清粹有父风。凖字孝尼,忠信公正,不耻下问,惟恐人之不胜已。以世方多虞,故不求闻达,著书十余万言,论治世之务,为《易》《周官》《诗传》及论析五经滞义,圣人之防言传于世。从子亮贞固有学行,疾何晏、邓飏等浮虚,著论讥切之。邴原字根矩,北海朱虚人。少与管宁俱以操尚称。州府辟召,皆不就。黄巾之乱,将家属入海,居郁洲山中。孔融为北海相,举原有道。原以黄巾方炽,去家之辽东。嵗中徃依原居者数百家,游学之士授经不絶。后遁还乡里。太守公孙度曰:“邴君所谓云中白鹤,非鹑鷃之网所能罗也。”既还,乃筑精舍,讲述诗书礼乐,聚徒常数百。时郑▯以博学洽闻,注释典籍,故儒雅之士集焉。原以髙逺清白,颐志淡泊,口无择言,身无择行,故英伟之士趋焉。海内清议,每谓青州有邴郑之学。曹操辟为司空掾。原女早亡,防操爱子仓舒亦夭殁,操欲求合▯。原辞曰:“合▯非礼也。原之所以自容于明公,明公之所以待原者,以能守训典而不易也。若聴明公之命,则是凡庸也,明公焉以为哉?”操乃止。徙丞相徴事崔琰为东曹掾。记逊曰:“徴事邴原,议郎张范,皆秉徳纯懿,志行中方,清静足以厉俗,贞固足以干事。所谓龙翰鳯翼,国之重寳。举而用之,不仁者逺。”转五官将长史闭门自守卒。原少善饮,自行学不饮者八九年,单步负笈,师事頴川陈实,涿郡卢植,陈留韩子助。临别人以其不饮,馈以米肉。原曰:“本能饮,但以荒思废业,故断之耳。今当逺离,可以饮饯。”于是终日不醉。尝为孔融计佐,融爱一士,对客辄称美之后,以忤意更欲杀之。僚属皆为请,其人亦叩头流血,而融意不解。原于坐独不言,融谓曰:“众皆请而君独不,何也?”原对曰:“明府于某本不薄,常言此吾子也。嵗终当举之朝,吏辱爱未有在其右者。今乃欲杀之,明府爱之则引而方之于子,恶之则摧之欲危其身。原愚不知明公之所以爱恶。”融曰:“某吾成就之,擢用之,今负恩施,善则进之,恶则诛之,固君道也。徃者应仲逺为泰山太守,举一孝亷,旬月而杀之,赏罚劝沮,何尝之有?”原曰:“仲逺举孝亷而杀之,其义焉在夫?”孝亷国之俊选也,举之若是,则杀之非也。若杀之是,则举之非也。语云:「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仲逺之鄙甚矣,明府奚取焉?融乃大笑曰:「吾直戯耳。」原曰:「君子于其言,出乎身,加乎民,言行君子之枢机也。安有欲杀人而可以为戯者哉?」融无以对。原之守正类此。陆绩字公纪,呉郡呉人。父康,庐江太守。绩六嵗,见袁术于九江,术馈客橘,绩怀三颗,拜辞,堕地。术谓曰:「陆郎作賔客而怀橘乎?」绩跪对曰:「欲归遗母。」术大竒之。孙策在呉,张昭、张纮、秦松为上客,共论四海未防,当用武而平之。绩年少,下坐,厉声曰:「昔管夷吾相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车。孔子曰:「逺人不服,则脩文徳以来之。」今论者不务道徳怀取之术,而惟尚武。绩虽童防,窃所未安。」昭等异焉。绩风度雄伟,博学多识,虽星歴之书,无不研究。虞翻旧齿名徳,厐统荆楚硕望,皆与友善。孙权辟为奏曹掾,以直道见惮,出为郁林太守,加偏将军。绩素病躄,又意在儒雅,非其志也。虽有军事著述,不废作浑天图,注易释文,皆传于世。预知亡日,乃为辞曰:「有汉志士,呉郡陆绩,防阅诗书,长玩礼易,受命南征,遭疾罹厄,命也不幸,呜呼悲隔。」又曰:「从今以去,六十年,车同轨,书同文,惜不及见也。」年三十二卒,子宏、叡俱仕呉,至大官。赞曰:登之达识,涣之正论,原之不诡随,贤于时辈逺矣。方昭烈之从违未决,而登勉之以王伯之业;吕布之傲狠明徳,而涣拒之以大义。原郤非礼之殉,而曹操不能强,非明达正直能若是乎?绩之言论英发,见于穉齿,笃信好学,亦佳士也。登为汉臣,未始它仕;绩摈南徼,死不忘汉。袁、邴二子,虽尝为操所辟,直迫于势耳,岂其本心哉?故表而出之,不与荀、华等并列云。
续后汉书卷六
译家中缺乏时就向别人取用,不做过分苛细明察的事情,当时人都佩服他的清廉。当时有人传说昭烈帝的凶讯,同僚都来道贺,袁涣因为曾经由昭烈帝举荐任官,独自不道贺。他任官数年后去世,比曹操死得还晚。曹操听说袁涣过去曾拒绝吕布,便问袁涣的堂弟袁敏:‘袁涣的勇怯怎么样?’袁敏回答:‘袁涣外貌似乎温和柔弱,但到了面对重大节义、处在危难之中时,即使孟贲、夏育也不能超过他。’袁涣有四个儿子:袁侃、袁寓、袁奥、袁准。袁侃、袁准清正纯粹,有父亲的遗风。袁准,字孝尼,忠诚信实、公平正直,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只担心别人的才德不能胜过自己。因为当时世道多忧患,所以不求声名显达,著书十多万字,论述治理天下的事务,撰有《易》《周官》《诗传》以及解释分析五经疑难义理的著作,使圣人的深奥言论流传于世。他的侄子袁亮坚贞固守,有学问和品行,憎恶何晏、邓飏等人的浮华虚妄,著文讥刺批评他们。邴原,字根矩,北海朱虚人。年轻时与管宁都以操守品行著称。州府征召他们,他们都不肯就任。黄巾之乱时,邴原带着家属进入海中,住在郁洲山中。孔融任北海相时,举荐邴原为有道。邴原因为黄巾势力正盛,离开家乡前往辽东。一年之中,前来依附邴原居住的有数百家,游学之士不断向他请教经书。后来他逃回乡里。太守公孙度说:‘邴君就是所谓云中的白鹤,不是鹑、鷃那样的网能够捕捉的。’邴原回来后,便修筑精舍,讲授诗书礼乐,聚集的门徒常有数百人。当时郑玄因博学多闻,正在注释典籍,所以儒雅之士都聚集在那里。邴原因为志趣高远、清白自守,怡养志意、淡泊自处,口中没有可挑剔的话,行为没有可挑剔之处,所以英俊杰出的人都来归附。天下的清议常说,青州有邴原、郑玄的学问。曹操征召他为司空掾。邴原的女儿早亡,曹操的爱子仓舒也夭折,曹操想让两人合葬。邴原辞谢说:‘合葬不合礼法。我之所以能够在明公面前自处,明公之所以礼遇我,是因为我能遵守古代训典而不改变。如果听从明公的命令,那就成了凡庸之人,明公又怎么会看重我呢?’曹操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后来调任丞相征事崔琰为东曹掾。记载说:‘征事邴原、议郎张范,都秉持纯厚美好的德行,志向和行为合乎中正方直;清静足以激励风俗,坚贞足以成就事务。他们正是所谓龙的翰翼,是国家的重要珍宝。举荐任用他们,不仁之人就会远离。’邴原转任五官将长史,闭门自守而死。邴原年轻时善于饮酒,后来因为求学,八九年不饮酒,独自行走,背着书箱,拜颍川陈实、涿郡卢植、陈留韩子助为老师。临别时,老师们因为他不饮酒,送给他米和肉。邴原说:‘我本来能饮酒,只是因为饮酒会使思想荒乱、荒废学业,所以戒掉了。现在将要远行,可以饮酒饯别。’于是整天饮酒却没有醉过。他曾任孔融的计佐,孔融喜爱一个士人,对客人总是称赞他,后来因为那人违逆自己的心意,又想杀掉他。同僚都替那人求情,那人也磕头磕得流血,但孔融的怒意仍未消解。邴原独自在座上不说话,孔融问:‘众人都请求,你为什么唯独不说?’邴原回答:‘明府对某人本来并不薄,常说“这是我的孩子”,年终应当把他举荐给朝廷;官吏中受到您的宠爱没有超过他的。如今却想杀他,明府喜爱他时就引导他、把他比作自己的儿子,厌恶他时却要摧折他、想置他于死地。我愚昧,不知道明府为什么时而爱他、时而厌恶他。’孔融说:‘我成就他、提拔任用他,如今他辜负我的恩德;做得好就提拔他,做得坏就诛杀他,本来就是君主之道。从前应仲远任泰山太守时,举荐了一个孝廉,不到一个月就把他杀了;赏罚、劝善、惩恶,难道还有固定的标准吗?’邴原说:‘应仲远举荐他为孝廉,却又杀了他,道义在哪里呢?孝廉是国家选拔的俊杰,既然这样举荐他,杀他就是不对的;如果杀他是对的,那么举荐他就是不对的。俗话说:‘喜爱他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他就希望他死;既希望他活,又希望他死,这是迷惑。’应仲远的鄙陋太过分了,明府为什么还要取法于他呢?’孔融于是大笑说:‘我只是开玩笑罢了。’邴原说:‘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一经从自身说出,就会施加于百姓;言语和行动是君子的关键。哪有想杀人却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呢?’孔融无言以对。邴原坚守正道,大多如此。陆绩,字公纪,吴郡吴人。父亲陆康,任庐江太守。陆绩六岁时,在九江拜见袁术。袁术拿橘子招待宾客,陆绩怀中藏了三颗,拜辞时橘子掉到地上。袁术对他说:‘陆郎作为宾客,为什么要把橘子藏在怀里?’陆绩跪下回答:‘想带回去送给母亲。’袁术大为惊异。孙策在吴地时,张昭、张纮、秦松是上宾,他们共同讨论天下尚未平定,应当使用武力来平定。陆绩年纪尚小,坐在下席,却厉声说:‘从前管夷吾辅佐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并没有使用兵车。’ 孔子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治文德来使他们归附。”如今议论时事的人,不致力于用道德来感化、怀柔和招徕他们的方法,却只崇尚武力。陆绩虽然年少,这一点我私下认为很不安。”陆昭等人对此感到诧异。陆绩气度雄伟,博学多识,即使是星历方面的书籍,也没有不加以研究的。虞翻过去以名望德行著称,庞统是荆楚一带声望很高的人,他们都同陆绩友善。孙权征召他担任奏曹掾,因为他坚持正直之道而受到忌惮,后来出任郁林太守,加授偏将军。陆绩一向患有足疾,又有意于儒雅之业,这并不是他的志向。虽然他有军事方面的著述,却没有停止绘制浑天图、注释《易经》和训释文字,这些作品都流传于世。他预知自己的死期将至,于是作辞说:“汉朝有志之士,吴郡陆绩,年少时阅览诗书,长期研习《礼》《易》;奉命南征,却遭遇疾病和困厄,命运实在不幸,唉,悲哀啊,竟将与世隔绝。”又说:“从今以后六十年,车辆的轮距将统一,文字也将统一,可惜我不能亲眼看见了。”三十二岁时去世。他的儿子陆宏、陆叡都在吴国做官,官至大官。史臣赞曰:孙登的通达见识,陈涣的正直议论,袁原不违背礼义、也不随波逐流,都远远胜过当时同辈。正当昭烈对是否归附尚未作出决定时,孙登以成就王业、霸业来勉励他;吕布傲慢凶狠而又显明德行,陈涣便以大义拒绝他。袁原不肯为非礼之事殉身,曹操也不能强迫他;若不是聪明通达、正直不屈,怎么能做到这样呢?陆绩的言论英发,年少时便已显现;他坚定信仰、喜好学习,也是一位贤士。孙登作为汉臣,从未再出仕其他政权;陆绩被排斥到南方边远地区,至死也没有忘记汉朝。袁忠、邴原二人,虽然曾经受到曹操征辟,也只是迫于形势罢了,难道那是他们的本心吗?所以特意表彰并列出他们,不把他们同荀氏、华氏诸人并列。”},{ 《续后汉书》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