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后汉书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八宋萧常▯列传三下是冬,亮闻孙权破曹休,魏兵东下,关中虚弱,上疏曰:「先帝深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不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全于蜀都,故冐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罢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髙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犹涉险被创,危而后安。今陛下未及髙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危计动,引圣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胷。今嵗不战,明年不征,使孙防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计数殊絶于人,其用兵也彷佛孙呉,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偪于黎阳,防败北山,殆死潼关,况臣才弱,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李服而李服图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期年耳,丧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夀、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鋭,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罢,而事不可息,则坐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之时,曹操抚手,谓天下已定。后先帝东连呉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其后呉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预计。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所能逆睹也。遂出散关,急攻陈仓。曹叡遣曹贞救陈仓,张郃继之,防粮尽引还。王双帅骑来追,亮与战破之,临阵斩双。七年春,将军陈式攻武都、隂平,魏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之。亮次建威,淮遁去,遂平二郡。诏策亮曰:「街亭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顺聴所守。前年燿师,馘斩王双;今嵗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兴复二郡,威振凶暴,功勲显著。方今天下骚动,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抑损,非所以光扬洪烈也。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夏,孙权僣号,议者咸欲讨之。亮独曰:「权有僭逆之心久矣,国家所以畧其衅者,求犄角之援也。今若讨之,须并其土,乃议中原,此未可一朝定也。顿兵相持,坐而须老,北贼得计,非算之上者。孝文卑辞匈奴,先帝优与呉盟,皆应权通变,▯思逺益,非匹夫之为分者也。今议者咸以权利在鼎足,不能并力,志望已满,无上进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势不侔,故限江自保。权之不能越江,犹魏贼之不能越汉,非力有余而利不取也。若大军致讨,彼非端坐者也,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无东顾之忧,河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其僭逆之罪未宜明也。」乃遣卫尉陈震徃聘。冬,徙府营于南山下原上,筑汉城于沔阳,乐城于成固。八年,亮使司马魏延西入羌中,大破曹叡将费瑶、郭淮于阳溪。九年,复出祁山,以木牛运,木牛流马、连弩皆亮所制也。亮围祁山,招鲜卑轲比能,比能等攻北地石城,以应亮。曹叡使其将司马懿屯长安,督张郃、费曜、戴陵、郭淮等拒王师。懿使曜、陵留兵四千守上邽,余众悉救祁山。亮分兵留攻,而自逆懿于上邽。淮、曜等要亮,亮破之,因大芟其麦。与懿遇于上邽东,懿惧,敛兵依险。军不得交,亮引还。懿随至卤城,又登山为营,不敢战。其下谓懿曰:「君畏亮如虎,奈天下笑何?」皆请战。懿病之。五月,使张郃攻无当监王平于南围,自授中道向亮。时汉兵更下者十二,懿军始陈,番兵适交,参佐皆言贼盛,宜权留更卒,张助声势。亮曰:「吾统戎行师,大信为本,得原失信,古人所惜。更者束装以待期,妻子鹤望而计日,虽临征伐,义不废也。」督遣令行,于是去者愿留一战,止者愤踊思致死命。乃使魏延、髙翔、呉班与懿战,大破之,获甲首三千级,▯铠五千领。
译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八,宋代萧常撰,列传三下 这年冬天,诸葛亮听说孙权击败曹休,魏军向东调动,关中空虚衰弱,便上疏说:“先帝深深考虑到汉朝与贼寇不能并立,王业不能偏安,所以把讨伐贼寇的使命托付给臣。凭先帝的英明,衡量臣的才能,先帝当然知道臣讨伐贼寇才能弱而敌人强。然而不讨伐贼寇,王业也会灭亡;坐着等待灭亡,同讨伐他们相比,哪一个更好?所以先帝把使命托付给臣而不疑虑。臣接受命令的那天起,睡觉不能安席,吃饭没有滋味,思考北伐,认为应当先进入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不毛之地,连续两天只吃一顿饭。臣并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想到王业不能偏安于蜀都,所以冒着危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然而议论的人说这不是好计策。如今贼军刚刚在西面疲惫,又在东面忙于作战,兵法说应当乘其劳弊;这正是进军的时机。谨把事情陈述如下。”汉高帝英明,光明如日月,谋臣的谋略深远,但仍然要冒险并受伤,处于危急之后才得以安定。如今陛下还比不上高帝,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凭长久的计谋取胜,坐等天下安定,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一件事。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议论安危、谋划行动,都援引圣人之言,群臣满腹疑虑,众多困难堵在胸中。如今今年不作战,明年不出征,就会使孙权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二件事。曹操的谋略远远超过常人,他用兵仿佛孙武、吴起;然而他曾在南阳困窘,在乌巢危险,在祁连陷入危境,在黎阳受到逼迫,在北山遭遇败北,差点死在潼关。何况臣才能微弱,却想不冒危险便平定曹操,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三件事。曹操五次攻打昌霸而不能攻下,四次越过巢湖而未能成功,任用李服而李服图谋他,委任夏侯渊而夏侯渊败亡。先帝常称曹操有才能,尚且有这些过失,何况臣才能低下,怎么能保证一定获胜呢?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四件事。自从臣到汉中,不过一年罢了,就损失了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还有冲锋陷阵、所向无前的士卒,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这些都是数十年间聚集起来的、四方的精锐,并非一个州所有的兵力。如果再过几年,损失掉三分之二,将用什么来谋取敌人呢?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五件事。如今百姓贫困,军队疲惫,但事情又不能停止,那么坐着和行动所耗费的劳力、费用正好相等;如果不趁现在谋划,想凭一个州的土地同贼军长期相持,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六件事。艰难的,是事情本身。过去先帝在楚地使军队战败,当时曹操拍手称庆,认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东面联合吴、越,西面攻取巴蜀,出兵北伐,夏侯渊授首;这是曹操错误的计策,而汉朝的事业将要成功了。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羽兵败,秭归遭遇挫折,曹丕称帝,事情大都如此,实在难以预料。臣将恭敬谨慎地竭尽全力,直到死而后已。至于成功还是失败、顺利还是挫折,不是臣所能预先看见的。”诸葛亮于是出了散关,急攻陈仓。曹叡派曹贞救援陈仓,张郃随后赶到;等到粮食用尽,诸葛亮率军撤回。王双率骑兵前来追赶,诸葛亮同他交战并击败他,在阵前斩杀王双。建兴七年春,将军陈式攻打武都、阴平,魏国雍州刺史郭淮率兵救援。诸葛亮驻扎在建威,郭淮逃走,于是平定了两郡。诏书策命诸葛亮说:“街亭之战,过错由马谡造成,而您却主动承担罪责,深深自我贬抑;我重视违背您的意愿,顺从您所坚持的处理方式。前年炫耀军威,斩杀王双;今年出征郭淮,郭淮逃走败退,氐人、羌人重新归附,收复两郡,威势震撼凶暴之徒,功勋显著。如今天下正处于动荡之中,罪魁还没有被斩除,您承担国家重任,掌握国政的重要权力,却长久自我压抑损抑,这不是光大弘伟功业的办法。现在恢复您的丞相职位,您不要推辞。”夏天,孙权僭越称号,议论的人都想讨伐他。只有诸葛亮说:“孙权怀有僭逆之心已经很久了,国家之所以暂且略过他的罪衅,是为了寻求吴国作为犄角的援助。如今如果讨伐他,必须兼并他的土地,然后才能谋议中原之事;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决定的。军队停滞相持,坐等年老,北方的贼寇便得到好处,这不是上策。汉文帝对匈奴卑辞求和,先帝优厚地同吴国结盟,都是顺应孙权、通达权变、深谋远虑以求长远利益,并不是普通人的偏执行为。如今议论的人都认为孙权的利益在于鼎足而立,不能同我们合力;认为他的志望已经满足,不再有向上进取的心。沿着这种推论看似正确,其实似是而非。为什么呢?因为双方的形势不相等,所以孙权只能凭借长江自守。孙权不能越过长江,就像魏国贼军不能越过汉水,并不是力量有余而不取利益。假如大军前去讨伐,他也不会安坐不动;如果利用他不出兵而同我们和好的局面,那么我们北伐就没有东顾之忧,黄河以南的军队也不能全部向西调动,这样所得到的利益已经很大了。因此,他僭逆的罪名现在不宜公开揭露。”于是派卫尉陈震前往吴国聘问。冬天,把府署营地迁到南山下的原野上,在沔阳修筑汉城,在成固修筑乐城。建兴八年,诸葛亮派司马魏延向西进入羌地,在阳溪大败曹叡的将领费瑶、郭淮。建兴九年,又从祁山出兵,用木牛运输;木牛流马、连弩都是诸葛亮制作的。诸葛亮包围祁山,招抚鲜卑轲比能;轲比能等人攻打北地石城,以响应诸葛亮。曹叡派将领司马懿驻扎长安,督率张郃、费曜、戴陵、郭淮等抵抗王师。司马懿派费曜、戴陵留下四千士兵守卫上邽,其余军队全部去救援祁山。诸葛亮分兵留下继续进攻,自己在上邽迎击司马懿。郭淮、费曜等拦截诸葛亮,诸葛亮击破他们,趁机大肆割取他们的麦子。诸葛亮在上邽以东遇到司马懿,司马懿害怕,收拢军队依靠险要地势防守。两军不能交战,诸葛亮率军退回。司马懿追到卤城,又登山扎营,不敢交战。他的部下对司马懿说:“您像害怕老虎一样害怕诸葛亮,怎么能禁得住天下人的嘲笑呢?”众人都请求出战,司马懿为此忧虑。五月,司马懿派张郃攻打南围的无当监王平,自己率军从中路向诸葛亮进攻。当时汉军轮换下阵的士兵有十二个编制,司马懿的军队开始列阵,轮换士兵恰好交接,参谋属官都说敌军势盛,应当权且留下轮换士兵,以增加声势。诸葛亮说:“我统率军队、指挥作战,以信用为根本;为了取得一点便利而失去信用,是古人所惋惜的。轮换的士兵已经整理行装等待期限,他们的妻子儿女盼望他们回去,并且计算日子;即使正值征战,也不能废弃义理。”诸葛亮督促遣送,命令得到执行。于是要离去的人都愿意留下来再战,留下的人也愤激踊跃,想着拼死作战。诸葛亮于是派魏延、高翔、吴班同司马懿交战,大败司马懿,俘获、斩首三千级,缴获玄铠五千领。
懿走保营。六月,亮以粮尽退师。懿使张郃袭攻至木门,亮与战,又大破之,临阵杀郃。是冬,亮以连年出师,息民休士,益农讲武,运米集斜谷邸阁,三年而后用之。亮之用兵,出入如賔践敌境而刍荛者不躐,师止如山,进退如风。出征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虽数万之众,而所兴造若数十万之功。所至营垒、井灶、圊溷、藩篱、障塞,皆应绳墨。一月之行,去之如始。至经事综物,公诚之心,形于文辞。夙兴夜寝,罚二十以上皆亲览。十二年春,复悉师十万,由斜谷出,始以流马运,遣使约孙权同时大举。四月至郿,军于渭水之南,据武功五丈原。司马懿渡渭背水为垒,以拒王师。亮每患粮运不继,使已志不伸,乃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濵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亮数挑战,懿不敢出,遣遗巾帼。懿患之,上表请战。曹叡使辛毗仗节为军师,以制之。亮谓其下曰:「彼本无战心,所以固请战者,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茍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相持百余日。秋,防亮有疾,日侵,宻表帝曰:「臣若不幸,后事宜付蒋琬。」时帝亦遣尚书仆射李福省疾,因咨以国家大计。别去数日,复还。亮曰:「知君还意,所问者公琰其宜也。」福复请,亮曰:「文伟可以继之。」又问其次,亮不答。后相继为相。皆称贤。云八月,亮疾病,密授长史扬仪、司马费袆防军姜维等退师节度。有星陨于营中,亮薨,年五十四。仪整军以还,人以告懿。懿勒兵追之,姜维令仪反斾鸣鼓,若将北乡者,懿不敢进。仪得结陈去,入谷而后发丧。百姓为之语曰:「死诸葛走生仲达。」懿因观其营垒,叹曰:「天下奇才也。」遗令▯汉中定军山,策曰:「惟君体资文武,明叡笃诚,受遗托孤,以辅朕躬,继絶兴防,志存靖乱,爰整六师,无嵗不征,神武赫然,威震八荒,将建殊功于季汉,参伊周之巨勲。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遇疾陨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徳叙功,纪行命谥,所以光昭将来,刋载不朽。今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绶,谥君忠武。魂而有灵,加兹宠荣。」景耀中诏立庙于沔阳。初,亮自表于帝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薨,如其所言。亮为相十四年,才两赦。或言大惜赦者,亮曰:「治世以大徳,不以小恵,故康衡呉汉,不愿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悉矣,曽不语赦。若刘景升、季玉父子,嵗嵗赦宥,何益于治?不任喜怒,人无怨言。」以公事废李平、廖立。平闻亮薨,至发愤死。立亦垂涕叹曰:「吾终为左袵矣。」尝作八务、七戒、六恐、五惧,皆有条章,以训厉臣子。著作郎陈夀定着亮文集凡二十四篇。又作八阵图,盖黄帝、太公、丘井法也。长史张裔尝称之曰:「公赏不违逺,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此贤愚所以佥忘其身也。陈夀评之曰:「亮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讐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防而不赏,恶无纎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夀又云:「应变将畧,非其所长。」论者不以为然。弟均官至长水校尉,子瞻嗣。见《忠义传》。乔字伯松,亮兄瑾第二子也。本字仲慎,与兄恪俱知名。论者谓乔才不及兄,而性行过之。初,亮未有子,以乔为嗣。既为己嫡子,故易其字焉。拜驸马都尉,随亮至汉中。建兴元年卒,时年二十五。子攀,官至行防军翊武将军。恪为孙峻所族,綝诛,还呉为瑾后。
译司马懿逃走,退保营垒。六月,诸葛亮因为粮食用尽而退兵。司马懿派张郃追袭,追到木门,诸葛亮同他交战,又大败张郃,在阵前杀死张郃。这年冬天,诸葛亮因为连年出兵,便让百姓休息、士卒休整,增加农事、讲习武事,把米运到斜谷的仓库,三年以后才使用。诸葛亮用兵,出入敌境如同宾客进入,而敌境中的柴草都不践踏;军队驻止像山一样稳固,进退如风一样迅速。出征的那一天,天下震动,而人心并不忧惧。即使有数万人的军队,所兴建的设施也像数十万人所建成的一样。军队所到之处,营垒、水井、炉灶、厕所、篱笆、屏障和关塞,都符合规矩。行军一个月,撤去这些设施后仍像刚开始时一样。至于处理事务、统筹万物,他公正诚实的心意,都表现在文书言辞中。他早起晚睡,凡二十杖以上的刑罚都亲自审阅。建兴十二年春,诸葛亮再次率领十万大军,从斜谷出兵,开始用流马运输,并派使者约孙权同时大举进攻。四月到达郿县,在渭水以南驻军,占据武功五丈原。司马懿渡过渭水,背靠水边筑垒,抵抗王师。诸葛亮常常担心粮食运输不能接续,使自己的志向不能伸展,于是分兵屯田,为长期驻扎作准备;耕田的人夹杂在渭水边居民中间,而百姓安居,军队不侵扰他们。诸葛亮多次挑战,司马懿不敢出战,诸葛亮便派人送去妇女衣物。司马懿为此忧虑,上表请求出战。曹叡派辛毗持节担任军师,用来制止司马懿。诸葛亮对部下说:“他本来没有交战的心思之所以坚决请求出战,只是向他的军队显示武力罢了。将领身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如果辛毗真能制止我,难道会跋涉千里来请求出战吗?”双方相持了一百多天。秋天,诸葛亮患病,病情日益加重,秘密上表皇帝说:“臣如果不幸去世,后事应当交付给蒋琬。”当时皇帝也派尚书仆射李福来探视病情,并趁机向他询问国家大计。李福告别几天后,又回来。诸葛亮说:“我知道您这次回来的意思,您所要问的,是公琰蒋琬是否合适。”李福又请求诸葛亮指示,诸葛亮说:“文伟费祎可以继任。”李福又问其次的人,诸葛亮没有回答。后来蒋琬、费祎相继任相,都被称为贤能。有人说八月,诸葛亮病重,在秘密中把撤军的节度交给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营中有星陨落,诸葛亮去世,终年五十四岁。杨仪整顿军队撤回,有人把消息告诉司马懿。司马懿整顿军队追赶,姜维命杨仪反转旗帜、击鼓,像是要向北进攻,司马懿不敢前进。杨仪得以结成阵势离去,进入山谷后才发丧。百姓因此说:“死去的诸葛亮吓走了活着的仲达。”司马懿于是观察诸葛亮的营垒,感叹说:“真是天下奇才啊。” 诸葛亮遗命葬在汉中定军山。诏策说:“只有您资质兼备文武,明智睿达,忠厚诚实,接受先帝遗命托孤,来辅佐朕身,接续断绝的事业、兴复汉室,志在平定乱世,于是整顿六军,没有一年不出征,神武显赫,威震八方,将要在季汉建立特殊功勋,参与伊尹、周公那样的伟大功业。为什么偏偏在事情将要成功时遭遇疾病而去世呢?朕因此悲伤哀悼,肝心仿佛裂开。崇尚德行、叙录功劳,记载行迹、制定谥号,是用来光明昭示后世,使其刻载而永垂不朽的。现在追赠您丞相、武乡侯的印绶,谥号为忠武。您的魂灵如果有知,就接受这些宠荣。”景耀年间,诏令在沔阳为诸葛亮建立庙宇。当初,诸葛亮亲自上表皇帝说:“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的衣食自然有余。至于臣在外任职,没有别的财物调度,随身的衣食全都仰赖官府,不另外经营生计,以增加尺寸之财。如果臣死去时,不使家中有多余的丝帛,外面有剩余的财物,来辜负陛下。”等到他去世,果然如他所说。诸葛亮任丞相十四年,只有两次大赦。有人说他过于吝惜赦免,诸葛亮说:“治理天下要靠大德,不靠小恩,所以康衡、吴汉都不愿意轻易施行赦免。先帝也说过:‘我在陈元方、郑康成之间周旋时,每次看到他们讲述治理和乱亡的道理,都已经听全了,却从来没有听他们谈到赦免。’ “像刘景升、刘季玉父子那样,年年施行赦免宽宥,对治理有什么益处呢?”诸葛亮不凭喜怒行事,因此人们没有怨言。他以公事为由废黜了李平、廖立。李平听说诸葛亮去世,最终因愤懑而死。廖立也流着眼泪叹息说:“我最终要成为披发左衽的夷人了。”诸葛亮曾作《八务》《七戒》《六恐》《五惧》,都有条理章法,用来训诫勉励臣子。著作郎陈寿整理编定诸葛亮文集,共二十四篇。又制作八阵图,大概采用了黄帝、太公、丘井的兵法。长史张裔曾称赞他说:“公的赏赐不遗漏远处的人,惩罚不偏袒亲近的人;爵位不能没有功劳而取得,刑罚不能因为权贵势力而免除。”这就是贤人和愚人都完全忘却自身私利的原因。陈寿评论说:“诸葛亮担任相国时,安抚百姓,显示礼仪法度,约束官职,依据权宜制度,推诚布公;凡是竭尽忠心、有益于时政的人,即使是仇敌也一定赏赐;犯法怠慢的人,即使是亲近之人也一定惩罚;服罪吐露实情的人,即使罪重也一定释放;花言巧语、巧加粉饰的人,即使罪轻也一定杀戮。善行没有大小而不加赏赐,恶行没有细微而不加贬黜。政事精密简练,处理事务抓住根本,依据名义考核实际,不把虚伪之人列入考虑。刑法政令虽然严峻,却没有人怨恨他,是因为他用心公平,劝善惩恶的道理明确。他可以说是懂得治理国家的良才,是管仲、萧何一类的人物。” 陈寿又说:“随机应变的将略,不是他的长处。”评论者不认为这话正确。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官至长水校尉,儿子诸葛瞻承袭爵位。事见《忠义传》。诸葛乔,字伯松,是诸葛亮兄长诸葛瑾的第二个儿子。他原来的字是仲慎,和兄长诸葛恪一同知名。评论者说诸葛乔的才干不如兄长,但品性行为超过兄长。当初诸葛亮没有儿子,便以诸葛乔为嗣子。后来诸葛亮有了亲生嫡子,所以替诸葛乔改了字。诸葛乔被授予驸马都尉,跟随诸葛亮到了汉中。建兴元年去世,时年二十五岁。他的儿子诸葛攀,官至行护军、翊武将军。诸葛恪被孙峻灭族,诸葛綝诛杀孙峻后,回到吴国承继诸葛瑾的后嗣。
赞曰:「广汉张栻有言:『三代衰,五伯起,而功利之説盈天下,谋国者不复知正义明道之为贵。』亮当汉祚之季,乃能执其机而用之。其言曰:『汉贼不两立,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呜呼!此夏少康四十年经营宗祀,而卒以配天之本心也。若亮者,可谓有正大之体矣。观其髙卧隆中,不求闻达,盖将终身焉。昭烈,汉室之胄,而三顾之于草庐,名义既正,好贤之意又笃,安得不以身许之?故其君臣相与一以道义,而忘势。受遗之际,肝胆相照,无纎芥形迹,何其盛也!亮之恢复规模,先为根本计,方建兴初,务农训兵,以治国事。国事既定,北向致讨,军旅将发,拜表纳忠,反复曲折,专以宫中府中之事为言,且陈亲贤臣、逺小人之义。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而其终章尤为切至。亮之意,抑深且逺矣。即其行事而观之,絶姑息之私意,本常礼之大公,见善若出诸已用人各尽其才,至或有罪,虽素所礼遇如马谡,且流涕诛之而弗释也。故李平、廖立虽被废放,没齿无怨言,盖其于斯世所欲不存焉。身都将相三十年间,家无赢余,视天下无一足以动乎中者,其正大之体为如何哉!亮之奉嗣君,小心恭恪,一国之柄举出其手,而人不知其为权。彼懐奸稔逆,切切窥人宗祀者,雨雪见睹,而谓亮敌哉?至使耕者杂于渭濵,舆图之复已恢恢然在其目中矣。天不祚汉,妖星告变,谓之何哉?或谓亮劝昭烈取荆州为不义,而不知刘琮既降操,则荆州固魏之荆州矣。惜昭烈之失此机也。或又谓魏延之防,恨其不用,不知天将昌汉,扫除奸逆,直余事耳,行险侥幸,非其志也。呜呼!秦汉以来,士狃于战国余习,张子房号为杰出者,而犹未免杂以伯术。若亮真豪杰之士,无文王犹兴者,使得游于洙泗,讲学以终之,则其所至又当若何?
传称:「始亮在隆中,以管乐自许。」予谓亮王者之佐,岂与管乐同在功利之域者哉?意传者之误耳。栻又言:予读《出师表》,见其所以告嗣君者,一本于正,殊非刻核隂谋之説,故于手冩《申韩》等书,亦疑之。方亮之一见昭烈也,遂定取荆益之计,时昭烈未有驻足之地,歴观诸国,独刘氏不能守荆益,是诚天所资也。若昭烈以荆益无忘讨贼,夫谁敢不服?惜其徇小不忍而妨大计,故刘琮可取而不取,则亮之策昭烈,犹有不能尽从者也。及狼狈而遁,虽借呉之力败操赤壁,然终迫于吴,乃始入蜀,以谲计取之。予知亮于此,盖亦有不得已焉耳,非草庐所以告昭烈之本意也。嗟呼!五伯以来,功利之説盈天下,如有亮坚守其正,不以利钝易,不共戴天之心,庶其可以言王道者。虽然,亮之于学为未足,故知有所未至也。知有未至,则心有未尽,未能尽其心,则于天下之事不能徧该而一贯之也。开国建后,大事也,而奉策所立者,乃亡国之宗妇;以日易月,后世之大事也,而冢宰所赞,乃因谬之礼,且未逾年而改元,此有以见其学之未至欤?嗟乎!若亮者,体正大而能充之以学,吾必谓之三王之佐矣。栻笃论君子也,其言云尔。
续后汉书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史臣赞曰:广汉人张栻曾说:‘三代衰微,五霸兴起,于是功利的学说充满天下,谋划国家的人不再知道以彰明正义、阐明道理为可贵。’ 诸葛亮处在汉朝国运衰微的末期,却能够掌握时机并加以运用。他说:‘汉朝与贼寇不能并立,臣将鞠躬尽力,直到死而后已。’唉!这正是夏少康经营宗庙社稷四十年,最终得以配享上天的根本心愿。像诸葛亮这样的人,可以说具有正大之道的根本。看他高卧隆中,不求闻名显达,大概本来就准备终身如此。昭烈是汉室后裔,又三次到草庐拜访他,名分和道义都正确,爱贤的心意又深厚,怎么能不把自己托付给他呢?所以他们君臣相处,始终一以道义为准,而忘却权势。接受遗命之时,君臣肝胆相照,没有一点嫌隙和矫饰,这是多么盛大的情景啊!诸葛亮谋求汉室恢复的规划,首先考虑根本。建兴初年,致力于农事和训练军队,以治理国家。国家事务安定以后,便向北方进兵讨伐;军队即将出发时,他上表进献忠言,反复曲折地陈述,专门把宫中和府中的事务作为重点,并且陈说亲近贤臣、远离小人的道理。一篇表章之中,三次表达这个意思,到最后一章尤其恳切深切。诸葛亮的用意,真是深远而宏大。即使观察他的实际行事,也可看出他断绝姑息的私意,依据常礼而持守大公;看到善行就像出自自己,任用人才都让他们充分发挥才能。即使有人犯罪,哪怕一向受到礼遇如马谡,也仍然流着眼泪将他诛杀而不赦免。所以李平、廖立虽然被废黜流放,直到终身也没有怨言,大概是因为他们在这个世上所追求的东西本来就不存在。诸葛亮身居将相三十年间,家中没有多余财产,看天下没有一件事足以动摇他的内心;他的正大气象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啊!诸葛亮奉事后主,谨慎恭敬,一国的权柄全都出自他手,而人们却不知道他是在擅权。那些怀藏奸心、蓄意叛逆,急切地窥伺刘氏宗庙祭祀的人,连雨雪都看得见,难道能说他们是诸葛亮的对手吗?以至于耕田的人杂处在渭水之滨,恢复汉室的版图已经大大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了。只是上天没有保佑汉室,妖星出现以告示变故,这又能说什么呢?有人说诸葛亮劝昭烈帝夺取荆州是不义,却不知道刘琮既然已经投降曹操,荆州本来就是魏国的荆州了。可惜昭烈帝失去了这个机会。又有人说应当采用魏延的防守计策,遗憾没有采用,却不知道如果上天将要使汉室昌盛,扫除奸逆不过是余事;冒险求幸,并不是他的志向。唉!秦汉以来,士人习染了战国遗风,号称杰出的张子房,尚且不免夹杂着霸术。假如诸葛亮真是豪杰之士,即使没有周文王也能兴起,让他能够游学于洙水、泗水之间,以讲学终其一生,那么他的成就又应当会达到什么地步呢!史书记载:“当初诸葛亮在隆中时,以管仲、乐毅自比。” 我认为诸葛亮是王者的辅佐,哪里能和处在功利范围内的管仲、乐毅相提并论呢?想来是记载这件事的人弄错了。栻又说:我读《出师表》,看见他用来告诫后主的话,全都以正道为根本,完全不是刻薄严苛、阴谋算计的说法,所以对于手抄《申韩》等书这件事,也感到怀疑。当诸葛亮第一次见到昭烈帝时,就确定了夺取荆州、益州的计划。当时昭烈帝还没有立足之地,他遍观各国,只有刘氏不能守住荆州、益州,这确实是上天所给予的机会。假如昭烈帝凭借荆州、益州,始终不忘讨伐贼寇,谁敢不服?可惜他迁就小的方面而不能忍耐,从而妨碍了大计;所以刘琮可以夺取却没有夺取,这说明诸葛亮为昭烈帝谋划的策略,昭烈帝仍有不能完全听从的地方。等到狼狈逃奔,虽然借助吴国的力量在赤壁打败曹操,但最终又受到吴国的逼迫,才开始进入蜀地,并用诡计夺取益州。我知道诸葛亮在这件事上,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并不是草庐中向昭烈帝所陈说的本意。唉!五霸以来,功利之说充斥天下;如果有像诸葛亮这样坚守正道、不因成败得失而改变志向、怀有与天下贼寇不共戴天之心的人,或许才可以谈论王道。虽然如此,诸葛亮在学问上仍有所不足,所以知道他的见识还有未达到之处。知道自己有所未达,内心就有所未尽;不能穷尽自己的心,就不能把天下的事情普遍贯通并统一把握。开创国家、建立后妃之位,是大事;可是奉行策命所册立的,竟是亡国之君的宗妇。以一日代替一月,是后世的大事;可是冢宰所赞助实行的,竟是因循错误的礼制,而且还没有过完一年就改换年号。这些事情可以看出他的学问还没有达到相应的程度吗?唉!像诸葛亮这样的人,如果具有正大气象,又能用学问来充实它,我一定会说他是三王的辅佐。栻是一个笃实而有见识的君子,他说的就是这些。《续后汉书》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