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数第二十一
民数增于前十三倍者，曏之隐窜伏匿者多也。且升平之世，疆吏喜以膴盛媚于上。彼将曰：“袲益民数，既不足以累郡县，圣灵斐然，宜有所润色，以乐主听，则虚增之可也。”非直虚增尔，户籍属草稿，多受成于保甲。一人而远游，地既鬲越，有司不相知，榜其名家，复榜其名在所。及要最既上，无校雠者，卒不为删除緟复。若是，则以一人为二人也。一隐之，一增之，故相去若丘谷，至十三倍其旧。然则元始以来，民必有盈万万者也。乾隆、道光之世，民不过倍万万也。
译人口数目比从前增加了十三倍，是因为过去隐藏逃匿的人很多。况且在太平盛世，地方官吏喜欢用虚报的繁盛景象来讨好上级。他们会说：“增加人口数目，既然不足以给郡县带来负担，圣明的恩泽如此显著，理应加以修饰，以取悦君主的听闻，那么虚报增加是可以的。”不只是虚报增加而已，户籍属于草稿性质，大多由保甲制度决定。一个人如果远行，地域已经隔绝，官府彼此不知，在他的家乡登记他的名字，又在他所在的地方登记他的名字。等到考核汇总上报时，没有核对的人，最终没有删除重复的登记。像这样，就把一个人算作两个人了。一方面隐藏，一方面虚增，所以相差如同山丘与山谷那样巨大，达到了旧数的十三倍。既然如此，那么从元始年间以来，人口必定超过一亿。乾隆、道光年间，人口不过是一亿的两倍。
虽然，古者乐蕃遮，而近世以人满为虑，常惧疆域陿小，其物产不足以袭衣食。今淮、汉以南，江皋河濒沮洳之地，盖树艺无瓯脱矣。东南之民数，宜必数倍前代。使闢地于巨岛灌莽间，则邻国先之。使从事于河、雒，昔之膏腴．今乃为沙砾。地质易矣，不可以植稻粱，而犹宜于嘉卉，莫挈之则窳也。故弱者道瑾，强者略夺。终则略夺不可得，而人且略夺之。章炳麟读《小雅》，至于“螟蛉有子，蜾赢负之”，欳然叹曰：乌乎！后司农见之矣。言有万民不能洽，则能治者将得之也。
封禅第二十二
乌乎！后世之封禅．侈心中之，而假于升中燔柴以恣其佚乐，斯无足论者。
夫古之升中燔柴者，曷为者也？封大山，禅梁父，七十有二家，以无怀为最近。当是时也，天造草昧，榛薄四塞，雄虺长蝮．尽为颛民害。人主方教民佃渔，以避蜚征之螫，何暇议礼？然则其所以封禅者，必有所职矣。
吾尝以为古之中夏，赢于西极，而缩于东南。东南以岱为竟。徐扬淮海，禹迹之所蹈，同于羁縻，有道则后服，无道则先强，故《春秋》夷吴、越。成周之盛，淮夷、徐戎，其种族犹吾人，而以其椎{髟介}之俗，憬然犯南甸。若然，自岱而南，王教之所不及。
帝王治神州，设险固守。其封大山者，于《周礼》则沟封之典也。因大麓之阻，累土为高，以限戎马，其制比于蒙古之鄂博。是故封禅为武事，非为文事。彼夷俗事上帝，故文之以祭天以肃其志，文之以祀后土以顺其礼，文之以秩群神以扬其职。是其示威也，则犹偃伯灵台者也。
三王接迹，文肆而质陿，而本意浸微。丧其本意，而曰行以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者为“仁物”也。
夫国有峤嶞．不崇其高，堑之凿之赭之荡之，以为魁陵粪土，即有大寇，其何以御侮？为封域计，土石可伤邪？
古者野庐几竟，宿息井树。单襄公有言：“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故至于侠沟丛树，而戎车疐矣，为封域计，草木可伤邪？
然则所以恶伤土石草木者，在彼不在此；所以用蒲车者，在彼不在此。先王以“仁物”叫号于九围，而实阴收其利，故封禅可尚也。
嗟乎！嬴、刘之君，南殄滇、粤，而北逐引弓之民，其所经略，则跨越乎七十二家之域矣。去病以武夫，知狼居胥之可封，而人不以僭越罪之也。使汉武寤于此，则岱宗之彻迹可以息矣！
河图第二十三
亡人至于五鹿而得块，以为天赐，其实野人也。虙牺之王也，其形龙蛇，不知所自始。传者以为出于加尔特亚，隩矣！枳棘之未伐，九有之未列，虽趋中夏，无以知中夏之形也。
《河图》者，括地者也，获于行迷，而以写青黑黄赤，虽腐败则珍之。吾安知夫矍骇《河图》以为天赐者，非亡人之块邪？
蛴螬化而为复育，复育化而为蝉，物之更迭生也。惟人亦然。昔者美洲有红人，当明中世而驱，人以其前为蛟螭紫贝之族也。然而今之竁地于美洲者，得华屋焉。吾安知夫前乎虙牺者，非有圣哲之士邪？彼且仪其地之象而沦于河，虙牺得之而以为陈宲，斯犹萧何之收秦图籍，以知地形阸塞也。夫何瑰佹矣哉！
禹之《雒书》，其犹是图。夫有周行于裨海以立髀者，迻书其度剂，票忽遇而拾之．宠灵其书以为天赐也亦宜。
乌乎！夏氏所以为四国缀游者，其地形吾见于书矣。大焱之爁，蛰地中而发，浸假而积沙与泞以阏巨流，则山川之变，曾不镕金与埴之在陶若？当夏氏之未奠，吾未之睹也，吾观于江。今之潮薄乎广陵，而古之潮上薄乎武昌。王仲任曰：江汉朝宗于海，唐虞之前也。(《论衡·书虚篇》)繇是言之，当虙牺之时，则吴干舒桐尽瀛海矣。惜乎吾不得《河图》而读之也！(《潮汐致日渐长论》曰：古月离地十二万里。时摄潮之力．大今二百十六倍)
方言第二十四
中国之燕乐，輓世以南曲为安雅。而宛平成都会六百年，趋市朝者习其言，其乐浸隆。今南纪诸倡优，
译虽然如此，古代人们乐于开疆拓土，而近代却以人口过剩为忧虑，常常担心疆域狭小，物产不足以供给衣食。如今淮河、汉水以南，长江岸边、黄河水滨的沼泽之地，大概已经没有空闲的土地可供耕种了。东南地区的人口众多，应当必定是前代的数倍。如果要在巨大的岛屿和荒野之间开辟土地，那么邻国会抢先一步。如果要去黄河、洛水一带从事开发，昔日的肥沃之地，如今却变成了沙砾。地质已经改变，不可以种植稻粱，却适宜生长嘉美的草木，如果不加以采摘利用，就会变得低劣无用。所以弱者会在道路上丧失生命，强者会进行掠夺。最终掠夺者无法得到想要的，反而会被别人掠夺。章炳麟读《诗经·小雅》，读到“螟蛉有子，蜾赢负之”时，感慨地叹息说：唉！后世的司农官已经看到了。意思是说，如果拥有万民却不能安抚，那么能够治理的人将会得到他们。
封禅第二十二
唉！后世的封禅，心中充满奢侈的念头，借由升中祭天、焚烧柴薪来放纵自己的享乐，这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古代进行升中祭天、焚烧柴薪的人，是为了什么呢？封泰山，禅梁父山，共有七十二家，以无怀氏为最近。在那个时候，天地初创，草木丛生，四周都是荒野，巨大的毒蛇和长身的蝮蛇，全都成为百姓的祸害。君主正教导百姓耕种捕鱼，以躲避飞虫毒虫的叮咬，哪里有空闲议论礼仪？那么他们之所以进行封禅，必定是有其职责所在。
我曾经认为，古代的中夏地区，向西延伸极远，而在东南方向则收缩。东南方向以泰山为边界。徐州、扬州、淮海地区，是大禹足迹所到之处，如同羁縻之地，有道的君主则后来归服，无道的君主则先期强盛，所以《春秋》将吴、越视为夷狄。周朝兴盛时，淮夷、徐戎，他们的种族与我们相同，但因为他们质朴粗野的习俗，竟然侵犯南方的甸服。像这样，从泰山以南，是王化所不及的地方。
帝王治理神州大地，设置险阻以坚固防守。那些封大山的人，在《周礼》中就是沟封的典制。凭借大山的险阻，堆积泥土筑成高台，以阻挡戎马，其制度类似于蒙古的鄂博。因此封禅是武事，不是文事。那些夷狄习俗事奉上帝，所以用祭天来肃清他们的意志，用祭祀后土来顺应他们的礼仪，用排列群神来彰显他们的职责。这是展示威势，就像在灵台停止军事行动一样。
三代君王相继，文饰繁盛而质朴狭隘，原本的意义逐渐微弱。丧失了原本的意义，却说使用蒲草做的车子、不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是“仁爱万物”。
国家有险峻的山峰，不增高它，开凿它、铲平它、荡涤它，把它当作魁陵那样的粪土，即使有大寇入侵，凭什么抵御外侮？为了封疆域地的考虑，土石可以伤害吗？
古代野外庐舍靠近边界，住宿休息在井树之下。单襄公有话说：“排列树木以标示道路，设立边境食邑以守卫道路。”所以到了夹着沟渠、树木丛生的地方，戎车就陷住了。为了封疆域地的考虑，草木可以伤害吗？
那么不伤害土石草木的原因，在那里而不在这里；使用蒲车的原因，在那里而不在这里。先王以“仁爱万物”的名义在九州叫喊，而实际上暗中收取利益，所以封禅是可以推崇的。
唉！嬴姓、刘姓的君主，向南灭绝滇、粤，向北驱逐游牧民族，他们所经略的地方，跨越了七十二家的疆域了。霍去病作为武夫，知道狼居胥山可以封禅，而人们不以僭越的罪名怪罪他。如果汉武帝醒悟于此，那么泰山的封禅遗迹就可以停止了！
河图第二十三
逃亡的人到了五鹿得到一块石头，认为是天赐，其实那是野人。伏羲称王时，其形象如龙蛇，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传说认为他出自加尔特亚，太荒远了！枳棘还没有砍伐，九州还没有划分，即使趋向中夏，也无法知道中夏的形状。
《河图》是概括大地的图，在迷路时获得，用青黑黄赤来描绘，即使腐烂也珍视它。我怎么知道那些惊骇于《河图》认为是天赐的人，不是逃亡人的石头呢？
蛴螬变化为复育，复育变化为蝉，这是事物的更迭生长。人也一样。从前美洲有红人，在明朝中期被驱逐，人们认为他们之前是蛟螭紫贝的种族。然而现在在美洲挖掘土地的人，得到了华美的房屋。我怎么知道在伏羲之前，没有圣哲之士呢？他们或许根据大地的形象沉入黄河，伏羲得到它而用来陈列，这就像萧何收集秦朝的图籍，以知道地形的险要一样。这多么瑰丽奇异啊！
大禹的《洛书》，大概也是这样的图。那些在辅助海域设立标杆的人，抄写他们的度数，偶然遇到并拾得，尊崇灵异这本书认为是天赐也是适宜的。
唉！夏朝之所以成为四国游历的地方，其地形我在书中看到了。大火的燃烧，蛰伏在地中而爆发，逐渐积累沙土和泥泞以阻塞巨大的水流，那么山川的变化，难道不像熔金和黏土在陶器中吗？在夏朝尚未安定时，我没有看到，我观察长江。如今的潮水逼近广陵，而古代的潮水逼近武昌。王充说：江汉朝宗于海，是在唐虞之前。由此说来，在伏羲之时，吴、干、舒、桐都已经是海洋了。可惜我不能读到《河图》啊！
方言第二十四
中国的燕乐，近代以南曲为安雅。而宛平成都会六百年，趋赴市朝的人习得其言，其乐逐渐兴盛。如今南方各地的倡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