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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馗书十

清儒第十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2–29 段

文。庄中白棫《周易通义》曰:曲成万物,在《周髀》为勾股弦,引伸之为和为较,言得一角则诸角可以推也。《易》不言勾股弦,而言曲成,何也?勾股弦不能尽万物,故一言“曲成万物”,又言“不遗”也。天之运行十二辰,曲成也。地之山川谿涧,曲成也;人物之筋脉转动,曲成也。故言“曲成”可以该《周髀》,言《周髀》不可以该“曲成”也)

译《庄中白棫〈周易通义〉》说:“曲成万物”在《周髀算经》中对应的是勾股弦,引申开来就是“和”与“较”,意思是只要知道一个角,其他的角就可以推导出来。《周易》不直接说勾股弦,而说“曲成”,为什么呢?因为勾股弦不能穷尽万物,所以说“曲成万物”,又说“不遗”。天的运行经过十二辰,是曲成;地的山川溪涧,是曲成;人物的筋脉转动,也是曲成。所以说“曲成”可以涵盖《周髀算经》,而说《周髀算经》却不能涵盖“曲成”。

《诗》若《薄伽梵歌》,《书》若《富兰那》神话,下取民义,而上与九天出王。惟《乐》,犹《傞马》(吠陀歌诗)《黑邪柔》(吠陀赞诵祝词及诸密语,有黑白二邪柔)矣,鸟兽将将,天翟率舞,观其征召,而怪迂侏大可知也。

  《礼》《春秋》者,其言雅训近人世,故荀子为之隆礼义、杀《诗》《书》。礼义隆,则《士礼》《周官》与夫公冠、奔丧之典,杂沓并出而偕列于经。《诗》《书》杀,则伏生删百篇而为二十九。(《尚书大传》明言“六誓”、“五诰”,其篇具在伏书。伏书所无如《汤诰》者,虽序在百篇,而“五诰”不与焉。以是知二十九篇伏生自定,其目乃就百篇杀之.特托其辞于孔子耳。谓授读未足遽死者,非也。知杀《诗》《书》之说,则近儒谓孔子本无百篇,壁中之书,皆歆、莽驾言伪撰者,亦非也)《齐诗》之说五际、六情,庋《颂》与《国风》,而举二《雅》。(迮鹤寿曰:十五《国风》,诸侯之风也;三《颂》,宗庙之乐也;惟二《雅》述王者政教,故四始、五际专用二《雅》,不用《风》《颂》。案:刘子骏《移大常博士》曰:“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盖过矣。三家《诗》皆杀本经,而专取其一帙;今可见者,独《齐诗》。《齐诗》怪诞,诚不可为典要,以证荀说行于汉儒尔)虽然,治经恒以诵法讨论为剂。诵法者,以其义束身,而有隆杀;讨论者,以其事观世,有其隆之,无或杀也。西京之儒,其诵法既陿隘,事不周浃而比次之,是故{齿禺}差失实,犹以师说效用于王官,制法决事,兹益害也。

  杜、贾、马、郑之伦作,即知“抟国不在敦古”,博其别记,稽其法度,核其名实,论其社会以观世,而“六艺”复返于史。神话之病,不渍于今,其源流清浊之所处,风化芳臭气泽之所及,则昭然察矣。乱于魏晋,及宋明益荡。继汉有作,而次清儒。

  清世理学之言,竭而无余华;多忌,故歌诗文史梏;愚民,故经世先王之志衰。(三世皆有作者,然其弗逮宋明远甚)家有智慧,大凑于说经,亦以纾死,而其术近工眇踔善矣。

  始故明职方郎昆山顾炎武,为《唐韵正》、《易诗本音》,古韵始明,其后言声音训诂者禀焉。大原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定东晋晚书为作伪,学者宗之;济阳张尔岐始明《仪礼》;而德清胡渭审察地望,系之《禹贡》,皆为硕儒。然草创未精博,时糅杂宋明谰言。其成学箸系统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吴,一自皖南。

  吴始惠栋,其学好博而尊闻。皖南始戴震,综形名,任裁断。此其所异也。

  先栋时有何焯、陈景云、沈德潜,皆尚洽通,杂治经史文辞。至栋,承其父士奇学,揖志经术,撰《九经古义》《周易述》《明堂大道录》《古文尚书考》《左传补注》,始精眇,不惑于謏闻;然亦泛滥百家,尝注《后汉书》及王士祯诗,其余笔语尤众。栋弟子有江声、余萧客。声为《尚书集注音疏》,萧客为《古经解钩沉》,大共笃于尊信,缀次古义,鲜下己见。而王鸣盛、钱大昕亦被其风,稍益发舒。教于杨州,则汪中、刘台拱、李惇、贾田祖,以次兴起。萧客弟子甘泉江藩,复缵续《周易述》。皆陈义尔雅,渊乎古训是则者也。

  震生休宁,受学婺源江永。治小学、礼经、算术、舆地.皆深通。其乡里同学,有金榜、程瑶田,后有凌廷堪、三胡。三胡者,匡衷、承拱、培翚也,皆善治《礼》。而瑶田兼通水地、声律、工艺、谷食之学。震又教于京师,任大椿、卢文弨、孔广森.皆从问业。弟子最知名者,金坛段玉裁、高邮王念孙。玉裁为《六书音韵表》以解《说文》,《说文》明。念孙疏《广雅》,以经传诸子转相证明,诸古书文义诘诎者皆理解。授子引之,为《经传释词》,明三古辞气,汉儒所不能理绎。其小学训诂,自魏以来,未尝有也。(王引之尝被诏修《字典》,今《字典》缪妄如故,岂虚署其名邪?

译《诗经》如同《薄伽梵歌》,《尚书》如同《富兰那》神话,向下汲取民义,向上与九天帝王相通。只有《乐经》,还保留着《傞马》(吠陀歌诗)和《黑邪柔》(吠陀赞诵祝词及诸密语,有黑白二邪柔)的面目,鸟兽行列整齐,天翟率领舞蹈,观察其征召之象,那种怪异迂阔、宏大奇伟的风格就可以知道了。

《礼》和《春秋》,它们的言辞雅正训诫,接近人世,所以荀子主张推崇礼义、削减《诗》《书》。礼义受到推崇,那么《士礼》《周官》以及公冠、奔丧等典章,便杂乱地一同出现,并列于经部。《诗》《书》被削减,那么伏生就将百篇删减为二十九篇。(《尚书大传》明确提到“六誓”、“五诰”,这些篇章都存在于伏生所传的书中。伏生书中没有的如《汤诰》,虽然序言列在百篇之中,但并不属于“五诰”。由此可知二十九篇是伏生自己确定的,其篇目是从百篇中削减而来的,只是假托孔子的名义罢了。认为传授诵读不足以导致其消亡的说法,是不对的。明白了削减《诗》《书》的说法,那么近代儒者认为孔子本来就没有百篇,壁中之书都是刘歆、王莽伪造的说法,也是不对的)《齐诗》学说中的五际、六情,摒弃《颂》与《国风》,只取二《雅》。(迮鹤寿说:十五《国风》,是诸侯的风俗;三《颂》,是宗庙的音乐;只有二《雅》叙述王者的政教,所以四始、五际专用二《雅》,不用《风》《颂》。按:刘歆《移大常博士》说:“一个人不能独自穷尽一经,有的专治《雅》,有的专治《颂》,相互配合而成。”这大概过分了。三家《诗》都削减本经,而专门选取其中一部分;现在能看到的,只有《齐诗》。《齐诗》怪诞,确实不能作为典要,用来证明荀子的说法在汉代儒者中流行罢了)虽然如此,治经通常以诵习法度和讨论辨析为调剂。诵习法度,是用其义理约束自身,而有推崇和削减;讨论辨析,是用其事迹观察世道,有推崇的,没有削减的。西汉的儒者,他们的诵习法度既狭隘,对世事不周全透彻却强行比附次序,因此谬误失实,还凭借师说在王官中取效,制定法度决断事务,这就更加有害了。

杜预、贾逵、马融、郑玄等人兴起,就知道“治理国家不在于崇尚古制”,广泛搜集别记,考察法度,核实名实,论述社会以观察世道,而“六艺”又回归于史学。神话的弊病,不浸染于今天,其源流清浊所在,风化芳臭气泽所及,就昭然可察了。在魏晋时混乱,到宋明更加动荡。继承汉代有著作的,其次是清代儒者。

清代理学言论,枯竭而无余华;多忌讳,所以歌诗文史受到束缚;愚弄百姓,所以经世先王的志向衰微。(三代都有作者,然而他们远不及宋明)家有智慧的人,大多聚集于解说经书,也以此缓解死气,而其方法接近工巧、精微、高远、善美。

起初明代职方郎昆山顾炎武,著《唐韵正》、《易诗本音》,古韵才开始明了,其后研究声音训诂的人以此为准则。太原阎若璩著《古文尚书疏证》,断定东晋晚出的书为伪作,学者尊崇他;济阳张尔岐开始阐明《仪礼》;而德清胡渭审察地理方位,系之于《禹贡》,都是大儒。然而草创未精博,时常掺杂宋明妄言。其形成学问著述系统的,从乾隆朝开始。一来自吴地,一来自皖南。

吴地始于惠栋,他的学问喜好广博而尊重传闻。皖南始于戴震,综合形名,敢于裁断。这是他们的不同之处。

惠栋之前有何焯、陈景云、沈德潜,都崇尚通达,杂治经史文辞。到了惠栋,继承其父惠士奇的学问,立志于经术,撰写《九经古义》《周易述》《明堂大道录》《古文尚书考》《左传补注》,开始精微,不被浅陋的见闻所迷惑;然而也泛滥百家,曾注《后汉书》及王士祯的诗,其余笔谈语录尤其众多。惠栋的弟子有江声、余萧客。江声著《尚书集注音疏》,余萧客著《古经解钩沉》,大都笃信尊崇,缀辑古义,很少发表自己的见解。而王鸣盛、钱大昕也受其风气影响,稍加发扬舒展。在扬州教学的,则有汪中、刘台拱、李惇、贾田祖,依次兴起。余萧客的弟子甘泉江藩,又续写《周易述》。都陈义典雅,深奥地遵循古训。

戴震生于休宁,师从婺源江永。治小学、礼经、算术、舆地,都深通。他的同乡同学,有金榜、程瑶田,后有凌廷堪、三胡。三胡者,是胡匡衷、胡承拱、胡培翚,都善于治《礼》。而程瑶田兼通水地、声律、工艺、谷食之学。戴震又在京师教学,任大椿、卢文弨、孔广森,都跟随他问业。弟子中最知名的是金坛段玉裁、高邮王念孙。段玉裁著《六书音韵表》以解释《说文》,《说文》于是明了。王念孙疏解《广雅》,以经传诸子转相证明,诸古书文义诘屈聱牙的都得以理解。传授给儿子王引之,著《经传释词》,阐明三代古辞气,是汉儒所不能理绎的。其小学训诂,自魏晋以来,未曾有过。(王引之曾受诏修《字典》,如今《字典》谬妄如故,难道是虚挂其名吗?)

抑朽蠹之质不足刻雕也?)近世德清俞樾、瑞安孙诒让,皆承念孙之学。樾为《古书疑义举例》,辨古人称名牴牾者,各从条列,使人无所疑眩,尤微至。世多以段、王、俞、孙为经儒,卒最精者乃在小学,往往近名家者流,非汉世《凡将》《急就》之侪也。凡戴学数家,分析条理,皆缜密严瑮,上溯古义,而断以己之律令,与苏州诸学殊矣。

译难道是因为腐朽蛀蚀的质地不值得雕刻吗?近世德清的俞樾、瑞安的孙诒让,都继承了段玉裁、王念孙的学问。俞樾撰写《古书疑义举例》,辨析古人称名中相互矛盾之处,分别按条目罗列,使人不再疑惑迷乱,尤其细微精到。世人多将段玉裁、王念孙、俞樾、孙诒让视为经学儒者,但他们最终最精深的地方却在于小学,往往接近名家流派,并非汉代《凡将篇》《急就篇》那一类人。凡是戴震学派中的各家,分析条理,都缜密严谨,上溯古代义理,而以自己的准则进行判断,这与苏州诸学截然不同。

然自明末有浙东之学,万斯大、斯同兄弟,皆鄞人,师事余姚黄宗羲,称说《礼经》,杂陈汉、宋,而斯同独尊史法。其后余姚邵晋涵、鄞全祖望继之,尤善言明末遗事。会稽章学诚为《文史》、《校雠》诸通义,以复歆、固之学,其卓约过《史通》。而说礼者羁縻不绝,定海黄式三传浙东学,始与皖南交通。其子以周作《礼书通故》,三代度制大定。唯浙江上下诸学说,亦至是完集云。

  初,大湖之滨,苏、常、松江、大仓诸邑,其民佚丽。自晚明以来,憙为文辞比兴,饮食会同,以博依相问难,故好浏览而无纪纲,其流风遍江之南北。惠栋兴,犹尚该洽百氏,乐文采者相与依违之。及戴震起休宁,休宁于江南为高原,其民勤苦善治生,故求学深邃,言直核而无温借,不便文士。震始入四库馆,诸儒皆震竦之,顾敛衽为弟子。天下视文士渐轻,文士与经儒始交恶。而江淮间治文辞者,故有方苞、姚范、刘大櫆,皆产桐城,以效法曾巩、归有光相高,亦愿尸程朱为后世,谓之桐城义法。震为《孟子字义疏证》,以明材性,学者自是薄程朱。桐城诸家,本未得程朱要领,徒援引肤末,大言自壮。(案:方苞出自寒素,虽未识程朱深旨,其孝友严整躬行足多矣。诸姚生于纨绔绮襦之间,特稍恬惔自持,席富厚者自易为之,其他躬行,未有闻者。既非诚求宋学,委蛇宁靖,亦不足称实践,斯愈庳也)故尤被轻蔑。范从子姚鼐,欲从震学,震谢之,犹亟以微言匡饬。鼐不平,数持论诋朴学残碎。其后方东树为《汉学商兑》,徽章益分。阳湖恽敬、陆继辂,亦阴自桐城受义法。其余为俪辞者众,或阳奉戴氏,实不与其学相容。(俪辞诸家,独汪中称颂戴氏,学已不类。其他率多辞人,或略近惠氏,戴则绝远)夫经说尚朴质,而文辞贵优衍,其分涂自然也。

  文士既已熙荡自喜,又耻不习经典,于是有常州今文之学,务为瑰意眇辞,以便文士。今文者,《春秋》,公羊;《诗》,齐;《尚书》,伏生;而排斥《周官》《左氏春秋》《毛诗》,马、郑《尚书》。然皆以公羊为宗。始,武进庄存与与戴震同时,独憙治公羊氏,作《春秋正辞》,犹称说《周官》。其徒阳湖刘逢禄,始专主董生、李育,为《公羊释例》,属辞比事,类列彰较,亦不欲苟为恢诡。然其辞义温厚,能使览者说绎。及长州宋翔凤,最善傅会.牵引饰说,或采翼奉诸家,而杂以谶纬神秘之辞。翔凤曾语人曰:“《说文》始一而终亥,即古之《归藏》也。”其义瑰玮,而文特华妙,与治朴学者异术,故文士尤利之。

  道光末,邵阳魏源,夸诞好言经世,尝以术奸说贵人,不遇,晚官高邮知州,益牢落,乃思治今文为名高;然素不知师法略例,又不识字,作《诗书古微》。凡《诗》,今文有齐、鲁、韩;《书》,今文有欧阳、大小夏侯,故不一致。而齐、鲁、大小夏侯,如相攻击如仇雠。源一切掍合之,所不能通,即归之古文,尤乱越无条理。仁和龚自珍,段玉裁外孙也,稍知书,亦治《公羊》,与魏源相称誉。而仁和邵懿辰为《尚书通义》《礼经通论》,指《逸书》十六篇、《逸礼》三十九篇为刘歆矫造,顾反信东晋古文,称诵不衰,斯所谓倒植者。要之,三子皆好为姚易卓荦之辞,欲以前汉经术助其文采,不素习绳墨,故所论支离自陷,乃往往如讝语。惟德清戴望述《公羊》以赞《论语》,为有师法。而湘潭王闿运并注五经。闿运弟子,有井研廖平传其学,时有新义,以庄周为儒术,说虽不根,然犹愈魏源辈绝无伦类者。

  大氐清世经儒,自今文而外,大体与汉儒绝异。不以经术明治乱,故短于风议;不以阴阳断人事,故长于求是。短长虽异,要之皆征其文明。何者?传记通论,阔远难用,固不周于治乱。建议而不雠,夸诬何益?{幾鬼}鬼、象纬、五行、占卦之术,以宗教蔽六艺,怪妄!孰与断之人道,夷六艺于古史,徒料简事类,不日吐言为律,则上世社会污

译然而自从明末出现了浙东学派,万斯大、万斯同兄弟,都是鄞县人,师从余姚的黄宗羲,讲说《礼经》,杂糅汉学与宋学,而万斯同特别推崇史学方法。后来余姚的邵晋涵、鄞县的全祖望继承他们,尤其擅长讲述明末的遗闻旧事。会稽的章学诚撰写《文史通义》、《校雠通义》等著作,以恢复刘歆、班固的学术,其卓越简约之处超过了《史通》。而研究礼学的学者绵延不绝,定海的黄式三传承浙东之学,开始与皖南学派交流。他的儿子黄以周撰写《礼书通故》,三代制度的度量衡得以确定。只有浙江上下各派的学说,也到此才完备集结。

起初,太湖之滨,苏州、常州、松江、太仓等县,那里的百姓安逸华丽。自从晚明以来,喜好从事文辞的比兴创作,在饮食聚会中,以博闻强记互相问难,所以喜好浏览而没有纲纪,这种流风遍及长江南北。惠栋兴起时,仍然崇尚广博洽闻百家之言,喜爱文采的人与之模棱两可地附和。等到戴震在休宁兴起,休宁在江南属于高原,那里的百姓勤劳刻苦善于谋生,所以求学深奥,言论直截了当且切实,没有温和委婉之处,不便文人。戴震开始进入四库馆,众儒者都对他震惊敬畏,于是敛衽作弟子。天下逐渐轻视文人,文人与经学儒者开始交恶。而江淮之间研究文辞的人,本来有方苞、姚范、刘大櫆,都产自桐城,以效法曾巩、归有光互相标榜,也愿意充当程朱理学的代表以垂范后世,称为桐城义法。戴震撰写《孟子字义疏证》,以阐明才性,学者从此轻视程朱理学。桐城各家,本来没有掌握程朱理学的要领,只是援引肤浅末节,用大话自我壮胆。(按:方苞出身寒微,虽然不认识程朱理学的深意,他的孝友严整、亲身践行值得称赞。其他姚氏子弟生于富贵之家,只是稍微恬淡自持,凭借富厚之家自然容易做到,其他亲身践行方面,没有听说。既然不是诚心求取宋学,委曲求全、宁静安适,也不足以称为实践,这就更加卑下了。)所以尤其被轻蔑。姚范的曾孙姚鼐,想跟随戴震学习,戴震谢绝了他,仍然急切地用微言大义匡正告诫。姚鼐心中不平,多次持论诋毁朴学支离破碎。后来方东树撰写《汉学商兑》,学术派别更加分明。阳湖的恽敬、陆继辂,也暗中从桐城接受义法。其余写作骈文的人很多,有的表面奉承戴氏,实际上与他的学说不相容。(骈文各家,只有汪中称颂戴氏,但学问已不类似。其他大多为辞赋家,有的略微接近惠氏,离戴氏则极远。)经学解说崇尚朴实,而文辞贵在优游繁衍,它们分道扬镳是自然的。

文人既然已经自得其乐,又耻于不学习经典,于是有了常州今文经学,务求瑰丽的意旨和微妙的言辞,以方便文人。今文经学,指《春秋》的公羊学;《诗经》的齐诗;《尚书》的伏生学;而排斥《周官》、《左氏春秋》、《毛诗》、马融和郑玄的《尚书》。然而都以公羊学为宗。起初,武进的庄存与与戴震同时,唯独喜好研究公羊学,撰写《春秋正辞》,仍然称说《周官》。他的门徒阳湖的刘逢禄,开始专门推崇董仲舒、李育,撰写《公羊释例》,连缀文辞比附事迹,分类排列明显昭著,也不愿意随意夸大诡辩。然而他的辞义温和深厚,能使阅览者愉悦理解。等到长州的宋翔凤,最擅长附会,牵强引证修饰说辞,有的采纳翼奉等家,而杂以谶纬神秘的言辞。宋翔凤曾对人说:“《说文解字》始于一而终于亥,就是古代的《归藏》。”其义理瑰奇,而文辞特别华美精妙,与治朴学的学者方法不同,所以文人尤其利于此。

道光末年,邵阳的魏源,夸诞好言经世致用,曾经用术数奸佞之说游说权贵,不得志,晚年任高邮知州,更加落魄,于是想研究今文经学以成名;然而素来不知师法略例,又不识字,撰写《诗书古微》。凡是《诗经》,今文有齐、鲁、韩三家;《尚书》,今文有欧阳、大小夏侯三家,所以不一致。而齐、鲁、大小夏侯,如同互相攻击如仇敌。魏源一概杂糅它们,所不能贯通的,就归之于古文,尤其混乱没有条理。仁和的龚自珍,是段玉裁的外孙,稍知书本,也研究《公羊》,与魏源互相称誉。而仁和的邵懿辰撰写《尚书通义》《礼经通论》,指出《逸书》十六篇、《逸礼》三十九篇是刘歆伪造,却反而相信东晋古文,称颂不衰,这就是所谓的倒置。总之,这三人都喜好写作姚易卓荦的言辞,想以前汉经术助长文采,不素习规矩法度,所以所论支离自陷,往往如同胡言乱语。只有德清的戴望阐述《公羊》以赞《论语》,是有师法的。而湘潭的王闿运并注释五经。王闿运的弟子,有井研的廖平传承他的学问,时有新义,以庄周为儒术,学说虽无根据,然而还胜过魏源辈绝无伦类的。

大体上清代经学儒者,除了今文经学之外,大体上与汉儒截然不同。不凭借经术来治理乱世,所以短于风议;不凭借阴阳来断决人事,所以长于求是。短长虽然不同,总之都彰显了他们的文明。为什么呢?传记通论,阔远难以应用,本来就不周延于治乱。建议而不符合实际,夸诞虚妄有什么益处?鬼神、象纬、五行、占卦之术,以宗教遮蔽六艺,怪诞妄为!哪里比得上断决于人道,将六艺等同于古史,只是料简事类,不每日吐言为律,那么上古社会污

隆之迹,犹大略可知。以此综贯,则可以明进化;以此裂分,则可以审因革。故惟惠栋、张惠言诸家,其治《周易》,不能无捃摭阴阳,其他几于屏阁。虽或琐碎识小,庶将远于巫祝者矣。

译隆盛时期的事迹,大致还可以知晓。用这种方法来综合贯通,就可以阐明进化的规律;用这种方法来拆分剖析,就可以审察因袭与变革。所以只有惠栋、张惠言等学者,他们研究《周易》,不能不搜集采撷阴阳之说,其他各家几乎都被摒弃搁置。虽然他们或许只是琐碎地认识细微之处,但大概也远离了巫祝之流了。

晚有番禺陈沣,当惠、戴学衰,今文家又守章句,不调洽于他书,始勼合汉、宋,为诸《通义》及《读书记》,以郑玄、朱熹遗说最多,故弃其大体绝异者,独取小小翕盍,以为比类。此犹揃豪于千马,必有其分刌色理同者。沣既善傅会,诸显贵务名者多张之。弟子稍尚记诵,以言谈剿说取人。仲长子曰:“天下学士有三奸焉。实不知,详不言,一也;窃他人之说,以成己说,二也;受无名者,移知者,三也。”(见《意林》五引《昌言》)

  自古经文师法散绝,则唐有《五经》《周礼》《仪礼》诸疏,宋人继之,命曰《十三经注疏》。然《易》用王弼,《书》用枚颐,《左氏春秋》用杜预,《孝经》用唐玄宗,皆不厌人望。枚颐伪为古文,仍世以为壁藏于宣父,其当刊正久矣。毛、郑传注无间也,疏人或未通故言,多违其本。

  至清世为疏者,《易》有惠栋《述》,江藩、李林松《述补》,(用荀、虞二家为主,兼采汉儒各家及《乾凿度》诸纬书)张惠言《虞氏义》。《书》有江声《集注音疏》,孙星衍《古今文注疏》(皆削伪古文。其注,孙用《大传》《史记》,马、郑为主。江间入己说,然皆采自古书,未有以意{金+脈-月}析者)《诗》有陈奂《传疏》。(用毛《传》,弃郑《笺》)《周礼》有孙诒让《正义》。《仪礼》有胡培翚《正义》。《春秋左传》有刘文淇《正义》。(用贾、服注;不具,则采杜解)《公羊传》有陈立《义疏》。《论语》有刘宝楠《正义》。《孝经》有皮锡瑞《郑注疏》。《尔雅》有邵晋涵《正义》、郝懿行《义疏》。《孟子》有焦循《正义》。《诗》疏稍胶,其他皆过旧释。用物精多,时使之也。惟《礼记》、《穀梁传》独阙。将孔疏翔实,后儒弗能加,而穀梁氏淡泊鲜味,治之者稀,前无所袭,非一人所能就故。

  他《易》有姚配中,(箸《周易姚氏学》)《书》有刘逢禄,(箸《书序述闻》《尚书今古文集解》)《诗》有马瑞辰、(箸《毛诗传笺通释》)胡承珙。(箸《毛诗后笺》)探啧达旨,或高出新疏上。若惠士奇、段玉裁之于《周礼》,(惠有《礼说》,段有《汉读考》)段玉裁、王鸣盛之于《尚书》,(段有《古文尚书撰异》,王有《尚书后案》)刘逢禄、凌曙、包慎言之于《公羊》,(刘有《公羊何氏释例》及《解诂笺》。凌有《公羊礼疏》。包有《公羊历谱》)惠栋之于左氏,(有《补注》)皆新疏所本也。焦循为《易通释》,取诸卦爻中文字声类相比者,从其方部,触类而长,所到冰释。或以“天元”一术通之,虽陈义屈奇,诡更师法,亦足以名其家。黄氏三为《论语后案》,时有善言,异于先师,信美而不离其枢者也。《穀梁传》惟侯康为可观,(箸《穀梁礼证》)其余大氐疏阔。《礼记》在三《礼》间,故无专书训说。陈乔枞、俞樾并为《郑读考》,江永有《训义择言》,皆短促不能具大体。其他《礼经纲目》(江永箸)《五礼通考》(秦惠田箸)《礼笺》(金榜箸)《礼说》(金鹗箸)《礼书通故》(黄以周箸)诸书,博综三《礼》,则四十九篇在其中矣。

  然流俗言“十三经”。《孟子》故儒家,宜出。唯《孝经》《论语》,《七略》入之六艺,使专为一种,亦以尊圣泰甚,徇其时俗。六艺者,官书,异于口说。礼堂六经之策,皆长二尺四寸。(《盐铁论·诏圣篇》,二尺四寸之律,古今一也。《后汉书·曹褒传》:《新礼》写以二尺四寸简。是官书之长,周、汉不异)《孝经》谦半之。《论语》八寸策者,三分居一,又谦焉。(本《钩命决》及郑《论语序》)以是知二书故不为经,宜隶《论语》儒家,出《孝经》使傅《礼记》通论。(凡名经者,不皆正经,贾子《容经》,亦《礼》之传记也)即十三经者当财减也。

  至于古之六艺,唐宋注疏所不存者,《逸周书》则校释于朱右曾;《尚书》欧阳、夏侯遗说,则考于陈乔枞;三家《诗》遗说,考

译晚近有番禺人陈沣,正值惠栋、戴震之学衰微,今文经学家又拘守章句,与其他典籍不相调和,于是开始糅合汉学与宋学,撰写了诸部《通义》及《读书记》。因为其中郑玄、朱熹的遗说最多,所以舍弃了二者大体上截然不同的部分,只选取细微的契合之处,作为类比依据。这就像从千匹马中挑选毫毛,必定有那些分割后色泽纹理相同的。陈沣既然擅长牵强附会,那些追求名望的显贵大多宣扬他。他的弟子稍微崇尚记诵,靠剽窃言论来取悦世人。仲长子说:“天下的学士有三种奸邪:实际上不知道,却详细地不说,这是第一种;窃取他人的学说,来成就自己的学说,这是第二种;接受无名者的学说,却转移给有知者,这是第三种。”(见于《意林》卷五引《昌言》)

自古以来,经文的师法传承散失断绝,于是唐代出现了《五经》《周礼》《仪礼》等疏,宋人继承其后,命名为《十三经注疏》。然而《周易》采用王弼的注,《尚书》采用枚颐的注,《左氏春秋》采用杜预的注,《孝经》采用唐玄宗的注,都不能令人满意。枚颐伪造古文,世代相传认为是孔子壁中所得,这本应早就刊正。毛亨、郑玄的传注没有争议,但作疏的人有时未能通晓原本的含义,大多违背了本意。

到了清代作疏的,《周易》有惠栋的《述》,江藩、李林松的《述补》(以荀爽、虞翻两家为主,兼采汉儒各家及《乾凿度》等纬书),张惠言的《虞氏义》。《尚书》有江声的《集注音疏》,孙星衍的《古今文注疏》(都删削伪古文。其注释,孙星衍以《大传》《史记》、马融、郑玄为主。江声间或加入自己的说法,但都采自古书,没有凭主观臆断分析的)。《诗经》有陈奂的《传疏》(采用毛《传》,舍弃郑《笺》)。《周礼》有孙诒让的《正义》。《仪礼》有胡培翚的《正义》。《春秋左传》有刘文淇的《正义》(采用贾逵、服虔的注;不完整的,则采杜预的解)。《公羊传》有陈立的《义疏》。《论语》有刘宝楠的《正义》。《孝经》有皮锡瑞的《郑注疏》。《尔雅》有邵晋涵的《正义》、郝懿行的《义疏》。《孟子》有焦循的《正义》。《诗经》的疏稍显拘泥,其他的都超过了旧的释义。所用资料精审丰富,是时势使然。只有《礼记》、《穀梁传》唯独缺失。大概是因为孔颖达的疏翔实,后儒无法超越,而《穀梁传》淡泊少味,研究的人稀少,前无所承袭,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缘故。

其他《周易》有姚配中(著有《周易姚氏学》),《尚书》有刘逢禄(著有《书序述闻》《尚书今古文集解》),《诗经》有马瑞辰(著有《毛诗传笺通释》)、胡承珙(著有《毛诗后笺》)。他们探究精微,通达旨意,有的高出新的疏之上。像惠士奇、段玉裁对于《周礼》(惠士奇有《礼说》,段玉裁有《汉读考》),段玉裁、王鸣盛对于《尚书》(段玉裁有《古文尚书撰异》,王鸣盛有《尚书后案》),刘逢禄、凌曙、包慎言对于《公羊》(刘逢禄有《公羊何氏释例》及《解诂笺》。凌曙有《公羊礼疏》。包慎言有《公羊历谱》),惠栋对于《左传》(有《补注》),都是新疏所依据的本源。焦循作《易通释》,选取各卦爻中文字声类相比附的,顺着其方部,触类旁通,所到达之处冰释瓦解。有人用“天元”这一术数贯通它,虽然陈述的义理奇特,违背了师法,也足以自成一家。黄式三作《论语后案》,时有善言,不同于先师,确实美好而不偏离其枢纽。《穀梁传》只有侯康的值得观看(著有《穀梁礼证》),其余大多疏阔。《礼记》在三《礼》之间,所以没有专门的训说著作。陈乔枞、俞樾合著《郑读考》,江永有《训义择言》,都短促不能具备大体。其他如《礼经纲目》(江永著)、《五礼通考》(秦惠田著)、《礼笺》(金榜著)、《礼说》(金鹗著)、《礼书通故》(黄以周著)等书,博综三《礼》,那么四十九篇就在其中了。

然而流俗称“十三经”。《孟子》本属儒家,应当剔除。只有《孝经》《论语》,《七略》将其归入六艺,使其成为一种,也是因为尊崇圣人太过,顺从当时的习俗。六艺是官书,不同于口传之说。礼堂六经的简策,都长二尺四寸。(《盐铁论·诏圣篇》,二尺四寸的律令,古今一致。《后汉书·曹褒传》:《新礼》写在二尺四寸的简上。这是官书的长度,周、汉没有差异)《孝经》谦让减半。《论语》八寸的简策,占三分之一,又谦让了。(本于《钩命决》及郑玄《论语序》)由此可知这两本书本不属于经,应当隶属《论语》儒家,剔除《孝经》使其附于《礼记》通论。(凡名为经的,不都是正经,贾谊的《容经》,也是《礼》的传记)那么十三经应当适当减少。

至于古代的六艺,唐宋注疏所不存在的,《逸周书》则由朱右曾校释;《尚书》欧阳、夏侯的遗说,则由陈乔枞考证;三家《诗》的遗说,考证

于陈乔枞;《齐诗》翼氏学,疏证于陈乔枞;《大戴礼记》,补注于孔广森;《国语》,疏于龚丽正、董增龄。其扶微辅弱,亦足多云。及夫单篇通论,醇美墒固者,不可胜数。一言一事,必求其征,虽时有穿凿,弗能越其绳尺,宁若计簿善承展视而不惟其道,以俟后之咨于故实而考迹上世社会者,举而措之,则质文蕃变,较然如丹墨可别也。然故明故训者,多说诸子,唯古史亦以度制事状征验。其务观世知化,不欲以经术致用,灼然矣。

译对于陈乔枞;《齐诗》翼氏的学说,由陈乔枞进行疏证;《大戴礼记》,由孔广森补注;《国语》,由龚丽正、董增龄作疏。他们在扶持微弱的学术、辅助衰落的学问方面,也足以称道。至于那些单篇的通论,纯正美好、坚实稳固的,更是数不胜数。每一句话、每一件事,必定要寻求证据,虽然有时不免牵强附会,但不能超出其法度准则。这难道不像账簿善于承接展示、却不只遵循其道,而是等待后世咨询古代典实、考证上古社会的人,将其付诸实施吗?那么,质朴与文采的繁盛变化,就明显得像朱红与墨黑一样可以分辨了。然而,阐明古代训诂的人,大多解说诸子百家,只有古代史书也用来推度制度、验证事状。他们致力于观察世道、知晓变化,不想用经术来致用,这是非常明显的。

若康熙、雍正、乾隆三世,纂修七经,辞义往往鄙倍,虽蔡沈、陈澔为之臣仆而不敢辞;时援古义,又椎钝弗能理解,譬如薰粪杂糅,徒睹其汗点耳。而徇俗贱儒,如朱彝尊、顾栋高、任启运之徒,瞢学冥行,奋笔无怍,所谓乡曲之学,深可忿疾,譬之斗筲,何足选也!

学隐第十三

  魏源默深为《李申耆传》,称乾隆中叶,惠定宇、戴东原、程易畴、江叔沄、段若膺、王怀祖、钱晓征、孙渊如及臧在东兄弟,争治汉学,锢天下智惠为无用。包世臣慎伯则言东原终身任馆职,然揣其必能从政。二者交岐,繇今验之,魏源则信矣。

  吾特未知其言用者,为何主用也?处无望之世,衒其术略,出则足以佐寇。反是,欲与寇竟,即罗网周密,虞侯{辶枷}互,执羽龠除暴,终不可得。进退跋疐,能事无所写,非施之训诂,且安施邪?古者经师如伏生、郑康成、陆元朗,穷老笺注,岂实泊然不为生民哀乐?亦遭世则然也。今观世儒,如李光地、汤斌、张廷玉者,朝读书百篇,夕见行事,其用则贤矣。若夫袁宏之颂荀彧者曰:“始救生人,终明风概。”数子其能瞻望乎哉!故曰:“大儒胪传,小儒压顪”,《诗》《礼》之用则然。比度于无用者,孰贤不肖?则较然察矣。

  定宇殁,汉学数公,皆拥树东原为大师。其识度深浅,诚人人殊异。若东原者,观其遗书,规摹闳远.执志故可知。当是时,知中夏黦黯不可为,为之无鱼子虮虱之势足以藉手;士皆思偷愒禄仕久矣,则惧夫谐媚为疏附,窃仁义于侯之门者。故教之汉学,绝其恢谲异谋,使废则中权,出则朝隐。如是足也!借使中用如魏源,能反其所述《圣武记》以为一书,才志悉然,东原方承流奔命不给,何至槁项自絷,缚汉学之拙哉?

  或曰:弁冕之制,绅舄之度,今世为最微;而诸儒流沫讨论,以存其概略,是亦当务之用也。(任幼植箸《弁服释例》。幼植之学,出自东原。张皋文箸《仪礼图》。皋文学出金辅之,辅之与东原亦最相善)

订实知第十四

  号钟,乐之至和也。弹以穆羽,惟中期能辨其律者,非号钟为中期调.为他人流嘶也。千岁之青{目龟},三代宝之,非格人则不兆,是孰为神灵哉?夫孔子吹律而知其姓,占鼎折足而知鲁人之胜越也,亦若此矣。王充曰:“圣人不前知,借于物也。”尝试截解谷之管,使充以中声吹之,能知己姓所出乎?

  夫不借物而知,谓之鬼神;(如童谣鸟鸣之属,皆通言鬼神,非谓天神人鬼)借于物而知,谓之圣人。(《周礼》大司徒:“知仁圣,义中和。”圣本一德,《毛诗·凯风》传:“圣,叡也。”《说文》:“圣,通也。”故昭朗万形、不滞一隅者,谓之圣人,亦犹今言通人而已。春秋时称臧武仲为圣人,非为过情之誉。若后世言神圣者,无所取尔)若上中仁智以下,虽借物犹不知也。(《古今人表》列上中仁人、上下智人。然非以其德慧材性区分,徒以仁智标目而已。今用其义)詹何圣于牛,杨翁仲圣于马,樗里子圣于地,其术皆圣也。抟精壹思,不足以旁通。至于圣人则具矣。虽然,其末也。

  夫三统之复,文质之变,圣人以上知千世、下知千世,则不借于物矣。尧知稷、契后皆王,周公知齐、鲁强弱,孰与高祖之测吴濞犁五十年?故挈万祀之风教,而射之崇朝者,非圣哲莫能也。既知政教,又以暇游艺,借物以诇其姓名人地,则《绿图》《幡薄》自此作。虽然,其粝者在姓名人地,而凿者在政教,则圣人所以作《绿图》《幡薄》者,其本末可知。

  《楼炭》也,《万岁历祠》也,(《隋·经籍志》五行家,有《万岁历祠》二卷)《皇极经世》也,算人之借物,亦以知来,其凿在彼不在此,是以非圣人之知也。今夫荧惑之占,填星之课,无益于民物,而巫咸好之,然其昭朗则不在是。知此者,可以知圣人之知矣!

通谶第十五

  “积爱为仁,积仁为灵。”(《说苑·修文篇》语)夫灵,何眩谲奇觚

译至于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编纂修订七经,文辞义理往往粗陋悖谬,即使蔡沈、陈澔这样的学者沦为臣仆也不敢推辞;当时偶尔援引古义,却又愚钝不能理解,好比香薰与粪秽混杂,只看到其污浊斑点罢了。而迎合世俗的浅薄儒生,如朱彝尊、顾栋高、任启运之流,蒙昧无知却盲目行事,奋笔疾书毫无愧色,这就是所谓的乡野鄙陋之学,实在令人愤恨厌恶,好比斗筲之量,哪里值得选取呢!

学隐第十三

魏源默深为李申耆作传,称乾隆中叶,惠定宇、戴东原、程易畴、江叔沄、段若膺、王怀祖、钱晓征、孙渊如以及臧在东兄弟,争相研习汉学,禁锢天下智慧使其无用武之地。包世臣慎伯则说戴东原终身担任馆阁职务,然而揣测他必定能够从政。这两种观点相互分歧,用现在来验证,魏源的说法才是可信的。

我特别不知道他们所说的“用”,是供谁使用呢?身处没有希望的时代,炫耀自己的权术谋略,出仕足以帮助寇盗。反之,想要与寇盗抗衡,即使罗网严密,虞侯枷锁交错,手持羽龠铲除暴乱,终究也无法实现。进退维谷,才能无处施展,如果不施用于训诂考据,还能施用于哪里呢?古代的经师如伏生、郑康成、陆元朗,穷尽老迈之年从事笺注,难道真的淡泊而不为百姓的哀乐所动吗?也是遭遇时势如此罢了。现在看世间的儒者,如李光地、汤斌、张廷玉等人,早晨读上百篇书,晚上就见到其行事,他们的用处是贤能的。至于袁宏称赞荀彧说:“起初拯救生民,最终彰显风范。”这几位先生能够瞻望这种境界吗!所以说:“大儒传授道统,小儒压抑头颈”,《诗》《礼》的用处就是如此。与无用之人相比,谁贤谁不肖?那就非常明显清楚了。

惠定宇去世后,汉学诸公,都拥戴戴东原为大师。他们的见识气度深浅,确实人人不同。像戴东原这样的人,看他的遗著,格局宏大深远,其志向本来就可以知道。当时,知道中原昏暗不可作为,作为也没有鱼子虮虱那样的势力可以凭借;士人都想苟且偷安、长久做官很久了,于是害怕那些阿谀奉承、在权贵门下窃取仁义名声的人。所以教他们汉学,断绝他们宏大诡异的异端谋略,使他们在隐退时合乎中道,出仕时如同朝中隐士。这样也就足够了!假使戴东原被重用如魏源所说,能够反过来写一部《圣武记》那样的书,才志完全如此,戴东原正忙于承奉旨意奔走效力都来不及,怎么会枯槁项背自我束缚,被汉学的拙劣所捆绑呢?

有人说:冠冕的制度,绅带的尺度,当今时代最为细微;而诸儒流涎讨论,以保存其大概,这也是当务之急的用处。(任幼植著《弁服释例》。幼植的学问,出自戴东原。张皋文著《仪礼图》。皋文的学问出自金辅之,辅之与东原也最为友善)

订实知第十四

号钟,是音乐中最和谐的声音。弹奏穆羽之音,只有中期能辨别其音律,不是因为号钟为中期调音,而是为他人流嘶。千岁的青龟,三代视之为宝,不是格人就不会显现征兆,这哪里是神灵呢?孔子吹律而知道其姓,占测鼎折足而知道鲁人战胜越人,也是像这样罢了。王充说:“圣人不能预知,是借助于外物。”试着截断解谷的竹管,让王充用中声吹奏,能知道自己的姓氏出自哪里吗?

不借助外物而知道,叫做鬼神;(如童谣鸟鸣之类,都通称为鬼神,不是说天神人鬼)借助外物而知道,叫做圣人。(《周礼》大司徒:“知仁圣,义中和。”圣本来是一种德行,《毛诗·凯风》传:“圣,叡也。”《说文》:“圣,通也。”所以昭朗万物、不滞于一隅的人,叫做圣人,也就像现在说的通人一样。春秋时称臧武仲为圣人,不是过分的赞誉。如果后世说神圣的人,就没有什么可取的了)至于上中仁智以下的人,即使借助外物也不知道。(《古今人表》列上中仁人、上下智人。然而不是以其德慧材性区分,只是以仁智标目而已。现在用其义)詹何圣于牛,杨翁仲圣于马,樗里子圣于地,他们的术数都是圣。凝聚精神专一思考,不足以旁通。至于圣人则具备了。虽然如此,那是末节。

三统的更替,文质的变化,圣人以上知千世、下知千世,就不借助外物了。尧知道稷、契的后代都称王,周公知道齐、鲁的强弱,哪里比得上高祖预测吴濞造反在五十多年后呢?所以提挈万世的风教,而在崇朝之间射中目标,不是圣哲不能做到。既知道政教,又有闲暇游艺,借助外物以探知姓名人地,那么《绿图》《幡薄》从此产生。虽然如此,其粗浅的在于姓名人地,而深刻的在于政教,那么圣人所以作《绿图》《幡薄》的,其本末就可以知道了。

《楼炭》也好,《万岁历祠》也好,(《隋·经籍志》五行家,有《万岁历祠》二卷)《皇极经世》也好,算数之人借助外物,也以预知未来,其深刻之处在那里而不在这里,所以不是圣人的知识。现在荧惑的占测,填星的课验,对民物没有益处,而巫咸喜欢它,然而其昭朗之处不在于此。知道这个,就可以知道圣人的知识了!

通谶第十五

“积爱为仁,积仁为灵。”(《说苑·修文篇》语)灵,有什么眩惑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