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言第二十七
夫物各缘天官所合以为言,则又譬称之以期至于不合,然后为大共名也。虽然,其已可譬称者,其必非无成极,而可恣膺腹以为拟议者也。今吾以范人之形,而勿能求其异合于非人之形,其不从大共以为名者,数也。及夫宗教之士,知其宥,不知其别,以杜塞人智虑,则进化之几自此阻。吾与之陟灵台,曰:道型乎域中,而智周九天之上。
平等难第二十八
天地之道,无平不陂。故曰:水平而不流,无原则遫竭;云平而雨不甚,无委云,雨则遫已;政平而无威,则不行。然则平非拨乱之要也。
昔者平等之说,起于浮屠。浮屠之言平等也,盖亏盈流谦,以救时弊,非从而纵之,若奔马之委辔矣。何者?天毒之俗,区人类为四等:以婆罗门为贵种,世读书主祭;其次曰刹利,则为君相将士;其次曰毗舍,则为商贾;其次曰首陀罗,则苦身劳形,以事甽亩,监门畜之,而臧获任之。是四类者,庆吊不通,婚媾不遂,载在册府,世世无有移易。夫椭颠方趾一也,而高下之殊至是。此释迦所以不平,而党言平等以矫正之也。揉曲木者,不得不过其直,恣言至其极,则以为鷇卵毛鳞,皆有佛性,其冥极亦与人等。此特其左证之义,觊以齐一四类,而闳侈不经,以至于滥,有牛鼎之意焉。愚者滞其说,因是欲去君臣,绝父子,齐男女。是其于浮屠也,可谓仪豪而失墙矣。
且平等之说,行之南北朝,则足以救敝,行之唐宋以后,则不切事情。是何也?当门地之说盛时,公卿不足贵,累囚俘虏不足贱,而一于种胄乎辨之。至唐高俭定《氏族志》,犹退新门进旧望,右膏梁左寒畯。盖其俗尚之敝,与天毒同风。观夫王源与富阳满氏为婚,班列不当,无损于礼教豪发。而沈约弹之,以为生死点辱,于事为甚,若以兹事为至僻回者。嘻!其挛也。于斯时也,而倡平等之说于其间,则菅蒯之弃,蕉萃之哀,息矣。其有助于政教,必不訾矣。
今自包衣而外,民无僮仆。昔之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稿者,今亦及身而息。自冕黼旄钺以逮蓝缕敝衣者,苟同处里闬,一切无所高下。然则以种族言,吾九皇六十四民之裔,其平等也已夙矣。夫从而平之,则惟去君臣,绝父子,齐男女耳。
昔者《白虎通德论》之言,以人皆上天所生,故父杀其子当诛。晋献公罪弃市,以杀其大子申生故。夫忍戾至于戕贼其所爱,则何人而不戕贼?又上绝其考妣之性,使无遗育,其在辟宜也。今缪推其同出于上天以立义,虽夏楚之教,没其慈爱,而诬之以酷烈,责之以自擅;若是,虽法吏之囚锢役作其罢民,亦酷烈自擅也。(欧美法有囚锢役作,无夏楚。说者必谓夏楚酷于囚锢役作,亦思数日之困悴,与一时之呼暴,在受者果孰甚乎?父之于子,必不忍囚锢役作之;成年而后,或施以夏楚,亦与榜掠异状。宁得倒置其重轻也?)
乃夫男女之辨,非苟为抑扬而已。山气多男,泽气多女。(《淮南·堕形训》语)泽女不骈适则不夫,山女不适骈则不养,(俄罗斯人威斯特马科《婚姻进化论》有此说,今本之)数也。中国无媒氏以会男女,其数不彰。一岁之为盗贼罪人、劳作饿夫以死者,皆男也。男之彫丧,则怨女自多,而不得不制妾媵以通之。且人类者,欲其蕃衍,与一女伉数男,则不若一男而伉数女。夫以一男而伉数女,此犹三十辐共一毂,即其势固不可以平等,就除妾媵矣。
有生与之技,有形与之材,官其剂量,则焉可平也?第马而殊骏驽,第人而殊佣下与卓跞,亦剂量殊尔,然犹以其第厚薄之。虽舜与造父者,亦若是厚薄之,况不易之剂量哉!(案:普鲁士宪法,女子不得嗣君位,此大陆主义与偏岛固殊,亦剂量然也)。昔樊英有疾,其妻使婢候问,英则下床答拜,曰:“妻,齐也,礼无不答。”(《后汉书·方术·樊英传》)君子齐其礼,而不齐其权也。
古者谓君曰“林烝”,其义为群,此以知人君与烝民等,其义诚大彰明较箸也。及
译万物各自凭借感官所感知的事物来命名,进而通过比喻和称引,期望达到那些无法直接对应的情况,然后才确立为最大的共名。虽然如此,那些已经可以比喻称引的事物,必定不是没有确定的界限,而可以随意凭主观臆断来拟议的。现在我用人的形体作为标准,却不能寻求它与非人的形体相契合,那些不依据最大共名来命名的,是数量上的差异。至于那些宗教人士,知道它的包容,却不知道它的区别,用来堵塞人的智虑,那么进化的契机从此就被阻断了。我与他登上灵台,说:道在域中形成模型,而智慧周遍九天之上。
平等难第二十八
天地的规律,没有平坦而不倾斜的。所以说:水如果完全平坦就不会流动,没有源头就会很快枯竭;云如果完全平坦雨就不会很大,没有积聚的云,雨就会很快停止;政治如果完全公平而没有威严,就无法推行。那么,平等并不是拨乱反正的关键。
从前平等的学说,起源于佛教。佛教所说的平等,大概是减损盈满、流转谦卑,用来挽救时弊,并不是顺着它放纵,像奔马松开缰绳一样。为什么呢?天竺的风俗,把人类区分为四个等级:以婆罗门为高贵种姓,世代读书主持祭祀;其次叫刹利,担任君主、宰相、将军、士兵;其次叫毗舍,从事商业;其次叫首陀罗,辛苦劳作,从事农耕,像看门人和牲畜一样被对待,奴仆的职责由他们承担。这四类人,庆贺和吊唁不互通,婚姻不顺利,记载在官方档案中,世代没有改变。人类头圆脚方是一样的,而高低贵贱的差异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是释迦牟尼感到不平,而偏激地宣扬平等来矫正它的原因。矫正弯曲的木头,不得不超过笔直的程度,放纵言论达到极致,就认为雏鸟、卵、羽毛、鳞片,都有佛性,它们冥冥中的极致也与人相等。这只不过是它偏激论证的意义,希望以此来统一四类人,但宏大奢侈不合常理,以至于泛滥,有把牛鼎当作普通鼎用的意思。愚昧的人拘泥于这种说法,因此想要废除君臣,断绝父子,使男女平等。这相对于佛教来说,可以说是拿着毫毛去衡量墙壁而失去了墙壁本身了。
况且平等的学说,在南北朝实行,足以挽救弊病,在唐宋以后实行,就不切合实际情况。为什么呢?当门第学说盛行时,公卿不值得尊贵,累世囚犯俘虏不值得卑贱,而只根据血统来区分。到了唐高宗时高俭制定《氏族志》,仍然贬低新贵,推崇旧望,重视膏粱子弟,轻视寒门子弟。大概这种风俗的弊病,与天竺的风俗相同。看王源与富阳满氏结婚,班列不当,对礼教没有丝毫损害。而沈约弹劾他,认为这是生死荣辱的大事,非常严重,好像把这件事当作极其偏僻怪异的事情。唉!真是拘挛啊。在这个时候,如果在其中倡导平等的学说,那么被抛弃的菅蒯之悲,憔悴之哀,就平息了。它对政教的帮助,必定是不可估量的。
现在除了包衣之外,百姓没有童仆。从前男子沦为罪隶、女子沦为舂稿的,现在也随着自身而平息。从戴着冕旒、拿着钺的贵族到穿着破烂衣服的人,如果同处一个里巷,一切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那么从种族来说,我们九皇六十四民的子孙,他们的平等已经很久远了。如果还要去平等他们,那么只有废除君臣,断绝父子,使男女平等罢了。
从前《白虎通德论》说,因为人都由上天所生,所以父亲杀儿子应当被处死。晋献公被判处弃市,因为杀了他的太子申生。如果残忍到杀害自己所爱的人,那么谁会不被杀害?又断绝了父母的本性,使他们没有后代,这在刑罚上是适宜的。现在错误地推论他们都出于上天来确立义理,即使夏楚的教化,掩盖了慈爱,而诬蔑为酷烈,指责为专断;如果是这样,即使法吏囚禁役使那些罢民,也是酷烈专断的。(欧美法律有囚禁役使,没有夏楚。说的人必定认为夏楚比囚禁役使更酷烈,也想想数天的困悴,与一时的呼暴,在承受者看来究竟哪个更严重呢?父亲对于儿子,必定不忍心囚禁役使;成年之后,或许施加夏楚,也与拷打不同。难道能颠倒轻重吗?)
至于男女的区别,不是随意抑扬而已。山气多男,泽气多女。(《淮南·堕形训》的话)泽女不并嫁就不丈夫,山女不并嫁就不养育,(俄罗斯人威斯特马科《婚姻进化论》有此说,现在依据它)这是数量决定的。中国没有媒氏来会合男女,数量不显著。一年中成为盗贼罪人、劳作饿夫而死的人,都是男子。男子的凋丧,那么怨女自然增多,而不得不制定妾媵来通婚。况且人类,希望繁衍,与一个女子对应多个男子,不如一个男子对应多个女子。如果一个男子对应多个女子,这就像三十根辐条共一个毂,即使它的势力本来不可以平等,就除去妾媵了。
有生赋予技巧,有形赋予材质,器官赋予剂量,那么怎么可以平等呢?马有骏马和劣马的区别,人有佣人和卓跞的区别,也是剂量不同罢了,然而还根据它们的等级厚薄来对待。即使舜和造父,也是这样厚薄对待的,何况不变的剂量呢!(案:普鲁士宪法,女子不得继承君位,这是大陆主义与偏岛不同的地方,也是剂量决定的。)从前樊英有病,他的妻子让婢女问候,樊英就下床答拜,说:“妻,齐也,礼无不答。”(《后汉书·方术·樊英传》)君子齐其礼,而不齐其权。
古人称君主为“林烝”,它的意义是群,由此知道人君与烝民相等,它的意义确实非常显著。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