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清史第五十九
哀清史第五十九
乌乎!自黄帝以逮明氏,为史二十有二矣。(除去复重《旧唐书》《旧五代史》二种)自是以后,史其将斩乎!何者?唐氏以上,史官得职,若吴兢、徐坚之属,奋笔而无桡辞。宋、明虽衰,朝野私载,犹不胜编牒。故后史得因之以见得失。作者虽有优绌,其实录十犹四五也。
自清室滑夏,君臣以监谤为务。当康熙时,戴名世以记载前事诛夷矣;雍正兴诗狱,乾隆毁故籍。姗谤之禁,外宽其名,而内实文深。士益偷窳,莫敢记述时事以触罗网。后虽有良史,将无所征信。悲夫!天子之将崩,便房、题凑、璠玙、玉匣之属,宿成于考工,无所吝讳,虽讳亦不得不豫。今清室之覆亡,知不远矣!史于亡国,亦大行之具,不于存时宿储跱之,人死而有随之赍送以赗襚者,国死而赍送亦绝,可不哀邪?大凡纪传,财成于史馆,直载其事,顾不详其所因缘。私传碑状,虽具道委曲,大氐谀诬也。且贞信以婴戮.则国史不列;便辟以遇主,则草野不讥;朱紫玉石,贸然殽矣。
清室始滑夏,崇拜浮屠以奖其奸,烝报尊亲以盈其欲。故世祖大行,暗曶之事,吴伟业诗彰之。而张煌言为《满洲宫词》,箸文皇后之婚睿王。(张苍水《奇零草》有《满洲宫词》云:“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大后婚。”此当时事证)然皆家人事,米盐琐细,不箸于惇史无损。史之枉桡,曰:“圣祖至仁也”。滇都沦丧,天保既定.而明之宗室诛夷残破,不记于史官。仁和宋氏者.自言明裔,康熙世惧搜戮,改氏曰宋。风皇朱氏者,自言明裔,清初逃之镇{▯阜}山中,戒子姓不出山。亦足以见其戕虐三愙,憯毒无道,视蒙古之遇宋裔,绝矣!且延恩之封,不建于六十一年,而待世宗,明明裔彫零破覆尽也。高宗者,威谋若神,善御将帅,每用兵,诸将必禀承庙算,违者辄败。以成事诊之,福康安、柴大纪之狱,功罪易知,犹乱于名实,若万里之外何?薛莹《汉纪》有言:“古者师不内御。而光武命将,皆授以方略,使奉图而进。其违失无不折伤。意岂文史之过乎?不然,虽圣人其犹病诸?”(《御览》九十引。莹,吴人,与韦昭同时)
田文镜之峭核,天下称其酷吏。赵申乔者,以清方被主知,善为句稽,布政有绩,及其发《南山集》以诛名世,余螫被于方苞诸良,钳语丑正,伤志士之心。清世以文字成狱者,自此始。豺虎所不食,有北所不受,其恶超跃于文镜矣!比迹彭鹏,声为惠吏,国史无讥,而草野亦莫之讥也。乃者宋之徐爰,谙识朝章,大礼仪注,非爰不定。其学业精博,终身亦未有大过也。徒以豫参顾问,能得人主微旨,既善傅会,又饰以典文,遂与阮佃夫等同列于《恩幸传》。今之徐乾学、高士奇,非爰之亚佐邪?国史无讥,而草野亦莫之讥也。钱谦益与冯铨,其二心一也。一思明,一忘明,则恶名归于思明者。肃顺与奕訢,其辅主一也。一骨鲠,一夸毗,则美名归于夸毗者。且李绂、孙嘉淦,若遽受大辟,则百岁不雪矣。讷亲、张广泗,诚得减死,贳贷前事而复用之.其褒颂载涂又可知也。
夫国史诎于人主,首施俛仰.无柰之何,而私箸者复逐游尘以为褒贬,如之何其明枉直也?又辽左旧臣,起自草昧,而传者辄加文饰.推其学术,多仿佛雒闽。斯与魏收、牛弘之记索虏何异?(《史通·浮词篇》云:“如《魏书》称登国以乌名官,则云「好尚淳朴,远师少皞」;述道武结婚藩落,则曰:「招携荒服,追慕汉高」。奢言无限,何其厚颜?”又《杂说篇》云:“周齐二国,俱出阴山。必言「类互乡」,则宇文尤甚。而弘载周言,文雅若此,动遵经典,多依《史》《汉》。此何异庄子述鲋鱼之对而辩类苏、张。贾生叙鹏鸟之辞而文同屈、宋?施于寓言则可.求诸实录则否矣。”案:世儒载满洲事迹,多有类此,不独学似雒闽而已)至于淫秽之迹,墨贼之状,故老相传,十口不殊,而不箸于竹素者,尚将千万。易世以后,
译哀清史第五十九
唉!从黄帝到明朝,修史已有二十二种。(除去重复的《旧唐书》《旧五代史》两种)从此以后,史书恐怕就要断绝了!为什么呢?唐朝以前,史官能够尽职,像吴兢、徐坚等人,奋笔疾书而不阿谀曲从。宋朝、明朝虽然衰微,但朝野间的私人记载,仍然多得编不完。所以后来的史家能够依据这些来观察得失。作者虽然有优劣之分,但其中如实记录的大约占十分之四五。
自从清朝入主中原,君臣把监视诽谤当作要务。在康熙年间,戴名世因为记载前朝往事而被诛杀灭族;雍正年间兴起文字狱,乾隆年间销毁旧籍。禁止讥讽诽谤的法令,表面上宽缓,实际上却深文周纳。士人更加苟且懒惰,不敢记述时事以触犯法网。后来即使有优秀的史官,也将没有可信的凭证。可悲啊!天子将要驾崩时,便房、题凑、璠玙、玉匣等丧葬用品,事先由工官准备好,毫不吝惜忌讳,即使有忌讳也不得不预先准备。现在清朝的覆亡,知道为时不远了!史书对于亡国,也是重要的陪葬品,不在国家存在时预先储备,人死了还有随葬的赗襚,国家死了连随葬的东西也断绝了,能不悲哀吗?大凡纪传体史书,由史馆编纂,只是直录其事,却不详细记载其因果渊源。私人传记和碑状,虽然详细叙述委曲,大体上都是阿谀诬妄。而且,坚守节操信义的人遭受杀戮,国史就不予记载;善于逢迎的人得到君主宠信,民间也不加讥讽;朱紫玉石,就这样混乱混杂了。
清朝初入中原,崇拜佛教以奖赏其奸邪,用祭祀尊亲来填满其欲望。所以顺治帝去世时,暗昧昏乱的事情,吴伟业用诗歌揭露了它。而张煌言写《满洲宫词》,记载了文皇后嫁给睿王的事。(张苍水《奇零草》中有《满洲宫词》说:“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大后婚。”这是当时的证据)但这些都是家庭琐事,米盐细微,不记载在正史中也没有损失。史书的歪曲,说:“圣祖(康熙)至仁”。昆明城沦丧,天下平定之后,明朝宗室被诛杀残破,史官却不记载。仁和宋氏,自称是明朝后裔,康熙年间害怕被搜捕杀戮,改姓为宋。凤凰朱氏,自称是明朝后裔,清初逃到镇阜山中,告诫子孙不出山。这也足以看出他们残害明朝宗室,残酷毒辣无道,比起蒙古对待宋朝后裔,更加绝情!而且,延恩侯的封爵,不在康熙六十一年建立,而要等到雍正年间,明明是因为明朝后裔凋零破败殆尽。高宗(乾隆)威谋如神,善于驾驭将帅,每次用兵,诸将必须禀承朝廷的谋划,违背的就会失败。用成事来诊断,福康安、柴大纪的案件,功罪容易知道,尚且混淆名实,何况万里之外的事呢?薛莹《汉纪》有话说:“古代军队不由内廷干预。而光武帝任命将领,都授予方略,让他们拿着地图进军。违背失误的没有不遭受挫折的。这难道是文史的过错吗?不然的话,即使是圣人也会担忧吧?”(《御览》卷九十引。薛莹,吴人,与韦昭同时)
田文镜严苛苛刻,天下人称他为酷吏。赵申乔,因为清廉方正被君主赏识,善于查核,任布政使时有政绩,等到他揭发《南山集》以诛杀戴名世,余毒波及方苞等好人,钳制言论,丑化正直,伤害了志士的心。清朝因文字而成狱的,从此开始。豺虎所不食,北方所不接受,其恶行超过了田文镜!相比彭鹏,名声是惠吏,国史没有讥讽,民间也没有讥讽。以前的宋朝徐爰,熟悉朝廷典章,大礼仪注,没有他不定的。他的学业精博,终身也没有大过错。只是因为预先参与顾问,能领会君主细微的旨意,既善于附会,又用典章文饰,于是与阮佃夫等人同列于《恩幸传》。现在的徐乾学、高士奇,不是徐爰的副手吗?国史没有讥讽,民间也没有讥讽。钱谦益与冯铨,他们的二心是一样的。一个思念明朝,一个忘记明朝,那么恶名就归于思念明朝的人。肃顺与奕訢,他们辅佐君主是一样的。一个刚直,一个谄媚,那么美名就归于谄媚的人。而且李绂、孙嘉淦,如果立刻遭受死刑,那么百年也不能昭雪。讷亲、张广泗,如果真的得以减死,赦免前事而再次任用,他们的褒颂载途又可知了。
国史屈从于人主,首鼠两端,俯仰由人,无可奈何,而私人著作又追逐浮尘来褒贬,怎么能辨明枉直呢?又何况辽东旧臣,起自草创,而传记往往加以文饰,推崇他们的学术,多类似洛闽学派。这与魏收、牛弘记录索虏有什么差别?(《史通·浮词篇》说:“如《魏书》称登国以鸟名官,就说‘好尚淳朴,远师少皞’;叙述道武结婚藩落,就说:‘招携荒服,追慕汉高’。奢言无限,何其厚颜?”又《杂说篇》说:“周齐二国,都出自阴山。一定要说‘类互乡’,那么宇文氏尤其严重。而牛弘记载周朝的话,文雅如此,动辄遵循经典,多依《史》《汉》。这何异于庄子叙述鲋鱼的对话而辩类苏、张。贾生叙述鹏鸟的言辞而文同屈、宋?用于寓言则可以,求诸实录则不行。”按:世儒记载满洲事迹,多有此类,不独学术类似洛闽而已)至于淫秽的痕迹,墨贼的状貌,故老相传,十口不殊,而不记载在竹简素帛上的,还有千万。改朝换代以后,
书志者,受成于官书者也。前世上下非甚鬲越,所施法令,惟礼乐等秩,县其文具,而民不率行;其他每下一令,虽有邕滞,大氐见诸施行矣。故苟有练习制度者,上观法式,下览计簿,无必清问下民,而优于作志。蔡邕之《十意》是也。其后有空文不行者.私录具在,犹可句校。
自清室布政,不综名实,筐箧猥积,而细民弗知;期会迫亟,而吏有余裕。奏记文牍,是非贞伪,成于赇赂。兵制、刑法,不胜其弊。
至食货,益羕羕无可稽。法令之所需,官司之所内,农商之所输,数各乖异。曩者独有盐、漕、河三政,詑谩泰甚,俊民党言以陈其弊,大吏下问,始播扬之,更制新法。今又四五十年矣,惟河北流少事。盐、漕之政,隐疵伏瘢,又参半于昔者,下无良书,则不得彰闻也。又官书称民数四万万,比伍而阅,必无四万万矣;称氂金岁二千万,贾人所赋,必再倍二千万矣。昔康熙中祀,名为家给人足。谀者直者,雷同无异辞。独唐甄生其时,则曰“清兴五十余年,四海之内,日益困穷。中产之家,尝旬月不睹一金,不见缗钱,无以通之,故农民冻馁,丰年如凶。良贾行于都市,列肆焜燿,冠服华膴,入其家室,朝则囱无烟,寒则蝟体不申。吴中之民,多鬻男女于远方.遍满海内。”(《潜书·存言篇》)由此言之,宽假之令,免赋之诏,皆未施行也。众谀之言,仰戴仁帝以为圣明,虽直者犹倾之。惟甄发其覆蒙,然尚不能详其时粟布、泉币、械用盈绌之大齐,后史无所依据以为实录。食货之条,又有万此者,当何所取酌以为国典邪?
若乃清之礼乐,胡汉杂用。其发端多鄙倍,深自讳匿。至于今,堂子之神怪,达赖之尊礼,名实缘起,不可得而详也。兼是数者,虽欲为志,而风俗蕃变之故,政事棼理之迹,文之与实一切相缪,宁得不谢短乎?
传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当清氏御世也,岂不欲褒扬其祖考,滂沛令闻,棻香无穷?故示之意旨,使杜塞其姗谤者。终然清议寝息,而浮虚之颂,牣于宇甸。及其弄臣酷吏,配享在下,相引以为华,语繁听厌,虽有实美,诚伪不辨,一切无以自别。孰与纵民之譁嚣,恣其载笔,令美恶偕箸,异时纪传书志得所因袭?其恶,诚蒙谯让于后;其美者,人亦乐谈而不厌。以校今兹,孰修孰短也?夫瘢夷者恶燧镜,伛曲者恶绠绳,将奄其咎,必憎其表,事之理矣。卒使一家之史,捇焉以斩,遗美往恶,黯黕而同尽,亦无算也哉!
或曰:西方皙人之史,种别为书。若汉之十志,与《儒林》《货殖》诸传,述其委悉,皆可令各为一通,与往者二十二家异其义法。今作史者,方欲变更,虽斩焉无忧也。抑吾未闻事迹不具,而徒变更义法者。夫近事闻其省,不闻其敕.故骋而上襄,以造《中国通史》。
附:中国通史略例
中国秦汉以降,史籍繁矣。纪传表志肇于史迁,编年建于荀悦,纪事本末作于袁枢,皆具体之记述,非抽象之原论。杜、马缀列典章,闿置方类,是近分析法矣。君卿评议简短.贵与持论鄙倍,二子优绌,诚巧历所不能计.然于演绎法.皆未尽也。衡阳之圣,读《通鉴》《宋史》,而造论最为稚驯,其法亦近演绎;乃其文辩反覆,而辞无组织,譬诸织女,终日七襄,不成报章也。若至社会政法盛衰蕃变之所原,斯人暗焉不昭矣。王、钱诸彦,昧其本干,攻其条末,岂无识大,犹愧贤者。今修《中国通史》,约之百卷,镕冶哲理.以祛逐末之陋;钩汲眢沉,以振墨守之惑;庶几异夫策锋、计簿、相斫书之为者矣!
西方作史.多分时代;中国则惟书志为贵,分析事类,不以时代封画:二者亦互为经纬也。彪蒙之用,斯在扬榷,大端令知古今进化之轨而已,故分时者适于学校教科;至乃研精条列,各为科目,使一事之文野,一物之进退,皆可以比较得之,此分类者为成学讨论作也。亦犹志方舆者,或主郡国,则山水因以附见,其所起讫,无必致详;或主
译撰写史志的人,是依据官方现成的文献来写作的。前代上下级之间并非隔绝不通,所施行的法令,只有礼乐等级制度,仅悬挂其形式条文,百姓并不遵从执行;其他各项政令,每次颁布,虽然有时会有阻滞,大体上都能付诸实施。因此,如果有熟悉制度的人,向上查看法规格式,向下阅览统计簿册,不必一定去详细询问下层百姓,就能擅长撰写史志。蔡邕的《十意》就是这样的例子。后来有些法令成为空文并未实行,但私人记录的资料尚存,仍然可以逐句核对。
自从清朝统治以来,不注重名实相符,档案文书杂乱堆积,而底层百姓却不知晓;期限紧迫,而官吏却从容有余。奏章文书,是非真假,都由贿赂决定。军事制度、刑法,弊端不胜枚举。
至于经济财政方面,更是模糊不清,无法查考。法令所需要的,官府所收纳的,农民商人所缴纳的,数目各不相同。过去只有盐政、漕运、河工这三项政务,荒谬混乱到了极点,杰出的人士直言陈述其弊端,高级官员向下查问,才开始揭露宣扬,并制定新的法规。到现在又过了四五十年,只有河北地区因黄河水患较少而事情不多。盐政、漕运的弊端,隐藏潜伏,又比过去增加了一半,下面没有好的记载,就无法让上面知晓。又官方记载人口有四万万,如果逐户核查,一定没有四万万;记载岁入白银二千万两,商人所缴纳的赋税,必定是二千万两的两倍。过去康熙年间,号称家给人足。阿谀奉承的人和正直的人,说法相同没有异议。只有唐甄生活在那个时代,却说:“清朝兴起五十多年,四海之内,百姓日益贫困。中等人家,常常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两银子,不见串钱,无法流通,所以农民受冻挨饿,丰收年景如同灾年。好的商人走在都市,店铺华丽耀眼,冠服华美,进入他们的家室,早晨烟囱无烟,寒冷时身体蜷缩无法舒展。吴中的百姓,大多将儿女卖到远方,遍布全国。”(《潜书·存言篇》)由此说来,宽缓的政令,免除赋税的诏书,都没有真正施行。众人阿谀的话语,推崇仁德皇帝以为圣明,即使是正直的人也倾向于这样认为。只有唐甄揭开了这层蒙蔽,然而他尚不能详细记载当时粮食布匹、货币、器械用品盈亏的大致情况,后来的史家没有依据来作为实录。经济财政方面的条目,还有比这多得多的情况,应当依据什么来斟酌作为国家典章呢?
至于清朝的礼乐,胡汉杂用。其开端多鄙陋悖理,深深自我讳匿。直到今天,堂子神怪的由来,达赖尊礼的起源,名实缘起,无法详细得知。加上这几种情况,即使想要撰写史志,但风俗变迁的原因,政事混乱的踪迹,文字与事实完全相悖,难道能不承认自己的短处吗?
《传》说:“堵塞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流更危险。”当清朝统治天下时,难道不想褒扬其祖先,广泛传播美好的名声,使其芳香无穷吗?所以显示其意旨,使那些讥讽诽谤的人闭嘴。最终清议沉寂,而虚伪浮夸的颂扬,充满了天下。等到弄臣酷吏,配享在下,互相引以为荣,言语繁多令人厌倦,即使有真实的美德,真假也无法分辨,一切都无法自我区别。这哪里比得上放任百姓喧哗,任凭他们执笔记录,让善恶都记载下来,后世的纪传书志有所依据呢?其恶行,确实会在后世受到谴责;其美德,人们也乐于谈论而不厌倦。与现在相比,哪个更好哪个更差呢?身上有疤痕的人厌恶镜子,驼背的人厌恶绳子,想要掩盖自己的过错,必定憎恨那些能暴露它的事物,这是事理常情。最终导致一家的史书,断绝而终止,遗留的美好和恶行,昏暗一同消亡,这也是无法计算的损失啊!
有人说:西方白人的史书,按种族分别书写。像汉朝的十志,以及《儒林》《货殖》等传,叙述详尽,都可以各自成为一部书,与过去的二十二家史书在义例方法上不同。现在修史的人,正想变革,即使断绝也无须担忧。但我没听说过事迹不具备,而仅仅变革义例方法的。近代的事情只听说其简略,没听说其详尽,所以驰骋而上,以编造《中国通史》。
附:中国通史略例
中国自秦汉以来,史籍繁多。纪传表志始于司马迁,编年体建于荀悦,纪事本末体作于袁枢,都是具体的记述,不是抽象的理论。杜佑、马端临罗列典章,分类设置,这接近分析法了。君卿评议简短,贵在持论鄙陋,两人的优劣,即使是善于计算的人也无法计算。然而对于演绎法,都没有完全做到。衡阳的圣人,读《通鉴》《宋史》,而造论最为幼稚,其方法也接近演绎;但他的文章反复辩驳,而辞藻没有组织,好比织女,整天织布,却织不成完整的布匹。至于社会政法盛衰变迁的根源,这些人就昏暗不明瞭了。王、钱诸人,不明白根本,攻击枝节,难道没有见识宏大之处,但仍愧对贤者。现在修撰《中国通史》,大约一百卷,熔铸哲理,以去除追逐末节的陋习;挖掘深埋的史料,以振奋墨守成规的困惑;希望不同于策论、计簿、相斫书之类的作品!
西方作史,多按时代划分;中国则只有书志为贵,分析事类,不以时代划分:两者也互为经纬。彪蒙的作用,在于权衡,大体让人知道古今进化的轨迹而已,所以按时代划分适合学校教科书;至于深入研究条列,各自成为科目,使一件事的文野,一个物的进退,都可以比较得出,这是分类者为学术讨论所做的。也如同记载地理的,有的以郡国为主,那么山水就依附其中,其起止,不必详细;有的以
山川,记一山必尽其脉带,述一水必穷其出入,是宁能以郡国封限矣!昔渔仲粗粗,用意犹在诸《略》;今亦循其义法,改命曰《典》,盖华峤之故名也。
译记载山川,记录一座山必定要详尽其山脉的走向,叙述一条水必定要穷尽它的源头与归宿,这哪里能受限于郡国行政区域的界限呢!过去王应麟(渔仲)虽然粗略,但用心仍在于各类《略》书;如今也遵循他的体例法则,改称为《典》,这是沿用华峤著作的旧称。
诸典所述.多近制度。及夫人事纷纭,非制度所能限,然其系于社会兴废,国力强弱,非眇末也。会稽章氏谓后人作史.当兼采《尚书》体例.《金滕》《顾命》就一事以详始卒。机仲之《纪事本末》,可谓冥合自然,亦大势所趋,不得不尔也。故复略举人事,论撰十篇,命之曰《记》。
西方言社会学者,有静社会学、动社会学二种。静以臧往,动以知来。通史亦然。有典则人文略备,推迹古近,足以臧往矣;若其振厉士气,令人观感,不能无待纪传。今为《考纪》《别录》数篇。非有关于政法、学术、种族、风教四端者,虽明若文、景,贤若房、魏,暴若胡亥,奸若林甫,一切不得入录,独列《帝王》《师相》二表而已。昔承祚作《益部耆旧传》,胪举蜀才,不遗小大;及为《蜀志》,则列传亡几。盖史职所重,不在褒讥,苟以知来为职志,则如是足也。(案:大史公引《禹本记》、杨子云作《蜀王本纪》,皆帝者之上仪也。然汉《艺文志》儒家有《高祖传》十三篇,《孝文传》十一篇,而刘縚《圣贤本纪》亦列子产.见于《文选·王文宪集序》注所引。是知纪传本无定称。今亦聊法旧名,取孟坚《考纪》、子政《别录》以为识别云尔)
列表五篇:首以《帝王》,以省《考纪》;复表《师相》,以省别录。儒林文苑,悉数难尽,其撰述大端,已见于《文言》《学术》二典,斯亦无待作传,故复列《文儒表》,略为第次,从其统系而已。方舆古今沿革,必为作典,则繁文难理;职官亦尔,孟坚《百官公卿》止于列表,一代尚然,况古今变革可胜书邪?故于《帝王表》后,即次《方舆》《职官》二表,合后《师相》《文儒》,为《表》凡五云。
史职范围,今昔各异,以是史体变迁,亦各殊状。上世瞽史巫祝.事守相近;保章、灵台,亦官联也,故作史必详神话。降及迁、固,斯道无改。魏、晋以来,神话绝少,律历、五行,特沿袭旧名,不欲变革,其义则既与迁、固绝异。然上比前哲,精采黯黕,其高下相距则远。是繇一为文儒,一为专职尔。所谓史学进化者,非谓其霩清尘翳而已,己既能破,亦将能立。后世经说,古义既失其真,凡百典常,莫知所始,徒欲屏绝神话,而无新理以敹彻之。宜矣!其肤末茸陋也。要其素知经术者,则作史为犹愈。允南《古史》,昔传过于子长,今不可见。颜、孔《隋书》,亦迁、固以后之惇史。君卿《通典》,事核辞练,绝异于贵与之伧陋者。故以数子皆知经训也。(近世如赵翼辈之治史,戋戋鄙言,弗能钩深致远.由其所得素浅尔)惜夫身通六艺之士,滞于礼卑而乏智崇之用,方之古人,亦犹倚相、射父而已。必以古经说为客体,新思想为主观,庶几无愧于作者。
今日治史,不专赖域中典籍。凡皇古异闻,种界实迹,见于洪积石层,足以补旧史所不逮者,外人言支那事.时一二称道之,虽谓之古史,无过也。亦有草昧初启,东西同状,文化既进,黄白殊形,必将比较同异,然后优劣自明,原委始见,是虽希腊、罗马、印度、西膜诸史,不得谓无与域中矣。若夫心理、社会、宗教各论,发明天则.烝人所同,于作史尤为要领。道家者流,出于史官,庄周、韩非,其非古之良史邪!
设局修史,始自唐代。繇宋逮明,监修分纂,汗漫无纪。《明史》虽秉成季野,较《宋》《元》为少愈,亦集合数传以成一史云尔。发言盈廷,所见各异,虽有殊识,无繇独箸。孟德斯鸠所谓“古事谈话”者,实近史之良箴矣。今修《通史》,旨在独裁,则详略自异。欲知其所未详,旧史具在,未妨参考。昔《春秋》作而百国宝书崩,《尚书》删而《三坟》《穆传》轶,固缘古无雕版,传书不易,亦繇儒者党同就简.致其流亡。然子骏《七略》:《尚书》家犹录《周书》;《周官》而外,《周法》《周政》亦且傍见儒家;固非谓素王删定以后,自余古籍,悉比于吐果弃药也。《通史》之作,所以审
译各种典籍所记载的内容,大多接近于制度规范。等到人事纷繁复杂,就不是制度所能限制的了,然而这些事关系到社会的兴衰、国力的强弱,并非微不足道。会稽章氏认为,后人编写史书,应当兼采《尚书》的体例,《金滕》《顾命》等篇就是就一件事来详细叙述其始末。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可以说是暗合自然,也是大势所趋,不得不如此。因此我又简要列举人事,撰写了十篇文章,命名为《记》。
西方社会学家,有静态社会学和动态社会学两种。静态用以保存往事,动态用以预知未来。通史也是如此。有了“典”,人文大略完备,推究古今踪迹,足以保存往事了;如果要振奋士气,让人观感有所触动,就不能不依赖纪传体。现在撰写《考纪》《别录》等几篇。如果不是与政法、学术、种族、风教这四个方面有关,即使像汉文帝、汉景帝那样英明,像房玄龄、魏征那样贤良,像胡亥那样暴虐,像李林甫那样奸诈,一概不收录,只列出《帝王》《师相》两表而已。过去陈寿作《益部耆旧传》,罗列蜀地人才,不论大小都不遗漏;等到写《蜀志》,列传就几乎没有。大概史官的职责重在记录,不在于褒贬讥讽,如果以预知未来为职责志向,像这样也就足够了。(按:司马迁引用《禹本记》,扬雄作《蜀王本纪》,都是帝王之上的典范。然而汉代《艺文志》儒家类有《高祖传》十三篇,《孝文传》十一篇,而刘縚的《圣贤本纪》也列入子产,见于《文选·王文宪集序》注所引。由此可知纪传本没有固定的名称。现在也姑且沿用旧名,取班固的《考纪》、刘向的《别录》作为区别标识罢了)
列出五篇表:首先列出《帝王表》,以节省《考纪》的篇幅;再列出《师相表》,以节省《别录》的篇幅。儒林文苑,难以全部列举,他们著述的大致要点,已经见于《文言》《学术》两篇“典”中,这也就无需再作传,所以又列出《文儒表》,略作排序,遵循其统系而已。地理古今沿革,如果一定要写成“典”,则文字繁琐难以整理;职官也是如此,班固的《百官公卿表》只列出表格,一个朝代尚且如此,何况古今变革多得写不完呢?所以在《帝王表》之后,接着排列《方舆》《职官》两表,加上后面的《师相》《文儒》,总共五篇表。
史官的职责范围,古今不同,因此史书体例的变化,也各不相同。上古时代,瞽史巫祝,职事相近;保章氏、灵台,也是官职相连,所以作史必定详细记载神话。下到司马迁、班固,这个传统没有改变。魏晋以来,神话极少,律历、五行,只是沿袭旧名,不想变革,其意义已经与司马迁、班固截然不同。然而与前代贤哲相比,神采黯淡,高下相差甚远。这是由于一个是文儒,一个是专职的缘故。所谓史学进化,不是说仅仅扫除尘垢而已,既然能够破除旧的,也将能够建立新的。后世的经学解说,古义已经失去真相,各种典章常法,不知道起源,只想屏除神话,却没有新的理论来贯通它。难怪!其肤浅粗陋。大抵那些素来通晓经术的人,作史还稍微好一些。谯周的《古史》,过去传说胜过司马迁,现在已不可见。颜师古、孔颖达的《隋书》,也是司马迁、班固之后的敦厚史书。杜佑的《通典》,事实确凿,辞藻精炼,与贵之的粗陋截然不同。所以这几个人都通晓经学训诂。(近代如赵翼等人治史,言辞鄙陋,不能钩深致远,是因为他们所得素来浅薄)可惜那些通晓六艺的人,滞留在礼教卑微而缺乏智慧崇高的作用,与古人相比,也不过像倚相、射父那样罢了。必须以古代经说为客体,新思想为主观,才大概无愧于作者。
今天治史,不专门依赖域内的典籍。凡是远古异闻,种族界的真实事迹,见于洪积石层,足以补充旧史所不及的,外国人谈论中国事,时常一两次称道,即使称之为古史,也没有过错。也有草昧初开,东西方状况相同,文化进步后,黄种白种形态不同,必将比较同异,然后优劣自然明白,原委才显现,这即使是希腊、罗马、印度、西膜等国的历史,也不能说与域内无关。至于心理、社会、宗教各论,发明天然法则,是人类共同的,对于作史尤为关键。道家这一流派,出于史官,庄周、韩非,难道不是古代的良史吗!
设立机构修史,始于唐代。从宋代到明代,监修分纂,杂乱无章。《明史》虽然由万斯同主持,比《宋史》《元史》稍好,也不过是集合几个人的传述来编成一部史书罢了。朝堂上发言众多,见解各异,即使有独特的见识,也无法独自著述。孟德斯鸠所说的“古事谈话”,实在是接近史学的良言。现在修《通史》,旨在独断裁制,那么详略自然不同。想知道它没有详细记载的,旧史都在,不妨参考。过去《春秋》作而百国宝书崩坏,《尚书》删而《三坟》《穆传》散佚,固然因为古代没有雕版,传书不易,也因为儒者党同伐异、就简去繁,导致其流亡。然而刘向的《七略》:《尚书》家还收录《周书》;《周官》之外,《周法》《周政》也旁见于儒家;固不是说素王删定以后,其余古籍,都如同吐果弃药一样被抛弃。《通史》的写作,所以审慎
端经隧,决导神思。其佗人事浩穰.乐胥好博之士,所欲知者何既,旧史具体,自不厌其刘览。苟谓新录既成,旧文可废,斯则拘虚笃时之见也已。
译端正经隧,疏通神思。其他人事繁杂,喜好广博的学者,想要知道的事情没有穷尽,旧史记载详备,自然不厌倦其浏览。如果说新录已经编成,旧文就可以废弃,这就是拘泥于狭小见识、固守一时之见的看法了。
●中国通史目录
表:帝王表 方舆表 职官表 师相表 文儒表
典:种族典 民宅典 浚筑典 工艺典 食货典 文言典 宗教典 学术典 礼俗典 章服典 法令典 武备典
记:周服记 秦帝记 南胄记 唐藩记 党锢记 革命记 陆交记 海交记 胡寇记 光复记
考纪:秦始皇考记 汉武帝考记 王莽考记 宋武帝考记 唐大宗考记 元大祖考记 明大祖考记 清三帝考记 洪秀全考记
别录:管商萧葛别录 李斯别录 董公孙张别录 崔苏王别录 孔老墨韩别录 许二魏汤李别录顾黄王颜别录 盖傅曾别录 王猛别录 辛张金别录 郑张别录 多尔衮别录 张鄂别录曾李别录 杨颜钱别录 孔李别录 康有为别录 游侠别录 货殖别录 刺客别录 会党别录 逸民别录 方技别录 畴人别录 叙录
杂志第六十
管仲镂簋朱纮,而有三归之家。仲尼曰:微斯人,吾其被发左衽矣!盗嫂如叔术,犹有为之烦浣者。吾观近世李光地之事,何其反也?成功之奉明朔,自拟以共和,谓敌“索虏”,而人亦“岛夷”之。降隶如施琅,光地因其逋逃.以为大用,卒踣郑氏。明之衣冠正朔,自是斩也。其伐高矣!全绍衣顾责之以夺情、背交与寄豭之戮。功名在壶鉴,而以三疵成罪,岂不琐哉?嗟乎!使后世之称光地者,果无以异于管仲、叔术也,则绍衣之责之诚过矣!
宋绍兴三十二年,辛弃疾以耿京之命,率中原义兵归宋。是时,弃疾年二十三。其生在金世,曰践其土、食其毛,倒雕戈之矜以反创之。其诸寄食无所,以从于叛者欤?抑与旃裘居,其义固异于恒也?世或传弃疾与党怀英筮,得卦异象,以是定南北之仕。噫!枯骨朽蓍,其神灵不逾人矣。必有神灵,天弗助逆也,其受命也如响。
曾国藩者,誉之则谓“圣相”,谳之则为“元凶”。要其天资,亟功名善变人也。始在翰林,艳举声律书法,以歆诸弟。稍游诸公名卿间.而慕声誉,沾沾以文辞蔽道真。金陵之举,功成于历试,亦有群率张其羽翮,非深根宁极,举而措之为事业也。所志不过封彻侯,图紫光。既振旅,未尝建言持国家安危,诚笃于清室之宗稷者邪?方诸唐世王铎、郑畋之伦。世传曾国藩生时,其大父梦蛟龙绕柱,故终身癣疥如蛇蚹,其征也。凡有成勋长誉者,流俗必傅之神怪。唐人谓郑畋之生,妊于死母。(见唐尉迟偓《中朝故事》)其谤诬盖相似,死三十年,其孙广钧曰:“吾祖民贼。”悲夫!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
后唐明宗夜祝天曰:“臣本蕃人,岂足以临天下?”乌乎!载其玄德,贤于菟裘,其违务光不远。惜乎未闻五始之义也!丧有无后,无无主。族姓皆绝,则里尹主之。《易》称“群龙无首,其血玄黄”。自素王之兴,吾以知诸夏之无是患也。王者代替而孔不代丧,当其无君,则褒成之胄为里尹。虽有戎狄,以盗我九鼎,诚无若共主何?明宗弗知,而辜禳于天,其未闻道者欤?虽然,苟志于仁,无恶也。尚得推贤,不失其序夫?
闻女主、群盗、十国、八贝勒,未闻旷年无君也。元定宗没,而委裘三年,未有压纽之主。(《元史·定宗纪》三年“戊申,春三月,帝崩于杭锡雅尔之地”,下书“己酉年”、“庚戌年”,系之曰“定宗崩后,议所立,未决”。当是时,已三岁无君。其行事之详,简策失书,无从考也)是时中原之黎庶,则谁隶乎?苟曰元百年有君,三年蹔无之,民犹隶元也。乌乎!诸夏之有君,四千年矣,二百年蹔无君,民犹隶诸夏矣!
儒阬于骊山,而伏生、叔孙生独脱。及秦之废,通履汉朝焉。其违于守节欤?当其前,则有夏大史终古,与受之臣挚矣。踵是,则有陆元朗、孔冲远矣。夫以身卫礼乐儒术,不恤其污?此诚非沟渎之小谅所能跂也。及身弗能卫,幸犹有肤敏逸民,以守善道。而世又蹙之,则弗恤其污,以卫是人,如冯道、钱谦益者,亦尽瘁矣哉!不然,革命之际,收
译●中国通史目录
表:帝王表、方舆表、职官表、师相表、文儒表
典:种族典、民宅典、浚筑典、工艺典、食货典、文言典、宗教典、学术典、礼俗典、章服典、法令典、武备典
记:周服记、秦帝记、南胄记、唐藩记、党锢记、革命记、陆交记、海交记、胡寇记、光复记
考纪:秦始皇考记、汉武帝考记、王莽考记、宋武帝考记、唐太宗考记、元太祖考记、明太祖考记、清三帝考记、洪秀全考记
别录:管商萧葛别录、李斯别录、董公孙张别录、崔苏王别录、孔老墨韩别录、许二魏汤李别录、顾黄王颜别录、盖傅曾别录、王猛别录、辛张金别录、郑张别录、多尔衮别录、张鄂别录、曾李别录、杨颜钱别录、孔李别录、康有为别录、游侠别录、货殖别录、刺客别录、会党别录、逸民别录、方技别录、畴人别录、叙录
杂志第六十
管仲使用镂刻花纹的簋和朱红色的帽带,并拥有三归那样的家产。孔子说:如果没有这个人,我们恐怕就要披头散发、衣襟左开了!像叔术那样偷嫂子的行为,还有人替他辩解。我看近代李光地的事,怎么反而成了这样?郑成功奉行明朝正朔,自比于共和,称敌人是“索虏”,而别人也称他为“岛夷”。像施琅那样投降做奴隶的人,李光地因为他逃亡投奔,就大加任用,最终推翻了郑氏政权。明朝的衣冠正朔,从此断绝了。他的功劳确实很高啊!全绍衣却责备他夺情起复、背弃交情以及像寄豭那样的杀戮。功名记载在史册中,却因这三点瑕疵而成为罪过,难道不琐碎吗?唉!如果后世称赞李光地的人,果然没有不同于管仲、叔术的地方,那么全绍衣的责备确实过分了!
宋绍兴三十二年,辛弃疾奉耿京之命,率领中原义兵归附宋朝。这时,辛弃疾二十三岁。他生在金朝统治的时代,却说脚踏那片土地、吃那里的粮食,倒转雕戈的枪尖去反击伤害。那些寄食无着、跟随叛乱的人呢?还是与穿皮衣的人住在一起,他的道义本来就不同于常人呢?世上有人传说辛弃疾与党怀英占卜,得到不同的卦象,因此决定了南北仕途。唉!枯骨朽草,其神灵不能超过人。如果有神灵,上天不会帮助逆贼,接受天命就像回声一样迅速。
曾国藩,称赞他则称他为“圣相”,审判他则称他为“元凶”。考察他的天赋,是一个急于功名、善于变通的人。开始在翰林院时,以声律书法的成就来吸引弟弟们。稍后在各位公卿名流间交往,羡慕声誉,沾沾自喜地用文辞掩盖道的真谛。金陵的举动,成功在于多次尝试,也有群臣张扬他的羽翼,并非深根固本、宁静至极,一举一动都成为事业。他的志向不过是封彻侯,图谋紫光阁的荣耀。既已振作军队,未曾建言主持国家安危,难道真的忠于清室的宗庙社稷吗?拿他与唐代的王铎、郑畋等人相比。世人传说曾国藩出生时,他的祖父梦见蛟龙绕柱,所以他终身患有像蛇鳞一样的癣疥,这是征兆。凡是有功勋长誉的人,流俗必定附会神怪。唐人说郑畋出生时,母亲已死。(见唐尉迟偓《中朝故事》)这种诽谤诬蔑大概相似,死后三十年,他的孙子广钧说:“我的祖先是民贼。”可悲啊!即使是孝子慈孙,百世也不能改变。
后唐明宗夜里祈祷上天说:“臣本是蕃人,怎么足以统治天下?”唉!承载他的玄德,贤于菟裘,离务光不远。可惜没听说过五始的道理!丧事有无后嗣,无主之人。族姓都断绝了,就由里尹主持。《易经》说“群龙无首,其血玄黄”。自从素王兴起,我知道诸夏没有这种祸患。王者更替而孔子不更替丧礼,当没有君主时,褒成的后裔作为里尹。即使有戎狄,来盗取我的九鼎,确实无法对付共主。明宗不知道,而辜负上天禳灾,是没听说道的人吗?虽然如此,如果立志于仁,就没有恶了。尚能推举贤人,不失其序吗?
听说女主、群盗、十国、八贝勒,没听说旷日持久没有君主的。元定宗去世,而委弃衣裘三年,没有压纽之主。(《元史·定宗纪》三年“戊申,春三月,帝崩于杭锡雅尔之地”,下书“己酉年”、“庚戌年”,系之曰“定宗崩后,议所立,未决”。当是时,已三岁无君。其行事之详,简策失书,无从考也)这时中原的百姓,隶属于谁呢?如果说元朝百年有君,三年暂时没有,百姓仍然隶属于元朝。唉!诸夏有君,四千年了,二百年暂时没有君,百姓仍然隶属于诸夏!
儒生在骊山被坑杀,而伏生、叔孙生独自逃脱。等到秦朝废除,通履汉朝。这违背守节吗?在他之前,有夏大史终古,与受之臣挚。跟随他的,有陆元朗、孔冲远。以身体护卫礼乐儒术,不担心其污秽?这确实不是沟渎的小信所能企及的。自身不能护卫,幸好还有肤敏逸民,来守护善道。而世道又逼迫他,就不担心其污秽,来护卫这些人,如冯道、钱谦益,也尽瘁了吗!不然,革命之际,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