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文第二十五
订文第二十五
泰逖之人,款其皋门而观政令,于文字之盈歉,则卜其世之盛衰矣。
昔之以书契代结绳者,非好其繁也,万事之{笞心}萌,皆伏于蛊。名实惑眩,将为之别异,而假蹄迒以为文字。然则自大上以至今日,解垢益甚,则文以益繁,亦势自然也。
先师荀子曰:后王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是故国有政者,其伦脊必析,纲纪必秩,官事民志日以孟晋,虽欲文之不孟晋,不可得也。国无政者,其出话不然,其为犹不远,官事民志日以呰偷,虽欲文之不呰偷,不可得也。
吾闻斯宾塞尔之言曰:有语言然后有文字。文字与绘画,故非有二也,皆昉乎营造宫室而有斯制。营造之始,则昉乎神治。有神治,然后有王治。故曰:“五世之庙,可以观怪。”禹之铸鼎而为离鬽,屈原之观楚寝庙而作《天问》,古之中国尝有是矣。奥大利亚与南亚非利加之野人,尝垩涅其地,彤漆其壁,以为画图。其图则生人战斗与上古之异事,以敬鬼神。埃及小亚细亚之法,自祠庙宫寝而外,不得画壁,其名器愈陖。当是时,布政之堂,与祠庙为一,故以画图为夬之政,以扬于王庭。其朝觐仪式绘诸此,其战胜奏凯绘诸此,其民志驯服、壶箪以迎绘诸此,其顽梗方命终为俘馘绘诸此。其于图也,史视之,且六典视之。而民之震动恪恭,乃不专于神而流貤于图,见图则奭然师保莅其前矣。君人者,借此以相临制,使民驯扰,于事益便。顷之,以画图过繁,稍稍刻省,则马牛凫鹜,多以尾足相别而已,于是有墨西哥之象形字。其后愈省,凡数十画者,杀而成一画;于是有埃及之象形字。凡象形字,其沟陌又为二:一以写体貌,一以借形为象,所谓“人希见生象,而按其图以得仿佛”者也。乃若夫人之姓氏,洲国山川之主名,主形者困穷,乃假同音之字以依托之,于是有谐声字,则西域字母根株于是矣。人之有语言也,固不能遍包众有,其形色志念之相近者,则引伸缘傅以为称。俄而聆其言者,眩惑如占覆矣,乃不得不为之分其涂畛,而文字以之孳乳。故数字之义,祖祢一名,久而莫踪迹之也。今英语最数,无虑六万言,(斯氏道当时语)言各成义,不相陵越。东西之有书契,莫繁是者,故足以表西海。
章炳麟曰:乌乎!此夫中国之所以日削也。自史籀之作书,凡九千名,非苟为之也,有其文者必有其谚言。秦篆杀之,《凡将》诸篇继作,及鄦氏时,亦九千名。衍乎鄦氏者,自《玉篇》以逮《集韵》,不损三万字,非苟为之也,有其文者必有其谚言。北宋之亡,而民日呰偷,其隶书无所增;增者起于俗儒鄙夫,犹无增也。是故唇吻所偫,千名而足;檄移所偫,二千名而足;细旃之所承,金匮之所藏,箸于文史者,三千名而足;清庙之所奏,同律之所被,箸于赋颂者,四千名而足。其他则视以为腐木败革也已矣!若其所以治百官、察万民者,则蔇乎檄移之二千而止。以神州之广,庶事之博,而以佐治者廑是,其庸得不澶漫掍殽,使政令逡巡以日废也?
且夫文因于言,其末则言揫迫而因于文。何者?文之琐细,所以为简也;词之苛碎,所以为朴也。刻玉曰瑑,刻竹以为书曰篆。黑马之黑,与黑丝之黑,名实眩也,则别以骊、缁。青石之青,孚筍之青,名实眩也,则别以苍筤、琅玕。耦怨,匹也;合耦,匹也;其匹同,其匹之情异,则别以逑、仇。马之重迟,物之重厚,其重同,其重之情异,则别以笃、竺。本木曰柢,本厓氏曰氐。仰视苍也谓之天,发际曰颠。此犹单辞也。
辞或冗矣,而进言动辞者勿便。使造字无神、祗,则终古曰天之引出万物、地之提出万物者尔。斯则剧口,且烦简书也。故号以神、祗,而一言赡矣。此犹物名也。
历物之意,志念祈向之曲折,其变若云气,而言或以十数。莫曰辍,则终古曰“车小缺复合”也。莫曰毋,则终古曰“女欲奸,诃止之勿令奸”也。其冗曼勿便也尤甚,故号以辍
译订文第二十五
泰逖国的人,叩开外门来观察政令,从文字的繁简,就可以推测那个时代的兴盛或衰败了。
从前用书写契约代替结绳记事的人,并不是喜好繁琐,而是因为万事的萌芽,都潜伏在蛊惑之中。名与实令人迷惑眩乱,就要为它们区别异同,于是借助蹄印和兽迹来创制文字。既然如此,那么从上古直到今天,解蔽垢浊的程度日益严重,文字也就日益繁复,这也是形势发展的自然结果。
先师荀子说:后王兴起,“必定要遵循旧有的名称,创制新的名称。”所以有政令的国家,其伦理纲常必定清晰,法度秩序必定整齐,官职事务和民众的心志日益进步,即使想让文字不随之进步,也是不可能的。没有政令的国家,其发出的言论不合正道,其行为不远于禽兽,官职事务和民众的心志日益怠惰苟且,即使想让文字不随之怠惰苟且,也是不可能的。
我听说斯宾塞尔的话说:有了语言然后才有文字。文字与绘画,本来不是两回事,都起源于建造宫室而有了这种制度。建造宫室的开始,则起源于神权统治。有了神权统治,然后才有王权统治。所以说:“通过五世之庙,可以观察怪异。”禹铸造九鼎来描绘鬼怪,屈原观看楚国的寝庙而创作《天问》,古代的中国曾经有过这样的事。澳大利亚和南非的野人,曾经用白土和墨汁涂抹地面,用红漆涂画墙壁,来制作图画。那些图画描绘的是生人战斗和上古的奇异事件,用来敬奉鬼神。埃及和小亚细亚的法律,除了祠庙宫寝之外,不得在墙壁上作画,其名器更加高贵。在那个时候,发布政令的厅堂与祠庙合为一体,所以用图画来决断政事,并在王庭上宣扬。朝觐的仪式画在上面,战胜奏凯的场景画在上面,民众心志驯服、带着酒食来迎接的场景画在上面,顽固违抗命令最终被俘获斩首的场景画在上面。对于图画,史官观看它,而且六典也观看它。而民众的震动和恭敬,就不仅仅针对神明,而是延伸影响到图画,看到图画就像严厉的老师或保姆站在面前一样。君主借此来相互制约,使民众驯服,办事更加便利。不久,因为图画过于繁琐,逐渐刻写简化,那么马、牛、野鸭、水鸟等,大多只用尾巴和脚来区别而已,于是有了墨西哥的象形文字。后来更加简化,凡是几十笔画的,削减合并成一画;于是有了埃及的象形文字。凡是象形文字,其脉络又分为两类:一类用来描写形体面貌,一类借用形体作为象征,这就是所谓“人很少见到活象,但按照图画就能得到大概”的意思。至于人的姓氏,州、国、山、川的主名,依靠形体表示的方法困窘穷尽,于是假借同音的字来依托,于是有了谐声字,那么西域字母的根源就在这里了。人有语言,本来不能遍包所有事物,那些形色心志相近的,就引申附会来作为称呼。不久,听到这些话的人,迷惑得像占卜覆卦一样,于是不得不为他们划分界限,文字因此滋生繁衍。所以几个字的含义,祖辈和父辈共用一个名称,时间久了就无法追踪其踪迹了。现在英语最多,大概有六万个词,(斯宾塞尔说当时的话)每个词各有其义,不相混淆。东西方有书写契约,没有比这更繁复的了,所以足以代表西方。
章炳麟说:唉!这就是中国之所以日益削弱的缘故啊。自从史籀创制文字,共有九千个名称,不是随便制定的,有这种文字必定有对应的俗语。秦朝小篆削减了它,《凡将篇》等篇章相继创作,到了鄦氏(许慎)时代,也有九千个名称。比鄦氏更多的,从《玉篇》到《集韵》,不少于三万个字,不是随便制定的,有这种文字必定有对应的俗语。北宋灭亡,而民众日益怠惰苟且,其隶书没有增加;增加的起于俗儒鄙夫,相当于没有增加。所以嘴唇舌头所能容纳的,一千个名称就足够了;檄文移书所需要的,两千个名称就足够了;细密的毡席所承载的,金匮所收藏的,记载在文史中的,三千个名称就足够了;清庙所演奏的,统一音律所覆盖的,记载在赋颂中的,四千个名称就足够了。其他的就视同腐朽的木头和败坏的皮革罢了!至于用来治理百官、考察万民的方法,则达到檄文移书的两千个名称就停止了。以神州如此广大,庶务如此繁多,而用来辅助治理的仅仅这些,难道能不混乱混杂,使政令迟疑而日益废弛吗?
再说文字依附于语言,其末流则是语言受到压迫而依附于文字。为什么呢?文字的琐细,是为了简约;词语的苛碎,是为了质朴。刻玉叫作瑑,刻竹用来书写叫作篆。黑马的黑,与黑丝的黑,名实令人迷惑,就用骊、缁来区别。青石的青,竹笋的青,名实令人迷惑,就用苍筤、琅玕来区别。配偶怨恨,是匹;合配配偶,是匹;它们的匹相同,匹的情感不同,就用逑、仇来区别。马的沉重迟缓,物体的重厚,它们的重相同,重的情感不同,就用笃、竺来区别。树木的根本叫作柢,山崖的根本叫作氐。仰视苍天叫作天,发际叫作颠。这还是单音词。
词语有时冗长了,而进言动辞的人不方便。如果造字没有神、祗,那么终古都要说“天引出万物、地提出万物”了。这就费口舌,而且烦劳简册。所以称作为神、祗,而一个字就充足了。这还是物名。
历数事物的意义,心志祈向的曲折,其变化像云气一样,而语言有时要用十几个字。不说辍,那么终古都要说“车小缺复合”了。不说毋,那么终古都要说“女欲奸,诃止之勿令奸”了。其冗长不便尤其严重,所以称作为辍
、毋,而一言赡矣。然则名之箸者,文从其言也不可知。苟纡于祈向,而馔具一名以引导之,其必自史官之达书名,使民率从以为言,无疑也。
译不,你一句话就足够了。然而那些名声显赫的人,他们的文章是否遵循他们的言论,这是不可知的。如果(人们)在祈愿向往上有所曲折,而用“馔具”这一个名称来引导他们,那一定是史官通达书名,使百姓遵循并把它作为言语,这是毫无疑问的。
今自与异域互市,械器日更,志念之新者日蘖,犹暖暖以二千名与夫六万言者相角,其疐便既相万,及缘傅以译,而其道大穷。今夫含生之属,必从其便者也。然则必有弟靡以从彼者。虽吾文字,亦将弃不用矣。
孟晋之后壬,必修述文字。其形色志念,故有其名。今不能举者,循而摭之。故无其名,今匮于用者,则自我作之。其所称谓,足以厌塞人之所欲,欲废坠得乎?若是,则布政之言,明清长弟,较然如引绳以切墨,品庶昭苏,而呰偷者竞矣。吾闻古之道君人者,曰:审谛如帝。
附:正名杂义
《管子》曰:“义也,名也。时也,似也,类也,比也,状也,谓之象。”(《七法》)其在七法,以为一官。覃及异域,言正名者众矣。夫三段之条,五旌之教,是有专家,不得采摭。今取文字声音,明其略例,与夫修辞之术宜审正者,集为《杂义》。非诚正名而附其班,盖《匡谬正俗》之次也。
西方以数声成言乃为一字,震旦则否。释故、释言而外,复有释训。非联绵两字,即以双声叠韵成语。此异于单举者。又若事物名号,合用数言。岁阳、岁阴,义则难解。放勋、重华,古圣之建名;阿衡、祈父,官僚之定命;是皆两义和合,并为一称。苟自西方言之,亦何异一字邪?今通俗所用,虽廑跂二千,其不至甚忧困匮者,固赖以转移尔。由是言之,抪于文俗者,亦逾万字。然于理财正辞,其忧不逮甚矣。若有创作,用缵旧文,故(一字)训(数字)两端,皆名一字。是则书童竹笘,数必盈亿也。
“六书”之从形声,十固七八。自叔然、弘嗣,则有切音。其后或以婆罗门法贯之,宜若调瑟有准,观其纽切而知其音读者。然抽讽《广韵》,则二百六者勿能辨也。其能辨者,而九服又各异其敛侈也。音不吊当,彼是不明.人各相非,孰为雅言?察此其所由生,则尝正字母之读,以贯双声,未曾正二百六部建首之读,以贯叠韵。故呿、唫同概.而韵不可知。袭孙、韦切音之术,而弗整理,其切则杂举散字以为用,未尝一用字母部首,故枢轴繁乱而读不可知。世言汉文杂识,不若欧洲之易简。若专以字母韵首为纲,上、去傅于平声,加之点识,以示区别,所识不过百名。而切字既有定矣,虽咳笑鷇音之子,使无歧声,布于一国,若乡邑相通,可也。
上世语言简寡,故文字少而足以达旨。及其分析,非孳乳则辞不计。若彼上世者,与未开之国相类,本无其事,固不必有其言矣。
案:柏修门人种,以同部女子为男子所公有,故无夫妇妃耦之言;妇人、处子,语亦弗别。征之《说文》:“妇.服也,从女持帚洒扫。”《曲礼》:“士曰妇人,庶人曰妻。”斯适人之定名可知也。然《士丧礼》:“妇人侠床”,注谓“妻妾子姓”。语无区别,与柏修门种勿殊。盖虙牺俪皮以前之遗语尔。
又父子、君臣、夫妇、朋友各有正文,而昆弟独假于韦束之次弟,其后乃因缘以制“{罣-土+弟}”字。《说文》兄虽训长,毛公故训义实为兹。盖繇兹长而为长者,亦犹令长之引伸矣。斯则兄弟、昆弟,古无其文,盖亦无其语也。大宗嗣始祖,小宗嗣四亲,族人为宗服齐衰三月。宗之重于家族政体,久矣。其始鉴于立少,惧其动摇,而尊之使峭不可登;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亦不得以其戚戚宗子。故余子于适长,无敢有兄与昆之称。虽适长亦以臣庶视余子,未尝言弟也。其诸庶相谓,则孟、仲及季而已。本无兄弟、昆弟之名,故亦不制其字。及其立名借字,则社会已开,必在三王之际也。
又加路脱称:达马拉人,以淡巴苽二本,易羊一匹;淡巴苽十本,易犊一头。然其算术,知五而止。自五以上,无其语言,亦无会计。故见淡巴苽十本者,扩张两手,以指切近,略知其合于二五之数.而不知其十也。又其嚚顽者,识数至三而止。及奥大利亚人,则三数犹不能憭。夫世无衡量筹算,人之纪数,固以指尔。以五指为极数,而不
译如今既然与外国进行贸易,器械每天都在更新,新的思想观念每天也在萌发,却还仅仅用两千个汉字去和那六万个词汇的外语相抗衡,两者的便利程度相差万倍,等到再依靠翻译来传达,其道理就大大困窘了。现在世间有生命的物种,必定会顺从便利的一方。既然如此,那么必定会有人卑顺地跟随他们。即使是我们自己的文字,也将被抛弃而不再使用了。
孟子所说的“晋”之后的“壬”,必定要修撰文字。事物的形态、色彩、意志、念头,本来就有它们的名称。现在无法列举的,就顺着去采集它。本来没有名称,现在因为实用而匮乏的,就由我来创造它。这些称谓,足以满足人们的需求,想要废弃它们,能行吗?如果这样,那么颁布政令的语言,就能使长幼尊卑清晰明了,如同用墨线来校正木材一样分明,百姓得以清醒振作,而懒惰苟且的人就会争相改进了。我听说古代统治人民的道理,叫做:审慎详密如同天帝。
附录:正名杂义
《管子》说:“义,就是名。时,就是似;类,就是比;状,就是象。”(《七法》)在《七法》中,把它作为一个官职。推广到外国,谈论正名的很多。那三段论的条理,五旌的教化,是有专门学问的,不能随意采摭。现在选取文字和声音,阐明其大略条例,以及修辞方法中应当审慎纠正的,汇编成《杂义》。这并非真正为了正名而附在其后,大概是《匡谬正俗》的续篇。
西方用几个声音组成一个词才成为一个字,震旦(中国)却不是这样。除了《释故》、《释言》之外,还有《释训》。如果不是联绵词的两个字,就是用双声叠韵来构成词语。这与单独列举的不同。又如事物的名称,合并使用几个词。岁阳、岁阴,意义就很难解释。放勋、重华,是古代圣人的命名;阿衡、祈父,是官僚的定名;这些都是两个意义合并,成为一个称呼。如果从西方的角度来看,这与一个字又有什么不同呢?现在通俗所用的,虽然仅仅两千多个,之所以不至于非常忧虑困乏,固然依赖它们的转换。由此说来,用于文章和俗语的,也超过一万个。然而在理财和端正言辞方面,其忧虑还远远没有达到极限。如果有创作,用来继承旧有的文字,那么(一个)字对应(多个)训释的两端,都称为一个字。这样的话,书写在竹简上的文字,数量必定超过亿计。
“六书”中的形声字,十之七八都是。自从叔然、弘嗣之后,就有了反切注音。后来有人用婆罗门的方法贯穿其中,应当像调瑟有标准一样,观察其反切就知道读音。然而翻阅《广韵》,那二百六十个韵部却无法辨别。那些能辨别的,九州各地又各自有不同的宽窄。声音不恰当,那些就不明白,人们互相非议,谁才是雅言呢?考察这产生的原因,那么曾经纠正字母的读音,以贯穿双声,却没有纠正二百六十个韵部首字的读音,以贯穿叠韵。所以“呿”、“唫”同属一类,而韵部却不可知。沿袭孙愐、韦骧反切注音的方法,却不加整理,其反切就杂举散字来使用,未曾使用字母部首,所以枢轴繁杂混乱而读音不可知。世人说汉文杂识,不如欧洲那样简易。如果专门以字母和韵部首字为纲,上声、去声附在平声之下,加上点识,以示区别,所识不过百个。而反切字既然有了定数,即使是咳嗽笑闹的孩童,也能没有歧音,普及于一国,如同乡邑相通,是可以的。
上古语言简少,所以文字少而足以表达旨意。等到分析细密,如果不滋生繁衍,言辞就不周全。像上古那样,与未开化的国家相似,本来没有那件事,固然不必有那言语了。
按:柏修门人种,把同部落的女子作为男子所共有,所以没有夫妇配偶的言语;妇人、处女,言语也不区别。征引《说文》:“妇,服也,从女持帚洒扫。”《曲礼》:“士称妇人,庶人称妻。”这适人的定名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士丧礼》:“妇人侠床”,注解说“妻妾子姓”。言语没有区别,与柏修门人种没有不同。大概是伏羲氏以皮革为礼之前的遗语罢了。
又如父子、君臣、夫妇、朋友各有正文,而兄弟却假借于韦束的次第,后来才因缘而造“悌”字。《说文》中“兄”虽然训为长,毛公故训义实为“兹”。大概由“兹”长而为长者,也如同令长的引申了。这就是兄弟、昆弟,古代没有其文字,大概也没有其言语。大宗继承始祖,小宗继承四亲,族人为宗服齐衰三月。宗在家族政体中的重要,已经很久了。起初鉴于立少,害怕其动摇,而尊崇他使他陡峭不可攀登;族人不能以其亲属关系亲近君主,也不能以其亲属关系亲近宗子。所以余子对于嫡长子,不敢有兄与昆的称呼。即使嫡长子也以臣庶看待余子,未曾称弟。那些庶子互相称呼,只是孟、仲及季罢了。本来没有兄弟、昆弟的名称,所以也不造其字。等到立名借字,那么社会已经开启,必定在三王之间了。
又如加路脱称:达马拉人,用两本淡巴苽,换一匹羊;十本淡巴苽,换一头小牛。然而他们的算术,知道五就停止了。自五以上,没有其言语,也没有会计。所以见到十本淡巴苽的人,张开两手,用手指切近,略知它合于二五之数,而不知道它是十。又那些愚顽的人,识数到三就停止了。等到澳大利亚人,连三数还不能明白。世上没有衡量筹算,人们记数,本来是用手指。以五指为极数,而不
能使左右相代以定位,则五以上,宜不能知也。汪容甫作《释三九》篇,遍征古籍,凡欲甚言多数者,或则举三,或则举九。余以为举九者,在社会开明而后;若举三,则上古之遗言也。当是时,以为数至于三,无可增矣。且虙牺已有十言之教,而《易》言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律历志》言五六“天地之中合”。其他五行、五色、五声、五味之属,大氐以五为度。盖当时亦特虙牺知十耳。元元之民,则以为数至于五,无可增矣。后世虽渐文明,而数极三五之说,传之故老,习于胲颊,故亦相引而弗替乎?
译如果能让左右相互替代来确定位置,那么五以上的数字,大概就无法知道了。汪容甫撰写《释三九》一文,广泛征引古籍,凡是想要极力强调数量众多的时候,有时列举“三”,有时列举“九”。我认为列举“九”的情况,是在社会开化之后才出现的;如果列举“三”,则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说法。在那个时候,人们认为数字到了三,就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况且伏羲已经有了十进制的教化,而《易经》说天数五、地数五,五个方位相互配合而各自有对应的组合。《律历志》说五和六是“天地之中合”。其他如五行、五色、五声、五味之类,大体都以五为限度。大概当时只有伏羲知道十进制罢了。普通百姓,则认为数字到了五,就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后世虽然逐渐文明,但关于数字极限于三和五的说法,在老一辈人中流传,人们口耳相传习以为常,所以也就互相引用而未曾废止吗?
又古之言人、仁、夷同旨。案,《说文》古文仁字作{尸二}。而古夷字亦为{尸二}。(《汉书·樊哙传》“与司马{尸二}战砀东”,注:“{尸二},与夷同。”《孝经·仲尼居》释文:“{尸二},古夷字。”)此假仁为夷也。《海内西经》:“百神之所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仁羿者,夷羿,《传》云“夷羿收之”是也。《说文》言夷俗仁,仁者寿。故夷与仁,声训本通,脂真之转,字得互借。《表记》《中庸》皆云:仁者,人也。《表记》曰:“以德报怨,则宽身之仁也。”《韩敕碑》:“有四方士仁。”皆借仁为人矣。乃知人与仁、夷古只一字。盖种类之辨,夷字从大,而为人。自禹别九士,始以夏为中国之称,制字从页,臼、攵以肖其形。自禹而上,夷、夏并号曰人耳。夷俗仁,故就称其种为人,以就人声,而命德曰仁。仁即人字。自名家言之,人为察名,仁为玄名,而简朴之世未能理也。古彝器人有作“仌”者。重人则为仌,以小画二代重文,则为仁,明其非两字矣。自夷夏既分,不容通言为人.始就人之转音而制夷字。然《说文》儿字下云:“仁人也,古文奇字人也。”夫古文与小篆一字耳,何故别训为仁人?则知左史官之制儿字.盖专以称东夷,以别夏人。夷俗仁,故训曰仁人。(此义治小学者多不瞭,非深察古今变故不知)《白虎通义》谓夷者蹲夷无礼义,故儿字下体诘屈,(《说文》儿字下引孔子曰:“在人下.故诘屈。”)以象蹲夷。且《海内西经》:“仁羿”,《说文系传》儿字下注引作“人羿”。是儿、夷一字异读之明征。通其源流正变言之,则人、儿、夷、仌、仁、{尸二}六字,于古特一字一言,及社会日进,而音义分为四五。夫语言文字之繁简,从于社会质文,顾不信哉!
六书初造,形、事、意、声,皆以组成本义,惟言语笔札之用,则假借为多。小徐系《说文》,始有引伸一例。然鄦君以令长为假借,令者发号,长者久远,而以为司命令位夐高者之称。是则假借即引伸,与夫意义绝异,而徒以同声通用者,其趣殊矣。
夫号物之数曰万,动植、金石、械器之属,已不能尽为其名。至于人事之端,心理之微,本无体象,则不得不假用他名以表之。若动静形容之字,诸有形者已不能物为其号,而多以一言概括;诸无形者则益不得不假借以为表象,是亦势也。
姊崎正治曰:表象主义,亦一病质也。凡有生者,其所以生之机能,即病态所从起。故人世之有精神见象、社会见象也,必与病质偕存。马科斯牟拉以神话为言语之瘿疣,是则然矣。抑言语者本不能与外物泯合,则表象固不得已。若言雨降,(案:降,下也。本谓人自陵阜而下)风吹,(案:吹,嘘也。本谓人口出气息)皆略以人事表象。繇是进而为抽象思想之言,则其特征愈箸。若言思想之深远,度量之宽宏,深者所以度水,远者所以记里,宽宏者所以形状空中之器,莫非有形者也,而精神见象以此为表矣。若言宇宙为理性,此以人之材性表象宇宙也。若言真理,则主观客观初无二致,此以主观之承仞,客观之存在,而表象真理也。要之,生人思想,必不能腾跃于表象主义之外。有表象主义.即有病质冯之。
其推假借引伸之原,精矣。然最为多病者,莫若神话,以“瑞麦来牟”为“天所来”;而训“行来”,以“{丿乙}至得子”为“嘉美之”,而造“孔”字。斯则真不失为瘿疣哉!
惟夫庶事繁兴,文字亦日孽乳,则渐离表象之义而为正文。如能,如豪,如群,如朋,其始表以猛兽羊雀。此犹埃及古文,以雌蜂表至尊,以牡牛表有力,以马爵之羽表性行恺直者。(嗀利亚《英文学史》)久之能则有志,豪则有势,群则有宭,朋则有倗,皆特制正文矣。而施于文辞者,犹习用旧文而怠更新体;由是表象主义日益浸淫。然赋颂之文,声对之体,或反以代表为工,质言为拙,是则以病质为美
译又,古代“人”、“仁”、“夷”三字含义相同。查考《说文解字》,古文的“仁”字写作“{尸二}”。而古代的“夷”字也写作“{尸二}。(《汉书·樊哙传》中“与司马{尸二}战于砀东”,注释说:“{尸二},与‘夷’同。”《孝经·仲尼居》的释文说:“{尸二},是古代的‘夷’字。”)这是借用“仁”字来表示“夷”。《海内西经》说:“百神所在的地方,在八隅的岩石旁,赤水的岸边,如果不是仁羿,没有人能登上那山冈上的岩石。”仁羿就是夷羿,《左传》中说“夷羿收留了他”便是此意。《说文解字》说夷人的风俗崇尚仁德,有仁德的人长寿。所以“夷”与“仁”,通过声音训释本来相通,是脂部与真部的音转,字形可以互相借用。《表记》和《中庸》都说:仁,就是人。《表记》说:“用恩德来回报怨恨,这就是宽恕自身的仁德。”《韩敕碑》说:“有四方来的士人。”这些都是借用“仁”字来表示“人”。由此可知,古代“人”与“仁”、“夷”只是一个字。大概关于种类的区分,“夷”字从“大”,而演变为“人”。自从禹区分九州之后,才开始以“夏”作为中国之称,造字从“页”,用“臼”和“攵”来描绘其形貌。在禹之前,夷人和夏人都统称为“人”。夷人的风俗崇尚仁德,所以根据其种族称为“人”,顺应“人”的读音,而将德行命名为“仁”。“仁”就是“人”字。从名家(逻辑学)的角度来说,“人”是具体名称,“仁”是抽象名称,而在简朴的时代还无法区分这些。古代青铜器上“人”字有的写作“仌”。两个“人”重叠就是“仌”,用两画代替重叠部分,就是“仁”,这明显说明它们不是两个字。自从夷人和夏人分开,不能再通称为“人”,才开始根据“人”的转音来造“夷”字。然而《说文解字》在“儿”字下说:“仁爱的人,古文奇字中的‘人’字。”古文和小篆本是同一个字,为什么特别训释为“仁人”?由此可知左史官造“儿”字,大概是专门用来称呼东夷,以区别于夏人。夷人的风俗崇尚仁德,所以训释为“仁人。(这个意义研究小学的人大多不清楚,不深入考察古今变迁就无法知道)《白虎通义》说夷人蹲坐无礼义,所以“儿”字的下部弯曲,(《说文解字》“儿”字下引用孔子的话:“在人的下面,所以弯曲。”)用来象征蹲坐的夷人。而且《海内西经》中的“仁羿”,《说文系传》在“儿”字下注引作“人羿”。这是“儿”、“夷”是同一个字不同读音的明显证据。通观其源流正变来说,那么“人”、“儿”、“夷”、“仌”、“仁”、“{尸二}”这六个字,在古代只是一个字一个音,等到社会日益进步,音义才分化为四五种。语言文字的繁简,跟随社会的质朴与文饰而变化,难道不值得相信吗!
六书最初创造时,形、事、意、声,都用来组合本义,只有言语和书写的使用,假借的情况较多。小徐(徐锴)编撰《说文解字系传》,才开始有引申这一条例。然而鄦君认为“令长”是假借,“令”是发号施令,“长”是久远,而把它作为司命令职位极高的称呼。这就是把假借当作引申,与那些意义完全不同,仅仅因为同声而通用的情况,其旨趣大不相同了。
万物数量号称万种,动物、植物、金石、器械之类,已经不能全部为它们命名。至于人事的开端,心理的细微之处,本来没有形体形象,就不得不借用其他名称来表示。像动静形容之类的字,各种有形的东西已经不能一一为它们命名,而大多用一个词来概括;各种无形的东西则更不得不假借来表示,这也是形势所迫。
姊崎正治说:表象主义,也是一种病态。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其赖以生存的机能,就是病态产生的根源。所以人世间的精神现象、社会现象,必定与病态并存。马科斯牟拉认为神话是语言的赘疣,这是对的。况且语言本来就不能与外物完全融合,那么表象确实是不得已的。如果说下雨,(按:降,下也。本意是人从山陵高处下来)风吹,(按:吹,嘘也。本意是人口中呼出气息)都是大致用人世的事物来表象。由此进而发展为抽象思想的语言,其特征就更为显著。如果说思想的深远,度量的宽宏,深是用来测量水深的,远是用来记录里程的,宽宏是用来形容空中容器的,这些都是有形的东西,而精神现象借此来表象。如果说宇宙是理性的,这是用人材性来表象宇宙。如果说真理,那么主观和客观起初没有区别,这是用主观的承受,客观的存在,来表象真理。总之,人类的思想,必然不能超越表象主义之外。有表象主义,就有病态依附其中。
他推究假借引申的根源,非常精妙。然而最为多病的,莫过于神话,把“瑞麦来牟”解释为“天所赐来”;而解释“行来”,把“{丿乙}至得子”解释为“嘉美之”,从而造出“孔”字。这真的不失为赘疣啊!
只有万事繁杂兴起,文字也日益滋生,才逐渐脱离表象的意义而成为正字。比如“能”、“豪”、“群”、“朋”,起初是用猛兽、羊、雀来表象。这还像埃及古文,用雌蜂表象至尊,用牡牛表象有力,用马爵的羽毛表象性情恺直的人。(《嗀利亚英文学史》)久而久之,“能”就有志向,“豪”就有权势,“群”就有聚集,“朋”就有朋友,都特别制定了正字。而在文辞中应用时,仍然习惯使用旧字而懒得更新字体;由此表象主义日益浸染。然而赋颂的文章,声律对仗的体裁,有时反而以代表为工巧,以质直为拙劣,这是把病态当作美了。
疢也。杨泉《物理论》有云:“在金石曰坚,在草木曰紧,在人曰贤。”(《艺文类聚》人部引)此谓本繇一语,甲乇而为数文者。然特就简毕常言,以为条别,已不尽得其本义。(紧,本义训缠丝急,引伸施于草木)斯义益衰,则治小学与为文辞者,所繇忿争互诟,而文学之事,弥以纷纭矣。
译疢也。杨泉在《物理论》中说:“在金石中称为坚,在草木中称为紧,在人中称为贤。”(《艺文类聚》人部引用)这是说原本由一个语源,分化演变出多个文字的情况。然而这只是就简略通俗的常言,用来作为分类区别,已经不能完全获得其本义。(“紧”字的本义是缠绕丝线使之紧急,引申用于草木。)这种本义更加衰微,于是研究文字训诂和从事文学创作的人,因此愤争互骂,而文学之事,也就更加纷乱繁杂了。
如右所述,言语不能无病。然则文辞愈工者,病亦愈剧。是其分际,则在文言质言而已。文辞虽以存质为本干,然业曰“文”矣,其不能一从质言,可知也。文益离质,则表象益多,而病亦益笃。斯非直魏、晋以后然也,虽上自周、孔,下逮嬴、刘,其病已淹久矣。汤武革命而及“黄牛之革”,皿虫为蛊而云“干父之蛊”。易者,象也,表象尤箸。故治故训者,亦始自《易》,而病质亦于今为烈焉。
虽然,人未有生而无病者,而病必祈其少。瀸污渍染,宁知所届?荀氏有言:乱世之征,文章匿采。(《乐论》)焉可长也?近世奏牍关移,语本直核,纯出史胥,其病犹少。而庸妄宾僚,谬施涂塈,案一事也,不云“纤悉毕呈”,而云“水落石出”;排一难也,不云“祸胎可绝”,而云“釜底抽薪”。表象既多,鄙倍斯甚。夫言苛则曰“吹毛求疵”,喻猛则曰“鹰击毛鸷”,迁、固雅材,有其病矣。厚味腊毒,物极必反,遂于文格,最为傭下。是则表象之病,自古为昭。
去昏就明,亦尚训说求是而已。自昔文士,不录章句,而刘彦和独云:“注释为词,解散论体,杂文虽异,总会是同。”(《文心雕龙·论说篇》)斯固文辞之极致也。若郑君之谱《毛诗》.公彦之释《士礼》,武子之训《穀梁》,台卿之读《孟子》,师法义例,容有周疏,其文辞则皆惑然信美矣。当文学陵迟,躁人喋喋,欲使渐持名实,非此莫由也。有通俗之言,有科学之言,此学说与常语不能不分之由。今若粗举其略:炭也,铅也,金刚石也,此三者质素相同,而成形各异,在化学家可均谓之炭。日与列宿,地与行星,在天文亦岂殊物?然施之官府民俗,则较然殊矣。夫盘盂钟镈,皆冶以金;几案杯箸,皆雕以木;而立名各异,此自然之理。然苟无新造之字,则器用之新增者,其名必彼此相借矣。即如炱煤曰煤,古树入地所化,亦因其形似而曰煤,不知此正宜作墨尔。曩令古无墨字,则必当特造矣。
有农牧之言,有士大夫之言,此文言与鄙语不能不分之由。天下之士大夫少而农牧多,故农牧所言,言之粉地也。而世欲更文籍以鄙语,冀人人可以理解,则文化易流,斯则左矣。今言道、义,其旨固殊也。农牧之言道,则曰道理;其言义,亦曰道理。今言仁人、善人,其旨亦有辨也。农牧之言仁人,则曰好人;其言善人,亦曰好人。更文籍而从之,当何以为别矣?夫里巷恒言,大体不具,以是教授,适使真意讹殽,安得理解也?昔释典言“般若”者,中国义曰智慧。以般若义广,而智慧不足以尽之,然又无词以摄代,为是不译其义,而箸其音。何者?超于物质之词,高文典册则愈完,递下而词递缺,缺则两义掍矣。故教者不以鄙语易文言,译者不以文言易学说,非好为诘诎也,苟取径便而殽真意,宁勿径便也。
志念之曲折,不可字字而造之,然切用者不宜匮乏。如此直行曰径,易言也;一曲一直曰迂,若不特为之名,则于言冗矣。如物有大小,易言也;自圆心以出辐线,稍前益大曰耎,若不特为之名,则于言冗矣。如形式之分合,易言也;望两物平行者,渐远而合成交角曰{日匕},若不特为之名,则于言冗矣。古义有精眇翔实者,而今弗用,举而措之.亦犹修废官也。如火车中止,少顷即行,此宜用辍字古义。如铁路中断,济水复属,此宜特为制字。雷霆击物,昔称曰震。火山之发,上变陵谷,下迁地臧,今宜何称?釜气上烝,昔号曰融。既烝复变,既烝复凝,今宜何号?南北极半岁见日,半岁不见日,昔名之暨。赤道下昼夜平等者,今宜何名?东西半球两足相抵,昔为之僢。(正当作舛)东西背驰,终相会遇者,今宜何谓?以此比例,不翅千万。择其要者,为之制字,则可矣。
故有之字,今强借以名他物者,宜削去更定。若鎕锑,本火齐珠也,今以锑为金类元素之名。汽,本水涸也,今以汽为烝气之名。名实掍殽,易令眩惑。其在六书,
译如上所述,言语不可能没有弊病。然而文辞越是精巧,弊病也就越严重。这其中的界限,就在于文言与质言的区别罢了。文辞虽然以保存质朴为根本,但既然称为“文”,它不可能完全遵循质朴的语言,这是显而易见的。文辞越是背离质朴,表象就越多,弊病也就越深重。这不仅仅是魏晋以后的情况,即使上自周公、孔子,下至秦、汉,这种弊病也已经积久成习了。商汤、周武革命而提到“黄牛之革”,皿中生虫为蛊而说“干父之蛊”。《易经》讲究象数,表象尤其显著。所以研究训诂的人,也从《易经》开始,而背离质朴的弊病,到现在更加严重了。
虽然如此,人没有生来没有弊病的,但弊病越少越好。浸渍污渍,哪里知道它的尽头?荀子有话说:乱世的征兆,是文章隐藏了文采。(《乐论》)这怎么能长久呢?近代的奏章公文,语言本来直接核实,纯粹出自史官胥吏之手,弊病还比较少。而平庸虚妄的幕僚,错误地加以粉饰,同一件事,不说“细节全部呈现”,却说“水落石出”;排除一个困难,不说“祸根可以断绝”,却说“釜底抽薪”。表象既然多了,鄙陋悖谬也就更严重了。说话苛刻就说“吹毛求疵”,比喻猛烈就说“鹰击毛鸷”,司马迁、班固这样的雅正之才,也有这种弊病了。味道浓厚如同腊毒,物极必反,于是对于文格来说,最为低劣。这就是表象的弊病,自古以来就很明显。
去除昏昧趋向明达,也不过是崇尚训诂解说、探求真理罢了。从前的文士,不记录章句,而刘勰却独自说:“注释作为辞章,解散论述的体例,杂文虽然不同,总会是相同的。”(《文心雕龙·论说篇》)这确实是文辞的极致。像郑玄为《毛诗》作谱,公彦为《士礼》作释,武子为《穀梁》作训,台卿为《孟子》作读,师法义例,或许有周详或疏漏的地方,但他们的文辞都确实美好可信。当文学衰败,浮躁的人喋喋不休,想要使名实逐渐相符,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有通俗的语言,有科学的语言,这是学说与日常语言不能不区分的原因。现在如果粗略列举其要点:炭、铅、金刚石,这三种物质元素相同,但形态各异,在化学家看来都可以称为炭。太阳与列宿,地球与行星,在天文学上难道是不同的物体吗?然而应用到官府民俗中,就明显不同了。盘盂钟镈,都用金属冶炼;几案杯箸,都用木材雕刻;而名称各异,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如果没有新造的字,那么新增的器物,它们的名称必然彼此借用。就像炱煤叫煤,古树入地所化,也因为它形状相似而叫煤,不知道这正应该写作“墨”。假如古代没有“墨”字,那么就必然要特造一个字了。
有农牧的语言,有士大夫的语言,这是文言与鄙俗语言不能不区分的原因。天下的士大夫少而农牧民多,所以农牧民所说的话,是语言的基础。而世人想要更改文籍为鄙俗语言,希望人人都能理解,那么文化就容易流失,这就错了。现在说道、义,它们的旨意本来不同。农牧民说道,就说道理;他们说道义,也说道理。现在说仁人、善人,它们的旨意也有区别。农牧民说仁人,就说好人;他们说善人,也说好人。更改文籍而跟随他们,应当如何区分呢?街巷中的日常用语,大体上不完整,用这个来教授,正好使真意讹误混杂,怎么能理解呢?从前佛经中说“般若”,中国的意思叫智慧。因为般若的意义广泛,而智慧不足以完全表达它,但又没有词语来替代,所以不翻译它的意义,而记录它的音。为什么呢?超越物质的词语,在高深的典籍中越完整,向下传递则词语越缺失,缺失则两种意义就混淆了。所以教育者不用鄙俗语言替代文言,翻译者不用文言替代学说,不是喜欢故作艰深,如果取捷径而混淆真意,宁可不要捷径。
意念的曲折,不可能每个字都造出来,但常用的不应该缺乏。像这样直行叫径,容易说;一曲一直叫迂,如果不特意为它命名,那么在言语中就会冗长了。像物有大小,容易说;从圆心出发画辐线,稍微向前越来越大叫耎,如果不特意为它命名,那么在言语中就会冗长了。像形式的分合,容易说;看两物平行者,渐远而合成交角叫{日匕},如果不特意为它命名,那么在言语中就会冗长了。古义有精妙翔实的,而现在不用,举出来使用,也如同修复废弃的官职一样。像火车中止,不久即行,这应该用“辍”字的古义。像铁路中断,济水恢复连接,这应该特制一个字。雷霆击物,过去称为震。火山爆发,上变陵谷,下迁地臧,现在应该称什么?釜气上蒸,过去叫融。既蒸又变,既蒸又凝,现在应该叫什么?南北极半年见日,半年不见日,过去叫暨。赤道下昼夜平等者,现在应该叫什么?东西半球两足相抵,过去叫僢。(正当作舛)东西背驰,终相会遇者,现在应该叫什么?以此类推,不止千万。选择重要的,为它们造字,就可以了。
所以已有的字,现在强行借用来命名其他物体的,应该删去重新确定。像鎕锑,本来是火齐珠,现在用锑作为金类元素的名称。汽,本来是水涸,现在用汽作为蒸气的名称。名实混淆,容易让人眩惑。在六书中,
诚有假借一科,然为用字法,非为造字法。至于同声通用,盖不可与造字并论矣。是故锑、汽等文,必当更定。
译确实存在假借这一类方法,但它是用字的方法,而不是造字的方法。至于同声通用的情况,大概不能与造字法相提并论了。因此,像“锑”、“汽”这样的字,必须加以更改确定。
官吏立名,疆域大号,其称谓与事权不同者,自古有之。如秦以御史为三公,于周特簪笔之吏;唐以侍中为宰相,于汉则奉壶之役也。然封驳之官,谓之给事;一萃之长,号以千总,则已甚矣。若夫展转沿袭,至不可通者,则始于元后。如升州为府,而府仍号以某州,最为无义。今官书文牍,辄言各直省,此复袭明而误。彼时有南北直隶,故曰各直;有十三省,故曰各省。今直隶非有二也,且亦一行省耳。然则称各省以足;(省当称司,或当称部,前人已言之,此姑从俗)仍言各直,所指安在?乃观于日本之官号,何其剀切雅驯也?近法东邻,庶几复古哉!
转译官号,其事尤难。盖各国异制,无缘相拟。或谓宜一切译音,如汉时且渠、当户例。然左右贤王、僮仆都尉,则固译义矣。要之,中国当自定官号,名实既核,则相切者多,必不能比傅,然后如贤王、仆射,非汉所有,而特为作名可也。并不能为之作名者,然后从且渠、当户例可也。
人名地名,虽举音而当知其意。
从说之,苫越生子,命曰阳州,人以地名也。蒲姑,东土奄君之号,人地互称也。怀坏,汜汎,由事得称;仲中,屔和,义事兼具,此其模略可知也。
横说之,释典言世间名字,或有因缘,或无因缘。其大齐曰:有因缘者,如舍利弗,母名舍利,因母立字,故名舍利弗;如摩鍮罗道人,生摩鍮罗国,因国立名,故名摩鍮罗。无因缘者,如曼陀婆,一名二实,一名殿堂,二名饮浆,堂不饮浆,亦复得名为曼陀婆;如萨婆车多,名为蛇盖,实非蛇盖。然则渠搜以罽毳名,支那以蚕丝名,(世谓震旦、支那,译皆言秦。今人考得,实为蚕义)域多利以英吉利主名,非律宾以西班牙王名,是亦地名之有因缘者也。若能蒐集故言,如昔儒之为《春秋名字解诂》者,其于古训当愈明也。
狗有县蹄曰犬,(《说文》)犬未成豪曰狗。(《释畜》)通言则同,析言则异。故辨于墨子者曰:“狗,犬也,而杀狗非杀犬也,可。(《经下》)鸟白曰{白隺},霜雪白曰皑,玉石白曰皦。(《说文》)色举则类,形举则殊。故驳于孟子者曰:白羽之白,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告子》)中夏言辞,有流貤而无疑止,多支别而乏中央。观斯二事,则可知矣。《释故》以三十余言总持一义,谅以八代殊名,方国异语,靡不集合,非一时能具数词也。《方言》列训“大”者十二语,列训“至”者七语,而云别国之言,初不往来。旧书雅记,俗语不失其方,今则或同。是知闭关裹足之世,人操士风,名实符号,局于一言;而文辞亦无俪语也。
若《史通·杂说》载姚最《梁后略》述高祖语曰:“得既在我,失亦在予。”以为“变我称予,互文成句,求诸人语,理必不然。”由俪辞盛行,语须耦对故也。此于俪辞固伤繁郑,抑观庄周《山木》已云:“吾无粮,我无食矣!”(近世多读“我”为“饿”。从《释文》所举,一本也。然使辞避繁复,则但云“吾无粮”,足矣。《齐物论》云:“今者吾丧我。”吾、我互举,则此亦未必非互文)使只有“我”字,而无同训之“予”,则斯语不得就也。臧洪《与陈琳书》:“足下徼利于竟外,吾子托身于盟主。”许靖《与曹公书》:“国家安危,在于足下;百姓之命,县于执事。”寻其辞例,是亦同揆。使称人者徒曰“足下”,莫曰“吾子”、“执事”者,则斯语亦不得就也。爰在《柏舟》,则“顜闵既多,受侮不少”,义趣两同,而表里各异,非一训数文之限。若乃素王《十翼》,史聃一经,捶句皆双,俪辞是昉,察其文义,独多对待。然老云“为天下谿,为天下谷”,豁、谷大同,(《释水》:“水注川曰谿,注谿曰谷。”此广陋之异。《释山》:“山豄无所通谿。”《说文》:“水出通川为谷。”此通塞之异。而《广雅·释山》则直云:“谿,谷也。”故谓大同)直取相变;孔云“危者使平,易者使倾”
译官吏确立名号,疆域划定大号,其称谓与实际职权不相符合的情况,自古以来就存在。例如秦朝以御史为三公,而在周代,御史不过是簪笔的属吏;唐朝以侍中为宰相,而在汉代,侍中不过是奉壶的役使。然而,封驳的官职称为给事中,一支军队的长官号称千总,这就太过分了。至于辗转沿袭,以至于无法通晓的情况,则始于元朝以后。例如将州升为府,而府仍然称为某州,最为没有道理。如今官方文书中,常说各直省,这又是沿袭明朝而造成的错误。当时有南北直隶,所以称各直;有十三省,所以称各省。现在直隶并非有两个,而且它也只是行省之一。那么称各省就足够了(省应当称为司,或者应当称为部,前人已经说过,这里暂且随俗),仍然说各直,所指在哪里呢?于是观察日本的官号,多么确切典雅啊!近来效法东邻,或许可以复古吧!
翻译官号,这件事尤其困难。因为各国制度不同,没有理由相互比拟。有人说应当全部翻译音译,如汉代且渠、当户的例证。然而左右贤王、僮仆都尉,本来就是翻译意义。总之,中国应当自己确定官号,名实既然核实,那么相切合的就多,必然不能勉强附会,然后像贤王、仆射,不是汉代所有的,而特别为之造名也可以。并不能为之造名的,然后从且渠、当户的例证也可以。
人名地名,虽然举音而应当知道其意。
纵向来说,苫越生子,命名为阳州,以地名命名。蒲姑,是东土奄君的称号,人与地互称。怀坏,汜汎,由事情得名;仲中,屔和,意义与事情兼具,这大概可以知道。
横向来说,佛经说世间名字,有的有因缘,有的没有因缘。其大致说:有因缘的,如舍利弗,母亲名叫舍利,因母亲立字,所以名叫舍利弗;如摩鍮罗道人,生在摩鍮罗国,因国立名,所以名叫摩鍮罗。没有因缘的,如曼陀婆,一名二实,一名殿堂,二名饮浆,堂不饮浆,也得名叫曼陀婆;如萨婆车多,名叫蛇盖,实际不是蛇盖。那么渠搜以罽毳命名,支那以蚕丝命名(世人说震旦、支那,翻译都说秦。今人考证,实际是蚕的意思),域多利以英吉利君主命名,非律宾以西班牙国王命名,这也是地名有因缘的。如果能够搜集古语,像古代儒者为《春秋名字解诂》那样,对于古训应当更加明白。
狗有悬蹄的叫犬(《说文》),犬未成豪的叫狗(《释畜》)。通称则相同,细说则不同。所以墨子辨析说:“狗是犬,而杀狗不是杀犬,可以。”(《经下》)鸟白的叫白隺,霜雪白的叫皑,玉石白的叫皦(《说文》)。颜色举出则同类,形状举出则不同。所以孟子驳斥说:白羽的白,如同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如同白玉的白(《告子》)。中原言辞,有流传而无疑止,多分支而缺乏中央。观察这两件事,就可以知道了。《释故》用三十多个字总持一个意义,大概因为八代殊名,方国异语,无不集合,不是一时能具备几个词的。《方言》列举解释“大”的十二个词,列举解释“至”的七个词,而说别国的语言,起初不往来。旧书雅记,俗语不失其方,现在则有时相同。由此可知闭关裹足的世道,人操士风,名实符号,局限于一个词;而文辞也没有对偶语。
如果《史通·杂说》记载姚最《梁后略》叙述高祖的话说:“得既在我,失亦在予。”认为“变我称予,互文成句,求诸人语,理必不然。”这是因为对偶辞盛行,语须对偶的缘故。这对于对偶辞固然伤害繁郑,而且观察庄周《山木》已经说:“吾无粮,我无食矣!”(近世多读“我”为“饿”。从《释文》所举,一本也。然而如果辞避繁复,则只说“吾无粮”,足够了。《齐物论》说:“今者吾丧我。”吾、我互举,则此也未必不是互文)如果只有“我”字,而没有同训的“予”,则这话就不能成立了。臧洪《与陈琳书》:“足下徼利于竟外,吾子托身于盟主。”许靖《与曹公书》:“国家安危,在于足下;百姓之命,县于执事。”寻找其辞例,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称人者只说“足下”,不说“吾子”、“执事”的,则这话也不能成立了。于是《柏舟》中,“顜闵既多,受侮不少”,意义趣味两同,而表里各异,不是一训数文的限制。至于素王《十翼》,史聃一经,捶句皆双,对偶辞是开始,观察其文义,独多对待。然而老说“为天下谿,为天下谷”,豁、谷大同(《释水》:“水注川曰谿,注谿曰谷。”这是广陋的不同。《释山》:“山豄无所通谿。”《说文》:“水出通川为谷。”这是通塞的不同。而《广雅·释山》则直说:“谿,谷也。”所以谓大同),直取相变;孔说“危者使平,易者使倾”
,义有正负,文实互施;(《晋语》韦解:“倾,危也。”《释故》:“平,易也。”陆绩说此,即云“易,平也”)非有一训数文,亦不得为斯语矣。
译义理有正误之分,文辞实际上相互施用;(《晋语》韦昭注:“倾,危也。”《释故》:“平,易也。”陆绩解释此义,就说“易,平也”)如果没有一个训释对应多个文辞的情况,也就不能形成这样的说法了。
虽然,俪体为用故,繇意有殊条,辞须翕闢,孑句无势不可已。所以晋、宋作者,皆取对待为工,不以同训为尚,亦见骈枝同物,义无机要者也。(明张燧作《千百年眼》十二卷,有《说古人文辞》一条,曰:“「修禊序丝竹管弦」,本出《前汉·张禹传》。又如《易》曰「明辨晰也」,《庄子》云「周遍咸」,《诗》云「昭明有融,高朗令终」,宋玉赋云「旦为朝云」,古乐府云「莫夜不归」,《左传》云「远哉遥遥」,《邯郸淳碑》云「丘墓起坟」,古诗云「被服罗衣裳」,《庄子》云「吾无粮,我无食」,《后汉书》云「食不充粮」。古人文辞,不厌郑重,在今人则以为复矣。”案:张氏所举,非必同训,若云“明而未融”、“墓而不坟”,则明、融、墓、坟,自有辨也。然析言则殊,通言则一,用之文辞,固取大同而遗不异,则虽谓一训,可也)
夫琴瑟专一,不可为听,分间布白,乡背乃章。故俪体之用,同训者千不一二,而非同训者擅其全部矣。辞气不殊.名物异用,于是乎辞例作焉。
辞例者,即又不可执也。若言“上下无常,进退无恒”;(《易·文言》)“处而不底,行而不流”;(《左》襄二十九年传)一则同趣,(谓“上下”与“进退”、“常”与“恒”皆同趣)一则僢驰。(谓“处”与“行”、“底”与“流”,义相反对)要其辞例则一,词性亦同,义有正负,而度无修短者也。至如《墨子·经说下》云:“白马多白,视马不多视。”(视马,谓马之善视者)白马、视马,辞例一也。而白为全体,视为一部,观念既殊。则词性亦殊矣。谢惠连《雪赋》云:“皓鹤夺鲜,白鹇失素。”夺鲜、失素,辞例一也。而素为举性,鲜为加性,(《黑子·经上》有“移举加”之文,谓言词分移、举、加三性。《经说上》释之曰:“狗犬,举也;叱狗,加也。”盖直指形质谓之举,意存高下谓之加。如素,即白色,是为直指形质。如鲜.《方言》训好.《淮南·俶真训》注训明好。好者,繇人意好之,是为意存高下。如平气称狗,是为直指形质;如激气叱狗,是为意存高下。同一言狗,而有举、加之别,是犹长言短言,固不系文字之殊矣。至如鲜、素之属,皆形容词也,而当定其科别。故今取《墨子》语,命之曰举性形容词,加性形容词)观念既殊,则词性亦殊矣。
推是以言,春为苍天,秋为旻天;(《’释文》)仁覆愍下而言旻,远视苍然而言苍;函德与表色不同也。天子曰后,庶人曰妻;(《曲礼》)君母得言大后,民母不得言大妻;尊号与常名不同也。且元年一年,其实同也。递数之始,于一曰元;骈列之举,其一不曰元。故孔子书“元年”,子夏问曰:“曷不起初、哉、首、基?”(张揖《上广雅表》引《春秋元命苞》)若言一人,不得言初人、哉人矣。中国、内国,其实同也,在外而正亦曰中,在内而倚不曰中。故惠施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庄子·天下》)无外者,尺度绝,而亦无中,然未尝无内。若胶执辞例,而谓准度两语,分刌无差,至于白、视、素、鲜,亦必为之穿穴形声,改字易训,则是削性以适例也。
近世作者,高邮王氏实惟大师,其后诸儒,渐多皮傅。观其甚者,虽似涣解,方更诘鞫,宜有所杀止矣。
古人文义,与今世习用者或殊,而世必以近语绳之。或举《孟子·万章篇》“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谓“之”、“其”同义,而用之不得不异。野哉!其未知,盖阙也。《康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朕其弟”,即“朕之弟”也。《书序》;“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即“尧闻其聪明”也。《左》定二年传:“夺之杖,以敲之。”“夺之杖”,即“夺其杖”也。夫何不可代用乎?
盖之、其、是、者四文,古实同义互用,特语有轻重,则相变耳。《鸿范》曰:“时五者来备。”《宋世家》作“五是来
译虽然如此,因为骈体文在运用上,由于意念有各种不同的条理,文辞必须开合呼应,单句没有气势是不行的。所以晋、宋时期的作者,都取对偶工整为能事,不以同义复用为崇尚,这也看出骈文若用同义词,意义就没有精微紧要之处了。(明代张燧作《千百年眼》十二卷,其中有《说古人文辞》一条,说:“‘修禊序丝竹管弦’,本出自《前汉书·张禹传》。又如《易经》说‘明辨晰也’,《庄子》说‘周遍咸’,《诗经》说‘昭明有融,高朗令终’,宋玉赋说‘旦为朝云’,古乐府说‘莫夜不归’,《左传》说‘远哉遥遥’,《邯郸淳碑》说‘丘墓起坟’,古诗说‘被服罗衣裳’,《庄子》说‘吾无粮,我无食’,《后汉书》说‘食不充粮’。古人的文辞,不嫌重复郑重,在今人看来却认为是重复了。”按:张氏所举的例子,不一定是同义复用,如果说‘明而未融’、‘墓而不坟’,那么明、融、墓、坟,自有区别。然而分析来说则不同,笼统来说则相同,用在文辞中,本来取大致相同而忽略细微差异,那么即使说它们是同义复用,也可以。)
那琴瑟专一,不能让人听受,分开间隔、布置空白,正反对比才显得彰明。所以骈体文的运用,同义复用的千中不过一二,而非同义复用的占据了全部。文辞气势不同,名物用法各异,于是辞例就产生了。
辞例这种东西,又不可以固执拘泥。如果说“上下无常,进退无恒”;(《易经·文言》)“处而不底,行而不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传)前者是同趣,(指“上下”与“进退”、“常”与“恒”都意义相近)后者是相反。(指“处”与“行”、“底”与“流”,意义相反对)总之它们的辞例是一样的,词性也相同,意义有正负之分,而程度没有长短之别。至于像《墨子·经说下》说:“白马多白,视马不多视。”(视马,指马中善于视物者)白马、视马,辞例是一样的。而白是全体,视是一部,观念既然不同,那么词性也就不同了。谢惠连《雪赋》说:“皓鹤夺鲜,白鹇失素。”夺鲜、失素,辞例是一样的。而素是举性,鲜是加性,(《墨子·经上》有“移举加”的文字,指言词分为移、举、加三种性质。《经说上》解释说:“狗犬,是举;叱狗,是加。”大概直指形质称为举,意存高下称为加。比如素,就是白色,这是直指形质。比如鲜,《方言》解释为好,《淮南子·俶真训》注解释为明好。好者,是由人意喜好,这是意存高下。比如平气称狗,是直指形质;比如激气叱狗,是意存高下。同样是说狗,而有举、加之别,这就像长言短言,本来不取决于文字的不同。至于像鲜、素这类,都是形容词,而应当确定它们的类别。所以今取《墨子》的话,命名为举性形容词、加性形容词)观念既然不同,那么词性也就不同了。
由此推论,春为苍天,秋为旻天;(《释文》)仁覆愍下而言旻,远视苍然而言苍;内涵德行与表现颜色是不同的。天子曰后,庶人曰妻;(《曲礼》)君母得言太后,民母不得言大妻;尊号与常名是不同的。况且元年一年,其实是一样的。递数之始,于一曰元;骈列之举,其一不曰元。所以孔子书写“元年”,子夏问说:“为什么不写初、哉、首、基?”(张揖《上广雅表》引《春秋元命苞》)如果说一人,就不能说初人、哉人了。中国、内国,其实是一样的,在外而正亦曰中,在内而倚不曰中。所以惠施历物之意,说:“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庄子·天下》)无外者,尺度绝,而亦无中,然未尝无内。如果固执辞例,而说准则尺度两语,分毫无差,至于白、视、素、鲜,也一定要为之穿凿形声,改字易训,那就是削足适履以迎合辞例了。
近世的作者,高邮王氏实在是大师,其后诸儒,逐渐多有肤浅附会。看那些严重的,虽然看似涣散解体,正当更加诘问追究,应当有所收敛停止了。
古人文义,与今世习用者或许不同,而世人必定以近语来衡量。或者举《孟子·万章篇》“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说“之”、“其”同义,而用之不得不异。太粗野了!他们不知道,大概是缺漏吧。《康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朕其弟”,就是“朕之弟”也。《书序》:“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就是“尧闻其聪明”也。《左传》定公二年传:“夺之杖,以敲之。”“夺之杖”,就是“夺其杖”也。为什么不能代用呢?
大概之、其、是、者四个字,古代实在同义互用,只是语有轻重,则相变而已。《洪范》说:“时五者来备。”《宋世家》作“五是来
备。”(《后汉书·李云传》作“五氏”。氏、是同音通用。《荀爽传》作“五韪”,以“韪”训“是”,非其义也)以“是”同“者”训矣。且“五是”,亦“时五”之倒语也。《艺文志》“儒家者流”,以今世文义言之,“者”字甚诘诎难通。寻《说文》:“者,别事词也”;《丧服》注“者者,明为下出也”。故“者”义与“是”、与“此”相类,至今有“者番”、“者回”等语。“儒家者流”,儒家。宜读“者流”为句,“者流”犹言“此流”也。《释训》:“之子者,是子也。”故“之”亦与“是”、“此”义同。比类观之,知古人于普通代名词,通言互用,不得以《孟子》“之”、“其”偶异,而谓辞气异施矣。
译备。”(《后汉书·李云传》作“五氏”。“氏”与“是”同音通用。《荀爽传》作“五韪”,用“韪”来解释“是”,不符合原意。)这里是用“是”等同于“者”来解释的。况且“五是”,也是“时五”的倒装说法。《汉书·艺文志》中的“儒家者流”,用现代文义来理解,“者”字显得生硬难通。查考《说文解字》:“者,别事词也”;《丧服》注中说“者者,明为下出也”。所以“者”的含义与“是”、与“此”相类似,至今仍有“者番”、“者回”等说法。“儒家者流”,即儒家。应当将“者流”断为一句,“者流”犹如说“此流”。《释训》说:“之子者,是子也。”所以“之”也与“是”、“此”含义相同。通过类比观察,可知古人在普通代名词上,通常是通用互换的,不能因为《孟子》中“之”、“其”偶尔有别,就认为语气用法不同。
高邮王氏,以其绝学释姬汉古书,冰解壤分,无所凝滞。信哉!千五百年未有其人也。犹有未豁然者,一曰倒植,一曰间语。
倒植者,草昧未开之世,语言必先名词,次及动词,又次其助动词。譬小儿欲啖枣者,皆先言枣,而后言啖。百姓昭明,壤土割裂,或顺是以成语学,或逆是以为文辞。支那幅土,言皆有序,若其纵迹,未尽涤除。《书·禹贡》言“祗台德先”,(郑注:“其敬悦天子之德既先”)即“先祗台德”也。《无逸》言“大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俾服,即康功田功”,(“伪孔”作“卑服”,今从《释文》引马本。马云,“俾,使也。”是谓大王、王季,使文王就服康功田功)即“俾文王即服康功田功”也。《墨子·非乐》引武观曰:“启乃淫溢康乐,野于饮食。”即“饮食于野”也。(此与室于怒、市于色一例,最易憭)《非命上》引《仲虺之告》曰:“帝式之恶,袭丧厥师。”即“帝式恶之”也。(今本“式”作“伐”。据《非命中》《非命下》更正。案:《非命中》云:“帝式是恶,用阙师。”《非命下》云:“帝式是增,用爽厥师。”式,用也。帝用之恶,即帝用恶之也)《诗·日月》言“逝不古处”,传训“逝”为“逮”,即“不逮古处”也;“逝不相好”,传云“不及我以相好”也。《公羊》襄二十七年传言“昧雉彼视”,即“视彼昧雉”也。此其排列,亦不能尽合矩度。要之,此方古语,必有特别者矣。
间语者,间介于有义之词,似若繁冗,例以今世文义,又如诘诎难通。如《卷耳》言“采采卷耳”,而传云“采采,事采之也”,训上“采”字为“事”;以今观之,似迂曲不情。又如《载驰》言“载驰载驱”,传云“载,辞也”;其他“载”可训“辞”者,多训为“事”。如《释故》云“言,间也”;(间即助词)又云“言,我也”。若《诗》“言告师氏”、“言告言归”、“受言臧之”之辈,以今观之,皆可训“间”,而传皆训“我”;笺则“言”训“我”者,凡十七见。近人率以诘屈不通病之。毛公生于衰周,文学方盛,宁于助词尚不能通?郑君虽专治朴学,不尚文采,观其《谱序》与《戒子书》,固文章之杰也。然其训说,必如是云者,正以二公深通古语耳。夫绝代方言,或在异域。日本与我隔海而近,周秦之际,往者云属,故其言有可以证古语者。彼凡涉人世之辞,语末率加“事”字,或以コト代之,コト亦事也。又凡语不烦言我而必举我字者,往往而有,如“事采”辈,特以事字居前,其排列稍异东方,而“言告”、“言臧”之训“我”,则正与东方一致。以今观古,觉其诘诎,犹以汉观和尔,在彼则调达如簧矣。虽然,训事训我,又不得胶执读之。“事”与“我”即为助词。故“载”之训“事”,与训“辞”同;“言”之训“我”,与训“间”同。同条共贯,皆以助唇吻之发声转气而已。
当高邮时,斯二事尚未大箸,故必更易旧训,然后辞义就部。是亦千虑之一失乎?疏通古文,发为凡例,故来者之任也。
《史通·杂说篇》云“积字成文”,“由趋声对”。然则有韵之文,或以数字成句度,不可增损;或取协音律,不能曲随己意。强相支配,疣赘实多。
故又有训故常法所不能限者。如古辞《鸡鸣高树颠》云:“黄金络马头,熲熲何煌煌。”熲熲、煌煌,义无大异,(《释故》:“熲,光也”。《说文》:“熲,火光也。”《苍颉篇》:“煌,光也。”《说文》:“煌,煌辉也”;“辉,光也”,并同)而中间以“何”字,直以取足五言耳。(其有非韵文而文义类此者。如《书·多方》“大淫图天之命{佾-亻+尸}有辞”。据《多士》“大淫泆有辞”,《释文》引马本,泆作{佾-亻+尸}。则此“{佾-亻+尸}”亦即“泆”也。于“大淫泆有辞”之间,间以“图天之命”四字,与“熲熲何煌煌”相似,然尤不可理解。此则疑是简札烂错,非其本然,
译高邮王氏,凭借他的绝学来解释姬周、汉代的古书,如同冰消土裂,没有任何凝滞不通之处。真是这样啊!一千五百年间没有这样的人了。但仍有未完全明朗的地方,一是倒装,二是间语。
所谓倒装,是指在文明初开、蒙昧未启的时代,语言必定先说名词,接着说动词,最后说助动词。譬如小孩想吃枣子,都是先说“枣”,然后才说“吃”。等到百姓开化,疆土划分,有的顺应这种顺序形成语学,有的逆反这种顺序形成文辞。中国幅员辽阔,言语都有一定的次序,但如果追溯其流变,并未完全清除这种倒装现象。《尚书·禹贡》说“祗台德先”,(郑玄注:“其敬悦天子之德既先”)就是“先祗台德”的意思。《无逸》说“大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俾服,即康功田功”,(“伪孔传”作“卑服”,今从《释文》引马融本。马融说,“俾,使也。”意思是说大王、王季,使文王就任康功田功)就是“俾文王即服康功田功”的意思。《墨子·非乐》引用《武观》说:“启乃淫溢康乐,野于饮食。”就是“饮食于野”的意思。(这与“室于怒”、“市于色”属于同一类,最容易明白)《非命上》引用《仲虺之告》说:“帝式之恶,袭丧厥师。”就是“帝式恶之”的意思。(今本“式”作“伐”。根据《非命中》《非命下》更正。按:《非命中》说:“帝式是恶,用阙师。”《非命下》说:“帝式是增,用爽厥师。”式,用的意思。帝用之恶,就是帝用恶之的意思)《诗经·日月》说“逝不古处”,《传》解释“逝”为“逮”,就是“不逮古处”的意思;“逝不相好”,《传》说“不及我以相好”的意思。《公羊传》襄公二十七年传中说“昧雉彼视”,就是“视彼昧雉”的意思。这种排列,也不能完全符合规范。总之,这种地方的古语,必定有其特殊之处。
所谓间语,是指夹杂在有意义的词语之间,看似繁冗,按照现在的文义来看,又好像曲折难通。如《卷耳》说“采采卷耳”,而《传》说“采采,事采之也”,将上面的“采”字解释为“事”;以现在的眼光看,似乎迂曲不合情理。又如《载驰》说“载驰载驱”,《传》说“载,辞也”;其他“载”可以解释为“辞”的,多解释为“事”。如《释故》说“言,间也”;(间即助词)又说“言,我也”。像《诗经》中“言告师氏”、“言告言归”、“受言臧之”之类的句子,以现在的眼光看,都可以解释为“间”,而《传》都解释为“我”;《笺》将“言”解释为“我”的,共有十七处。近代人大多认为这些解释曲折难通。毛公生活在衰微的周代,文学正兴盛,难道对于助词还不能通晓吗?郑君虽然专治朴学,不崇尚文采,看他的《谱序》与《戒子书》,本来就是文章的杰作。然而他的训释,必定是这样说的,正是因为这二位深通古语啊。那些绝代的方言,或者在异域。日本与我们隔海而近,周秦之际,往来者云集,所以他们的言语有可以证明古语的地方。他们凡是涉及人世之辞,语末大多加上“事”字,或者用“コト”代替,“コト”也是事的意思。又凡是说话不省略“我”而必定举出“我”字的,往往有之,像“事采”之类,只是“事”字排在前面,其排列稍异于东方,而“言告”、“言臧”解释为“我”,则正与东方一致。以现在的眼光看古语,觉得其曲折难通,犹如以汉语看日语一样,在那里却是流畅如簧的。虽然如此,解释为“事”和“我”,又不可固执地读它。“事”与“我”即为助词。所以“载”解释为“事”,与解释为“辞”相同;“言”解释为“我”,与解释为“间”相同。同条共贯,都是为了辅助唇吻的发声转气而已。
在高邮王氏的时代,这两件事尚未显著,所以必须更改旧有的训释,然后辞义才能归部。这也是千虑之一失吗?疏通古文,制定凡例,是后来者的责任。
《史通·杂说篇》说“积字成文”,“由趋声对”。那么有韵的文辞,有时以几个字构成句度,不可增减;有时为了协合音律,不能随意曲从己意。强行支配,疣赘实在很多。
所以又有训故常法所不能限制的。如古辞《鸡鸣高树颠》说:“黄金络马头,熲熲何煌煌。”熲熲、煌煌,意义没有太大差异,(《释故》:“熲,光也”。《说文》:“熲,火光也。”《苍颉篇》:“煌,光也。”《说文》:“煌,煌辉也”;“辉,光也”,都相同)而中间加上“何”字,只是为了凑足五言罢了。(那些不是韵文而文义与此类似的。如《尚书·多方》“大淫图天之命{佾-亻+尸}有辞”。根据《多士》“大淫泆有辞”,《释文》引马融本,泆作{佾-亻+尸}。那么这里的“{佾-亻+尸}”也就是“泆”的意思。在“大淫泆有辞”之间,插入“图天之命”四字,与“熲熲何煌煌”相似,然而更加不可理解。这大概是简札烂错,并非本来如此,
亦有当时常语,非训故所能割解者。魏武帝《蒲生篇》,东阿王《明月篇》,皆云“今日乐相乐”。魏文帝《朝日篇》,云“朝日乐相乐”。是“乐相乐”为当时常语也。斯二者必求其文义,则窒阂难通,诚以韵语异于他文耳。《诗·卷阿》言“亦集爰止”,集、止义一也。(《鸨羽》传:“集,止也。”)爰有于、於、曰三训,(《释故》)间于集、止之间,皆不安聑。斯非“熲熲何煌煌”之例邪?《式微》言“式微式微”,传云“式,用也。”“用微用微”,语难憭矣!(《经传释词》以式为发声语。其实训用者,亦发声)斯非“乐相乐”之例邪?虽然,类是者亦千百之十一焉尔。不通斯例,则古义不完;逐流忘返,则缪说兹起。世有妄人,喜云“读书不求甚解”,故不得以余说为杓秉也。
前世作述,其篇题多无义例。《和式》《盗跖》,以人名为符号。《马蹄》《骈拇》,以章首为楬橥。穿凿者,或因缘生义,信无当于本旨也。至韵文,则复有特别者。盖其弦诵相授,素繇耳治,久则音节谐孰,触激唇舌,不假思虑,而天纵其声。此如心理学有曰联念者,酲醉之夫,或书一札,湎乱易讹,固其职矣;而讹者或有文义可通,要必其平日所习书者,此手有联动也。歌繇旧曲,成响在喉,及其抒意倡歌,语多因彼,此口有联声也。
是故后人新曲.往往袭用古辞,义实去以千里。若《吕氏春秋·古乐》曰:“汤命伊尹,作为《大护》,歌《晨露》,修《九招》《六列》,以见其善。”夫“晨露”为义,大氐如《小雅》所言“匪阳不晞”者也,而音谐语变,则遂为“振鹭”。《周颂》云:“振鹭于飞,于彼西雍”,以是名篇,《鲁颂·有駜》亦云“振振鹭,鹭于下”,皆自此流变者也。汉鼓吹铙歌十八曲,有《朱鹭》篇,其辞曰:“朱鹭,鱼以乌,路訾邪!鹭何食?食茄下。不之食,不以吐,将以问诛者。”及何承天拟作《朱路篇》,则曰:“朱路扬和鸾,翠盖耀金华。”音均递代,以水鸟为轮舆。是即晨露、振鹭转变之例也。铙歌又有《拥离》,其辞曰:“拥离趾中可筑室,何用葺之蕙用兰。拥离趾中。”及承天拟作《雍离》篇,则曰:“雍士多离心,荆民怀怨情。”以雍为雍州矣。又有《上邪》,其辞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及承天拟作《上邪篇》,则曰:“上邪下难正,众枉不可矫。”以邪为邪正矣。是皆声类相同,辞旨大异,其名实讹变,又不可以训故常法限之也。亦有义训相近.而取舍绝殊者。若《吕氏·古乐》所载有娀二女作歌曰“燕燕往飞”,而《邶风》曰:“燕燕于飞”;涂山女作歌曰:“候人兮猗”,而《曹风》曰“彼候人兮”。孔甲作《破斧之歌》,而《豳风》亦有《破斧》。寻其事指,绝非一揆,而文句相同,义训亦近。斯皆所谓音节谐孰,天纵其声者也。必欲彼此互证,岂非陷于两伤者乎?
复有用古调以成新曲,而其篇题与诗旨绝远者,乃骫曲傅合以就之。如古《黄爵》《钓竿》二行,未知何指。及傅玄作《鼓吹曲》以颂晋德,则因《黄爵》而傅合于伯益之知鸟言,因《钓竿》而傅合于大公之善饵术,然后可以言“神雀来游,飞龙戾天”,而与晋德相会。夫古之《黄爵》《钓竿》,亦未必取于致嘉瑞、用阴符也。此骫曲迁就者又为一例,三百五篇盖未之见。虽然,六代之乐,今尽崩阤;文始五行,唐后亦缺。古乐章之篇题,既不可睹,宁知三百五篇必无是例乎!
世言希腊文学,自然发达,观其秩序,如一岁气候,梅华先发,次及樱华;桃实先成,次及柿实;故韵文完具而后有笔语,史诗功善而后有舞诗。(歰江保《希腊罗马文学史》)韵文先史诗,次乐诗,后舞诗;笔语先历史、哲学,后演说。其所谓史诗者:一、大史诗,述复杂大事者也;二、裨诗,述小说者也;三、物语;四、歌曲,短篇简单者也;五
译也有当时的常用语,不是训诂学所能割裂解释的。魏武帝《蒲生篇》、东阿王《明月篇》,都说“今日乐相乐”。魏文帝《朝日篇》,说“朝日乐相乐”。可见“乐相乐”是当时的常用语。如果在这两种情况下一定要探求其文字意义,就会阻塞难通,确实是因为韵语不同于其他文体罢了。《诗经·卷阿》说“亦集爰止”,“集”和“止”意义相同。(《鸨羽》传:“集,就是止。”)“爰”有“于”、“於”、“曰”三种解释,(《释故》)夹在“集”、“止”之间,都不妥当。这难道不是“熲熲何煌煌”的例子吗?《式微》说“式微式微”,传文说“式,用也。”“用微用微”,话语难以明白了!(《经传释词》认为“式”是发语词。其实解释为“用”的,也是发语词)这难道不是“乐相乐”的例子吗?虽然如此,这类情况也不过是千百中占十分之一罢了。如果不通晓这个规律,古代的意义就不完整;如果随波逐流而忘记根本,谬误的说法就会兴起。世上有狂妄的人,喜欢说“读书不求甚解”,所以不能把我的说法作为准则。
前代著作,其篇章标题大多没有固定的义例。《和氏》《盗跖》,以人名为标志。《马蹄》《骈拇》,以章节开头为标识。穿凿附会的人,有时因此衍生出意义,确实不符合本旨。至于韵文,又有特别之处。大概因为弦歌诵读相互传授,向来依靠听觉,久而久之音节和谐熟练,触动唇舌,不假思索,而自然发出声音。这就像心理学所说的联想,醉酒的人,有时写一封信,混乱容易出错,本是他的常态;但出错的内容有时文义可通,必定是他平时所习惯写的,这是手有联动。歌唱沿用旧曲,成响在喉,等到抒发心意歌唱时,话语多因袭旧曲,这是口有联声。
因此后人创作新曲,往往袭用古辞,意义实际上相差千里。如《吕氏春秋·古乐》说:“商汤命令伊尹,创作《大护》,歌唱《晨露》,修习《九招》《六列》,以显示他的善政。”“晨露”的意义,大致如《小雅》所说的“匪阳不晞”那样,但音韵和谐语言变化,就成为了“振鹭”。《周颂》说:“振鹭于飞,于彼西雍”,以此命名篇章,《鲁颂·有駜》也说“振振鹭,鹭于下”,都是从这里演变而来的。汉代鼓吹铙歌十八曲,有《朱鹭》篇,其歌词说:“朱鹭,鱼以乌,路訾邪!鹭何食?食茄下。不之食,不以吐,将以问诛者。”等到何承天拟作《朱路篇》,则说:“朱路扬和鸾,翠盖耀金华。”音韵递代,以水鸟变为车舆。这就是晨露、振鹭转变的例子。铙歌又有《拥离》,其歌词说:“拥离趾中可筑室,何用葺之蕙用兰。拥离趾中。”等到承天拟作《雍离》篇,则说:“雍士多离心,荆民怀怨情。”以“雍”为雍州了。又有《上邪》,其歌词说:“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等到承天拟作《上邪篇》,则说:“上邪下难正,众枉不可矫。”以“邪”为邪正了。这些都是声类相同,辞旨大异,其名实讹变,又不能用训诂常法限制。也有义训相近,而取舍完全不同的。如《吕氏·古乐》所载有娀二女作歌说“燕燕往飞”,而《邶风》说:“燕燕于飞”;涂山女作歌说:“候人兮猗”,而《曹风》说“彼候人兮”。孔甲作《破斧之歌》,而《豳风》也有《破斧》。推寻其事指,绝非一致,而文句相同,义训也近。这都是所谓音节和谐熟练,自然发出声音的。如果一定要彼此互证,岂非陷入两伤吗?
又有用古调以成新曲,而其篇题与诗旨完全相远的,于是歪曲附会以迎合。如古《黄爵》《钓竿》二行,不知何指。等到傅玄作《鼓吹曲》以颂扬晋德,就因《黄爵》而附会于伯益的知鸟言,因《钓竿》而附会于太公的善饵术,然后可以说“神雀来游,飞龙戾天”,而与晋德相合。古代的《黄爵》《钓竿》,也未必取于致嘉瑞、用阴符。这种歪曲迁就的又为一例,三百五篇大概没有见过。虽然如此,六代的乐,现在尽数崩坏;文始五行,唐代以后也缺失。古乐章的篇题,既然不可见,怎知三百五篇一定没有这个例子呢!
世人说希腊文学,自然发展,观察其秩序,如一年气候,梅花先发,次及樱花;桃实先成,次及柿实;所以韵文完备而后有散文,史诗功善而后有舞诗。(歰江保《希腊罗马文学史》)韵文先史诗,次乐诗,后舞诗;散文先历史、哲学,后演说。其所谓史诗者:一、大史诗,叙述复杂大事的;二、裨诗,叙述小说的;三、物语;四、歌曲,短篇简单的;五
、正史诗,即有韵历史也;六、半乐诗,乐诗、史诗掍合者也;七、牧歌;八、散行作话,毗于街谈巷语者也。征之吾党,秩序亦同。夫三科五家,文质各异,然商、周誓诰,语多磔格;帝典荡荡,乃反易知。繇彼直录其语,而此乃裁成有韵之史者也。(《顾命》:“陈教则肄肄不违。”江叔沄说,重言肄者,病甚,气喘而语吃。其说最是。夫以剧气蹇吃,犹无删削,是知商、周记言,一切迻书本语,无史官润色之辞也。帝典陈叙大事,不得多录口说,以芜史体,故刊落盈辞矣)盖古者文字未兴,口耳之传,渐则忘失,缀以韵文,斯便吟咏,而易记臆。意者苍、沮以前,亦直有史诗而已。下及勋、华,简篇已具,故帝典虽言皆有韵,而文句参差,恣其修短,与诗殊流矣。其体废于史官,其业存于矇瞽。繇是二《雅》踵起,借歌陈政,(《诗序》:“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同波异澜,斯各为派别焉。
译正史诗,就是有韵的历史;六、半乐诗,是乐诗与史诗的结合;七、牧歌;八、散行作话,接近于街谈巷语。考察我们这一类,秩序也是相同的。那三科五家,文辞与质朴各不相同,然而商、周的誓辞诰命,语言多艰涩拗口;《尚书·尧典》浩大广博,反而容易理解。这是因为前者直接记录原话,而后者则是经过剪裁形成的有韵历史。《顾命》中说:“陈教则肄肄不违。”江叔沄解释说,重复使用“肄”字,是因为病重,气喘而说话结巴。这个说法最正确。因为即使气息急促、说话结巴,也没有删削,由此可知商、周记录言语,完全照搬口语,没有史官润色的辞藻。《尧典》叙述大事,不能多录口头语,以免使史书体例杂乱,所以删去了冗赘的言辞。大概古代文字尚未兴起,靠口耳相传,时间久了就会遗忘,加上韵文,便于吟咏,也容易记忆。推测在仓颉、沮诵之前,大概只有史诗罢了。下到虞舜、夏禹时期,简册篇章已经具备,所以《尧典》虽然言语都有韵脚,但文句参差不齐,长短随意,与诗歌属于不同的流派了。这种体裁在史官那里废弃,其事业保留在盲人乐师那里。由此《大雅》《小雅》相继兴起,借歌谣陈述政事,《诗序》说:“雅,就是正,说的是王政废兴的原因。”同出一源却波澜各异,于是各自成为派别。
春秋以降,史皆不韵,而哲学演说亦繇斯作。原夫九流肇起,分于王官,故诸子初兴,旧章未变,立均出度,管、老所同。建及孔父,优为俪辞;墨子谆谆,言多不辩;奇耦虽异,笔语未殊。六国诸子皆承其风烈矣。斯哲学所由昉乎?从横出自行人,短长诸策实多口语,寻理本旨,无过数言,而务为粉葩,期于造次可听。溯其流别,实不歌而诵之赋也。秦代仪、轸之辞,所以异于子虚、大人者,亦有韵无韵云尔。名家出自礼官,墨师史角,固清庙之守也。故《经说》上下,权舆于是;龙、施相绍,其流遂昌。辩士凌谇,固非韵文所能检柙矣。然则从横近于雄辩,虽言或偭规,而口给可用。名家契于论理,苟语差以米,则条贯已歧。一为无法,一为有法,而皆隶于演说者也。抑名家所箸,为演说之法程,彼固施诸笔龠,犹与演说有殊。至于战国游说,惟在立谈。言语、文学,厥科本异,凡集录文辞者,宜无取焉。(战国陈说,与宋人语录、近世演说为类,本言语,非文学也。效战国口说以为文辞者,语必伧俗,且私徇笔端,苟炫文采,浮言妨要,其伤实多。唐杜牧、宋苏轼,便其譁嚣,至今为梗。故宜沟分畛域,无使两份。文辞则务合体要,口说则在动听闻,庶几各就部伍尔。)
武岛又次郎作《修辞学》曰:言语三种,适于文辞,曰见在语、国民语、箸名语,是为善用法;反之亦有三种,曰废弃语、(千百年以上所必用,而今亡佚者,曰废弃语)外来语、新造语,施于文辞,是为不善用法。世人或取丘墓死语,强令苏生,语既久废,人所不晓,辄令神味减失。如外来语,破纯粹之国语而驳之,亦非尽人理解;有时势所逼迫,非他语可以佣代,则用之可也;若务为虚饰,适示其言语匮乏耳。(美诗人普来乌德氏,尝语其友曰:观君数用法兰西文,果使精练英语,无论何种感想,自有语言可表,安用借法语也?武岛又次郎案:美语匮乏,不得不借他国输入,然普来乌德犹为是言,则外来语不得恣用,明矣)新造语者,盖言语发达之端,新陈代谢之用也;今世纪为进步发现之时,代有新事物,诚非新造语不明。然其用此,或为华言虚饰,或为势不可已,是有辨矣。古者日本思想简单,即简易之汉语,已足指明,而作者悫用险怪多画之文,何其陋也?
案:武岛以外来、新造,有时需用;废弃语则直为官师所不材。是于日本,容可云尔。至于禹域,进化虽纡,人事万端,本殊偏岛。顷岁或需新造,寻检《苍》《雅》,则废语多有可用为新语者,若耎、{日匕}、辍、暨诸文是也。东人鲜通小学,不知其可相摄代,则宜以为一瞑而不复视矣。语有恶其冗长,施用遗言,则一二字可了者,于势固最为径便。西方新语,多取希腊,或本梵文,腐臭之化神奇,道则不易,宁若樊、卢诸子,憙为险怪,以眩视惑听邪?夫惟官号地望,箸于榜题,施于传志谱录者,必用今名,而他语皆不得代。械器舆服,古今异宜,亦又同此。故崔鸿易“抚盘”以“推案”,百药变“脱帽”为“免冠”,物非所有,饰从雅言,见讥于子玄矣。(见《史通·叙事篇》)今之言者,非拥旄剖符之率,而亟称“击节”;处髡首辫发之俗,而自述“抽簪”。此之宜绝,盖文辞之恒例也。若其雅俗称名,新故杂用,是宁有厉禁邪?
至云“人所不晓,致减神味”,说尤鄙俴。夫废弃之语,固有施于文辞,则为间见;行于繇谚,反为达称者矣。颜籀作《匡谬正俗》,尝举数条。若《释故》云:“略,利也”,而唐人谓“厉刃”为“略刃”。《释故》云“洋,多也”,而山东谓“众”为“洋”。《释言》云“恫,痛也”,而大原谓“痛而呻吟”为“通唤”。(颜云:通,即恫)《晋令》有“覆逴”,而唐人谓检察探试为“覆坼”。此并旷绝千年,或数百稔,不见于文辞久矣!然耕夫贩妇,尚人人能言之。至于今日,斯例犹多。《方言》云“佻,(丁小反)县也”,今称“县系”
译自春秋以后,史书都不押韵,而哲学演说也就由此产生。推究九流学派的起源,它们分出于王官,所以诸子初兴时,旧有的章法尚未改变,确立标准、制定尺度,管仲与老子是相同的。到了孔子,擅长使用对偶的辞藻;墨子反复叮咛,言语大多不讲究辩饰;虽然奇偶句式有所不同,但书面语与口语并没有区别。战国六国的诸子都继承了这种风气。这就是哲学演说的开端吗?纵横家出自行人(外交官),短长术的各种策略确实多采用口语,探寻其根本宗旨,不过寥寥数语,却务必修饰得华丽,期望在仓促间就能让人听得入耳。追溯其流派类别,实际上是不歌唱而诵读的赋体。秦代张仪、苏秦的言辞,之所以不同于《子虚赋》、《大人赋》,也不过是有韵与无韵的区别罢了。名家出自礼官,墨家师从史角,本来就是宗庙的守臣。所以《经说》上下篇,发端于此;公孙龙、惠施相继传承,其流派于是昌盛。辩士凌驾于谩骂之上,确实不是韵文所能约束的了。那么纵横家接近于雄辩,虽然言语有时违背规范,但口才敏捷可用。名家契合于逻辑推理,如果言语稍有偏差,那么条理脉络就已经分歧了。一个是无法度,一个是有法度,但都归属于演说。况且名家所著述的,是演说的法度准则,他们虽然施之于笔端,仍然与演说有所不同。至于战国时的游说,只在于立谈。言语与文学,其科类本来不同,凡是集录文辞的人,应当不取用这些。(战国时的陈说,与宋人的语录、近世的演说同类,本属于言语,而非文学。效法战国时的口说作为文辞,言语必定粗俗,而且私下迎合笔端,苟且炫耀文采,浮夸的言论妨害要旨,其损害实在很多。唐代的杜牧、宋代的苏轼,便其喧嚣,至今成为障碍。所以应当划分界限,不使两者混淆。文辞则务必合乎体例要旨,口说则在于打动听闻,大概各自归入其类罢了。)
武岛又次郎作《修辞学》说:言语有三种,适用于文辞,称为见在语、国民语、著名语,这是善于用法;反之也有三种,称为废弃语、(千年以上所必用,而今已亡佚的,称为废弃语)外来语、新造语,施用于文辞,这是不善于用法。世人有时取用坟墓中的死语,强行使其复活,言语既已长久废弃,人们不理解,就使得神韵意味减损。如外来语,破坏纯粹的国语而驳杂它,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有时势所逼迫,没有其他语言可以替代,那么使用它也可以;如果务求虚饰,正好显示其言语匮乏。(美国诗人普来乌德氏,曾对他的朋友说:看你多次使用法语,果真使英语精练,无论何种感想,自有语言可以表达,何必借用法语呢?武岛又次郎按:美国语匮乏,不得不借他国输入,然而普来乌德还说这样的话,那么外来语不得随意使用,是明显的了)新造语,大概是言语发展的开端,新陈代谢的作用;当今世纪是进步发现之时,代有新事物,确实不是新造语不能明白。然而使用它,有的是为了华言虚饰,有的是因为势不可已,这是有区别的。古代日本思想简单,即使简易的汉语,已足以指明,而作者却刻意使用险怪多笔画的文字,何其浅陋啊?
按:武岛认为外来语、新造语,有时需要;废弃语则直接被官师视为无用。这对于日本,或许可以说得通。至于中国,进化虽然曲折,人事万端,本来不同于偏远的岛屿。近年有时需要新造语,查检《苍颉篇》、《尔雅》,那么废弃语多有可以用作新语的,如“耎”、“{日匕}”、“辍”、“暨”等字就是。东方人很少通晓小学,不知道它们可以相互替代,就应当认为是一闭眼就不再看了。言语厌恶其冗长,施用遗言,那么一两个字可以了结的,在势理上确实最为便捷。西方的新语,多取自希腊,或本于梵文,腐朽化为神奇,道理是不变的,哪里像樊、卢诸子,喜好险怪,以眩惑视听呢?只有官号地望,著于榜题,施用于传记谱录的,必须使用今名,而其他语言都不能替代。器械舆服,古今适宜不同,也同此理。所以崔鸿把“抚盘”改为“推案”,苏敬把“脱帽”改为“免冠”,事物并非所有,装饰从雅言,被刘知几讥讽了。(见《史通·叙事篇》)现在的说话者,不是拥旄剖符的将领,却急切称“击节”;处在髡首辫发的习俗,却自述“抽簪”。这应当杜绝,大概是文辞的恒常条例。如果雅俗称名,新故杂用,这难道有严厉禁令吗?
至于说“人们不理解,导致减损神韵”,说法尤其鄙陋。废弃的言语,固然施用于文辞,则为间或见到;行于谚语,反而成为通达的称呼了。颜师古作《匡谬正俗》,曾举出数条。如《释故》说:“略,利也”,而唐人谓“厉刃”为“略刃”。《释故》说“洋,多也”,而山东谓“众”为“洋”。《释言》说“恫,痛也”,而大原谓“痛而呻吟”为“通唤”。(颜说:通,即恫)《晋令》有“覆逴”,而唐人谓检察探试为“覆坼”。这些都旷绝千年,或数百年,不见于文辞很久了!然而耕夫贩妇,尚人人能言之。至于今日,这类例子还很多。《方言》说“佻,(丁小反)县也”,今称“县系”
曰“吊”,则其遗语也;“塞,安也”,今杭人谓“安宁”曰“利塞”,则其遗语也;“崽者,子也”,(音枲)湘沅之会,凡言是子者谓之“崽”,(声如宰)今湘粤人谓儿童曰“崽”,(声如宰)则其遗语也;“伪,(音讹)谓之{亻气}”,(注:船动摇之貌也)今南人皆谓动摇船曰“划”,则其遗语也。自秦以后,人臣不敢称“朕”,而今北人犹自称“朁”,斯“朕”之音变矣。晋人言“宁馨”,唐人言“某享”,(见《匡谬正俗》,云俗呼某人处为某享。享音火刚反)今吴、越人并有是语,斯亦关、雒之旧言矣。至于负重之呼“邪许”,痛苦之呼“燠休”;应人曰“若”,以诺而从若声;拒人曰“咅”,以否而从咅语。如此类者,何可胜道?又况思字从囟,(息晋切)俗学不晓其音,而里巷称小儿脑盖,犹曰“囟门”。礼有追胥,律令讹为缉捕,而鄙谚谓俾睨、侦伺,犹存胥语。(《地官》小司徒:“以此追胥。”注:“胥,伺捕盗贼也。”此本《释故》“胥,相也”为训。今律,缉捕义亦为伺。然缉字本义、借义,皆与“伺”训绝远。此必习用“胥”字,展转传讹,隶变“胥”字作“肙”,多讹为“咠”,官书又增偏旁,遂为“缉”字。今杨、越言俾睨、侦伺,则音如疏)故文辞则千年旷绝,繇谚则百姓与能,亦与颜籀所举一也。夫十棊之变,犹不可穷,而况天下之言乎?吾侪足迹,所涉无几,犹能举此数端。然则不晓者仅一部之文人,而晓者乃散在全部之国民,何为其惛懑减味也?
译说“吊”,那是古语的遗留;“塞”意为“安”,如今杭州人把“安宁”称为“利塞”,那也是古语的遗留;“崽”意为“子”,在湘江与沅水交汇的地方,凡是称这个“子”的都叫“崽”,如今湖南、广东人把儿童称为“崽”,那也是古语的遗留;“伪”(音讹)称为“{亻气}”(注:船摇动的样子),如今南方人都把摇动船称为“划”,那也是古语的遗留。自秦朝以后,臣子不敢自称“朕”,而现今北方人仍自称“朁”,这是“朕”字的音变。晋代人常说“宁馨”,唐代人常说“某享”(见《匡谬正俗》,说俗话中称某人的处所为某享。享音火刚反),如今吴、越地区的人也有这种说法,这也是关中、洛阳一带的旧话了。至于负重时呼喊“邪许”,痛苦时呼喊“燠休”;答应别人说“若”,因为“诺”跟随“若”的读音;拒绝别人说“咅”,因为“否”跟随“咅”的读音。像这类情况,哪里能说得尽呢?更何况“思”字从“囟”(息晋切),浅薄的学者不懂它的读音,而街巷里称小儿的脑盖,仍叫“囟门”。礼制中有“追胥”,律令中讹传为“缉捕”,而民间谚语中称窥视、侦察,仍保留着“胥”的语意。因此,文言辞藻虽然千年隔绝,但俗语谚语却是百姓都能使用的,这也和颜师古、徐锴所列举的情况一样。十枚棋子的变化,尚且不可穷尽,何况天下的语言呢?我们的足迹,涉足的地方不多,尚能列举这几项。那么,不了解的仅仅是一部分文人,而了解的却散布在全体国民之中,为什么还要感到困惑乏味呢?
由是以言,废弃语之待用,亦与外来、新造无殊,特当审举而戒滥耳。亚诺路得《评判论》曰:孰为见在?在视其施于体格、关于目的者而定之,不在常谈之有无也。此则废语所施,各于其党,其在学说,称名有界,先后同条。虽言两,而间以言二,不可也。其在常文,趋于达意,无问周、鲁;虽言光明,而增言缉熙,可也。《诗·敬之》:“学有缉熙于光明。”笺:“缉熙,光明也。”本《释故》、《文王》传)宁以牻{牛京}无常之辞,恣其狂举者乎?
顾宁人曰:“舍今日恒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文人所以自盖其俚浅也。”是则然矣。余以黾勉、密勿,《毛》恒《鲁》通,而世多有用密勿者。匍匐、蒲伏.《诗》恒《传》通,而世多有用蒲伏者。若不推类例,抑彼扬此,则顾义亦无以立地。
至乎六书本义,废置已夙;经籍仍用,假借为多。舍借用真,兹为复始,其与好书通用,正负不同,瞢者不睹字例之条,一切訾以难字,非其例矣。
陆务观曰:“近世或掇《史》《汉》中字入文,自谓工妙,不知有笑之者,如彼雕琢,实可嗤鄙。”循研其实,今昔又殊。夫天子曰“乘舆”,名非今之宪典;朝士曰“荐绅”,物非今之章服。(乘舆、荐绅,皆《史》《汉》正文)若实异者无邮,而名通者受谯,方之陆义,不其远乎!乃夫一字所函,周包曲折,晚世废绝.辞不慊志,必当采用故言,然后义无遗缺。野者不闻正名之旨,一切訾以藻缋,非其例矣。知《尔雅》之为近正,明民之以共财,奇恒今古,视若游尘,取舍不同,惟其吊当。斯则华士謏闻,鄙夫玩习,其皆有所底止乎?
章炳麟曰:后王置文部之官,以同一文字,比合形名,勿使僭差。其道则犹齐度量、一衡矩也。文辞者,亦因制其律令,其巧拙则无问。何者?修辞之术,上者闳雅,其次隐约,知谀辞之不令,则碑表符命不作,明直言之无忌,则《变雅》《楚辞》不兴。故世乱则文辞盛,学说衰;世治则学说盛,文辞衰。(如六国学说,盛于周、汉。此为学说始造之世,不与后代并论)若其训辞深厚,数典翔博者,独史官之籍尔,又与文辞异职者也。九变知言,出于庄周,则百世不能易矣!曰:天也,道德也,仁义也,分守也,形名也,因任也,原省也,是非也,赏罚也,以此大平。
述图第二十六
画图之山川,不足以程远近;人物,不足以穷形相。廑而被壁,则当官者放不用矣。今之为画者,独缋地,自远西来,规方辨度,自径易也,而他图史皆晻昧。
凡画图之亟,亡亟于军旅版籍。军旅之间,山海窈冥,林麓回闭,未战固图也;既战,亦宜图其出入,知其方略.以贻后人。昭于文字,营目而辨版籍之于地体华离,一事也。近世以地概丁,而后王之法,治以头会,季冬则街弹,三岁则大比,皆登其画象,以知民数。及其少壮老耄,与处险阻易以匿逃者,奸宄之萌,偷穴攻盗、杀人亡命无踪迹者,异国之宾旅杭江海以款关者,必把握其容法,足以辨识,故治于簟席,不劳。
西方军有胜负,必{髟桼}而画之。古者得其方类。汉建昭四年春正月,以诛郅支单于告祠郊庙,群臣上寿,置酒,以其图书示后宫贵人。(服虔曰:讨郅支之图书也。右见《汉书·元帝纪》)此以知告捷者兼写其状也。
西方以光学取民物形景,人必有象,以上有司。游观初至者,入于传舍,则警吏征之。古者得其方类。唐开元二十五年户令曰:“诸户计年,将入丁老疾,应征免课役及给侍者,皆县令貌形状以为定簿;一定以后,不须更貌;若有奸欺者,听随事貌定.以附于实。”天宝九载制:天下虽三载定户,每载亦有团貌.自今以后,计其转年,合入中男成丁五十者,任追团貌。(《通典》七)此以知民不匿形,足以拱柙也。
夫古者绩事虽眇丽,比于西方,犹不尽空积忽微。后王所崇法,诚在彼矣。然往世独汉唐文牍有图,而宋元至今浸绝者,何
译由此说来,废弃的词语等待被重新使用,与外来词、新造词并没有区别,只是应当审慎选用而防止滥用罢了。亚诺路得在《评判论》中说:什么是当前适用的?要看它施加于语言体系、关乎表达目的的情况来决定,不在于日常谈话中是否有这样的说法。这就是说,废弃的词语所施加的作用,各自针对其所属类别;在学术论述中,命名有界限,先后属于同一类。虽然可以说“两”,但中间插入说“二”,是不可以的。在一般文章中,趋向于表达意思,不问是周语还是鲁语;虽然说了“光明”,再增加说“缉熙”,是可以的。《诗经·敬之》:“学有缉熙于光明。”郑玄笺注:“缉熙,就是光明。”(本于《释诂》、《文王》传)难道要用那些没有固定含义的词语,放纵其狂妄的举动吗?
顾炎武说:“舍弃今天经常使用的字,而借用古代通用的字,这是文人用来掩盖自己浅陋的方法。”这话是对的。我认为“黾勉”、“密勿”,《毛诗》与《鲁诗》通用,而世人多使用“密勿”。“匍匐”、“蒲伏”,《诗经》与《传》通用,而世人多使用“蒲伏”。如果不推究这类例子,压抑那边而抬高这边,那么顾炎武的观点也就无法立足了。
至于六书的本来意义,废弃搁置已经很久了;经籍中仍然使用的,大多是假借字。舍弃假借字而使用本字,这才是复古,它与喜好通用字的情况,正好相反。愚昧的人看不到文字例则的条理,一概指责为难字,这不是正确的例则。
陆游说:“近代有人摘取《史记》、《汉书》中的字放入文章中,自认为工妙,不知道有嘲笑他们的人,像那样雕琢,实在可耻可鄙。”探究其实质,现在和过去又有所不同。天子称为“乘舆”,名称不是今天的法律典章;朝中士人称为“荐绅”,物品不是今天的礼服。(乘舆、荐绅,都是《史记》、《汉书》正文中的词)如果实际不同而没有过错,而名称相同却受到指责,与陆游的观点相比,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况且一个字所包含的意义,周全而曲折,后世废弃断绝,言辞不能充分表达心意,必须采用旧有的言辞,然后意义才不会遗漏缺失。粗野的人听不到正名的宗旨,一概指责为辞藻华丽,这不是正确的例则。知道《尔雅》是接近正统的,明白民众以共有财物为基础,奇特与平常、今与古,视如游尘,取舍不同,只在于是否恰当。这就是那些见识浅薄的华士、玩弄习气的鄙夫,难道他们都没有尽头吗?
章炳麟说:后世的君王设置管理文字的官员,以统一文字,比合形体与名称,不让其僭越差错。这种方法就像统一度量衡一样。文辞方面,也制定其律令,其巧妙或拙劣则不问。为什么呢?修辞的方法,上等的是宏大典雅,次等的是含蓄隐约,知道阿谀之辞不好,那么碑铭、符命就不会制作;明白直言没有忌讳,那么《变雅》、《楚辞》就不会兴起。所以世道混乱则文辞兴盛,学说衰微;世道治理则学说兴盛,文辞衰微。(如六国的学说,兴盛于周、汉。这是学说初创的时代,不与后代并论)如果训辞深厚,列举典故翔实广博的,只有史官的书籍罢了,又与文辞职责不同。九变知言,出自庄周,那么百代也不能改变了!说:天道,道德,仁义,分守,形名,因任,原省,是非,赏罚,以此达到大治。
述图第二十六
图画中的山川,不足以衡量远近;人物,不足以穷尽形貌。仅仅挂在墙壁上,那么当官的人就会放任不管了。现在作画的人,只画地图,自从从西方传来,规划方形辨别尺度,从直径容易入手,而其他图史都昏暗不明。
凡是画图的急迫,没有比军旅版籍更急迫的了。在军旅之间,山海幽深昏暗,树林山脚回环封闭,未战之前固然要画图;战后,也应当画出出入路线,知道战略方针,留给后人。在文字上明确,用眼睛观察而辨别版籍对于地体的关系,这是一回事。近代以土地概括人口,而后世的法律,治理以人头税为基础,季冬时在街头弹劾,三年进行一次大比,都登记他们的画像,以知道人口数量。等到他们少壮老迈,以及处在险阻容易隐藏逃跑的人,奸邪之人的萌芽,偷偷挖洞攻击盗窃、杀人逃亡没有踪迹的人,异国的宾客旅人乘船渡海来叩关的人,必须掌握他们的容貌特征,足以辨识,所以在席子上治理,不劳烦。
西方军队有胜负,必定描绘并画下来。古代得到这种方法。汉建昭四年春正月,因为诛杀郅支单于而告祭郊庙,群臣上寿,设酒,用它的图书展示给后宫贵人。(服虔说:讨伐郅支的图书。右见《汉书·元帝纪》)由此知道告捷的人兼写其状况。
西方用光学取民物形景,人必有象,上报给上级官员。游观初到的人,进入传舍,那么警吏征召他们。古代得到这种方法。唐开元二十五年户令说:“各户计算年龄,将入丁老疾,应征免课役及给侍者,都由县令描绘形状作为定簿;一定以后,不需要再描绘;如果有奸欺的人,听随事描绘定,附于实。”天宝九载制:天下虽然三年定户,每年也有团貌。从今以后,计算其转年,合入中男成丁五十者,任追团貌。(《通典》七)由此知道民不隐藏形貌,足以约束。
古代记事虽然细微美丽,与西方相比,还不尽空积忽微。后王所崇尚的法律,确实在那里。然而往昔只有汉唐文牍有图,而宋元至今逐渐断绝,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