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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馗书二十二

明独第二十九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6–88 段

其駻然独立于民上,欲引而下之,则不能已。夫一哄之市,必立之平,一卷之书,必立之师;虽号以民主,其崇卑之度,无大殊绝,而其实固已长人。故曰: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彼道家之言曰: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然则以投钩定赏罚,以三载考绩易总统,是特当轴处中者之所以避怨讟,顾贤桀安取乎?

译那些傲慢地凌驾于民众之上的人,想要引导民众与之平等,却做不到。一个喧闹的市场,必定要设立公平的交易规则;一部典籍,必定要确立尊师重道的准则;虽然号称民主,但尊卑的等级差别并没有根本改变,实际上依然凌驾于人之上。所以说:用不平的手段去追求平,这种平其实是不平的。道家说:即使有嫉妒之心的人,也不会怨恨偶然落下的瓦片。那么,用抽签来决定赏罚,用三年考核政绩来更换总统,这不过是当权者用来避免怨恨和指责的手段罢了,至于贤能与否,又从何谈起呢?

夫父子、夫妇之间,不可引绳而整齐之,既若是矣,君臣虽可平,抑于事故无取。故曰:平等之说,非拨乱之要也。

  虽然,吾尝有取矣,取夫君臣之权非平等,而其褒贬则可以平等也。昔者埃及之王称法老,死,大行至窆所,或颂其德,或指其邮,以得失相庚偿,过多则不得入墓。其王亦深自亟敕,惧罗罪辟,莫敢纵欲。是故中国称天以诔天王,而《春秋》有罪者不书其葬。

明独第二十九

  遇灵星舞僮而谓之曰:“子材众庶也。”则按剑而噁。俄而曰:“子材固卓荦,天上所独也。”则笑屑然有声矣。则又曰:“子入世不能与人群,独行而已。”则又按剑噁。乌乎!是何于名誉则欲其独,而入世则以独为大邮也?彼痼俗也,僮子且然,而况丈夫哉!

  眯夫,其乱于独之名实!夫大独必群,不群非独也。是故卓诡其行,虓然与俗争,无是非必胜,如有捲勇,如不可敔者,则谓之鸷夫而已矣;厚其泉贝,膏其田园,守之如天府之宲,非己也,莫肯费半菽也,则谓之啬夫而已矣;深溪博林,幽闲以自乐,菑华矣,不菑人也,觞鸟矣,不觞宾也,过此而靓,和精端容,务以尊其生,则谓之旷夫而已矣。三者皆似独,惟不能群,故靳与之独也。

  大独必群,群必以独成。日红采而光于晁,天下震动也;日柳色而光于夕,天下震动也;使日与五纬群,尚不能照寸壤,何暇及六合?海尝欲与江河群矣,群则成一渠,不群则百谷东流以注壑,其灌及天表。曰:与群而成独,不如独而为群王。灵鼓之翁博,惟不与吹管群也,故能进众也。使嘉木与莸群,则莫荫其下,且安得远声香?凤之冯风也,尐雏不能群,故卒从以万数。贞虫之无耦,便其独也,以是有君臣,其类泡盛。繇是言之,小群,大群之贼也;大独,大群之母也。

  不眯于独,古者谓之圣之合莫,抱蜀不言,而四海讙应,人君之独也。握其节,莫于分其算.士卒无敢不用命,大率之独也。用心不枝,孑然与精神往来,其立言,诵千人,和万人,儒墨之独也。闭閤而省事,思凑单微,发其政教,百姓悦从如蒲苇,卿大夫之独也。总是杂术也,以一身教乡井,有贤不肖,或觵之,或挞之,或具染请之,皆磬折而愿为之尸,父师之独也。吾读范氏书,至《独行传》,迹其行事,或出入党锢。嗟乎,菲独,何以党哉!

  古之人欤,其独而群者,则衣冠与骨俱朽矣。今之人,则有钱唐汪翁。其性廉制,与流俗不合。自湖北罢知县归,人呼曰“独头”,(案:独头,语甚古。《水经·河水注》“河北雷首山”引阚骃《十三州志》云:“山一名独头,山南有古冢,陵柏蔚然,欑茂丘阜,俗谓之夷齐墓。”是则以其狷介赴义,号曰独头,因名其山矣)自命曰“独翁”,署所居曰“独居”。章炳麟入其居,曰:“翁之独,抑其群也。”其为令,斡榷税,虽一锱不自私,府臧益充,而同官以课不得比,怨之:其群于州部也。罢归,遇乡里有不平,必争之,穷其氐,豪右衔忿,而寡弱者得其职姓:其群于无告者也。谆礼必抨弹,繇礼必撎:其群于知方之士也。夫至性恫天下,博爱尚同,軥录以任之,虽贾怨不悔,其群至矣,其可谓独欤?入瞽师之室,则视者独矣;入伛巫跛击之室,则行者独矣。视与行,至群也,而有时谥之曰独。故夫独者群,则群者独矣。人独翁,翁亦自独也,案以知群者之鲜也。

  乌乎!吾求群而不可得也久矣。抑岂无辑辞以定民者吾与之耦?天下多败群。故西入周南,而东亡命郁銕之野,傥得一二。当是时,水陆未移,官号未革,权概未变,节簜未毁;俎犹若俎,钲犹若钲,羽犹若羽,龠犹若龠,戚犹若戚;而文武解弛,举事丧实,引弓持柄,无政若雨。是为大群之将涣,虽有合者,财比于虮虱。于是愯然而流汗曰:“于斯时也,是天地闭、贤人隐之世也。”虽然,目睹其支体骨肉之裂而不忍,去之而不可,则惟强力忍诟以图之。

  余,越之贱氓也。生又羸

译父子、夫妇之间,不能用拉直的绳子去强行整齐划一,既然已经这样了,君臣之间虽然可以平等,但在实际事务中也没有可取之处。所以说:平等的学说,并不是治理乱世的关键。

虽然如此,我曾经有所取法,取的是君臣之间的权力不平等,而对其褒贬评价却可以平等。从前埃及的国王称为法老,死后,盛大的送葬队伍到达安葬之地,有人颂扬他的功德,有人指责他的过失,用得失来相互抵偿,过错过多就不能入墓。那些国王也深深地自我警戒,害怕招致罪罚,不敢放纵欲望。因此中国用“天”来称颂天王,而《春秋》对于有罪的人不记载他的葬礼。

明独第二十九

遇到跳灵星舞的童子,对他说:“你的才能平庸普通。”他就按着剑厌恶地表示不满。一会儿又说:“你的才能确实卓越超群,是天上独有的。”他就笑着发出屑屑的声音。接着又说:“你进入社会不能与众人相处,只是独自行动罢了。”他又按着剑厌恶地表示不满。唉!为什么对于名誉就希望它独特,而进入社会却把独特当作最大的罪过呢?那是顽固的世俗啊,童子尚且如此,何况成年男子呢!

糊涂的人,混淆了“独”的名与实!真正的“大独”必然能融入群体,不能融入群体就不是“独”。因此行为奇特诡异,咆哮着与世俗抗争,不论是非对错一定要取胜,好像勇猛不可阻挡的样子,那就只能称为勇武之人罢了;积聚大量的钱财,肥沃的田园,守护它像守护天府的粮仓,如果不是自己,不肯花费半粒豆子,那就只能称为吝啬之人罢了;身处深溪广林,幽静闲适以自得其乐,自己享受荣华,不惠及他人,自己饮酒,不招待宾客,超过这个限度而显得清高,精神专一,容貌端正,致力于尊崇自己的生命,那就只能称为旷达之人罢了。这三类人都看似“独”,只是不能融入群体,所以吝啬地不给他们“独”的称号。

真正的“大独”必然能融入群体,群体必然凭借“独”才能成就。太阳红艳而光芒照耀白天,天下震动;太阳淡黄而光芒照耀傍晚,天下震动;假使太阳与五大行星混同在一起,尚且不能照亮一寸土地,哪有空顾及天地四方?大海曾经想要与江河混同,混同就变成一条渠道,不混同则百谷向东流入深渊,其灌溉之力直达天边。说:与群体混同而成就“独”,不如独自成为群体的君王。灵鼓的宏大声音,正因为它不与吹奏的管乐器混同,所以能引领众人。假使嘉美的树木与臭草混同,就没有人会在树下乘凉,又怎能得到远播的香气?凤凰乘风飞翔,幼小的鸟儿不能与它混同,所以最终跟随它的数以万计。贞洁的昆虫没有配偶,适宜于独处,因此有了君臣之分,它的种类繁衍昌盛。由此说来,小群体是大群体的祸害;大“独”是大群体的母亲。

不被“独”所迷惑,古人称之为圣人的契合,怀抱大道不言不语,而四海欢呼响应,这是人君的“独”。掌握符节,不分散权柄,士卒没有敢不效命的,这是大将的“独”。用心不旁骛,孑然与精神往来,他的言论,诵读千人,应和万人,这是儒墨之家的“独”。闭门减少事务,思绪集中于细微之处,发布政教,百姓喜悦顺从像蒲苇一样,这是卿大夫的“独”。总之是杂糅各种技艺,用一身教导乡里,有贤与不贤,有的用酒器敬他,有的鞭打他,有的备礼请求他,都弯腰恭敬地愿意为他做事,这是父师的“独”。我读范氏的书,读到《独行传》,考察他们的行事,有的出入于党锢之祸。唉!如果不是“独”,怎么会有党派呢!

古人啊,那些既“独”又融入群体的,衣冠和骨头都已经腐朽了。现在的人,则有钱塘汪翁。他的性情廉洁克制,与流俗不合。自从在湖北罢免知县职务归来,人们称他为“独头”,(案:独头,语意甚古。《水经·河水注》“河北雷首山”引阚骃《十三州志》说:“山一名独头,山南有古冢,陵柏蔚然,欑茂丘阜,俗谓之夷齐墓。”这就是因为伯夷、叔齐狷介赴义,号称独头,因而命名此山)他自命为“独翁”,题写住所为“独居”。章炳麟进入他的住所,说:“翁的‘独’,正是他的‘群’啊。”他担任县令时,管理税收,虽然一丝一毫也不自私,府库更加充实,而同僚因为考核不能相比,怨恨他:这是他在州郡官场中的“群”。罢官归来,遇到乡里有不平之事,必定争辩到底,穷究根源,豪强心怀愤恨,而孤弱的人得以保全性命:这是他在无告者中的“群”。谆谆礼教必定抨击,遵循礼教必定责难:这是他在知方之士中的“群”。至性痛惜天下,博爱崇尚统一,肩负重任,即使招致怨恨也不后悔,他的“群”达到了极致,这能说是“独”吗?进入盲乐师的屋子,视力正常的人就是“独”了;进入驼背巫师、跛脚击鼓者的屋子,行走正常的人就是“独”了。视与行,是最普遍的现象,而有时却称它们为“独”。所以“独”者即是“群”,那么“群”者也就是“独”了。人称汪翁为“独”,翁也自认为“独”,据此可知懂得“群”的人很少啊。

唉!我寻求“群”而不可得已经很久了。难道没有用言辞安定百姓的人与我结伴吗?天下多有败坏群体的人。所以向西进入周南,向东逃亡郁銕之野,或许能得到一二人。当时,水陆没有迁移,官号没有变革,权柄没有改变,节操没有毁坏;俎还是俎,钲还是钲,羽还是羽,龠还是龠,戚还是戚;而文武松弛,做事丧失实质,拉弓持柄,没有政令如雨。这是大群体即将涣散的时候,虽然有聚合的人,才比得上虮虱。于是惊恐地流汗说:“在这个时候,是天地闭塞、贤人隐居的时代啊。”虽然如此,目睹肢体骨肉分裂而不忍心,离开又不可行,那就只有强力忍受侮辱来谋划。

我,是越地的贱民。生来又瘦弱

弱,无骥骜之气,焦明之志,犹憯凄忉怛,悲世之不淑,耻不逮重华,而哀非吾徒者。窃闵夫志士之合而莫之为缀游也,其任侠者又吁群而失其人也,知不独行,不足以树大萃。虽然,吾又求独而不可得也。于斯时也,是天地闭、贤人隐之世也。吾不能为狂接舆之行吟,吾不能为逢子庆之戴盆。吾流污于后世,必矣!

译我资质平庸,没有骏马般的意气,也没有焦明鸟那样的志向,却仍然凄怆悲痛,哀叹世道不好,以不能赶上虞舜为耻,并哀怜那些不属于我同道的人。我私下怜悯那些志向高远的士人虽然聚合,却没有人能为他们撰写游记以作纪念;而那些任侠之士又呼朋引类,却失去了真正的人才。我知道如果不独自行动,不足以汇聚成大群。虽然如此,我又想独自行动却不可得。在这个时候,正是天地闭塞、贤人隐居的时代。我不能像狂接舆那样边走边唱,也不能像逢子庆那样头顶盆子行走。我必将随波逐流,沉沦于后世,这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