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碑铭六:梨洲先生神道碑文(1/2)
卷三十:记:浦阳江记》《东莱大小沽河记》《宋枢密蒋文穆公端砚记》《宋婺女倅厅旧本记(有跋)明孝宗御箑记》《先侍郞府君生辰记》《钱忠介公降神记》《钱忠介公画像记》《蕺山相韩旧塾记》《涧上徐先生祠堂记》《访寒厓草堂记》
卷三十一。序一:古文篆韵题词。永嘉张氏古礼序。程氏春秋分记序。静远阁周礼解序。汉隶字源校本序。北窗炙輠题词。明故太仆思庵沈公诗集序。姜贞文先生集序。西汉节义传题词。梨洲先生思旧录序。
卷三十二:序二:钱侍御《东村集》序,董高士《晓山墨阳集》序,爱日堂《吟稾》序,宝甈《集》序,修川《小集》题词,《莺脰山房诗集》序,《藂书楼书目》序,《愚山施先生谱》序,赠赵东潜校《水经》序,《浮山大禹庙山海经塑像诗》序,赠钱公子二池展墓入闽中序。
卷三十三议:冬靑义士祠祭议,与绍守杜君。冬靑义士祠祭议二,与绍守杜君。冬靑义士祠祭议三,与绍守杜君。为明故相胶州高公立祠议,与绍守杜君。阿育王寺为蘗葊居士立祠议,与住持畹荃。钱忠介公夫人忌日议。考正府主广灵庙议。废奉化县灵昌庙议,示奉化令。大涤山房祀石斋先生议,与杭守杜君。改正成化祠祀典议,示定海令。
卷三十四简帖:移诘宁守魏某帖子。心丧剳子荅鄞令。论适孙嗣统帖子荅姚薏田。奉荅临川先生序三阳学统源流札子。金史第三帖子与堇浦。辨吾家启东墓志世系与厉樊榭。董征君祠堂志帖子荅钝轩。寄谢副使石林札。荅樊榭。荅山阴令舒树田水道札。水经砾溪帖子柬愼甫。与同馆某君札。
卷三十五杂着:辨大夫种非鄞产,辨钱尚书争孟子事,公棠辨,汉会稽三都尉分部录,昆明池考,广德湖田租考,知广西府杨公传纠缪,节愍赵先生传纠缪,记范孝子事,记李烈妇事,周躄堂事辨诬,记马惟兴语,凯风说示李桐,戡黎说荅东潜,天妃庙说,词科缘起,丧主丧孤辨,姑姊妹夫丧主辨,释堇,说鲥。
卷三十六题跋一:先太保唐公吿身跋,先太师越王吿身跋,先太师徐公吿身跋,先观察吿身跋,先太师申王吿身跋,先少师周公吿身跋,先太师和王吿身跋,先少师节度使吿身跋,先太府承宣吿身跋,先太尉参政吿身跋,族祖息耘先生诗卷跋,族祖眞志先生墓石本跋,再跋眞志先生志石,三跋眞志先生墓石,先司空公女墓石跋,先简讨公吿身跋,先司空公谕祭章跋,先宗伯公谕祭章跋。
卷三十七题跋二:宋搨石鼓文跋,汉荡阴令张迁碑跋,汉司隶鲁峻碑跋,汉昆阳令尹宙碑跋,汉北海相任城景君碑跋,汉史晨祠孔庙奉铭碑跋,汉史晨飨孔庙后碑跋,汉孔庙置百石卒史孔龢碑跋,汉韩勑孔庙二碑跋,汉酸枣令刘熊碑跋,汉郞中郑固碑跋,汉淳于长夏承碑跋,汉西岳华山碑跋,汉泰山都尉孔庙碑跋,汉执金吾烝武荣碑跋,汉宗氏故吏处士碑阴名跋,汉故圉令赵君碑跋,汉鲁灵光殿钓鱼池砖跋,魏公卿上尊号碑跋,魏修孔庙碑跋,晋汲县齐太公望表跋,魏孝文比干碑跋,魏重修中岳庙碑跋,魏鲁郡太守张猛龙碑跋,梁始兴安成二王碑跋,东魏兴和孔庙碑跋,北齐胡长仁重修郭巨碑跋,隋大业孔庙碑跋,唐贞观孔庙碑跋,唐贞观比干碑跋,唐贞观晋祠碑跋,唐高宗明征君碑跋,唐敬宗皇帝碑跋,唐升仙太子碑跋,唐垂拱少林寺碑跋,唐太原王夫人碑跋,唐开元泰山摩崖搨本跋,唐凉国长公主碑跋,宋广平神道碑跋,元次山墓碑跋,叶歙州神道碑跋,元次山阳华山体石铭跋,唐阳门桥亭碑跋,唐天宝嵩阳观碑跋,唐晋献武王北岳庙题名碑跋,唐李代州墓碑跋,唐福州王审如碑跋,石晋奈何将军碑跋,蜀广政石经残本跋,吴越重修闽忠懿王庙碑跋,杨吴寻阳长公主墓志跋。
译卷三十,记:《浦阳江记》、《东莱大小沽河记》、《宋枢密蒋文穆公端砚记》、《宋婺女倅厅旧本记》(有跋)、《明孝宗御箑记》、《先侍郎府君生辰记》、《钱忠介公降神记》、《钱忠介公画像记》、《蕺山相韩旧塾记》、《涧上徐先生祠堂记》、《访寒厓草堂记》。卷三十一,序一:《古文篆韵题词》、《永嘉张氏古礼序》、《程氏春秋分记序》、《静远阁周礼解序》、《汉隶字源校本序》、《北窗炙輠题词》、《明故太仆思庵沈公诗集序》、《姜贞文先生集序》、《西汉节义传题词》、《梨洲先生思旧录序》。卷三十二,序二:《钱侍御〈东村集〉序》、《董高士〈晓山墨阳集〉序》、《爱日堂〈吟稿〉序》、《宝甈〈集〉序》、《修川〈小集〉题词》、《〈莺脰山房诗集〉序》、《〈藂书楼书目〉序》、《〈愚山施先生谱〉序》、《赠赵东潜校〈水经〉序》、《〈浮山大禹庙山海经塑像诗〉序》、《赠钱公子二池展墓入闽中序》。卷三十三,议:《冬青义士祠祭议》一,与绍守杜君;《冬青义士祠祭议》二,与绍守杜君;《冬青义士祠祭议》三,与绍守杜君;《为明故相胶州高公立祠议》,与绍守杜君;《阿育王寺为蘖庵居士立祠议》,与住持畹荃;《钱忠介公夫人忌日议》;《考正府主广灵庙议》;《废奉化县灵昌庙议》,示奉化令;《大涤山房祀石斋先生议》,与杭守杜君;《改正成化祠祀典议》,示定海令。卷三十四,简帖:《移诘宁守魏某帖子》、《心丧剳子荅鄞令》、《论适孙嗣统帖子荅姚薏田》、《奉荅临川先生序三阳学统源流札子》、《金史第三帖子与堇浦》、《辨吾家启东墓志世系与厉樊榭》、《董征君祠堂志帖子荅钝轩》、《寄谢副使石林札》、《荅樊榭》、《荅山阴令舒树田水道札》、《水经砾溪帖子柬愼甫》、《与同馆某君札》。卷三十五,杂著:《辨大夫种非鄞产》、《辨钱尚书争孟子事》、《公棠辨》、《汉会稽三都尉分部录》、《昆明池考》、《广德湖田租考》、《知广西府杨公传纠缪》、《节愍赵先生传纠缪》、《记范孝子事》、《记李烈妇事》、《周躄堂事辨诬》、《记马惟兴语》、《凯风说示李桐》、《戡黎说荅东潜》、《天妃庙说》、《词科缘起》、《丧主丧孤辨》、《姑姊妹夫丧主辨》、《释堇》、《说鲥》。卷三十六,题跋一:《先太保唐公告身跋》、《先太师越王告身跋》、《先太师徐公告身跋》、《先观察告身跋》、《先太师申王告身跋》、《先少师周公告身跋》、《先太师和王告身跋》、《先少师节度使告身跋》、《先太府承宣告身跋》、《先太尉参政告身跋》、《族祖息耘先生诗卷跋》、《族祖真志先生墓石本跋》、《再跋真志先生志石》、《三跋真志先生墓石》、《先司空公女墓石跋》、《先简讨公告身跋》、《先司空公谕祭章跋》、《先宗伯公谕祭章跋》。卷三十七,题跋二:宋拓《石鼓文》跋,汉荡阴令张迁碑跋,汉司隶鲁峻碑跋,汉昆阳令尹宙碑跋,汉北海相任城景君碑跋,汉史晨祠孔庙奉铭碑跋,汉史晨飨孔庙后碑跋,汉孔庙置百石卒史孔龢碑跋,汉韩勑孔庙二碑跋,汉酸枣令刘熊碑跋,汉郎中郑固碑跋,汉淳于长夏承碑跋,汉西岳华山碑跋,汉泰山都尉孔庙碑跋,汉执金吾烝武荣碑跋,汉宗氏故吏处士碑阴名跋,汉故圉令赵君碑跋,汉鲁灵光殿钓鱼池砖跋,魏公卿上尊号碑跋,魏修孔庙碑跋,晋汲县齐太公望表跋,魏孝文比干碑跋,魏重修中岳庙碑跋,魏鲁郡太守张猛龙碑跋,梁始兴、安成二王碑跋,东魏兴和孔庙碑跋,北齐胡长仁重修郭巨碑跋,隋大业孔庙碑跋,唐贞观孔庙碑跋,唐贞观比干碑跋,唐贞观晋祠碑跋,唐高宗明征君碑跋,唐敬宗皇帝碑跋,唐升仙太子碑跋,唐垂拱少林寺碑跋,唐太原王夫人碑跋,唐开元泰山摩崖拓本跋,唐凉国长公主碑跋,宋广平神道碑跋,元次山墓碑跋,叶歙州神道碑跋,元次山阳华山体石铭跋,唐阳门桥亭碑跋,唐天宝嵩阳观碑跋,唐晋献武王北岳庙题名碑跋,唐李代州墓碑跋,唐福州王审如碑跋,石晋奈何将军碑跋,蜀广政石经残本跋,吴越重修闽忠懿王庙碑跋,杨吴寻阳长公主墓志跋。
卷三十八题跋三:宋重修嵩岳中天王庙碑跋,宋重修大相国寺碑跋,南岳梦英师说文偏傍字源跋,梦英师篆书千文碑跋,梦英十八体篆书碑跋,宋祥符天书摩崖石墨跋,韩魏公定州政绩碑跋,韩魏公北岳庙碑跋,欧公泷冈阡表石本跋,鲜于侁灵岩寺诗石本跋,宋应天府虞城县故迹碑跋,宋重摩唐储潭庙祈雨碑跋,宋登封县免抛科碑跋,宋大观御制五体碑跋,宋龙虎山门道正王道坚牒跋,楼楚公三十六峯赋石碑跋,建中靖国少林寺瑞芝图跋,二蔡达摩石墨跋,大观御制八行碑文跋,游景叔墓志跋,游景叔昭陵图跋,宋元佑党籍碑跋,刘凝之墓记跋,司马温公光州祠堂碑跋,贺秘监逸老堂碑跋,逸老堂碑跋二,开庆已未勅书跋,楼氏昼锦堂碑跋,摄山游默斋题名跋,靳州白龙洞题名跋,党承旨普照寺碑跋,党承旨杏坛二大字跋,雪庭西舍记跋,金沙门福迎墓志跋,程少中墓碑跋,元重修太一广福万寿宫碑跋,元刻司马温公投壶图跋,揭文安公天一池记跋,元大德孔庙碑跋,元哈讨不花祭祀庄田碑跋,庆元路学宫碑跋,石鼓文音训碑跋,元皇姊鲁国长公主文庙金博山垆碑跋,王秋涧神道碑跋,万氏永思堂石刻跋,明宗室靑阳子消寒九九图跋,栋塘李翁石刻家传跋,陈后冈题名跋,慈元全节庙碑跋,明开封府学石经碑赞跋,林泉雅会图跋一,林泉雅会图跋二,林泉雅会图跋三
谢山先生《鲒埼亭集》嘉庆癸亥八月,梦蛟在杭州紫阳书院,从沈松门大令得之。松门得之杭堇浦编修,云是谢山手定本,间缀评点,乃堇浦笔也。校先生文集者,高弟董小钝、蒋樗庵。小钝譔年谱,言先生临殁以集五十卷寄扬州马氏丛书楼,后归堇浦,索之不可得见。又言先生集共一百二十卷,自四十卷至四十九卷为经史问荅。是本虽出杭氏,然止三十八卷,合之经史问荅,以较五十卷,已阙二卷。先生尚有外集五十卷,诗集十卷,统计亦不足百二十卷之数,疑传钞多所佚阙。松门遽归道山,不能问其详也。先生文久系寓内,企望是本出自手定,尤可宝贵,急付剞劂,并购得经史问荅板,合印以广其传。中有蠧简脱字,悉仍其旧,不敢妄补。他日访得樗庵校本,当覆加审定。外集诗集,力未能刋,是所望于同志者。嘉庆甲子十一月朔日,余姚后学史梦蛟谨识。
全氏世谱》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译卷三十八,题跋三:宋重修嵩岳中天王庙碑跋,宋重修大相国寺碑跋,南岳梦英师《说文》偏旁字源跋,梦英师篆书《千文》碑跋,梦英十八体篆书碑跋,宋祥符天书摩崖石墨跋,韩魏公定州政绩碑跋,韩魏公北岳庙碑跋,欧公泷冈阡表石本跋,鲜于侁灵岩寺诗石本跋,宋应天府虞城县故迹碑跋,宋重摩唐储潭庙祈雨碑跋,宋登封县免抛科碑跋,宋大观御制五体碑跋,宋龙虎山门道正王道坚牒跋,楼楚公三十六峰赋石碑跋,建中靖国少林寺瑞芝图跋,二蔡达摩石墨跋,大观御制八行碑文跋,游景叔墓志跋,游景叔昭陵图跋,宋元祐党籍碑跋,刘凝之墓记跋,司马温公光州祠堂碑跋,贺秘监逸老堂碑跋,逸老堂碑跋二,开庆己未敕书跋,楼氏昼锦堂碑跋,摄山游默斋题名跋,靳州白龙洞题名跋,党承旨普照寺碑跋,党承旨杏坛二大字跋,雪庭西舍记跋,金沙门福迎墓志跋,程少中墓碑跋,元重修太一广福万寿宫碑跋,元刻司马温公投壶图跋,揭文安公天一池记跋,元大德孔庙碑跋,元哈讨不花祭祀庄田碑跋,庆元路学宫碑跋,石鼓文音训碑跋,元皇姊鲁国长公主文庙金博山炉碑跋,王秋涧神道碑跋,万氏永思堂石刻跋,明宗室青阳子消寒九九图跋,栋塘李翁石刻家传跋,陈后冈题名跋,慈元全节庙碑跋,明开封府学石经碑赞跋,《林泉雅会图》跋一,《林泉雅会图》跋二,《林泉雅会图》跋三。谢山先生《鲒埼亭集》。嘉庆癸亥八月,梦蛟在杭州紫阳书院,从沈松门大令那里得到此书。松门是从杭堇浦编修那里得到的,说这是谢山亲自编定的本子,间或夹有评点,那些评点是堇浦所写。校订先生文集的,是他的高足董小钝、蒋樗庵。小钝撰写年谱,说先生临终时把五十卷文集寄给扬州马氏丛书楼,后来归于堇浦,索求却未能见到。又说先生的文集共一百二十卷,其中第四十卷至第四十九卷是《经史问答》。这个本子虽然出自杭氏,但只有三十八卷;连同《经史问答》比较五十卷,已经缺了两卷。先生还有外集五十卷、诗集十卷,总数也不到一百二十卷,因此怀疑传抄过程中多有散佚缺失。松门突然归道山,无法向他详细询问。先生的文章长久以来被珍藏在家中,想到这个本子出自先生亲自编定,尤其可贵,便急忙交付刊刻,又购得《经史问答》的刻板,合在一起印行,以扩大流传。其中有虫蛀残简和脱字,都仍照旧样,不敢擅自补写。日后若访得樗庵校本,再重新加以审定。外集、诗集目前力量不足以刊刻,这就要寄望于同道诸君了。嘉庆甲子十一月初一日,余姚后学史梦蛟谨慎记述。《全氏世谱》。余姚史梦蛟,字竹房校订。
全氏出自周官泉府之后,以官为氏。其后以同音通于全。据《国语》,隗姓之分,亦有潞、洛、泉、余、满五氏。然全氏之所出,非隗也。或曰全之本姓为王,汉元后之族属,以避新都之乱,易姓如辅、果。或曰殷王高宗之后为全。二说皆无据。全氏之著名于旧史者,自东汉桂阳太守柔始。其子大司马钱唐侯琮,以勋伐起孙吴,尚主。于是江左戚里,莫如全氏。大司马兄子卫将军永平侯尚,以王舅诸子鎭北将军都亭侯緖,以东关破魏功,临湘侯怿,以袭父业,都乡侯吴,以国甥。其余如端、如翩、如缉、如靖、如袆、如仪、如纪、如熙,皆以侍郞、都尉典兵宿卫。旣而孙琳擅政,寿春失援,临湘与诸弟诸子入魏。永平诛权臣,不克遇祸。全氏始衰。至刘宋,而光禄大夫孝宁侯景文继之。至陈,而水部郞援继之。孝宁以前,多用功业起家。水部始以经术为易、诗宗。临湘之入魏也,诸弟子皆封爵,故河北全氏不下江左。其后高齐有黄门侍郞元起,唐末有雄武节度使中书令师朗,王蜀之勋臣也。又有金州防御使师郁,仕孟氏,世为商洛豪宗。今全氏旧谱指《北史》诸泉(泉企父子)为临湘之后,谓其改姓,不知全氏之由泉而改,非泉氏之由全也。入宋而商洛之族阻兵被夷,而江左全氏复盛。太平兴国中有讳权者,累官侍御史,知靑州,以母忧不出,奉其父由钱唐迁居鄞之桓溪,则谢山先生之始祖也。上溯桂阳,其世二十有七。侍御生二子,长鼎,次俎。而鼎为明州学录,故侍御来鄞。其卒也,葬于溪上之沙渚。其时侍御弟兴亦迁越之东浦,无子,以俎为后。越六世为宋理宗之母家,追封曾祖以下,则有若太保唐公安民,唐公子为太傅越王份,越王子为太师申王大中,太师徐公大节,徐公卽《宋史》所称保长者也。申王子为太师和王昭孙,是为度宗元舅。徐公子为少傅节度使。周公纯夫,少师节度使淸夫,和王子为太尉参政元坚,周公子为太府卿槐卿,而福王之妃亦出于全。方理宗之潜龙也,学于余鲁公天锡之家,因访外氏于溪上,尝飮食焉。旣而卽位,推恩并赐官爵,而桓溪诸全不欲攀外戚之宠以邀恩泽,相约不出朝议,高之乃选其中二人,曰汝梅,汝霖,尚县主而为树双阙于碶上,颜之曰鹊巢,以表焉。是后桓溪族姓分为八泒:曰前宅,后宅,东宅,西宅,中宅,田宅,皆侍御五世孙琚之后也;曰南宅,北宅,皆侍御五世孙礼之后也。其旣于今歴年八百有余,孙枝二十六叶,而溪上之居未散,代有显者,吾乡言世家,未有若此之永者也。而谢山之世,则自礼而下皆有名号,生卒可按;自政而下始得详其行实。礼生宗显,宗显生得信,得信生昌世,昌世生明五府君,明五府君生巳一府君,巳一府君生惟一府君,惟一府君生南十二府君,四世皆佚其名。南十二府君生旻,旻生干,干生伦,伦生文瑜,文瑜迁于城中之湖上,上距迁桓溪之世为十六传。文瑜生政,以笃学懿行称人师,起家明经司敎常熟,以子侍郞元立贵,封检讨。侍郞则谢山先生之六世祖也,以硕德大节在永陵讲筵,巳而以不肯草西内靑词,外迁陪都,又以忤分宜相,乞身。侍郞生和州同知少微,以慈惠之政着南畿,称循吏。和州生应山知县,天授文学渊奥,牵丝作吏,未报最遽卒。应山伯子讳大和,字介石,号他山,国子监生;叔子讳大程,字襄孙,号式公,府学生。他山府君无子,以式公府君子为之后,先生之王父也。讳吾骐,字聿靑,号北空。他山兄弟当明之季,用钱忠介公荐,一以大理寺左评事征,一以太常寺博士征,俱不受。丙戌以后,甬句东之人远在天末,尚烦多士多方之训,成化最晚。其在世禄家子弟尤为甚焉,而全氏一日弃诸生籍者二十四人他。山府君议以东钱湖之童岙万山荒僻,人迹罕至,欲避地焉。时北空府君年十六,他山府君问曰:「汝能绝意人世乎?」北空曰:「谨受命。」卽披野服,随二父入山,一门共修汐社,力耕之余,淸吟而巳。高武部隐学尝叹曰:「谢皋羽弃其子行遯,终身不相闻问;郑所南则无子,未若全氏之骈聚也。」北空府君生赠公讳书,字吟园,以经术诗词敎授里中,最精考索,重修全氏世谱。山阴一支旧附见鄞谱中,赠公为据《宋史》,以正其官爵之讹谬。旧谱称始祖侍御公之父仕周世宗朝,官中书令,赠公曰:「殆吴越宰相耶?」十国板荡,中朝阻隔,鲜有越国而仕者。又称侍御公出靑州为同知,赠公曰:「宋无同知州事之官,葢知州也。」万九沙太史尝问曰:「孤山遯初子之诗在月泉吟社中,于先世远近若何?」
译全氏出自周代泉府官之后,以官职为姓。后来因同音而通作“全”。据《国语》记载,隗姓分支中也有潞、洛、泉、余、满五氏。然而全氏的来源并不是隗姓。有人说,全氏本来姓王,是汉元后的族属,为躲避新都之乱而改姓,如辅、果等姓;又有人说,殷王高宗之后改姓全。这两种说法都没有依据。旧史中著名的全氏人物,从东汉桂阳太守全柔开始。其子大司马、钱唐侯全琮,凭借功勋在孙吴兴起,并娶公主为妻。于是江左的外戚中,没有比得上全氏的。大司马的兄长之子卫将军、永平侯全尚,因为是王后的舅舅;诸子中,全绪任镇北将军、都亭侯,因为在东关破魏有功;全怿为临湘侯,因为承袭父业;全吴为都乡侯,因为是国舅的外甥。其余如全端、全翩、全缉、全靖、全祎、全仪、全纪、全熙,都以侍郎、都尉等职掌管军队和宫廷宿卫。后来孙琳专权,寿春失去援助,临湘侯与诸弟、诸子投奔魏国。永平侯诛杀权臣未能成功,遭遇灾祸。全氏从此开始衰落。到了刘宋,有光禄大夫、孝宁侯全景文继起;到了陈朝,又有水部郎全援继起。孝宁侯以前,全氏人大多凭功业起家。水部郎全援才开始以经学为业,成为《易》《诗》方面的宗师。临湘侯投奔魏国时,他的弟弟们和儿子们都被封爵,所以河北的全氏不比江左少。后来北齐有黄门侍郎全元起,唐末有雄武节度使、中书令全师朗,他是王蜀的功臣;又有金州防御使全师郁,仕于孟氏,世代都是商洛的豪族。如今全氏旧谱把《北史》中的诸泉,即泉企父子,指为临湘侯之后,说他们改了姓,却不知道是全氏由泉姓改来,而不是泉氏由全姓改来。到了宋代,商洛全氏一族因阻兵而被消灭,江左全氏又兴盛起来。太平兴国年间有名权的人,累官至侍御史,任知青州,因母亲去世服丧而未出任,奉父亲从钱唐迁居鄞县桓溪,这就是谢山先生的始祖。上溯桂阳太守全柔,共有二十七代。侍御史生二子,长子全鼎,次子全俎。全鼎任明州学录,因此侍御史来到鄞地。他去世后,葬在溪上的沙渚。当时侍御史的弟弟全兴也迁居越地东浦,没有儿子,便以全俎为后嗣。过了六代,成为宋理宗的母族;追封曾祖以下,有太保唐公安民,唐公之子为太傅越王全份,越王之子为太师申王全大中,太师徐公全大节,徐公就是《宋史》所称的保长。申王之子为太师和王全昭孙,是宋度宗的舅父。徐公之子为少傅、节度使全周公,字纯夫;少师、节度使全清夫;和王之子为太尉、参政全元坚;周公之子为太府卿全槐卿,而福王的妃子也出自全氏。宋理宗尚未即位、还是潜龙时,曾在余鲁公全天锡家中求学,因而到溪上拜访外家,曾在那里饮食。后来即位,广施恩惠,连同赐予官爵;但桓溪全氏诸人不愿攀附外戚的宠荣来求取恩泽,约定不出面接受朝廷议论。理宗于是从其中选出两人,名叫全汝梅、全汝霖,让他们娶县主,并在碶上树立两座阙门,题名“鹊巢”以作表彰。此后桓溪族姓分为八支:前宅、后宅、东宅、西宅、中宅、田宅,都属于侍御史第五世孙全琚的后代;南宅、北宅,都属于侍御史第五世孙全礼的后代。到如今已经历时八百多年,子孙分为二十六代,而溪上的居处仍未分散,历代都有显达人物。说起我乡的世家,没有比它延续得更久的。至于谢山先生这一支,从全礼以下都有名号,生卒年月可以考查;从全政以下,才开始能详细知道他们的事迹。全礼生全宗显,全宗显生全得信,全得信生全昌世,全昌世生明五府君,明五府君生巳一府君,巳一府君生惟一府君,惟一府君生南十二府君,四代都失去了姓名。南十二府君生全旻,全旻生全干,全干生全伦,全伦生全文瑜。全文瑜迁居城中湖上,这距离迁到桓溪的那一代已有十六代。全文瑜生全政,以笃实好学、品行美善而被称为人师;由明经科出仕,任常熟司教,因儿子全元立官至侍郎而显贵,被封为检讨。侍郎就是谢山先生的六世祖,他凭借高尚的品德和气节在永陵讲筵任职,后来因不肯起草西内青词而外调陪都,又因触怒分宜宰相而请求退休。侍郎生和州同知全少微,以仁慈惠民的政绩著称于南畿,被称为循吏。全少微生应山知县,天资在文学上深厚幽奥,出仕任吏,却还没有等到考核出最优成绩便突然去世。应山知县的长子名大和,字介石,号他山,是国子监生;次子名大程,字襄孙,号式公,是府学生。他山府君没有儿子,便以式公府君的儿子为后嗣,是先生的祖父。名全吾骐,字聿青,号北空。他山兄弟在明朝末年,经钱忠介公推荐,一人被征召为大理寺左评事,一人被征召为太常寺博士,都没有接受。丙戌以后,甬、句、东一带的人远在天边,还烦劳许多士人从多方面加以训诲,成化最晚。在世代享有俸禄的家族子弟中,这种情况尤其严重,而全氏一天之内便有二十四人放弃诸生名籍。他山府君考虑到东钱湖童岙一带万山荒僻、人迹罕至,想在那里避难。当时北空府君十六岁,他山府君问他:“你能断绝在人世间的念头吗?”北空回答:“谨遵您的命令。”于是立即穿上野外服装,跟随两位父亲进入山中,全家共同修习汐社,在努力耕作之余,只以清吟自娱。高武部隐学曾感叹说:“谢皋羽抛下儿子出逃,终身不与他相闻问;郑所南又没有儿子,都不如全氏这样聚居。”北空府君生赠公,名全书,字吟园,以经术、诗词在乡里教授,最精于考证,并重修《全氏世谱》。山阴一支旧时附载在《鄞谱》中,赠公依据《宋史》,纠正了其中官爵的错误。旧谱说,始祖侍御公的父亲在周世宗朝为官,官至中书令;赠公说:“恐怕是吴越的宰相吧?”五代十国战乱,中原与江南阻隔,很少有人越过国界到吴越任官。旧谱又称侍御公出任青州同知,赠公说:“宋代没有同知州事这一官职,大概是知州。”万九沙太史曾问:“孤山遯初子的诗在《月泉吟社》中,那么与先世的远近关系如何?”
赠公曰:「此吾侍御十世孙也。」太师申王大中之从子,和王昭孙之兄,太尉参政允坚之世父,宋亡后侨寓孤山,结社以老者也。葢亦刘道原之流亚也。以先生贵赠如官,谢山先生讳祖望,字绍衣,号谢山,赠公之仲子也。赠公二子,长祖谦,生而慧甚,四岁入家塾,一年卽能略通诸经章句。蒋蓼厓先生叹曰:「是圣童也。」一日戏以小刀剪纸伤其指,感风而病,临危于案上,大题「鲤也死」三字而破之曰:「圣人之不得有其子,圣人之不幸也。」时年六岁。自侍御至先生为世凡二十四云。先生文集手自编次,命纯缮写,甫毕而先生谢世。纯致书钱唐杭堇浦先生,求序其端,且请作志状。堇浦以书来,命述先生世系,纯因述全氏世谱,冠于集端。昔胡助述宋氏世谱以冠潜溪集,万斯大仿之,述黄氏世谱以冠南雷集,今亦此例也。门弟子董秉纯敬述。
年谱 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世系名字详世谱
康熙四十四年乙酉正月初五日亥时,先生生于鄞县白坛里月湖之西岸。先世宫詹公故宅 先生有兄祖谦,慧甚,六岁而殇,太夫人哭之哀。忽张目曰:勿哀,吾当再来补之。后十年生先生,亦慧甚,故小字曰补。又有传先生为钱忠介公转生者,其详未之闻。集中有五月十三举子诗三首,其第二首曰:释子语轮回,闻之辄加嗔。有客妄附会,谓我具宿根。琅江老督相,于我乃前身。一笑妄应之,燕说漫云云。昨闻正气堂,豫吿将雏辰。在我终弗信,传之颇惊人。聊以充谈助,用语汤饼宾。按先生年三十九始得子昭德,方举,忠介后人芍庭先生入贺,先生曰:何知之神也!芍庭曰:夜来寒家影堂中不知何人扬言,曰谢山得子,可喜可喜。故来讯耳。亦一奇也。
四十七年戊子先生四岁始就塾 太公吟园先生亲课以四子书诸经,便能粗解章句。吟园先生曰:是子虽不逮其兄,然亦可儿也。
五十一年壬辰先生八岁 诸经之外,兼读通鉴、通考诸书。秋社过楼外,极管弦灯火之盛,不一顾也。
五十七年戊戌先生十四岁 补博士弟子,从里中董次欧先生读书三余草堂。张氏次欧先生最持崖岸,弟子无敢辄前者,独先生与争论经史,曰:此吾门俊人也,惜吾老矣,不及见其大成也。始游庠,谒学宫,至乡贤名宦诸祠,见谢太仆、张军门主,曰:此反复卖主之乱贼,奈何污宫墙也。取捶碎之,投诸頖池。
五十八年己亥先生十五岁 里中耆英多与先生谈艺。一日慈溪郑南溪先生过吟园,曰:吾今日特访陈羣而来。
五十九年庚子先生十六岁始应乡试 至行省,以古文谒查初白先生。初白谓万九沙先生曰:此刘原父之俦也。
六十年辛丑先生十七岁
六十一年壬寅先生十八岁 先生有族母,为氷槎尚书女,居黄岩,是年返宁,年八十余矣。先生从之问遗事,取姚江黄先生之志、杨征士遴之纪、吴农祥之传,参互质证,多有补订。后卒成尚书神道第二碑。
雍正元年癸卯先生十九岁 先生尝再登天一阁借书。当始于是时。又杨诚斋易传钞之天赐园谢氏草庐,春秋纂言钞之云在楼陈氏。皆在是年。皆通志堂未刻之本,世所希有者。
二年甲辰先生二十岁 是年当娶前孺人张氏。自昨年再过武林,尽交樊榭、堇浦、芗林、勾山、谷林、意林、薏田、立甫诸先生,讨论经史,证明掌故。尊酒邮筒,殆无虚日。而简帖题跋多不署岁月,不敢附会。惟与樊榭论苏若兰回文诗札,确系此年。
三年乙巳先生二十一岁 是年当在童岙授徒。先是先生曾王父、王父皆避兵于是,先生感之,益参考旧闻,成沧田录。
四年丙午先生二十二岁 是年有荆公鄞女志跋。而古今通史年表,大约作于此时。
五年丁未先生二十三岁 武威孙公诏来守宁,访士于万九沙太史。太史力推先生,孙公甚重之。先生因上尊经阁祀典议。及孙公观察三郡,凡再上修南宋六陵及祠祭冬靑义士帖子。其后修郡志,孙公招先生入局,辞之。而总裁为九沙太史,移书问遗事,纠缪凡数十条,先生详荅之。孙公将荐先生于朝,先生上书力辞。因欲先生自署门生,先生自后遂不复往。及孙公按察江西旋卒,先生感念高谊,为之诔,今载集外。
六年戊申先生二十四岁 督学交河王公将以贤良荐先生,以两尊人年高,独子鲜侍养者上书辞之。其后有司以万先生承勋应。先生于万先生中表后辈也,先生以名不易副,颇有规切。万先生曰:后于吾而生先乎吾而闻道者,子也。○夏患齿痛,张孺人以先生性伉直,多因事相规,笑曰:是雌黄人物之报也。先生赋诗解嘲。是年得高隐学先生雪交亭集于陆氏。
七年己酉先生二十五岁 充选贡。王公以先生充贡,先生又辞,王公不许。太夫人曰:欧阳詹求有得而归以为亲荣。夫但言有得,尚不过世俗之荣。倘能有得而又有闻焉,是则吾所望于汝也。汝其行矣。遂以明年春治装北上。
译赠公说:“这是我家侍御公的第十世孙。太师申王全大中的侄子,和王全昭孙的兄长,太尉参政全允坚的伯父;宋朝灭亡后寓居孤山,结社终老的人。大概也属于刘道原一类的人物。”因先生显贵,赠公获得与其官职相当的赠官。谢山先生名全祖望,字绍衣,号谢山,是赠公的次子。赠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全祖谦,生来非常聪慧,四岁进入家塾,一年便能大致通晓各经的章句。蒋蓼厓先生感叹说:“这是圣童啊!”一天,他玩耍时用小刀剪纸,割伤了手指,因感受风寒而患病。临危时,他在案上写下“鲤也死”三个大字,并把纸撕破,说:“圣人不能拥有自己的儿子,是圣人的不幸。”当时他六岁。从侍御公到先生,共二十四代。先生亲自编次文集,命人精心缮写,刚刚完成便去世了。董秉纯写信给钱唐杭堇浦先生,请求为文集作序,并请他撰写墓志和行状。堇浦寄信来,命秉纯叙述先生的世系,秉纯于是撰写《全氏世谱》,置于文集卷首。从前胡助撰写《宋氏世谱》冠于《潜溪集》之前,万斯大仿照这种做法,撰写《黄氏世谱》冠于《南雷集》之前;现在也沿用这个先例。门弟子董秉纯恭敬撰述。《年谱》。余姚史梦蛟,字竹房校订。世系和姓名详见《世谱》。康熙四十四年乙酉正月初五日亥时,先生出生于鄞县白坛里月湖西岸。先世宫詹公的故宅。先生有兄长全祖谦,极其聪慧,六岁夭折,太夫人悲哭得很哀痛。忽然睁眼说:“不要悲哀,我还会再来补上这个缺憾。”十年后先生出生,也非常聪慧,所以乳名叫“补”。又有传闻说先生是钱忠介公转生的,详细情况未曾听闻。文集里有《五月十三举子诗》三首,其中第二首说:“释子谈轮回,听到便更加恼怒。有客人妄自附会,说我具有前世根基。琅江老督相,对我来说就是前身。我笑着胡乱答应,燕说之类随便说说罢了。昨天听说正气堂,预先告知将要生子的时辰。在我看来终究不可信,传出去却很惊人。姑且用来助谈,给来吃汤饼的宾客作谈资。”考察先生三十九岁才生儿子昭德,刚刚生下时,钱忠介公后人芍庭先生来道贺,先生说:“怎么知道得这样神?”芍庭说:“昨夜在我家寒陋的影堂中,不知是谁高声说:‘谢山得子,可喜可喜。’所以我来询问罢了。”这也是一件奇事。康熙四十七年戊子,先生四岁,开始入塾。祖父吟园先生亲自教他《四子书》和诸经,他很快就能粗略理解章句。吟园先生说:“这孩子虽然比不上他的哥哥,但也算个好孩子。” 康熙五十一年壬辰,先生八岁。除诸经外,还兼读《资治通鉴》《通考》等书。秋社经过楼外,管弦和灯火极其繁盛,他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康熙五十七年戊戌,先生十四岁。补为博士弟子,跟随乡里的董次欧先生在三余草堂读书。张氏次欧先生最讲究自持和身份,弟子没有谁敢轻易上前,唯独先生与他争论经史。他说:“这是我门中的俊杰,可惜我老了,来不及看到他大成。”先生开始入学游庠,拜谒学宫,到了乡贤、名宦的各处祠堂,看见谢太仆、张军门的牌位,便说:“这是反复无常、出卖主上的乱贼,怎么能玷污宫墙!”于是拿起棍棒将牌位打碎,投入泮池。康熙五十八年己亥,先生十五岁。乡里的耆老名士多来同先生谈论文章技艺。一天,慈溪郑南溪先生拜访吟园,说:“我今天特意来访陈群。” 康熙五十九年庚子,先生十六岁,开始参加乡试。到行省后,拿古文拜见查初白先生。初白对万九沙先生说:“这是刘原父一类的人物。” 康熙六十年辛丑,先生十七岁。康熙六十一年壬寅,先生十八岁。先生有一位族母,是冰槎尚书的女儿,住在黄岩;这一年回到宁波,已经八十多岁。先生跟随她询问往事,取姚江黄先生的志文、杨征士遴的记文、吴农祥的传文,互相参照考证,增补订正了很多内容。后来终于写成尚书神道第二碑。雍正元年癸卯,先生十九岁。先生曾再次登上天一阁借书,大概就是从这一年开始的。又从天赐园谢氏草庐抄得杨诚斋《易传》,从云在楼陈氏抄得《春秋纂言》,都在这一年。这些都是《通志堂》尚未刊刻的版本,世间极为少见。雍正二年甲辰,先生二十岁。这一年应当迎娶前孺人张氏。自去年再次经过武林后,便结交樊榭、堇浦、芗林、勾山、谷林、意林、薏田、立甫诸先生,讨论经史,考证掌故,饮酒和书信往来几乎没有一天间断。不过,简帖和题跋多不署年月,不敢妄加附会。只有与樊榭讨论苏若兰回文诗的书札,确实属于这一年。雍正三年乙巳,先生二十一岁。这一年应当在童岙授徒。此前先生的曾祖父、祖父都曾在此避兵,先生有所感怀,更加参考旧闻,写成《沧田录》。雍正四年丙午,先生二十二岁。这一年有《荆公鄞女志跋》,《古今通史年表》大约也作于此时。雍正五年丁未,先生二十三岁。武威孙公诏来宁波任职,向万九沙太史访求士人。太史大力推举先生,孙公十分看重他。先生于是上呈《尊经阁祀典议》。等孙公巡察三郡时,先生两次上帖子,请求修缮南宋六陵以及祭祀冬青义士。后来修纂郡志,孙公招先生入局,先生推辞了。总裁是九沙太史,写信来询问遗闻,纠正错误几十条,先生详细答复。孙公将要向朝廷推荐先生,先生上书竭力辞谢。孙公因而想让先生自称门生,先生从此不再前往。后来孙公按察江西,返回后不久去世,先生感念他的高厚情谊,为他撰写诔文,现收在集外。雍正六年戊申,先生二十四岁。督学交河王公将以贤良之名推荐先生,先生因两位尊亲年高,家中只有自己一个儿子能够侍奉,便上书辞谢。后来有关官署以万先生承勋应选。先生是万先生的中表后辈,因而以名实不相称为由,多有规劝。万先生说:“在我之后出生,却先于我闻道的人,就是你。” ○夏天患牙痛,张孺人认为先生性情刚直,常常因事情规劝他,笑着说:“这是你品评人物所得的报应。” 先生作诗解除嘲笑。这一年从陆氏那里得到高隐学先生的《雪交亭集》。雍正七年己酉,先生二十五岁。充任选贡。王公要推荐先生入贡,先生又推辞,王公不答应。太夫人说:“欧阳詹求学有成而归,以此使父母荣耀。只说有所收获,还不过是世俗的荣耀;如果既有所得,又有声誉,那才是我对你的期望。你就去吧。”于是准备行装,第二年春天北上。
八年庚戌先生二十六岁入京 春北上。时新例许赴选人之籍入对阙下,先生但投牒成均而已。山东学使罗竹园先生邀佐文衡,赴之。○浙江方修通志,先生谓翁洲六大忠臣当立传,乃作武进吴尚书上海朱尚书锺祥李尚书三状、张相国刘安洋董给事三志移之。初入京,卽上书方灵皋先生论丧礼或问,灵皋大异之,由是声誉腾起。
九年辛亥先生二十七岁春夏游山左秋南归 自旧秋至是夏,在罗竹园幕。遂遍游三齐诸胜,皆有纪志题咏。为蓬莱王孝子立传,应黄昆圃先生之命也。秋七月自厯下南归省亲。
十年壬子先生二十八岁举北京乡试 春吟园先生七十寿。初夏以太夫人命复北上。八月张孺人产一女,甫七日,孺人殒,女亦不久而殇。先生魁北闱,方撒棘,房考曹公一士径过寓斋,倾倒特甚。而临川李穆堂先生见先生行卷,曰:此深宁东发以后一人也。招之同寓,遂偕万孺庐先生唱和于紫藤轩,一时名下俱愿纳交先生,然先生所心契李万之外,惟灵皋先生、坦斋王侍郞、济寰曹给事、谢石林侍御、郑篔谷侍讲数人而巳。而时相之门,虽屡招之不赴,卒以此深嫉之,至于放黜。
十一年癸丑先生二十九岁春闱下第仍居京师 榜后始闻张孺人之赴,将归省,有词科之命。工部尚书仁和赵公以先生荐,遂为吏部所留,不得归,仍居紫藤轩。与临川先生论陆氏学案,凡四上书。
十二年甲寅先生三十岁续娶曹孺人于京师 移寓藤轩之东。长安米贵,以行箧书二万卷质于仁和黄监仓,有春明行箧当书记。
十三年乙卯先生三十一岁居京师 与穆堂孺庐为重四之集,有诗,和者至百余家。时大科诸公尚未尽集,李公以问先生,为奏记四十余人,各列所长。李公叹曰:使庙堂复前代通榜之例,君亦奚惭韩退之哉。其后四十余人者,李公多展转地道,登之启事。同时词科举主,以临川灵皋为眉目,士之欲见二公者,率藉先生道引。于是应召二百余人,多半与先生通缟纻,先生因得尽其人之文章学术,乃彚为词科摭言一书,而先之以康熙己未百八十六征士,仿高允征士颂之例,详书之,而接以今科。则广采同谱诸公所著入之。其书甚博,已成大半,会先生放归,未卒业,仅得前后姓名及举主及试录三卷。
乾隆元年丙辰先生三十二岁成进士入庶常馆 先生本以荐举鸿博留部,至是先成进士,入词馆。而时相方忌先生中大科,遂特奏凡经保举而巳成进士入词林者,不必再与鸿博之试。识者巳知先生不能久于馆中矣。是年与临川先生共借永乐大典读之。大典共二万二千七百七十七卷,取所流传于世者置之,卽近世所无而不关大义者亦不录,但取欲见而不可得者,分其例为五:一经二史三志乘四氏族五艺文,每日各尽二十卷,而以所签分令人钞之。顾临川与先生皆力薄,不能多畜写官,至次年先生遽罢官归,遂未卒业。然先生所钞高氏春秋义宗、荆公周礼新义、曹放斋诗说、刘公是文钞、唐说斋文钞、史眞隐尚书周礼论语解、二袁先生文钞(袁正献正肃)、永乐宁波府志,皆世所绝无而仅见之大典者也。时方开明史馆,先生为书六通移之,其第一第二专论艺文一门,见先生不轻读古人书。又谓本代之书必略及其大意,始有系于一代事故典,则风会而不仅书目,其论尤伟。第三第四专论表,而于外蕃属国变乱,了如指掌,眞经国之才也。第五第六专言隐逸忠义两列传,所以培世敎养人心,而扶宇宙之元气,不但史法之精也。初见江阴杨文定公,公称之曰博,而勉以为有用之学。先生谦言:以东莱止斋之学,朱子尚议之,何敢言博。公曰:但见及此,则进矣。
二年丁巳先生三十三岁左迁外补遂南归 四月泰陵配天礼成,献大礼赋。灵皋先生曰:笔力弗逮杜公,然语语本经术,典核矜重,则杜公微媿拉杂矣。五月散馆,竟列下等,左迁外补,而先生舅氏蒋季眉先生亦同被黜。或曰:当事者恶先生,因及蒋公。先生以两尊人年高多病,亟欲归,灵皋先生犹欲荐先生入三礼馆,辞之,而荐吴君廷华。九月出都,冬抵浙,便道过姚江孙忠襄公墓,拜而为之铭。至家,适太公得足疾,悉力治之。
三年戊午先生三十四岁 侍两尊人家居。冬丁太公艰。先生旣归,侍庭闱有间,益广修枌社掌故,幷桑海遗闻,著作日富。重登天一阁,搜括金石旧搨,编为天一阁碑目,又为之记。又钞黄南山仪礼戴记附注四卷王端毅公石渠意见,皆阁中秘本,世所仅见者。又编曹远思葬杨氏忠烈录。至腊月,太公吟园先生忽得疾不起。
四年己未先生三十五岁葬吟园先生冬接丁蒋太夫人艰 春三月葬吟园先生于光溪木峯之南,一切附身附棺之礼皆竭力从厚。冬蒋太夫人卒。是年始修全氏宗谱。
译雍正八年庚戌,先生二十六岁,进入京城。春天北上。当时新例允许参加选拔的人登记入籍,到宫阙下面对君主,先生只把文书投到成均馆而已。山东学使罗竹园先生邀请他协助主持文衡,先生便前往。○浙江正在修纂通志,先生认为翁洲六位大忠臣应当立传,于是撰写了武进吴尚书、上海朱尚书、锺祥李尚书三人的行状,以及张相国、刘安洋、董给事三人的志文,移送给通志馆。刚进京,便上书方灵皋先生,讨论《丧礼或问》。灵皋大为惊异,从此先生的声誉迅速传扬。雍正九年辛亥,先生二十七岁。春夏游历山东,秋天南归。从去年秋天到这一年夏天,一直在罗竹园幕中,于是遍游三齐各处名胜,都写有记述、题咏。奉黄昆圃先生之命,为蓬莱王孝子立传。秋七月从历下南归省亲。雍正十年壬子,先生二十八岁,考中北京乡试。春天吟园先生七十寿辰。初夏奉太夫人之命再次北上。八月张孺人生下一女,刚过七天,孺人去世,女儿不久也夭折。先生在北闱乡试中名列第一,刚刚撤去试场荆棘,房考曹公一士径直来到寓所,对他倾倒不已。临川李穆堂先生看到先生的行卷,说:“这是深宁、东发以后第一人。”便邀请他同住。于是与万孺庐先生在紫藤轩唱和,一时间名士都愿意结交先生。但先生心中契合的,除李、万二人之外,只有灵皋先生、坦斋王侍郎、济寰曹给事、谢石林侍御、郑篔谷侍讲几人而已。对于当权宰相的门下,虽然多次招请,他都不去,最终因此被他们深深嫉恨,甚至遭到放逐贬黜。雍正十一年癸丑,先生二十九岁。春闱落第,仍居京师。放榜后才听说张孺人去世,正要回去省亲,却接到词科的任命。工部尚书仁和赵公推荐先生,于是被吏部留住,不能回乡,仍住在紫藤轩。与临川先生讨论陆氏学案,前后共上书四次。雍正十二年甲寅,先生三十岁,在京师续娶曹孺人。迁居藤轩东面。长安米价昂贵,便把行箧中的两万卷书抵押给仁和黄监仓,写有《春明行箧当书记》。雍正十三年乙卯,先生三十一岁,居住京师。与穆堂、孺庐编成《重四之集》,其中有诗,唱和者达到一百多家。当时大科诸公还没有全部聚集,李公询问先生,便为四十多人撰写奏记,分别列出他们的长处。李公感叹说:“假使朝廷恢复前代通榜的做法,您又何必对韩退之感到惭愧呢?”后来这四十多人,李公多方设法推举,使他们登上启事。同时,词科举主以临川、灵皋为首,士人中想拜见二公的,大多借助先生引荐。于是应召者有二百多人,其中大半与先生有交往。先生因此得以尽知这些人的文章和学术,便汇编成《词科摭言》一书;书前先列康熙己未年征士一百八十六人,仿照高允《征士颂》的体例详细记载,接着写当今这一科。又广泛采录同谱诸公的著作收入其中。此书内容十分广博,已经完成大半,恰逢先生被放归,未能完成,只留下前后姓名、举主和试录三卷。乾隆元年丙辰,先生三十二岁,考中进士,进入庶常馆。先生本来因被荐举博学鸿词而留在部中,到这时先考中进士,进入词馆。当时宰相正忌惮先生参加博学鸿词科,于是特意上奏:凡是经过保举而已经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的人,不必再参加鸿博考试。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先生不可能长久留在馆中。这一年与临川先生共同借阅《永乐大典》。《大典》共二万二千七百七十七卷,把世上流传的书放在一边;即使是近世已经失传、但不涉及大义的书,也不收录,只选取那些想看却无法得到的书,分为五类:一是经,二是史,三是志乘,四是氏族,五是艺文。每天各读完二十卷,再把所作标记分派给人抄录。但临川先生和先生力量都有限,不能多养抄写人员;到第二年先生突然罢官归乡,于是没有完成。不过先生所抄的《高氏春秋义宗》《荆公周礼新义》《曹放斋诗说》《刘公是文钞》《唐说斋文钞》《史真隐尚书周礼论语解》《二袁先生文钞》(袁正献、袁正肃)、《永乐宁波府志》,都是世间绝无仅见、只有《永乐大典》中保存的书。当时正开设明史馆,先生写了六通书信移送给史馆,其中第一、第二通专门论述艺文一门,可见先生读古人书并不轻率。他又认为,记述本朝的书必须大略涉及本朝大事的梗概,这样才同一代的事故典章有所联系;如此论述的就不只是书目,而是时代风气和世运,这个见解尤其高明。第三、第四两卷专门论述表,而对于外藩属国的变乱,也都了如指掌,真是治理国家的人才。第五、第六两卷专门写隐逸、忠义两类列传,是为了培育世道人心、扶助天地间的元气,并不只是史法精妙而已。初次拜见江阴杨文定公时,杨公称赞他说博学,却勉励他要学习有用之学。先生谦逊地说:“东莱、止斋的学问,朱子尚且议论过它,我哪里敢说自己博学。”杨公说:“只要能想到这些,就已经进步了。” 二年丁巳,先生三十三岁,被降职外调,于是南归。四月,泰陵配享上天的礼仪完成,先生进献《大礼赋》。灵皋先生说:“文章的笔力不及杜公,然而句句以经术为根本,典雅核实而庄重;在这一点上,杜公反而稍有愧于他的杂糅。”五月,散馆考试,先生最终列在下等,被降职外调;先生的舅父蒋季眉先生也一同被黜退。有人说:“当权者厌恶先生,因此连累了蒋公。”先生因为两位尊长年老多病,急于归家,灵皋先生还想推荐他进入三礼馆,他辞谢了,于是灵皋先生推荐吴廷华。九月离开京城,冬天抵达浙江,顺道经过姚江孙忠襄公墓,拜祭并为他撰写墓铭。到家时,正好太公患脚疾,先生竭尽全力为他医治。三年戊午,先生三十四岁,在家侍奉两位尊长。冬天,遭逢太公丧事。先生回家以后,侍奉双亲稍有余暇,便更加广泛地整理枌社掌故,并搜集桑海遗闻,著作日益增多。再次登临天一阁,搜集金石旧拓本,编成《天一阁碑目》,又为它撰写记文。还抄录黄南山《仪礼戴记附注》四卷和王端毅公《石渠意见》,都是天一阁中的秘本,世上仅能见到的书。他又编成曹远思《葬杨氏忠烈录》。到了腊月,太公吟园先生忽然患病不起。四年己未,先生三十五岁,安葬吟园先生;冬天又接连遭逢蒋太夫人丧事。春三月,把吟园先生安葬在光溪木峯之南,所有随身随棺的礼仪都竭力从厚办理。冬天,蒋太夫人去世。这一年开始修撰《全氏宗谱》。
五年庚申先生三十六岁合葬太夫人于木阜峯阡 读礼之余,博考全氏掌故,作桓溪全氏祠堂碑、东浦全氏祠堂碑、桓溪旧宅碑、鹊巢碶记、全氏义田记、响岩先茔地脉记、崇让里记,凡数十篇。是年始迁居靑石桥胡氏适可轩后,所称双韭山房者也。
六年辛酉先生三十七岁秋至白下岁暮而归 闻临川先生主试江南,秋至金陵,投止承恩寺,遍游朝天宫报恩寺燕子矶旧院诸迹,皆有诗。自戊午己未接丁外内艰至再近大祥从不作吟咏声,始为破戒。因题曰祥琴集,以志过。及撤闱而临川病,送之舟中,为先生商古人出处之义。先生呈截句五首,其次章曰:申辕报罢董生黜,更复谁同汲直羣。自分不求五鼎食,何妨平揖大将军。末章曰:生平坐笑陶彭泽,岂有牵丝百里才。秫未成醪身早去,先几何待督邮来。自是先生遂无出山之意矣。归经扬州,止宿马氏畬经堂,成困学纪闻三笺。万孺庐先生适见之,以为在阎百诗何义门二家之上。
七年壬戌先生三十八岁居里中 三月除服,吏部催赴选有司以为请,先生谓:二丧并及,当服五十四月。今虽遵例除服,而心丧有未尽,辞之,有心丧剳子荅鄞令。其实先生本无意出山也。四月纠同邑陈先生南皋、钱先生芍庭、李先生甘谷、胡先生君山、先君钝轩先生为眞率社,重举重四之会,壶觞一旬再举,至十月,得诗三百余篇,皆枌社掌故,题曰句余土音。后删定为句余唱和集。
八年癸亥先生三十九岁 先生以乙酉正月五日生,而是年立春在初十日者,例作甲申年庚,则癸亥为四十年矣。朋好有称祝者,先生作诗谢之,而诗集亦遂题曰虬骨,用东坡语也。五月十三,始举子昭德。九月出游,有杪秋江行集。十月至维扬,有七峯草堂唱和集。
九年甲子先生四十岁 自题诗稿曰五甲集,以同年施蘗斋令余姚来招,赴之。适杭先生堇浦亦在署,同游龙山诸胜,皆有诗。复同渡江至湖上。夏还宁。是年先君始率仲兄秉缊曁纯受业先生门下。先君方修寒家宗谱,请先生鉴定凡例,先生为之序,幷撰先世志传碑赞凡三十余篇。○选定李杲堂先生内稿,及西汉节义传,及昭武先生残集,皆为之序。于是有意耆旧诗之续遍,搜诸老遗集,而杨氏四忠双烈合状、华氏忠烈合状、屠董二君子合状、王评事状皆成于是年。秋之浮石周氏访三和尚及立之石公诸集,又得林评事朋鹤草堂集、正气录二书,为之狂喜,作诗以志。
十年乙丑先生四十一岁续选甬上耆旧诗集 杲堂先生耆旧集缙绅终于万厯,先生续之,幷及本朝,凡百六十卷。分任同社诸公及门下诸子钞录,人为立传。视杲堂加详焉。于是桑海之变征,太平之雅集,凡为乡党所恭敬而光芒有未阐者毕出,眞大有功于名敎者也。是年之诗,卽题曰钞诗集。○夏,宁守魏某纵一奴子入泮宫,且陈夏楚以恫喝廪保。先生愤甚,移书诘之。守怒,偕巡道叶某以细事罗织先生,力求抚院兴狱,幷及堇浦先生。抚军常公不可,旋以受宜堂文集令鄞令求先生作序,其事始解。○前京兆陈句山先生再以书速先生出山,先生荅诗三首,有曰:寸长尺短谁相量,北马南辕我弗任。又曰:苦不自知吾岂敢,敢将一掷试微躯。葢先生于出处之际,筹之熟矣。○诗集有送钱二池之黄蘗山省墓之作,合之文集诸钱碑版,则知忠介神道第二碑葬录年谱以及侍御职方推官诸志,忠介大全集侍御东村集诸序,画像降神诸记,凡数十种,皆成于是年。
十一年丙寅先生四十二岁仍录耆旧诗兼修南雷黄氏宋儒学案 春杪至湖上,适堇浦先生以闰重三日为稧事之会,太守鄂钝夫而下至者四十二人,先生与焉。遂自苕上至吴门,寓陆氏水木明瑟园,有诗曰吴船集。舟中取南雷黄氏宋儒学案未成之本编次序目,重为增定。遇彭侍郞芝庭先生曰:吾观同馆诸公蕉萃太甚,安得如谢山之舂容自便。先生有感于其言,作诗谢之。夏过维扬,再馆马氏畬经堂,编纂学案。有韩江唱和第二集。
十二年丁卯先生四十三岁 正月撰莱阳姜忠肃公祠堂神弦曲,应象山姜炳璋之请也。二月至湖上,上巳后重过水木明瑟园,谋刻宋儒学案,遂至金陵访灵皋先生于湄园。灵皋年八十方七,治仪礼,戒先生不当为汗漫之游。先生呈诗四章,其卒章有曰:廿年荷陶铸,十年惜别离。六年遭荼苦,余年患阻饥。以此成惭负,著书杳无期。犹喜素丝在,未为缁所移。灵皋之规切,先生之持守,均可见矣,古人哉。夏返武林,修宋儒学案。秋尽,复过维扬。岁暮归。是年诗有偷儿弃余集、吴山消夏集、漫兴集。
译五年庚申,先生三十六岁,把太夫人与先人合葬在木阜峯墓地。读礼书之余,广泛考订全氏的掌故,撰写了《桓溪全氏祠堂碑》《东浦全氏祠堂碑》《桓溪旧宅碑》《鹊巢碶记》《全氏义田记》《响岩先茔地脉记》《崇让里记》等,总共数十篇。这一年开始迁居到靑石桥胡氏适可轩的后面,就是所谓的双韭山房。六年辛酉,先生三十七岁,秋天到白下,年末回家。听说临川先生主持江南乡试,秋天便到金陵,寄住在承恩寺,遍游朝天宫、报恩寺、燕子矶、旧院等遗迹,都写有诗。自戊午、己未接连遭逢内外丧事,直到再次临近大祥之期,一直没有作诗吟咏,这时才算破戒。因此题名为《祥琴集》,以记下自己的过错。等到撤去考场帷幕而临川先生患病时,他到船中送行,同先生谈论古人出仕与退处的道理。先生呈上绝句五首,其中第二首说:“申辕报国无成,董生又被贬黜,今后还有谁能同汲直为伍?我自认不求五鼎之食,又何妨平等作揖面对大将军。”末章说:“平生只管笑陶彭泽,难道我有出任百里长官的才干吗?黍米还没有酿成酒,自己便早早离去了,何必等督邮前来。”从此以后,先生便再没有出山做官的意思了。回程经过扬州,寄宿在马氏畬经堂,完成《困学纪闻三笺》。万孺庐先生正好见到,认为它超过阎百诗、何义门两家之作。七年壬戌,先生三十八岁,居住在乡里。三月服丧期满,吏部催促他赴选,有关官员也来请求;先生说:“两次丧事接连发生,按礼应服丧五十四个月。如今虽然遵照成例除服,但内心的丧服之情还没有尽,所以辞谢了。”有《心丧剳子答鄞令》。其实先生本来就没有出山做官的意思。四月,他会同同乡陈南皋先生、钱芍庭先生、李甘谷先生、胡君山先生以及先君钝轩先生组成真率社,重新举行重四之会,每十天举行两次饮酒集会。到十月,共作诗三百多首,内容都是枌社掌故,题名为《句余土音》,后来删定为《句余唱和集》。八年癸亥,先生三十九岁。先生生于乙酉年正月五日,而这一年的立春在初十日,按惯例仍应作甲申年庚,所以癸亥年实际上是四十岁。朋友中有人称道祝贺,先生作诗答谢他们,诗集也于是题名为《虬骨》,这是采用苏东坡的话。五月十三日,才举行儿子昭德的周岁礼。九月出游,有《杪秋江行集》。十月到维扬,有《七峯草堂唱和集》。九年甲子,先生四十岁。自己题写诗稿,名为《五甲集》。同年施蘗斋任余姚县令,来邀请我,便前往赴约。恰好杭州的堇浦先生也在县署,便一同游览龙山各处胜景,都写有诗。又一同渡江到湖上。夏天回到宁波。这一年,先君开始带领仲兄秉缊和纯到先生门下学习。先君当时正在修撰本家宗谱,请先生审定凡例,先生为此撰写序文,并撰写先世志传、碑铭、赞文三十多篇。又选定李杲堂先生的《内稿》、 《西汉节义传》以及《昭武先生残集》,都为它们撰写了序文。这时,他有意续编《甬上耆旧诗》,广泛搜集前代诸老的遗集;杨氏《四忠双烈合状》、华氏《忠烈合状》、屠、董二君子的合状、王评事的行状,都在这一年完成。秋天,浮石周氏来访三和尚以及立之石公的各部文集,又得到林评事《朋鹤草堂集》和《正气录》两部书,先生为之狂喜,作诗记下此事。十年乙丑,先生四十一岁,续编《甬上耆旧诗集》。杲堂先生的《耆旧集》收录士大夫直到万历年间,先生续编它,并收入本朝作品,共一百六十卷。分派给同社诸公和门下诸子抄录,并为每个人立传,比杲堂的编纂更加详尽。从这里起,桑海之变的征验、太平时代的雅集,以及乡党所敬重而声名尚未充分显扬的人物,全都得到收录,真是对名教大有功劳。这一年所作的诗,就题名为《钞诗集》。夏天,宁波知府魏某放纵一个奴仆的儿子进入泮宫,还陈列夏楚来威吓廪保。先生十分愤怒,写信责问他。知府发怒,便同巡道叶某一起借小事罗织先生,竭力请求巡抚发动狱讼,并牵连堇浦先生。巡抚常公没有答应,不久又因为接受《宜堂文集》,让鄞县县令请求先生作序,这件事才得到缓解。前任京兆陈句山先生再次写信催促先生出山,先生作诗三首答复,其中有说:“尺寸长短,谁来衡量?北马南辕,我不能担当。” 又说:“如果连自己也不明白苦衷,我哪里敢这样做?又怎敢拿微薄的身躯作一次冒险的尝试?”可见先生对于出仕或退处,早已谋划得十分成熟。诗集中有一首送钱二池到黄蘗山省墓的诗,同文集中的钱氏各种碑版合起来看,便知道《忠介神道第二碑》《葬录年谱》以及侍御、职方、推官诸志,《忠介大全集》《侍御东村集》的各篇序文,画像、降神等各类记文,总共数十种,都完成于这一年。十一年丙寅,先生四十二岁,仍然抄录《耆旧诗》,同时修撰南雷黄氏《宋儒学案》。暮春到湖上,正好堇浦先生以闰月三月三日举行修禊集会,太守鄂钝夫以下到会的共有四十二人,先生也在其中。于是从苕上到吴门,寓居陆氏水木明瑟园,有诗集题为《吴船集》。在船中取出南雷黄氏尚未完成的《宋儒学案》稿本,编排次序目录,重新增补修订。遇到侍郎彭芝庭先生,他说:“我看同馆诸公憔悴得太厉害了,哪里能像谢山这样从容自得。”先生对这番话有所感触,作诗答谢。夏天经过维扬,再次住在马氏畬经堂,编纂《学案》。有《韩江唱和第二集》。十二年丁卯,先生四十三岁。正月,撰写《莱阳姜忠肃公祠堂神弦曲》,这是应象山姜炳璋的请求。二月到湖上,上巳之后再次经过水木明瑟园,商议刻印《宋儒学案》,于是到金陵在湄园拜访灵皋先生。灵皋先生八十七岁,正在研究《仪礼》,告诫先生不应作漫无边际的游历。先生呈诗四章,末章说:“二十年承受您的陶铸,十年珍惜彼此的离别。六年遭逢艰苦忧患,余年又受阻隔饥贫之苦。因为这些,终于惭愧而辜负了您,著书立说遥遥无期。所幸洁白的丝线还在,没有被黑色染料改变。”灵皋先生规劝的恳切和先生的操守,都可以从中看出,真有古人之风。夏天返回武林,修撰《宋儒学案》。秋末,又经过维扬。年末回家。这一年所作的诗有《偷儿弃余集》《吴山消夏集》《漫兴集》。
十三年戊辰先生四十四岁秋主蕺山讲席 三月之武林,太守鹿田先生问曰:先生不出之意何其决也。先生荅以诗曰:野人家住鄞江上,但见山淸而水寒。一行作吏少佳趣,十年读书多古欢。也识敌贫如敌寇,其奈爱睡不爱官。况复头颅早颁白,那堪逐队争金襕。绍守杜公,先生故人也,来招,遂适越,复位黄氏遗书。姚总制之孙述祖求撰总制神道第二碑。秋渡钱唐,病,方撰顾宁人先生神道表,力疾成之(先生自丁卯冬有不寐之疾,医者谓是虐用其心之过,当静摄以养之。先生未能用其言,至是遂大病。中秋乃痊。己巳居杭复病,庚午大病)。九月,杜守请主蕺山讲席,始设奠于子刘子影堂,议定从祀诸弟子。初课诸生以经义,继以策问诗古文,条约旣严,甲乙无少贷。越人始而大哗,继而帖然。一月之后,从者云集,学舍至不能容。复与杜守议,立故太守汤公笃庵之主于书院,以其有大功于越而专祠久废也。又欲推其例于陈卧子先生,及明故相胶州高公,皆巳定议,以先生去不果。而冬靑义士祠祭议,凡与杜公三复焉。是年诗曰漫兴二集,曰望岁采蕺集。
十四年己巳先生四十五岁校水经注 杜守仍请主蕺山,先生固辞。葢旧冬主人微失礼也。于是萧上诸余之士,争先入学舍者几满,合之山会,共得五百余人,旅食以待。而诸生蔡绍基、沈有声、姚世治率十余辈抵宁面请,杜守亦密恳,观察使者侯公速驾,先生终不赴。秋,诸生以旧秋所课请改定,留越三月,得文百余篇刻之。是岁有诗三集曰西笑,以大金川平定也。四月后曰双韭山房夏课,九月至岁底曰帖经余事集。而水经注一书,先生晚年精力所注,用功最勤,实始于是夏。秉纯按:先生自辛酉以后极贫,饔飱或至不给,冬仲尚衣袷衣,赖维扬诗社岁上庖廪。然典琴书数劵,齿日皇皇也,蕺山之俸颇得中人之产数家,竟以避色不赴。他日山长之陋劣,苞苴公行,羔雁充积,先生力戒诸生,虽薏苡不得入。及蔡生来宁,知先生以杜守故,请曰:今学舍中满五百人,请先生弗受太守之馈,但一过讲堂,五百人者以六锱为贽,千金可立致,岂伤先生之廉乎。先生呵之曰:是何言欤,夫吾之不往,以太守之失礼也。礼岂千金所可货乎。且譬之尔家,太守尔祖也,祖所不能致之师友,其孙出而任之,曰我有私财,无劳乃祖共给,为之师者竟居之不疑,可也不可也。蔡生唯唯而退。纯时在坐,心服先生之言,而终忧先生之贫。然是时选部之檄岁至,友朋之车乘频催,先生不为贫窭动心久矣。区区千金,腐鼠耳,而以之吓先生,是则蔡君与予之陋也矣。
十五年庚午先生四十六岁仍校水经注 春病甚,一目忽眚,舌间无故涌血,头发作酸痛,心气忽忽若欲尽。先是姚薏田先生谓先生:子病在不善持志,理会古人事不了,又理会今人事,安得不病(按先生有病目集,当在是年。然有莲宇先生再入政府诗,及入吴舟中柬芗林之作,曰天子亲裁锡类诗,则当在辛未。大抵此二年以多病不作诗,无事迹可考)。
十六年辛未先生四十七岁 皇雅成 天子始巡幸江浙,浙中士大夫俱赴吴门迎驾,多有录用及赏赉者。独先生与堇浦先生寂然。说者谓匦臣未尝上达也。先生柬芗林少师诗四首,其次章曰:木雁遭逢岂可班,羞居材与不材间。故人为我关情处,莫学琼山强定山。葢少师欲荐先生而先生辞之也。是岁浙中大旱,禾稼无颗粒收,先生索食维扬,岁暮始归。自己巳始撰皇雅,凡四十二篇,屡有修饰,至是勒为定本。皇皇钟吕之音,足与柳仪曹、姜白石接迹矣。
十七年壬申先生四十八岁适广东 三月,东粤制府以端溪书院山长相邀,遂度岭,五月至端州,释奠礼成,祀白沙以下二十有一人,从前未有之典也。有示诸生诗。九月故疾复动,然少间必与诸生讲说学统之流派,考订地望故迹。薄游光孝寺宝月坛,登阅江楼七星岩,皆有诗。又为诸生改定课艺百篇,刻之。又取博陵尹公所刻吕语集粹,序而梓之院中,以广其传。而朝夕不倦者,则水经注,盖巳七校矣。
十八年癸酉先生四十九岁自粤中归于家 病日甚,决意辞归。而大吏及诸生尚苦留不巳。新会令张惕庵曰:先生必不死,以生平所蕴尚未尽暴于世也。于是复留数月。访肇庆故宫天湖庆云寺,登白沙冈,访桄榔亭,皆有诗。又过{氵畺}川访海月先生故居。至江门谒陈文恭公祠,访其服玩遗器,各赋诗一首。至七月乃归家养疴,犹以水经注未卒业,时时检阅。而刻于粤中之诗曰度岭集。
十九年甲戌先生五十岁居扬州 正月病渐痊。春尽,维扬故人以书招往养疴,且云有善医者,乃赴之。仍居畬经堂,病亦未有所增减也。仍治水经,兼补学案。十一月乃归。是年戒不作诗,其得之药裹之余者寥寥数十首,未删定,不成集也。
译十三年戊辰,先生四十四岁。秋天主持蕺山讲席。三月到武林,太守鹿田先生问:“先生不肯出仕,意志为什么这样坚决?”先生作诗回答:“野人家住鄞江之上,只看见山色清冷、水意寒凉。做一任官吏很少有佳趣,十年读书却有许多古人的欢乐。也知道贫穷如同敌寇一样应当抵御,无奈我爱睡觉而不爱做官。何况头颅早已斑白,哪里忍心随着众人争夺金襕官服。”绍兴知府杜公是先生的旧友,前来邀请,于是到了越地,重新校补黄氏遗书。姚总制的孙子姚述祖请求撰写总制神道第二碑。秋天渡过钱塘江,患病;当时正在撰写顾宁人先生神道表,勉强支撑着把它写完。(先生自丁卯年冬天起患有失眠症,医生说这是过度耗费心神所致,应当静养来调治。先生没有听从医生的话,到这时终于大病。中秋才痊愈。己巳年居住杭州时又患病,庚午年大病。)九月,杜知府请求他主持蕺山讲席,他开始在子刘子影堂举行释奠礼,并议定从祀的弟子。起初用经义考课诸生,随后考策问、诗和古文,规条既严,甲乙等第没有丝毫宽贷。越地人起初大为喧哗,后来便服帖了。一个月以后,跟从求学的人云集而来,学舍甚至容纳不下。他又同杜知府商议,把已故太守汤公笃庵的神主立在书院中,因为汤公对越地有大功,而专祠已经废弃很久了。又想依照这个例子为陈卧子先生和明朝故相胶州高公立祠,议论都已经确定,却因先生离去而没有办成。冬天,又商议青义士祠的祭祀事宜,前后同杜公反复商议了三次。这一年所作的诗有《漫兴二集》和《望岁采蕺集》。十四年己巳,先生四十五岁,校订《水经注》。杜知府仍请他主持蕺山讲席,先生坚决辞谢,因为上一年冬天主人稍有失礼。于是萧山、上虞等地的士人争先进入学舍,几乎坐满;连同山会一带,共有五百多人,寄食等候。诸生蔡绍基、沈有声、姚世治率十多人到宁波当面请求,杜知府也暗中恳请,观察使侯公还派车催促,先生最终没有赴任。秋天,诸生请求把去年秋天所出的课文重新修改定稿,先生留在越地三个月,得到文章一百多篇并刊刻。这一年有诗集三部:四月以前的题为《西笑》,因为大金川平定;四月以后到夏天的题为《双韭山房夏课》;九月至年底的题为《帖经余事集》。至于《水经注》一书,是先生晚年耗费精力最多、用功最勤的著作,实际上从这一年夏天才开始。秉纯按:先生自辛酉以后极其贫困,有时连饭食都供应不上,冬天仲月还穿着夹衣,依靠维扬诗社每年送来厨粮勉强维持。然而还典当琴书数件,年纪一天天增长,生活惶惶不安。蕺山讲席的俸禄颇相当于普通人几家的家产,他最终却因为避嫌而不肯赴任。后来山长的品行鄙陋,馈赠贿赂公然流行,羔羊、大雁等礼物堆积满处,先生竭力告诫诸生,即使薏苡这样的微薄礼物也不许带进来。等蔡生到宁波,知道先生是因为杜知府的缘故不去,便请求说:“如今学舍里有五百多人,请先生不要接受太守的馈赠,只要到讲堂来一次,五百人各以六锱作为束脩,千金立刻就能得到,难道这会损害先生的廉洁吗?” 先生斥责他说:“这是什么话!我不去,是因为太守失礼。礼难道是千金可以买到的吗?再拿你家来打比方:太守是你的祖父,祖父不能请来的师友,孙子出来任用他,却说我有私财,不劳烦祖父供给,请他做老师的人最终住进去而毫不疑惑,这样可以吗?不可以!”蔡生唯唯诺诺地退下。纯当时在座,心里完全信服先生的话,却始终忧虑先生的贫困。然而这时吏部的公文每年都来,朋友们乘车频繁催促,先生早已不再因贫穷而动心。区区千金,不过是腐鼠罢了;竟拿它来恐吓先生,这正是蔡君和我的浅陋之处。十五年庚午,先生四十六岁,仍然校订《水经注》。春天病得很重,一只眼睛忽然生翳,舌头之间无缘无故涌出血来,头发酸痛,心气惶惶,仿佛将要耗尽。在这以前,姚薏田先生对先生说:“您的病在于不能善于守持心志,既要理会古人的事情,又要理会今人的事情,怎么能不生病?”(按:先生有《病目集》,应当作于这一年。但其中有《莲宇先生再入政府诗》,以及入吴途中写给芗林的诗,诗中有“天子亲裁锡类诗”之句,则应当在辛未年。大概这两年因多病而不作诗,事迹无从考查。) 十六年辛未,先生四十七岁。《皇雅》完成。天子开始巡幸江浙,浙江的士大夫都到吴门迎接圣驾,许多人获得任用和赏赐,唯独先生和堇浦先生寂然无闻。有人说,是掌管匦函的臣子从未把他们的情况上达。先生写给芗林少师的诗有四首,其中第二首说:“木雁的遭遇,哪里可以排列等次?我以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为羞。故人替我关切的地方,不要学琼山去强行推定山。”大概少师想推荐先生,而先生辞谢了。这一年浙江大旱,庄稼一粒也没有收成,先生到维扬求食,年末才回家。自己巳年开始撰写《皇雅》,共四十二篇,屡次修改,到这时才刻成定本。其宏大的钟吕之音,足以同柳仪曹、姜白石相继媲美。十七年壬申,先生四十八岁,前往广东。三月,东粤制府邀请他担任端溪书院山长,于是翻越五岭,五月到端州,释奠礼完成,祭祀白沙以下二十一人,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典礼。有诗赠示诸生。九月,旧病复发,但病情稍有缓解时,仍必定同诸生讲说学术传承的流派,考订各地的形势和古迹。略游光孝寺、宝月坛,登临阅江楼、七星岩,都写有诗。又为诸生修改定稿课艺一百篇,刊刻流传。还取博陵尹公所刻的《吕语集粹》,作序后在书院中刊印,以扩大它的流传。而他早晚不停用功的,仍是《水经注》,到这时大概已经校订七遍了。十八年癸酉,先生四十九岁,从广东回到家中。病情日益加重,决意辞归;但大吏和诸生仍苦苦挽留不止。新会县令张惕庵说:“先生一定不会死,因为您一生积蓄的学问还没有完全显露于世。”于是又留了几个月。访游肇庆故宫、天湖、庆云寺,登白沙冈,访问桄榔亭,都写有诗。又经过{氵畺}川,访问海月先生故居。到江门拜谒陈文恭公祠,访察他遗留下来的服饰、玩物和器具,各自赋诗一首。到七月才回家养病,仍因《水经注》尚未完成,时时翻阅校订。在广东刊刻的诗集题为《度岭集》。十九年甲戌,先生五十岁,居住在扬州。正月病情渐渐痊愈。春末,维扬的旧友写信邀请他前往养病,并说那里有良医,于是前往。仍住在畬经堂,病情也没有明显增减。继续研究《水经注》,同时补订《学案》。十一月才回家。这一年戒除作诗,药物包裹余暇所得的诗只有几十首,尚未删定,不能编成诗集。
二十年乙亥先生五十一岁卒 正月手定文稿,删其十七,得五十卷。命纯曁同学张炳卢镐全藻蒋学镛钞录,然病,亦无所增减也。至三月而嗣子昭德病,十日竟殒,先生为之一恸,遂不可支。成哭子诗十首、埋铭一首。遂绝笔。而删定诗稿,自辛酉以前尽去之,辛酉以后收其十之六,得十卷。颓唐病笔,尚有改涂者。五月文稿录成,先生巳不能徧阅,命纯隅坐琅诵,先生听之,遇有错讹,犹为指画。然病日甚,曹孺人含泪欲进参而无力。纯乃以耆旧诗稿本质之有力者,得参半两进之,神气稍振。于是议为后者,本支实无其人,乃立宫詹公之七世孙孙桐为孙,时年七岁。吿于祖庙,命纯执笔同撰祭文,卽以当继劵尚扶掖主祭,六月初十日也。自此卧榻,不复出戸。又十日,呼纯至榻前,命尽检所著述,总为一大簏,顾纯曰:好藏之!而所钞文集五十卷,命移交维扬马氏丛书楼。又十日不复能言,日夜作鼾声如睡。又两日,声渐微,乃逝,七月二日寅也。衣衾匠木,先一日纔备具。时方酷热,卽于午后入殓,皆纯所治。然无以偿直。又十日,乃遣元随赖高赍赴及遗书告之维扬,而马嶰谷先生亦适于前十日逝世,幸哲弟半查敦古谊,告之同社,共得百金为赙。然仅足偿参苓及附身之费,而葬具犹未备。不得巳尽出所藏书万余卷,归之卢镐族人,得白金二百金,于是卽张孺人所葬高祖和州公大墓傍,营立三穴,其右略后卽昭德附葬所,皆先修治,而以十一月*日治丧礼。受亲知之来吊者*日祖奠,*日奉柩入椁,朋旧亲戚宗族弟子送葬者尚数百人。明年五月廿六日,曹孺人亦卒。时纯方出门适京师,孙桐穉弱,其生父愿甚,一切丧葬赖高之力居多,葬毕赖去。不十年,桐之父尽失所遗房屋,墓之傍仅有田十二亩,亦失去,寒食中元几无一奠。而纯所匄堇浦之志,竟不报,幷所遗马氏文集十册亦归堇浦,索之再三而终不应。是则可为长恸者矣!乾隆乙酉,纯在杭万三福谋刻先生文集,请吴丈鸥亭、马丈半查协力,纯率同乡后进助之,先得经史问目十卷,岁在庚寅。纯居安州,次年至京师,取所遗先生丛残旧稿,按手定之目重钞之,旣得大半,乃据所闻见及诗文中可考者作为年谱一卷。惜行箧不能尽携先生遗书,而同乡耆旧无一居京师,多有阙疑,不能详尽,姑存之以俟后日之增补。呜呼,予今年亦四十有八矣,去先生易箦之岁三年耳,倘不亟为校录考订,一旦塡沟壑,有负藏弆之命,何以见先生于地下!且先生虽年仅及艾,所蕴不尽暴于世,然千秋之业确然不朽。若纯之荒落,非附靑云之末,卽百年终同腐草耳。则此役也,谓纯之不负先生哉,亦先生之神光大泽呵护沾漑于纯而已矣。受业董秉纯编辑。
鲒埼亭集》卷第一,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颂
皇雅
○圣淸戎乐词一十六篇
三祖二宗之丰功,非笔札所能尽其扬扢。自来馆阁诸臣,大都随一时一事而述之,而未有兼综五朝之备者。今条其节目之大者一十有六,括为铙歌,以视唐柳宗元、宋谢翱,不足为役,故未敢以上之太常焉。
长白云志受命也
长白山云茫茫,飞度结岱宗,万古表东方(长白为岱山所导原说见圣祖御制文集,于此悟古人靑营二州合一之旨)朱果之祥,自昊苍笃生,圣人六十三姓附以昌,会明政渐不纲,至孝大复雠,义师何堂堂(事见太祖实录)抚顺一鼓崩,角降桓桓,杜与刘老罴未可当,竟不支,喋血成濠,骨成冈,遂日辟百里,关门烽火,昕夕忙。中原党祸正披猖,大东小东国论狂,谁知帝星朗乃在大东荒(时有大小东之说,大东神庙东宫也,小东东林也,未几东事起)况自隳长城,前熊后袁横被戕,日益溃裂无完疆。圣人念民力,欲以和媾罢戎行,嗟明尚自大,往复徒诪张,欲仍龙虎节而臣视兴皇(事见太宗实录)命则不受,谋则不臧,重围困四度,致长驱直达淮之阳,援兵十八万逡巡晋州旁(事见明史)始叹天所兴,莫能婴其铓,太史曰可矣,犹然谦让,谓未遑,还军长白下有待,始垂裳。
俘插部志西略也(卽实录之察哈尔国)
译二十年乙亥,先生五十一岁,去世。正月亲自整理文稿,删去其中十分之七,得到五十卷。命纯和同学张炳、卢镐、全藻、蒋学镛抄录,但他当时有病,也没有再增删。到三月,嗣子昭德患病,十天后竟然去世,先生因此大为悲痛,终于支撑不住。写成《哭子诗》十首和埋铭一首,随后搁笔。他又删定诗稿,把辛酉年以前的全部删去,收录辛酉年以后十分之六,得到十卷。诗稿中有衰病潦倒时所作的笔迹,仍有修改涂抹之处。五月,文稿抄录完成,先生已经不能逐篇阅览,便命纯坐在旁边朗声诵读,他听到后,遇有错误仍然指点订正。但病势日重,曹孺人含泪想给他进参,却没有力量。纯于是拿《耆旧诗》稿本向有财力的人作抵押,得到半两参,进给先生服用,精神稍稍振作。于是商议嗣子之事,因为本宗嫡支确实没有人选,便立宫詹公的七世孙孙桐为后嗣,当时孙桐七岁。向祖庙告祭,命纯执笔共同撰写祭文,并立即把继承凭证交给他;先生还勉强扶持着主持祭祀,那是六月初十日。从此卧在床榻上,不再出门。又过了十天,他把纯叫到床前,命他把所有著述全部检查一遍,装进一个大竹箧,回头对纯说:“好好收藏它!” 抄录完成的五十卷文集,命人转交给维扬马氏丛书楼。又过十天,先生再也不能说话,日夜发出像睡眠中的鼾声。又过两天,声音渐渐微弱,于是去世,是七月二日寅时。衣被、棺木和工匠,直到前一天才刚刚备齐。当时正值酷热,便在午后入殓,全由纯办理。然而没有钱偿付费用。又过十天,才派元随赖高携带讣告和遗书前往维扬,而马嶰谷先生恰好在前十天也去世了,幸亏他的弟弟半查念及旧日情谊,告知同社朋友,共同得到一百金作为赙仪。但这只够偿付人参、茯苓和随身殓葬的费用,葬具仍未备齐。不得已,只好把所藏一万多卷书全部拿出,归给族人卢镐,得到白金二百金,于是就在张孺人所葬的高祖和州公大墓旁营造三穴;右边稍后的一穴就是昭德附葬的地方。这些墓穴都先行修治,然后在十一月【日期缺】办理丧礼。接受亲友前来吊唁,在【日期缺】举行祖奠,在【日期缺】奉灵柩入椁;前来送葬的朋友、故旧、亲戚、宗族和弟子还有数百人。第二年五月二十六日,曹孺人也去世。当时纯正出门前往京师,孙桐年幼,他的生父愿甚,所有丧葬事务大多依靠赖高办理,葬礼结束后赖高离去。不到十年,孙桐的父亲把遗留下来的房屋全部丧失,墓旁仅有的十二亩田地也失去了,寒食节和中元节几乎没有一次祭奠。纯托请堇浦撰写的墓志,最终也没有得到;连遗留下来的马氏文集十册也归了堇浦,纯多次索取,堇浦始终不答应。这真是值得长久痛哭的事!乾隆乙酉年,纯在杭州同万三福谋划刊刻先生文集,请吴鸥亭、马半查两位先生协力,纯又率同乡后辈帮助,先得到《经史问目》十卷,那一年是庚寅年。纯居住在安州,第二年到京师,取出先生遗留的丛残旧稿,按照亲手确定的目录重新抄录。得到大半以后,便根据自己听闻和诗文中可以考见的内容,写成《年谱》一卷。可惜出行行李不能把先生的遗书全部带走,同乡的耆旧又没有一个住在京师,许多地方只能存疑,无法详尽考订,只好暂存下来,等待日后增补。唉,我今年也四十八岁了,距离先生临终之年只有三年;如果不赶快校录考订,一旦填沟壑而死,就辜负了先生要我收藏遗稿的嘱托,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先生呢?而且先生虽然年仅五十,却没有把胸中所蕴含的学问全部显露于世,但千秋不朽的事业确实已经建立。像我这样荒疏无成的人,如果不是依附在先生青云般的声望末端,百年之后也终究会同腐草一起腐朽。那么,这件事可以说是纯没有辜负先生吗?其实只是先生的神光和恩泽在护佑、沾润、灌溉着纯罢了。受业董秉纯编辑。《鲒埼亭集》第一卷,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颂。《皇雅》。《圣清戎乐词》十六篇。三祖二宗的丰功伟业,不是笔墨所能完全宣扬的。自古以来,馆阁诸臣大多只随着一时一事加以记述,还没有能够兼顾五朝、全面备述的人。现在把其中较大的纲目列出十六项,概括写成铙歌,用来同唐代柳宗元、宋代谢翱相比,他们都还不足以与此相提并论,所以不敢把它献给太常寺。《长白云志》:记述受命。长白山上云气茫茫,飞越而来连接岱宗,万古以来作为东方的表率。(长白山是由岱山引导而来的源头,这一说法见《圣祖御制文集》;由此可以领悟古人把青州、营州合为一体的意义。)朱果降生的祥瑞,自昊苍深厚地降生圣人;六十三姓依附于他而昌盛。明朝政纲日渐败坏,到了孝大复仇之时,义师何等雄壮。(事情见《太祖实录》。)抚顺一战,城防顿时崩溃;号角声中,桓桓勇将投降。杜、刘二位老将如罴,仍然无法抵挡,终于支撑不住,血流成濠,尸骨成冈。于是每日开拓百里,关门烽火,早晚都忙。中原党争正肆虐,大东、小东的国论又狂乱,谁知帝星光明,原来正在大东荒野。(当时有“大东”“小东”的说法,大东指神庙东宫,小东指东林;不久东边的战事便兴起。)何况自己毁掉长城,前有熊廷弼,后有袁崇焕,都横遭杀害,局势日益溃裂,没有一片完整疆土。圣人顾念民力,想通过和亲媾和来停止战争;可叹明朝仍然自以为是,往复只是虚张声势,想仍执龙虎节而以臣下身份看待兴皇。(事情见《太宗实录》。)命令他不接受,谋划也不善,四次被重重包围,竟使大军长驱直达淮河以南;明朝十八万援兵在晋州旁徘徊。(事情见《明史》。)这才叹服上天所兴起的力量,没有人能抵挡它的锋芒。太史说已经可以了,他却仍然谦让,说还没有余暇;退军到长白山下,等待时机,才开始垂衣而治。《俘插部志》:记述向西略地。(即《实录》中的察哈尔国。)
彼插汉蒙古余因缘避俺荅来傍蓟西居羁縻在明代几度劳翦除叛服靡常其心频渝旣明衰为所愚欲仗其力以捍东隅岂知不足恃翻令多所需玉帛货贿动兼车饿狼饥豹有挟趋叩关而索纷莫驱饱则扬去曷尝奉简书乃知三娘子末世所无哂督抚眞虚拘(谓王尚书象干)东帝正当涂天下之力莫能支吾彼插汉胡为乎插始犹大言「谓我水滨渔猎徒(插初致书太祖自称四十万众蒙古国主而称我为水滨三万国主太祖斥之见实录)欲争广宁恫吓夸诬旣远保河西所部日龃龉乃诡东附亦复怀次且希反复恣所如帝曰「吁有是夫阴阳向背多狡图大师西徂抵兀苏前援天矛后天弧瓦刺诸部稽首来孚插震而逋四十万众渊鱼丛爵赴上都鵽鸠亦复来哺雏玉玺动地出贡其贞符(事见太宗实录按其时有北察哈有南察哈所谓林丹汗者乃北察哈正蒙古大宗也南察哈不见于诸书但见于太祖实录葢北察哈之分国)
宥朝鲜志东征也
朝鲜父师后尚有礼敎遗。昔在明中叶,日本恣侵欺。神宗用大师为之振,式微以此恤附庸,効忠亦其宜。眞人起建州,所至凛天威。下国昧时务,不知早自归。区区小草力,欲以挽落晖。毛鎭因之起犄角,成连鸡。天子嘻其笑,是亦何能为。独念卧榻旁不容小腆窥,初犹薄问罪,谕以择木栖,终不悛。眷恋崦嵫情依依,整军下平壤,如山压卵,风卷灰。国王窜江渚,世子遭囚羁。应痛李氏殄,弹指悔莫追。谁料如天德贰,则有讨服。舍之原,汝心未为非。但愿汝事我,亦如事明无猜,携宥汝罪,不汝隳(高丽事明之忠耿耿可感,圣祖亦尝称之)朝鲜臣民感涕洟,生死肉骨,古所稀。大朝存我,敢不革心备藩篱,亦足以谢明。皮岛援绝,空嘘唏。至今高丽参连车贡彤墀(太祖削平诸部,始于哈达辉发吴喇叶赫,所谓扈伦四国卽明所谓南关北关也,乃以次臣服诸蒙古。至太宗时,凡十六国四十九贝勒毕归,然后收服朝鲜,而塞外无不臣者矣。此用兵之次第也。按太宗实录,蒙古十六国部落分为四十九贝勒:曰科尔沁,曰札赖特,曰杜尔伯特,曰郭尔罗斯,曰敖汉,曰奈曼,曰巴林,曰土嘿特,曰札鲁特,曰察哈尔,曰阿鲁,曰翁牛忒,曰车里克,曰喀喇沁,曰吴喇忒,而以察哈尔故太子冠之,亦为一国。葢是时分察哈为二也)
大讨贼志取北都也
天下丧乱,将以启圣人。谓予不信,试观诸甲申残明烈帝,非荒君十七载,何忧勤其奈,生逢阳九辰,五十揆席多贼臣,驯令米脂贼涂炭遍斯民,赤者眉,黄者巾,遂污神器遭鬼嗔。先皇赫斯怒,愍兹云雷屯,前箸口叔父为我讨贼,淸乾坤。嗤贼狃累胜,岂识天兵如天神,望风不战,走封狐十丈化游魂。燕人望师如拯焚,一朝快复雠,壶浆夹道出九门,东来迎天子,惊见冲龄未十春,累朝创业未之或闻,负扆委裘,皇皇懋亲。翦商巳再世,一朝唾手志竟申,奠九鼎,定八垠。非天私我,曰惟积功与累仁。
飞渡江志定南国也
半壁堑江东,虽小亦足王。辛苦诸遗臣,立君非孟浪。晋宋有前车,负荷良所望。大朝隆继绝,或亦邀保障。天之弃明,如啬夫重,以彼昏速,沦丧虾蟆。勅自结绮来,蝗蝻狱自同文上。三案纷如六宫,淫放贼不讨,君谁葬?耆老翩翩尽拂衣,但闻南斗亦北向。戾园谳由佞相,晋阳甲由悍将。烈皇恭王旁午来,妖人百辈从天降(时有自称庄烈帝者,亦有自称福恭王者,皆绝怪事)相传福世子旧是黎邱鬼所诳,匆匆冒龙种,负乗应无状。吾当救此一方,岂可姑容酿板荡?天兵飞渡江,蒋山王气黯惆怅。靑葢来板矶,孝陵泪逐江流涨。吴头楚尾盈甲帐,贤王受降阅军仗。
七闽来志郑芝龙之降也
赧王禽唐,始绍无诸,都冀自保,莫陋兹蛇乡,扬越河山,尚不小王,颇谙文词,登极三篇,出手草朝之右,多故老大,布冠衣志,矫矫其如干略,则巳少天敎,魁枋在盗臣,莫化鸱鸮为凤鸟,蒲黄遗种,别有传,生来不道忠贞好,有兵长嬉,有饷浪饱,首鼠几徘徊,重关之备,一夜扫,王旅旣来临,弃君入穷岛,九龙五指,双迢迢,死耶生耶,谁复晓(事见明唐王始未)尔亦自崩离,大小赐姓,分飞杳(郑宏逵有子称小赐姓,亦随成功逃去)天子薄降蛮,羁絷来京,枉潦倒(事见世祖实录)七闽地如振槁,共看扶桑日出早,言采淸人茶,荐之九庙,馨祖考。
再平鲁志张名振之走也
译那插汉蒙古人,原本因缘际会,躲避俺答,来到蓟州以西居住,明朝对他们实行羁縻,多次劳师剪除,他们却叛服无常,心意屡屡改变。明朝衰败后被他们愚弄,想借助他们的力量来捍卫东部边疆,哪里知道他们根本不可靠,反而使所需越来越多?每次索取玉帛货贿都要用车装载,像饿狼饥豹一样挟势而来,趋近关门叩击索取,纷纷扰扰无法驱逐;吃饱了就扬长而去,何曾奉行过明朝的文书命令?由此才知道,三娘子在末世已经绝无仅有;可笑督抚们竟真把她看作可以拘束的人。(指王尚书象干。)东边的帝王正当盛运,天下的力量没有谁能抵挡。我问那插汉人:“你们插汉究竟想做什么?”他们起初还大言不惭地说:“你们不过是水边打鱼狩猎的部众。”(插汉最初致书太祖,自称拥有四十万众的蒙古国主,称太祖为水边的三万国主;太祖斥责他,见《实录》。)又想争夺广宁,出言恫吓,夸大诬蔑。后来远远保守河西,部众日渐龃龉,于是诡诈地向东归附,却又心怀迟疑,企图反复,任意行动。帝王说:“啊,竟有这种事吗?阴阳向背之间,充满狡猾的谋划。”大军向西出发,抵达兀苏,前方有天矛,后方有天弧;瓦剌各部叩首归顺,插汉震恐逃亡。四十万众像深渊中的鱼、丛林中的雀一样奔赴上都,鵽鸠也回来哺育雏鸟。玉玺震动大地,前来进贡,成为贞正的祥符。(事情见《太宗实录》。按:当时有北察哈尔和南察哈尔,所谓林丹汗是北察哈尔,正统的蒙古大宗;南察哈尔不见于诸书,只见于《太祖实录》,大概是北察哈尔分国为二。) 《宥朝鲜志》:记述东征。朝鲜在父师之后,至今还保有礼教遗风。过去明朝中叶,日本任意侵扰欺凌,神宗任用大军振作国威,以此救恤附庸之国;朝鲜效忠也是理所当然。真人兴起于建州,所到之处都使人凛畏天威。小国不明白时势,不知道早日归顺。区区微弱的力量,想要挽回将落的夕阳。毛镇因此兴起牵制之势,像两只脚被绑住的鸡。天子对此发笑,这又能有什么作为?只是想到卧榻旁边,不能容忍小国偷偷窥伺;起初还只是略微问罪,晓谕它应当选择良木栖息,却始终不悔改。它留恋夕阳的情感依依不舍,于是整顿军队攻下平壤,如山压卵,风卷残灰。国王逃到江边,世子遭到囚禁羁押。应当痛惜李氏覆亡,弹指之间后悔也追不回来。谁料到像上天的仁德那样,反而有讨伐和使其服罪之事。既然愿意放还,你的心也不算完全错误;只愿你侍奉我,也像侍奉明朝那样没有猜疑,我将携带宽宥你的罪过,不毁灭你。(高丽侍奉明朝忠贞耿耿,令人感动,圣祖也曾称赞。)朝鲜臣民感动得流泪,起死回生、恩同再造,这在古代也很少见。大朝保存了我国,我们岂敢不改过自新、完备藩篱?这样也足以报答明朝。皮岛的援助断绝,只能徒然叹息。直到今天,高丽的人参还成车地进贡到宫殿红阶之前。(太祖削平各部,先从哈达、辉发、吴喇、叶赫开始,所谓扈伦四国,就是明朝所说的南关、北关;随后又使各蒙古部落依次臣服。) 到了太宗时期,共十六国、四十九位贝勒全部归顺,然后收服朝鲜,于是塞外没有不臣服的了。这就是用兵的次序。按《太宗实录》,蒙古十六国部落分为四十九位贝勒:科尔沁、札赖特、杜尔伯特、郭尔罗斯、敖汉、奈曼、巴林、土嘿特、札鲁特、察哈尔、阿鲁、翁牛忒、车里克、喀喇沁、吴喇忒;又以察哈尔故太子为首,也算一国。大概当时把察哈尔分成了两个国家。《大讨贼志》:记述攻取北都。天下陷入丧乱,正是要由此开启圣人的时代。不信的话,请看甲申年残明的烈帝:如果不是一个荒唐的君主在位十七年,何至于忧劳成这样?偏偏生逢阳九之厄,五十位内阁大臣中多有贼臣,渐渐使米脂的贼寇把百姓涂炭遍地。百姓有的赤着身子,有的裹着黄巾,终于玷污神器,遭到鬼神嗔怒。先皇赫然震怒,怜悯这云雷屯难的局势,命前军、后军和叔父为我讨贼,肃清乾坤。可笑贼寇因屡次获胜而骄纵,哪里知道天兵如天神?他们望风不战,逃奔封狐,十丈高的城堡也化作游魂。燕地百姓盼望军队,如同盼望救火;一旦雪恨,便提着酒浆夹道出九门,向东迎接天子,却惊见年纪还不到十岁的幼帝。历代创业之事前所未闻,幼帝背负屏风、身穿便服,尊亲皇亲主持大政。第二次翦除商纣,一朝之间便唾手实现志愿,安定九鼎,平定八方。并非上天偏爱我朝,而是因为功德累积、仁厚积累所致。《飞渡江志》:记述平定南国。半壁江山以长江为堑,虽小也足以称王。许多艰苦支撑残局的遗臣,拥立君主并非轻率。晋、宋已有前车之鉴,承担重任实在令人寄予厚望。大朝隆重对待继绝存亡之义,也许还可以请求其提供保障。上天抛弃明朝,如同吝啬的官吏重重克扣;由于昏乱而自取灭亡,终于沦落如虾蟆。自从结绮宫的旧事以来,蝗虫与蝗蛹般的祸乱都从同文之狱而起。三案纷争如同六宫争乱,荒淫放纵而贼人不得讨伐,君主又有谁来安葬?年高德劭的老人纷纷拂袖而去,只听说南斗也转向北方。戾园之狱由奸佞宰相造成,晋阳起兵则由悍将造成。烈皇、恭王等纷纷出现,妖人百余辈从天而降。(当时有自称庄烈帝的,也有自称福恭王的,都是极其怪异的事情。)相传福王世子原来是被黎邱鬼所欺骗,仓促冒充皇族,承担车乘之位实在无理。我应当拯救这一方,怎么可以姑息容忍而酿成动乱?天兵飞渡长江,蒋山王气黯然惆怅。青盖从板矶而来,孝陵的泪水随着江流上涨。吴头楚尾布满战车营帐,贤王接受投降,检阅军队仪仗。《七闽来志》:记述郑芝龙投降。周赧王擒获唐王以后,才开始继承无诸的封号;都希望自保,不能因为这里是偏僻的蛇乡就轻视它。扬越的山河尚且不小,足以称王;而且颇懂文辞,登极时作了三篇文章,亲手写成的诏令还在朝臣之上。许多老臣身穿布衣、头戴布冠而有志气,表现出雄健的才略,可惜天资已经很少;权柄落在盗臣手里,不能把鸱鸮化为凤凰。蒲黄的遗种另有传说;他们生来不知道忠贞可贵,有兵力便长久嬉游,有粮饷便放纵饱食,首鼠两端,几度徘徊。重重关隘的防备,一夜之间便被扫除;王师已经来到,便抛弃君主逃入穷岛。九龙、五指山相隔遥远,究竟死了还是活着,谁又知道?(事情见《明唐王始末》。)你们自己也分崩离析,大小将领都被赐姓,纷纷离散到渺远之地。(郑宏逵有一个儿子称为小赐姓,也跟随郑成功逃走。)天子稍稍宽待降服的蛮人,把他们拘押送到京城,却徒然潦倒。(事情见《世祖实录》。)七闽大地如同振落枯叶一样被平定,大家共同看到扶桑之日早早升起;采摘清人的茶叶,进献到九庙,芬芳地祭享祖先。) 《再平鲁志》:记述张名振逃走。
鲤鱼飞谶,在鲁断吴山,画越浦六家军,鸣戍鼓(谓孙、熊、钱、沈于郑六家)士各为其主,斯志亦良苦。奈与闽自龃龉,辅车乖竟,何补?王益孱困,不武。马、阮伏戎,莫敢膏斧。方王养疽,莫能御侮。六月潮枯,马无阻。列营星散,如避虎(此丙戌事)乗桴往,无寸土。三年飘泊,得翁洲(此己丑以后事)重凭黑子,安军伍。波臣骄藐,楼橹谓天险,聊安处。但内讧忘外堵,忽然反风兼迷雾。螺头门外,闻招抚。震霆临压其戸,急扬帆落棠岙。田空膴膴,乃知皇眷殷。鲛人蜑儿,皆归我天府。浙之东,永笃袩。
檄缅人,志孙、李之交攻,以自亡也。
西充殪长蛇,巴蜀见天日。如何剰遗尚存?逆孽曰:“明固未亡。”从之求湔祓。桂世子在西粤,虽处流离,颇叶云物。瞿、何章堵,尽瘁扶累蹶。湘、澧虽亡,滇竹未失。自受降,反增疾。未收铜马功,先流靑犊血。秦兄晋弟,力则埓旷林之戈,分队出。谁顺谁逆?纷衡决。坐看二鼠鬬一穴,牂江、洱海并愁绝。大兵乗之,各瓦解以裂。厯劫火,同澌灭。三宣六慰竞来归,投命缅人,希苟活。天所废,畴能脱?明亡一十有七年,四王之起亦飘忽。景炎、祥兴所未及,到头莫与新命争。祗合黼冔臣周室。
三孽除志诸逆之殪也
溯甲申之役,明有塞上臣,国难旣震,家祸复因,稽首我先皇,感之为酸辛,七日倚墙,虽非其人,以扶大义,岂惜袍泽?勤功成来归,带砺策勋,赐券礼视宗王,亲有儿尚主,侍期门,倘非木石,谅感恩何?期天狼终不驯,负心卖故主,思踞滇海长子孙(时三桂用其固山杨坤之策,以兴缅甸之役,详见《南天笔记)犹以蒙段为未足,直登衡岳,窥汉津,蠢兹二禆王从之,偕狺狺。更有叛将起三秦,碧鸡一旦遭妖氛,南天如沸,重纷纭。天吏不嗜杀,醢彭摐布,非乐闻,置逆雏,犹望尔更新,乃怙终无赦。在鬼神,天兵动地至,祝融为犒,乘韦殷贼,致死紫葢飞沙,褫其魂,始日蹙,负嵎守余屯,如蛇倒退缩,不申老雄死,竖子安辞?头足分,保宁解,纲革心归命及苗民(事见《圣祖御集)二裨王久矣,辅败无完唇,五华山宫祝万寿,蒟酱百瓮贡至尊(逆吴之难,耿精忠附之,蒙古察哈尔国应之,巳而平凉王辅臣应之,台湾应之,于是尚之信亦应之,甚至安南莫氏亦应之,他如河北帅蔡禄辈亦谋应之,吴氏最费翦除,而耿郑之合大有骚动,王辅臣亦枭雄,非圣朝之得天,一时不能厎定也)
六旬克志歼布尔尼也
太宗西讨日,靑吉思部几无遗(卽插酋)颇怜其允,尚以贵主嗣藩维位,冠四十九贝勒,属国谁与齐(天聪十年,蒙古四十九贝勒劝进,以察哈太子为之长)又不禄,再续绝世,宠爵之斯恩斯德,宁有涯?岂期一传骄不自持(谓阿布奈)诏书锢之北,臾立汝儿(时安置盛京,以布尔尼袭)将以待改行,带砺固不移,乃踵逆思,奋飞中原,有乱臣不过英布与陈豨,孰克长世?孰克乗时?汝乃不择音,乌合相因依,召之不至,畔奂辽西,嗟汝亡国余,妄思抗天威,孤恩背德,上帝不宥,神不绥,皇皇禁旅,如虎如罴,六旬飮至,吿淸夷渠魁就殄,胁从罔治,犹闻以礼葬林丹,泉下感且唏。
长鲸归志入台也
东宁在南海,邃古所未通。及明为盗窟,澎湖如挂弓。郑人此发迹,得称绝峤雄。晚节竟涂地,有子奡不从。遥遥奉天佑,进取志则浓。一败始改计,觅地图养锋,轻兵掩荷兰樵牧及鸡笼。自谓欲待时,不学虬髯翁,此郞雅难制,未肯尸居,终塡海。虽不遂,余部仍汹汹。适乗逆籓难,觊收渔人功,动犹托故国思,以惑羣蒙。天子大一统,荒服何不容?得民岂加庶?得赋岂加充?所恶附名义,窥伺我提封。玺书下制府,刻日捣贼丛。七鲲身则险,八桨船自工。闲使时出没,吹散彼沙虫。沙虫骇以散,长鲸计斯穷。天威广无外,海潮送长风。自去延平爵,来朝未央宫。澶漫数千里,疆索昭大同。
画雅库志讨俄罗斯也
译鲤鱼飞跃的谶语应验,在鲁地截断吴山;绘制越地浦口六家军的形势,戍鼓声声。(指孙、熊、钱、沈等归附郑氏的六家。)将士各自效忠自己的君主,这个志向也实在艰苦。无奈他们同闽地彼此龃龉,辅车相依的关系破裂,最终又能补救什么?君王更加孱弱困顿,没有武力。马、阮潜伏在军中,不敢让斧刃沾血。正当君王养痈成患时,没有人能够抵御外侮。六月潮水干涸,战马无法阻挡。各营像星星一样散开,仿佛在躲避老虎。(这是丙戌年的事情。)乘木筏前往,连一寸土地也没有。漂泊了三年,得到翁洲。(这是己丑年以后发生的事。)重新依靠黑子,安置军队。水上之民骄横轻视,楼船营垒自称凭借天险,可以姑且安居。但他们只顾内讧而忘记外部防守,忽然遇到逆风和迷雾。螺头门外,听说有人招抚;雷霆般的威势压到门前,急忙扬帆驶入落棠岙。田野空旷肥沃,这才知道皇恩深厚。鲛人、蜑人,全都归入我朝的天府。浙江东部,永远稳固安定。发布檄文给缅甸人,记述孙、李两方互相攻伐而自取灭亡。西边平定了长蛇般的贼寇,巴蜀重见天日。为什么还留下残余势力?逆孽说:“明朝本来还没有灭亡。”便跟随他们请求洗雪罪过。桂王世子在西粤,虽然处于流离之中,颇能顺应时势。瞿、何、章、堵等人竭尽全力扶助危局。湘、澧虽然失陷,滇地的竹帛事业还没有断绝。自从接受投降以后,反而增加了祸患。还没有取得铜马般的功业,先流尽了青犊般的鲜血。秦地兄长、晋地弟弟,力量都相当于旷林中的兵戈,分队出动。谁顺从,谁叛逆?纷纷争衡,终于决裂。坐看两只老鼠在一个洞穴里争斗,牂江、洱海一带都忧愁至极。大军乘机进攻,他们各自瓦解,分裂崩溃。历经劫火,一同消灭。三宣、六慰争相前来归顺,向缅甸人投降求活。上天要废弃的国家,谁能够逃脱?明朝灭亡十七年间,四位君王的兴起也像风中飘忽不定。景炎、祥兴年间尚且没有成功,最终更不能同新朝的天命争胜。只应当戴着黼冔之冠,做周王室的臣子。《三孽除志》:记述各个叛逆势力被诛灭。回溯甲申年的战事,明朝在塞外有臣属;国难已经震动,又因家祸相继发生。叩拜我朝先皇,为此感到酸辛,七日倚墙而立;即使他们并不是完全合适的人,为了扶持大义,难道会吝惜袍泽之情?功劳完成后归来,按带砺之盟策勋,赐给券书,礼遇等同宗王;亲属中有人娶公主,有人侍奉期门。若不是木石,想来怎会不感恩?只盼天狼始终不能驯服,却有人辜负恩义、出卖故主,想盘踞滇海,长久传给子孙。(当时吴三桂采用其固山额真杨坤的计策,发动缅甸之战,详见《南天笔记》。)还嫌蒙、段二部不够,直登衡岳,窥伺汉水;愚蠢的两个裨王跟随他,同行叫嚣。又有叛将从三秦兴起,碧鸡山一旦遭受妖氛,南天如沸,局势再次纷乱。天朝官吏不嗜杀戮,醢杀彭摧、布置兵力,并不是喜爱听闻杀伐;留下叛逆的幼子,还希望你们能够更新改过,于是始终固执不改,便不再赦免。鬼神为证,天兵震动大地而来;祝融山成为犒军之地,乘着战车重创贼军,至死奋战,紫盖山飞沙蔽日,剥夺其魂魄,贼势才日渐窘迫。叛军凭险据守残余营垒,如蛇倒退蜷缩;不让老将雄威伸展而死,难道小人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头足分离,保宁解围;纲革心改志,归顺天命以及苗民。(事情见《圣祖御集》。)两个裨王已经很久如此,辅臣失败,唇亡齿寒而无处完整;五华山宫中祝颂万寿,进贡蒟酱一百瓮给至尊。(吴三桂叛乱时,耿精忠归附他,蒙古察哈尔国响应,后来平凉王辅臣响应,台湾响应,于是尚之信也响应,甚至安南莫氏也响应;此外河北将领蔡禄等人也谋划响应。吴氏势力最难剪除,而耿氏、郑氏合兵造成巨大骚动,王辅臣也是枭雄。如果不是圣朝得到天命,一时之间不能最终平定。) 《六旬克志》:记述歼灭布尔尼。太宗西征时,青吉思部几乎没有留下一个人。(就是插部首领。)太宗很怜惜他的后代,仍让贵主的后嗣承继藩国之位,使其位列四十九贝勒之首,属国中谁能同他相比?(天聪十年,蒙古四十九位贝勒劝进,以察哈尔太子为首。)他又去世了,便再次为绝嗣者延续后代;如此宠赐爵位,这恩德哪里有尽头?哪里料到传了一代便骄纵而不能自持?(指阿布奈。)下诏把他囚禁在北方,暂时立他的儿子为继承人。(当时把他安置在盛京,由布尔尼承袭。)本想等待他改过自新,带砺之盟本来坚固不移,他却又重蹈叛逆旧路,振翅飞向中原。历史上乱臣不过英布、陈豨,他们谁能长久?谁能真正乘时而起?你却不辨是非,乌合之众彼此依附;召他也不来,在辽西反叛作乱。可叹你是亡国的余孽,妄想抗拒天威,辜负恩德,上帝不宽宥,神明也不安抚。堂堂禁军,如虎如罴;六旬之师饮马而至,告知天下清平,渠魁已被歼灭,胁从者一概不治。仍听说朝廷以礼安葬林丹汗,使他在黄泉之下感激而叹息。《长鲸归志》:记述郑氏归入台湾。东宁位于南海深处,是远古以来从未开通之地。到了明朝,成为海盗的巢穴,澎湖就像悬挂着的一张弓。郑氏从这里发迹,得以称为绝海之雄。晚年终于一败涂地,有个儿子郑奡却不肯归顺。他远远奉承天佑,进取的志向很强烈。一次失败后才改变计划,寻找地图来养精蓄锐,派轻兵袭击荷兰人的樵牧地和鸡笼。自以为要等待时机,不肯学虬髯翁那样退处;这个人很难制服,不肯尸居余气,最终还是填塞海疆。虽然没有实现全部志愿,残余部众仍然气势汹汹。恰好乘藩王叛乱之难,妄想收取渔翁之利,行动时还总是借故国之思来迷惑群蒙。天子大一统,荒远的服属之地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得到百姓,难道会使人口增加吗?得到赋税,难道会使府库更加充实吗?所厌恶的是借附名义,窥伺我朝疆域。于是玺书下达制府,限日进剿贼巢。七鲲身地势险要,八桨船自然灵便。时常派兵出没,吹散那些沙虫。沙虫惊惧溃散,长鲸的计谋于是穷尽。天威广大,没有边际;海潮送来长风。郑氏自从辞去延平王爵位,前来朝见未央宫。几千里浩瀚海域,疆界和版图终于彰显天下一统。《画雅库志》:记述征讨俄罗斯。
藐雅库极朔漠层冰千尺,经三伏鼢鼠千斤,穿绝谷虎狼姿,兼以火器恣狂毒。四十年来未臣服,彼索伦我之属,岁贡貂称恭肃,乃遭吞噬,一何酷!哲后嫌佳兵,累书戒迷复,充耳若不闻。始出轻兵到桦屋,敌援自水来,乘筏沿流速五百,揙刀飞入江,滚牌所至指可掬。不降且燎原,编菅秉杆各一束,贼乃鼠窜输其城郭。大帽凯归,不遗镞。贼尚狡恋残局,几林之屯更迭前,倔强安得保种族?自今朝黼座船厂声灵远赫濯(初俄罗斯以顺治十七年入贡,不知正朔,称一千一百六十三年。其国最精火器,地大兵多,称极北地,去斗极祗二十度耳,自古所未通。及筑城于索伦之境,夺其贡貂,索伦吿急,诏书累谕之,俄罗斯不奉命。康熙二十四年始征之,大将林兴珠别领藤牌兵五百,败其援兵于江中。俄罗斯未识藤牌,惊曰:“此大帽军也!”兴珠乗胜登陆,欲焚其城,俄罗斯弃城走。师还仅以病故损五人,称奇捷。然次年俄罗斯复筑城,诏黑龙江以北屯兵更番前逼之。二十七年复出师,而别遣使臣张鹏翮等谕之,俄罗斯奉命归我侵地及城,始画雅库而守之。嗣是遣使入朝矣。三十七年厄鲁特反,从之乞援,俄罗斯拒之,遂永为不叛之臣)
瀚海淸志败厄鲁特也
皇威正远,畅一酋忽自迷,称兵瀚海外,虔刘我属夷沙陀故穴,兼复附黄衣(按:厄鲁特居金山,自言古沙陀之地,沙陀,唐之西突厥,本居灵盐徼外,李氏父子始迁云代之闲,而其故部仍居西陲,辽志所云阿保机破降吐谷浑、党项、沙陀诸部是也,葢今厄鲁特之帐所在矣)用计亦颇狡,将以挑六师,谓当更番至,使我奔命疲,或得闲逞其私。圣人投袂起,此行诛穷奇,谁谓瀚海远,平行枕席,路不巇,飞龙所经过百神护。旌麾漫天,穹庐下黄人捧日。随贼出不意,胆碎而飞。欲确鬬,先狂驰。诸将分道截,虽令突去,将安归?乞援望巳绝,乞降事巳迟。部曲竞前詈,逆天戚自贻。蒙面竟仰药,投骨和死灰。沿边各来贺,争道圣人与天齐。勤三驾,绥七旗(七旗谓喀尔喀部落也,初喀尔喀虽作宾,而未纯臣礼,葢故察哈之属也,至是将为厄鲁特所灭,乃来归。康熙三十五年,圣祖一幸克鲁伦,是冬再幸鄂尔多斯,明年三幸狼居胥山,而西方定)不然绝域父老,安得望须眉?中有老胡公其人,善滑稽,弹筝侑大酺,以手指而嘻,感叹神武,谁能几?所谓大丈夫岂不当如斯(语见圣祖北征勅谕)
恢喇藏志绥黄敎也
三危于我如内臣,虽宗黄敎,曾从开国,知圣人(事见圣祖御集)滇黔不逞,力能式遏,靖狂氛(事见西陲纪略)年来効命,赤手诛妖髡(谓第巴)贼乃乘彼髦,结为昏姻,一朝掩袭,残其民。耽耽土伯,特欲恣鲸吞。先皇存亡国,西顾而颦。打箭垆前,誓六军,长驱鸷击,无逡巡。谁言瘴云黑,一朝化矞云。洋洋三藏,前茅后劲,如有神。左屠右翦,且剿且抚,声雷殷。招招之像,重见唐时庙貌新(招招华言如来也。大军至土伯特界上,见唐公主嫁突厥所奉招招像尚存)嗣皇善继志,使者下紫宸,筑庐舍,相度勤流泉,夕阳生阳春,永为蕃卫,膜拜报恩(事在雍正七年)
浇河靖志西宁之胜也
固始种居卑,禾密迩甘凉,番羗部落森星罗汉之金城。唐湟中自古为国藩屏,多有明置四卫,亦复不与瓯脱科。天朝沛殊泽,兄弟八王并峩峩,将以縻狼子。洮漓湟漒成恬波,俾之食德还飮和。皇恩浩荡,贼乃乘间集么么,扬氛祁连山,投鞭浩亹河,阿干寨下骤马。过西王母神唤,奈何天子命虎臣出塞,奋琱戈,麾兵入贼巢。耄母乞命如虫螺,凯旋数馘。后舞前歌,五花毡好被明驼(事见世宗平定靑海碑)
疆有苗志八万古州之捷也
有苗后最回互,各称洞主,莫肯内附。其人如猱,其毒如雾。莫轻小丑,颇能跋扈。岑、杨、奢、安迭出,为明蠧。及将亡,托国赋中露,大朝几百年,荒服恩四布,礼乐所沾濡,洗心识王路。彼蛮儿乃内妒,谓尧民美无度,不须蒙骞及相如,甘心自拔,首输赋。突有黎平种,轩然独负固。县官勅大戎,驱我熊罴,翦狐兔。神兵焚鬼方,宿莽咸惊怖。方知汉大,天所祚。送降幡,陈计簿。猺獞狑犵司徒分北,登名数,刬岩疆,成坦步。
○三后圣德诗一十二篇
敬读实录诸书,欲为雅颂之音,形容盛美,而才力谫下,不足尽之,乃于铙部之外,取其大事之目,一十有二,曰三后圣德,诗下里之辞,姑发其端,以俟能者推广之。
不杀志仁也(九章)
译雅库特极北,荒漠中冰层深达千尺;经历三伏天,鼢鼠却有千斤之多;穿行于绝谷之间,虎狼纵横;又兼有火器,肆意逞凶作恶。四十年来始终不肯臣服。那索伦人是我们的属部,每年进贡貂皮,以示恭敬肃顺,却反遭他们吞并,这是多么残酷啊!圣明的君主厌恶穷兵黩武,多次写信告诫他们迷途知返,他们却充耳不闻。于是朝廷先派轻兵到桦屋,敌人的援兵从水路而来,乘筏顺流而下,速度达到五百里;他们挥刀飞入江中,滚牌所到之处,敌人的手指都可以捡拾。若不投降,就烧遍其地;官兵各编一束茅草、手持一根木杆,贼兵于是像老鼠一样逃窜,把城郭献出投降。大军戴着大帽凯旋而归,连一支箭头也没有损失。贼人还狡猾地留恋残余势力,几处营寨轮番向前推进;如此倔强,哪里还能保全族类?从今以后,皇帝坐在御座上,声威远播,显赫光明。(当初俄罗斯在顺治十七年入贡,却不知我朝正朔,称为一千一百六十三年。其国火器最为精良,土地广大、军队众多,自称极北之地,距离北极仅二十度,是自古以来从未通使之地。后来俄罗斯在索伦境内筑城,夺取索伦进贡的貂皮,索伦告急,朝廷多次下诏晓谕,俄罗斯不奉诏命。康熙二十四年开始征讨,大将林兴珠另率藤牌兵五百人,在江中击败其援兵。俄罗斯不认识藤牌兵,惊呼:“这是大帽军啊!”) 林兴珠乘胜登陆,准备焚毁俄罗斯的城池,俄罗斯人弃城逃走。军队还师时,仅因疾病损失了五人,被称为奇捷。然而第二年俄罗斯又重新筑城,朝廷下令在黑龙江以北轮番驻兵,逐步逼近。康熙二十七年再次出兵,同时另派使臣张鹏翮等前去晓谕,俄罗斯奉命归还我方被侵占的土地和城池,这才划定雅库特一带的界限并加以防守。此后,俄罗斯便派使者入朝进贡。康熙三十七年厄鲁特叛乱,向俄罗斯求援,俄罗斯拒绝,于是俄罗斯永远成为不叛乱的臣属。(原文“遂永为不叛之臣”主语疑指俄罗斯,按文意译。) 《瀚海清志》:记述平定厄鲁特。皇帝的威势正远播四方,有个酋长忽然迷失方向,在瀚海以外发动战争,残杀我所属的夷人,侵占沙陀的故地,又勾结黄衣教徒。(按:厄鲁特居住在金山,自称那里是古代沙陀的土地。沙陀是唐代的西突厥,原居灵州、盐州边塞之外,李氏父子开始把他们迁到云州、代州之间,而其旧部仍居西部边陲。《辽志》所说阿保机攻破并降服吐谷浑、党项、沙陀诸部,大概就是今天厄鲁特帐幕所在的地方。)他们用计也颇为狡猾,想挑动六军,以为我军会轮番出动,使我们疲于奔命,自己便可乘机放纵私欲。圣人振衣而起,这一行动就是要诛灭穷奇。谁说瀚海遥远?平定它就像在枕席之间一样容易,道路并不险峻,飞龙经过之处,百神都来护佑。旌旗仪仗铺满天空,穹庐之下,黄衣人捧着太阳。大军乘贼人意想不到之时出击,敌人胆碎魂飞。他们想要决战,先前却只顾疯狂奔驰。诸将分道截击,即使让他们突围逃走,他们又能逃到哪里?求援的希望已经断绝,想投降也已经迟了。各部众争相上前辱骂他们,这是违逆上天而自取忧患。敌酋蒙面,最终服毒而死,尸骨投入火中,与灰烬混在一起。边境各地纷纷前来祝贺,争相说圣人与上天一样高明。皇帝辛勤出征三次,使七旗得到安抚。(七旗指喀尔喀部落。起初喀尔喀虽已成为宾客,却还没有完全按照臣属的礼节行事,大概原是察哈尔的部属;到这时将被厄鲁特灭亡,于是前来归附。) 康熙三十五年,圣祖第一次巡幸克鲁伦;这一年冬天,第二次巡幸鄂尔多斯;第二年第三次巡幸狼居胥山,于是西方平定。否则,在这遥远边疆,父老们怎能有幸仰望天子的容貌呢?其中有个老胡公,名叫其人,善于说诙谐话;他弹筝助兴,宴饮盛大时,以手指天嬉笑,感叹皇帝的神武:谁能比得上呢?这就是所谓“大丈夫难道不应当像这样吗?”(语见圣祖北征诏谕。) 《恢喇藏志》:记述安抚黄教。三危之地对于我朝,就像内臣一样,虽然尊奉黄教,却自开国以来就归附,知道圣人的德行。(事见圣祖御集。)滇、黔一带有不守法之徒,朝廷有力量遏制他们,平定狂乱的气氛。(事见《西陲纪略》。)这些年来他们效命朝廷,赤手空拳诛杀妖僧髡贼(指第巴)。贼人于是趁他们疲弱,结成婚姻,一旦突然袭击,便残害其百姓。土伯特像贪婪的土伯一样虎视眈眈,尤其想要肆意鲸吞。先皇顾念亡国之民,向西眺望而忧愁。到了打箭垆前,向六军发誓;大军长驱直进,猛烈攻击,没有丝毫迟疑。谁说瘴气黑暗?一日之间便化为祥瑞的云气。广大的三藏地区,前锋后卫配合有力,如有神助。左边屠灭,右边剪除,一面剿灭,一面安抚,声势如雷震响。招招佛像重新出现,唐代庙宇的面貌也焕然一新。(招招,汉语就是如来。大军到达土伯特境内时,发现唐代公主嫁给突厥时所供奉的招招像仍然存在。)继任的皇帝善于继承先志,派使者从紫宸殿出发,修筑房舍,察看地势,勤劳地寻找清泉;夕阳之下又生出春意,使他们永远成为藩卫,膜拜皇恩以报答恩德。(事情发生在雍正七年。) 《浇河靖志》:记述西宁之战的胜利。固始汗的后裔居住在卑微之地,禾密靠近甘州、凉州,番羌各部落如星罗棋布,环绕汉人的金城。唐代以来,湟中一带自古就是国家的藩屏,明代曾设置四卫,也没有与瓯脱相互杂处。天朝施加特别恩泽,八位兄弟王并立而威严高大,准备以恩义羁縻这些狼子野心之徒。洮河、漓河、湟水、漒水都变成平静的水波,使他们享受皇帝的恩德而重新饮食和平。皇恩浩荡,贼人却乘隙聚集小股兵力,在祁连山扬起战尘,挥鞭渡过浩亹河,在阿干寨下突然纵马。正要经过西王母神祠时,哪里料到天子命令虎臣出塞,奋力挥动雕饰的长戈,指挥军队杀入贼巢。年老的母亲乞求活命,卑微得如虫螺;大军凯旋,数清斩获的首级。后面歌舞,前面歌唱,五彩花毡正好覆盖在明驼身上。(事见世宗《平定青海碑》。) 《疆有苗志》:记述八万古州之战的胜利。有苗部落后来最为反复,各自称为洞主,没有人肯入朝归附。他们的人像猕猴一样,毒害像雾气一样。不要轻视这些小丑,他们颇能跋扈。岑氏、杨氏、奢氏、安氏相继出现,成为明朝的祸害。到了明朝将亡之时,他们把国家赋税托付给中原的大朝廷;几百年来,荒远地区受到恩德广布,礼乐教化所及,使他们洗心革面,认识归往王道的道路。那些蛮人却内心嫉妒,说尧帝的百姓美好得无以复加,不必等到蒙骞和司马相如来招抚,便甘心自行归附,首先交纳赋税。突然有黎平一支昂然独自负隅顽抗。县官命令大军出动,驱遣我方勇猛的军队,剪除狐兔般的敌人。神兵焚烧鬼方,久居荒草中的人都惊恐害怕。这才知道汉人强大,是上天所赐福的。送来投降的旗帜,陈列户籍和账册。猺、獞、狑、犵等各司徒分别向北归降,登记人口数量,铲平边界险阻,使道路变得平坦。三后圣德诗十二篇。我恭敬地阅读实录等书籍,想写出雅颂般的诗歌,描绘皇帝盛大美好的德业;但我的才力浅薄,不足以完全表现它,于是在铙歌之外,选取其中大事的纲目,共十二篇,题为《三后圣德》。诗歌只是民间浅近的言辞,姑且从这里开个头,等待有才能的人再加以推广。《不杀》:记述仁德。(九章。)
上帝好生,有时当厄。粤若明之衰,丧乱尤亟。横从羣盗,幷为二贼。二贼尢无赖,荼毒遍中原。杀人以食,杀人以眠。茫茫九有,莫洗此冤。上帝潸然,谓孑遗可念,乃命圣人,翦此僭滥。手持天浆,以消凶焰。圣人潸然,恭承明命。是余之罪,方州在阱,愿无血刃,指挥以定七萃。所临窫窬崩剥,至仁无战,坐消百恶。榑桑东升,欃枪夜落。枯杨自生,野禾自稼(蜀中事)草木欣欣向荣,观化乃告上帝,燔柴肆赦。在昔定天下,所嗜归不杀,苟其违之,莫立莫达。上帝监观,岂徒事挞伐?于维我先皇,允矣大慈。佛所不能救,而克援之,遂持威斗,惠我嘉师。岂仅及身,种之世世。文子文孙,守兹勿替。君子亲贤,小人乐利(古来受命之主未有如世祖之仁慈者,故臣下多疑以为佛之后身,宜其拱手而取中原也。圣祖克肖,尝日:“朕生平未尝妄杀一人。”大哉斯言,乃祈天永命之本与)
愍亡志厚德也(八章)
古今兴废,何代蔑有?天之所弃,善者莫守。成败论人,雷同百口。明有烈帝,手锄凶人,励精明作,薄视汉唐,曰未醇。薄海望治,胡竟不振?上帝之眷,方临东土,大厦将危,绸缪莫补。内奸外寇,乃崩裂以仆。至竟临难,犹复堂堂国君,死社稷,于古蔚有光。贞臣十九,攀髯旁皇。圣人曰:「噫!兹家遘阳九,于志则赍,于义不疚。莫为表之,何以示厥后?」爰加诔谥,慰其瞑魂;爰降奎墨,碑其寝园;爰褒忠节,庙祀国门。南渡荒王,虽遭天绝,亦有贤督相,报国无阙,廪其耄亲。大义烈烈,底须辨亡?定论嵯峨,谁称废陵?天子所呵,遗民感泣,没世不磨(明思宗碑文,出自世祖御制,力言其非亡国之君,又为葬熹宗张皇后并致祭焉。旣赐甲申诸忠庙祀,各给田七十亩于其家,又赐史阁部之母宅廪,以终其身,皆培养元气之盛举也。尝有称故明废陵者,圣祖斥曰:「彼身为天子,谁其废之)
平赋志除厉政也(六章)
昔明增辽饷,骤至八百万,未裕边防,反成寇患,暂累吾民,岂知滋蔓(暂累吾民,一年明季练饷诏中语也)乃有眞天子应期而生,十三戎甲,所向无坚城。曰:“朕知天意,将以苏疲氓。”章皇入关,授之元辅,首收图籍,袪兹疾苦。惟正有旧章以吿太府(谓范相国文程也,事见本传)民惟邦本,斯王政之先,所以受命,夫岂偶然?本支百世,何必更卜年?东南重征,相承累代,史、贾以来,茧丝为害,烈烈宪皇蠲除淸汰,世世有仁君以覆我穷黎。三江五湖,草木尽酣嬉。前史食货志,似此者希。
驭奄志断也(七章)
曰厂曰卫,明政之慝。厂蚀膏肓,卫为之翼。宫邻金虎,逞其大逆。烈帝甫临朝,退黜一空。俄不自持,死灰复融,竟以致败。论世有余恫。天子东来,大反罢政。妖鸟之巢,埽除必净。廓然宫府,一体无竞。流落十常侍,尚有余枭。累降不耻。曰故司礼曹(谓曹化淳由贼营来)希图得闲,列于新朝。汝幸免诛夷,尚不自媿?更{言翕}{言翕}訿訿,其又奚为?幷彼卫人,游魂共弃(谓骆养性初用为津抚,未几罢斥)如闻滇王尚宠,王坤不覆车之戒,而故辙之循,固宜。爝火不克自存,至今奄寺薄充洒扫。虽有巷伯,亦安枯槁。殿陛雍雍,亲宦官之日少(世祖恤王承恩,圣祖亦称慈有芳,则又不以人废也)
大度志有容也(八章)
伯夷采薇,定不可臣;商容长往,式闾空勤。成周之世,遐哉逸民。黄绮出山,终有惭德;良党入朝,斯遭论劾。乃知冥鸿,大半避弋,亦有谢生死于燕山,亦有戴生死于长干。兴王之势,抗之则难。新朝大定,搜罗耆宿,良马素丝,徧于空谷。谓宜翩然风云是逐,何期石隐自外?阳春题诗,义熙纪厯,咸淳长哦老妇,或被吏嗔。天子莞尔,其无强。吉士各有志,谅难羁縻。朕有外臣,亦朕所喜。土室李生,风裁何峻?翘弓不出,属车下问。少微护之,罔遭悔吝。千仞德辉,在蛊之上。不有大度,谁成天旷?上尧下由,千古相望(开国之初,遗臣尽登启事,其不出者,亦不强。圣祖再召陜布衣李颙,不至;及西巡,特赐存问。其余不能尽举也)
孝治志孺慕也(八章)
译上帝爱惜生命,但有时也会遭逢危难。像明朝衰败的时候,丧乱尤其急迫。各路盗贼横行,合并成两个大贼。两个大贼更加无赖,毒害遍及中原;杀人来吃,杀人来睡。茫茫九州,没有人能洗清这桩冤屈。上帝流泪,认为遗民孤儿值得怜悯,于是命令圣人剪除这些僭越横暴之徒。圣人手持上天的甘露,用来消灭凶恶的火焰。圣人也流泪,恭敬地接受上帝的命令,说:“这是我的罪过,各州都陷在陷阱之中;希望不用血刃,只凭指挥便平定七萃。”大军所到之处,城墙、洞穴纷纷崩毁剥落;以最仁慈的方式不用战争,坐看百恶自行消除。扶桑从东方升起,彗星在夜里坠落;枯杨重新生长,田野里的禾苗自行成熟。(指蜀中之事。)草木欣欣向荣。看到天下已经得到教化,便向上帝报告,焚柴祭告并大赦天下。从前平定天下时,所爱好的就是归降而不杀;如果违背这一原则,便无法建立功业,也无法通达天下。上帝明察一切,难道只是为了进行征伐吗?啊,我的先皇,确实是最慈悲的君主。佛也不能救助的人,他却能够救助,于是持有威权,赐给我们贤能的军队。难道恩泽只及这一代?还要把它种植在世世代代。文王的后代、文孙的后代,都要守护它,不使之废替。君子亲近贤人,小人享受利益。(自古以来受天命的君主,没有像世祖这样仁慈的,所以臣下多怀疑他是佛的后身;他应当很容易就能拱手取得中原。圣祖深得世祖之道,曾说:“我一生从未无故杀过一个人。”) 这话伟大极了,难道正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根本吗?《愍亡》:记述厚德。(八章。) 古今兴亡,哪个朝代没有过?上天所抛弃的国家,善人也无法守住。人们用成败评论人物,众口一词地附和。明朝有位英烈的皇帝,亲手铲除凶恶之人,励精图治,认为汉、唐还不够醇厚。四海都盼望治理,为什么最终仍不能振兴?上帝的眷顾正降临东方,然而大厦将倾,反复修补也无法挽救。内有奸臣,外有寇贼,于是国家崩裂倒下。直到临难之时,他仍然是堂堂的国君,为国家而死,在古代也大有光彩。十九位贞臣攀着皇帝的衣发,惶恐徘徊。圣人说:“唉!这个家国遭逢阳九之厄,就志向而言值得同情,就义理而言没有愧疚。如果不为他表彰,拿什么向后人显示呢?”于是追加诔文和谥号,慰藉他的亡魂;降下皇帝亲笔,刻碑于陵园;褒扬忠贞节烈,在国都城门内立庙祭祀。南渡的荒唐君王虽然遭遇上天断绝国运,也有贤能的督抚宰相为国尽力,没有缺失报国之义,于是供养他的年迈母亲。大义光明炽烈,何须再辨明亡国与否?定论高峻如山,谁还会称那些陵墓为废陵?天子所呵斥的言论,遗民感动哭泣,终身不能磨灭。(明思宗碑文出自世祖御制,极力说明他不是亡国之君;又为熹宗张皇后修葬并亲自致祭。已经赐给甲申殉难诸忠臣庙祀,每家又给田七十亩;还赐给史阁部的母亲宅第和俸禄,使她终身有所依靠,这些都是培育国家元气的盛大举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曾有人称故明的陵墓为“废陵”,圣祖斥责说:“他本人是天子,谁能废黜他呢?” 《平赋》:记述革除苛刻的政令。(六章。) 从前明朝增加辽饷,骤然达到八百万,既没有充实边防,反而造成寇患,暂时加重了百姓负担,谁知祸患会滋长蔓延。(“暂累吾民”是明朝末年练饷诏书中的话。)于是有真正的天子应时而生,十三岁便披戎装出征,所向无敌,没有攻不下的坚城。他说:“我知道这是天意,要用它来使疲困的百姓得到休养。”章皇帝进入山海关,把政务交给元辅,首先收取天下图籍,除去这些疾苦。只应当依照旧有的制度,把情况告诉太府。(指范文程,事情见本传。)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这正是王政的首要之务;所以能够承受天命,难道是偶然的吗?宗族和国脉延续百世,又何必重新占卜国运年数?东南地区重重征税,世代相承;自史可法、贾似道以来,像抽丝一样搜刮百姓,造成祸害。英明的宪皇帝大力减免、清理和裁汰,世世代代都有仁君来覆盖保护困苦的百姓。三江五湖之间,草木也都尽情欢娱。历代史书中的《食货志》,像这样仁厚的情形很少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驭奄》:记述断绝宦官之祸。(七章。) 东厂、西厂和锦衣卫,是明朝政治的弊病。厂卫侵蚀国家的心腹,卫所又成为它们的羽翼。宫门附近有金虎般的权势,肆意施展大逆。烈帝刚刚临朝,便把他们全部斥退;不久却不能自持,死灰重新燃烧,最终导致失败。谈论时世,至今仍有余痛。天子从东方而来,大力反对并罢除这些弊政。妖鸟的巢穴,必须扫除干净。宫廷和官府廓然清明,上下一体,没有相互争竞。流落的十常侍一党,还有余孽。即使屡次降职,也不以为耻。那位原司礼监曹公(指曹化淳从贼营归来),竟然还想侥幸获得闲职,列身于新朝。你侥幸免于诛灭,难道还不感到惭愧吗?还要喋喋不休地诋毁别人,那又是为什么?连同那些卫所中人,也都像游魂一样一并抛弃。(指骆养性起初被任用为天津巡抚,不久便被罢斥。)听说滇王还受到宠信,王坤却不吸取覆车的教训,反而沿袭旧路,当然应该如此。微弱的火焰不能自行长存,到如今宦官寺人只能勉强充任洒扫之役。即使有巷伯,又怎能不枯槁呢?朝廷殿陛和谐庄严,亲近宦官的日子少了。(世祖怜悯王承恩,圣祖也称赞他慈善而有芳德,因此又不能因人而废其善。) 《大度》:记述宽容有度。(八章。) 伯夷采薇,决定不肯做臣;商容长久离去,皇帝即使前往其乡里致敬,也只是徒劳。成周时代,远方有许多隐逸之士。黄公、绮里季出山,最终仍有惭愧之德;良党入朝,于是遭到弹劾。由此才知道,避开弓箭的鸿雁,大半都在躲避射猎;也有人像谢生那样在燕山拒绝出仕而死,也有人像戴生那样在长干拒绝出仕而死。兴起的新王朝势不可挡,抗拒它就很困难。新朝大定之后,搜罗年高德重之士,名马和素丝遍布空谷。按理说他们应当轻快地追随风云际会,哪里料到有人甘愿隐居于山石之外?有人在阳春时题诗,有人以义熙年号纪年,有人像咸淳年间的老妇一样长声吟哦,有的人还因此被官吏斥责。天子只是微笑,并不强迫他们。贤士各有自己的志向,确实难以强行羁留。我有在野的臣子,也是我所喜爱的。土屋中的李先生,风采节操多么高峻!我举起弓而不出动,命随车的使者下车询问。少微星护佑着他,使他不遭遇悔恨和忧患。他的德行光辉高达千仞,超越蛊卦之上。若不是有如此宽大的气度,谁能成就天下的旷达?上比尧帝,下比许由,千古遥相对望。(开国之初,遗民大多登门陈述政事;不肯出仕的人,也不强迫他们。圣祖再次征召陕西布衣李颙,他没有到;圣祖西巡时,特意赐物慰问。其余事例不能全部列举。) 《孝治》:记述孺子般的仰慕亲爱。(八章。)
大孝惟舜,达孝惟武,谁其参之?曰:我圣祖睠怀至德,不分今古,溯厥嗣统。时问年尚少,虽曰守文,事亦同缔造。神器克艰,敬承有道,克肖于天。天眷始深,先皇所未竟,弥高且壬,以此慰圣善。圣善惬心,慈云曈曈,孺慕融融。一日三朝定省两宫,莱衣之舞乃在九重。四方玉食问膳,巳甘之时,巡所得驿进必兼之,曰「加飱矣」。斯乐且湛矣,泫然念臣僚,亦怀毛里胡驱驰疆场,而墨衰非礼。其令解官,广孝之纪,乃开明堂,严父配天。万国欢心,荐之豆笾。陋彼石台,书何足传?太岁在元枵,甲子重遭曰:「有怀先皇,朕心郁陶,吁嗟孺慕,万古为昭(康熙六十年臣下请行庆典谕曰:「是皇考宾天之岁也,其无庆前此,以四川提臣何傅之请,特许武臣终丧)
却贡志不贵异物也(七章)
惟帝之初,载西帅献珍禽雕笼,熠然贮以南金,请悬彤墀,用表媚兹。心珍禽能言,兼之殊色,以写闲情,未伤盛德。宫门聚观,曰“百鸟之特”。圣质不好,弄得之自天底,须师保加以防闲。皇皇明旨,一何凛然!谘尔虎臣,岩疆所倚,毘职在缮军,以消烽燧。朕不贵异物,莫酬尔意。百僚在列,闻之惊愕。鸾集于廷,凤巢于阁,共卜太平,万物其育。汉文返马,史传令名;晋武焚裘,世曰矫情。何如吾皇得之妙龄?是后诸臣工莫敢进奉。国有常司,地有常贡,六十余年不启淫壅(事在康熙二年,其后大西洋国亦曾贡异鸟,谕曰:“属夷远来,拒之则拂其意,其置之上林,非尚之也。”事见御集,于此见上之整躬柔远,并行不悖)
观天志神算也(八章)
哲后聪明,得之天授,洞幽察微,靡所不究。乃至奥学一空,前后《周髀》《宣夜》自古纷然,周公不作,商高失传,遂令厯象仍世谬愆,上国乏材,求之海外。蚝镜侨夷,自称津逮,高坐灵台,五官下拜。间有学者思综中西所见,则是其力,莫几三歴同异,孰窥藩篱?哲后曰:「吁,朕足了之。周商之学,西人窃剿之,假而不返,莫探讨之(古今钟律声韵之学,宿儒多所未通,圣祖皆有独得,而歴其尢也)爰持玑衡筹算,舂容测圆,割圆以次折衷。二十八宿扪于朕胸,则有布衣召对宣室,所见与天同奏。其著述益喜,不孤重黎,叹绝布衣之老,谁受遗书?有孙茫然。哲后为吁:「朕其授汝。」卽侍石渠(谓今吏部侍郞梅瑴成也。瑴成未谙其祖文鼎之学,圣祖召入南书房,一一授之)
尊经志圣学也(九章)
昔汉诸宗,石渠觥觥,博士在列,各有师承,犹参纬候,择焉未精。唐之贞观,始作正义,孔贾尸之释文,陆氏或嫌,专门多所芟薙。天水新学,出于荆舒,牵以字说,附会有余,以致杨陈抨剥,纷如降而大全。采摭荒隘,尊经不善,适以滋害。圣学兴衰,上关运会。圣皇在御,奎娄降祥,祖濂祢洛,宗朱社张。六经心得,岂徒表扬?乃简侍臣,大披甲部,荟萃菁华,爬梳错互。虽主宋儒,所戒在固,墨守旣除,诸家便便,有所未决,质之帝前,析疑纠缪。其言粹然,书成斋沐,虔告北辰,以示南车。正学所遵,郢书放之,燕说焚之。皇皇四编,兼车莫竟,其芒则寒,其色斯正。但留三礼,以需嗣圣(圣祖推崇朱子至矣,而论经间有不同者,世宗亦然)
视河志土功也(七章)
谊辟爱斯民,首谘沟洫。河防在望,时蒿其目。支祈虽絷,疏瀹恐未足。由宋以来,水道一变,合淮于黄,漕卒之便。所关在太仓,以粒我畿甸。载稽明史曰:「宋曰潘大,小淸河实赖以安。其谁嗣之?」春流秋汛,念狂澜帝,累南狩,岂以事游豫?四渎混三条,职思其惧。朕将荒度,纂禹之緖。昔我有臣,辅于兹宣,劳三犀未泯,祀以中牢。乃相度高下,庶遏狂滔。河臣瞿瞿,凛遵天语。堤斯堤斯,不滥不淤。帝频临之,二十余年,庆安处沮洳。父老感诵神功,岂若汉武帝负薪歌匆匆,遂探禹穴以观浙东(河臣张鹏翮也,皆禀圣训,得以有功,详见世宗所作《圣德神功碑)
久道志纯也(八章)
三百有一帝,享国谁久长?所虞厯年,或以耄荒始终,一德曰惟仁皇。谓六十年来,忧勤如一日,体元巳久,便安莫卽闻之。尚书所其无逸,谓始勤终替,功或一篑亏鸿业所系,燕游可危,菁华易竭,莫过时而萎。谓兢业依然,不知老将至,前途之计,后世之寄,耿耿此心,明命是諟。谓易遯六爻罔及,大君乃知乘龙者焦劳没身,遗世息肩,古所未闻(三章皆组御制七询之语,此章则本之遗诏)仰瞻桥山,遗弓在望,圣谟洋洋,读之增怆,悬知精爽于昭陟降。
综核志勅法也(八章)
译最大的孝是舜,最通达的孝是武王,谁能与他们相匹呢?我说:圣祖怀念至德,不分古今;追溯他继承帝位之时,当时他年纪还小,虽然说是守成,实际事情也同于开创。国家神器艰难得来,他恭敬地承受帝业,有道而行,足以与上天相合。上天的眷顾开始更加深厚,先皇没有完成的事业,他更加发扬光大,以此来安慰圣母。圣母心中欣慰,慈爱的云气明亮,孺子般的仰慕温厚融洽。每天三次到两宫请安,穿着莱衣起舞的孝行竟然能在深宫中实行。四方进献的精美食物,询问膳食;食物已经可口时,他还要巡视所得的驿站进贡物品,必定兼尝,说:“再添一餐吧。”这样的欢乐实在深厚。他又流泪想到臣僚,也想到那些像毛里胡人一样在疆场奔驰的将士,身穿墨色丧服本来不合礼制,于是下令解除他们的官职,以扩大孝道的规范;又开设明堂,以严父配享上天。万国都欢欣喜悦,把祭品献入豆笾。简陋的石碑,哪里足以传扬这样的事?太岁在元枵,甲子年又一次到来,他说:“我怀念先皇,心中忧郁悲痛。唉,这种孺子般的仰慕,将昭示万古。”(康熙六十年,臣下请求举行庆典,圣祖下谕说:“这是皇考升遐之年,不要在此前举行庆典。”又因四川提督何傅的请求,特许武臣服满丧期。) 《却贡》:记述不以奇异物品为贵。(七章。) 圣祖初年,西方的将领进献珍禽,装在雕饰的笼子里,闪闪发光,又用南方黄金装饰,请求悬挂在红色宫阶前,用来表示对皇帝的讨好。珍禽会说话,又有奇异的美色,可以用来排遣闲情,并没有损害盛德。宫门前聚集众人观看,称它为“百鸟之特”。圣上的本性并不好玩弄这些东西;即使从天底下得到它,也必须由师保加以防范。皇帝的严明诏旨,何等凛然!告诉你们这些虎臣:边疆的安危所倚仗的,是你们修治军备的职责,以便消除烽火。朕不以奇异物品为贵,不能用它来酬答你们的心意。百官站在朝列中,听后都惊愕不已。鸾鸟聚集在朝廷,凤凰栖息在楼阁,大家共同预卜太平,万物都将生长。汉文帝返还千里马,史书传扬他的美名;晋武帝焚毁皮裘,后世说他是在矫饰感情。哪里比得上我皇帝在年轻时得到珍禽,却能这样处理呢?从此以后,群臣没有谁敢进献珍奇。国家有固定的主管机构,各地有固定的贡品,六十多年没有打开贪求奇物的通道。(事情发生在康熙二年。后来大西洋国也曾进贡异鸟,皇帝下谕说:“属国夷人远道而来,拒绝他们会违逆其心意,可以把鸟安置在上林苑,并不是崇尚它。”事情见御集;由此可见皇帝整饬自身与怀柔远方并行不悖。) 《观天》:记述神妙的历算。(八章。) 圣明的君主聪慧明达,仿佛得自上天赋予;洞察幽深,明察细微,没有什么不加以研究。至于深奥的历法学问,前后《周髀》《宣夜》诸说自古以来纷杂不一;周公没有留下著作,商高的学说也失传了,于是历法和天象长期仍有错误。中原缺乏人才,只好向海外求取。蚝镜来的外国人,自称掌握历法津梁,端坐在灵台之上,五官官员都向他拜服。偶尔有学者想要综合中西所见,那已经很不容易了;没有几个人能比较三种历法的异同,谁能真正窥见其中门径?圣明的君主说:“唉,这些学问朕已经足以弄清。周公、商高的学说,被西方人窃取并剪裁使用,借去之后却不归还,也没有人去探讨它们。”(古今钟律声韵之学,许多宿儒都不能通晓,圣祖却都有独到见解,其中历法尤其精通。)于是他手持璇玑玉衡和筹算工具,从容地测量圆形,运用割圆术逐步折中。二十八宿仿佛都在朕的胸中,于是有布衣被召到宣室应对,所见与天象相合。他对著述更加喜爱,不使重黎的学术失传;叹息那位布衣老人的遗书将由谁来承受?有个孙子茫然无知。圣明的君主于是说:“朕就把它传授给你。”立即让他侍奉石渠阁。(指今吏部侍郎梅瑴成。瑴成起初不熟悉他祖父梅文鼎的学问,圣祖召他入南书房,一一传授给他。) 《尊经》:记述圣人之学。(九章。) 从前汉代诸儒聚集石渠阁,气势盛大,博士列于朝中,各有师承,还参考纬书和候气之说,但选择取舍并不精审。唐代贞观年间,才开始编纂《正义》,孔颖达、贾公彦主持解释经文,陆德明有时还嫌其不足,专门之学也被删削了很多。北宋天水时期的新学,出自荆公、舒王,以字义强行解释,牵合附会有余;因此被杨时、陈宸等人驳斥剥析,纷乱得像从高处坠落,后来才汇成《大全》。所采集的材料荒疏狭隘,尊崇经书却不得其法,反而加重了祸害。圣学的兴衰,上关乎国运。圣皇在位,奎宿、娄宿降下祥瑞;以周敦颐为祖,以程颢、程颐为宗,以朱熹为主,以张载为辅。对于六经的心得,难道只是表扬而已吗?于是选拔侍臣,大量披阅经部书籍,汇集精华,爬梳错杂。虽然以宋儒为主,但戒备的是固执;既然除去墨守成规,各家便都畅所欲言。遇有不能决定的地方,便拿到皇帝面前,分析疑义、纠正错误。他们的言论纯粹精当。书成之后,斋戒沐浴,恭敬地向北辰祷告,以昭示南车。正统的学问应当遵从,郢人的妄书要放弃,燕人的附会之说要焚毁。这四部宏大的书,连车装载也不能全部运完;它的光芒寒冽,它的色泽端正。但只留下《三礼》,等待后来的圣主完成。(圣祖对朱子的推崇已经到了极点,但在解说经义时也有与朱子不同的地方,世宗同样如此。) 《视河》:记述治河工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章〕 贾谊曾说,治理天下应当爱护百姓,首先要询问沟渠水利。黄河防务近在眼前,时时使人忧虑。即使已经捆住无支祁,疏通水道也恐怕还不够。自宋代以来,水道发生了一次变化,把淮河与黄河相连接,以便利漕运。所关系到的是太仓,用来供给京畿地区的粮食。又考察《明史》说:“宋代有潘大,实在依靠小清河才得以安定。谁能继承他的事业?”春季河水上涨,秋季发生汛情,想到狂暴的洪水使皇帝多次南巡,难道是为了游乐吗?四条大河混合成三条水道,职责所在,不能不思虑其中的危险。朕将要大规模勘察河道,继承大禹的事业。从前我有一位臣子,在这里辅佐宣力,劳绩如三犀般长存不灭,应当用中牢祭祀他。于是勘察地势高低,希望能够遏制狂暴的洪涛。治河大臣小心谨慎,严肃遵守皇帝的诏令。堤坝一道接着一道,不使水泛滥,也不使泥沙淤积。皇帝多次亲临河工,二十多年间,庆幸低洼湿地得到安定。父老感激歌颂神功,哪里像汉武帝背着柴薪匆匆作歌,后来还去探访禹穴观看浙东呢?(河臣是张鹏翮。他们都遵奉圣训,所以能够建功,详细见世宗所作《圣德神功碑》。) 《久道》:记述德政长久纯厚。(八章。) 三百零一位帝王中,享有国运的谁最为长久?所担忧的是历年久远,有的人从头到尾因年老而荒废,始终保持一德的,只有仁皇帝。我说六十年来,他忧劳勤政如同一日;体察天元已经很久,安逸休息从来没有听说过。尚书说“不要贪图安逸”,是说开始勤勉而最终懈怠,功业可能因差最后一篑而亏损;鸿大事业所系,安逸游乐会带来危险,精力容易耗尽,不能超过时机而衰败。又说他仍然兢兢业业,不知老年将至;前途的筹划、后世的寄托,全都明明白白地放在心中,把上天的命令看得最为重要。又说《易经》遯卦六爻都没有涉及:大君这才知道乘龙飞升者终身焦劳,死后才把肩上的担子交给后世休息,这是古来没有听说过的事。(前三章都组合了御制《七询》中的话,这一章则取自遗诏。)抬头遥望桥山,仿佛看见遗弓,圣明的谋略浩荡无边,读来更加悲伤;可以料想皇帝的精魂光明显赫,往来于天地之间。《综核》:记述整饬法令。(八章。)
昭代鸿业,三叶加隆,章皇定之,仁皇充之,丰亨豫大,天下攸同。萌牙之生,每于极盛,敦裕之余,渐亦为病。道在更弦,因时立政,张而不弛,莫克久持;弛而不张,驯至陵迟。一张一弛,文武之归。泰陵曰:“都整我天宪,虺潜蠧伏,朕所毕见。谓姑容之,且成鱼烂。监于前王,亦岂有偏?”以殷之肃济,周之宽,水火互乗,补救其间。欺妄除矣,奸宄愳矣,门戸苞苴渐以去矣。泰陵曰:“俞,宜加雨露矣。”惟辟作福,惟辟作威,威之所董,福卽随之。民亦有言:“吾今始知政之未协。”得易之震,亦旣澄淸,有孚勿问。圣人陶陶,援琴解愠。
息兵志平戎也(九章)
昔我先朝,兴灭继绝,闲有翦除,仍容余孽,是以噶酋尚全,其侄定谓革心,来享来王,岂期易世,又复鸱张,扰我番藏,窥我甘凉。帝乃徂征,用安边鄙,岂曰佳兵?事非得巳。四十九台防秋,所倚归化之捷,巳褫胡魂。桓桓额附,为我虎臣,方需后命,次于北门。诸将连章,请犁胡寨,冒顿可枭,曩霄可械。劳师一纪,芟除不害。帝心忽动,胡亦吾民,大举且尽,殊非同仁。欲乘其蹙,示之自新。前者奉天以讨逆命,今者乐天以宥反正。朕无成心,其又奚病(事见今上所作《泰陵圣德神功碑)西酋乞附,遂靖狼烟。阳关荡荡,玉门平平。胡马不嘶,饱刍而眠。明年元正,胡使来贺,舞干泱泱,泥首谢过,惭媿犬羊,未知天大。
置恪志典礼也(六章)
三统之礼,发自遗经,以存三微,其义最精。况复前代系谱所敬承,圣祖晚岁燕居,咄咄云「明未置后」,大典有阙,安得象贤?朕心嘉悦。惟十有三陵,昌平在望。彼宗支十万,夷于里巷,亳社之灵,谁为主鬯?宪皇体此,亟颁命圭,咨尔礼臣,选定宗枝,玺书宠锡。故国之辉,国有五等,皆由勋阀,礼所不臣,孰与侯埓?征文征献,尚无灭没。肃肃振鹭,贞白乃襟,侯其敬哉!嘉命是钦,以报天子,以慰祖考心。
○科尔沁国诸王归命篇(以下蕃部乐词)
有元之初,尽平漠北,以及西夏,咸归疆画。乃命宗王芋区瓜畴,分地驻帐,颇拟列侯。中原虽失,诸蕃自如,根蟠叶布,莫克翦除。谓成吉思帝贻我世守,我将窥上国以规旧有。文皇鉴此,三出不辞,究之土木,其患犹滋。嗣是以还,控弦列峙,郭毕茫茫,恣其虎噬。圣朝拓国肇基,大东首先慕义,执辔以从,谓是眞主,愿输死力。四十九酋长叶于一德,遂平辽渖,遂扈入关,遂尽东南,远届八蛮,沙漠无边,归我戎索。爰班命圭,列于封爵。帝曰:「休哉!故国之遗,孰如元大?」而皆我归,功在载书,恩羞赐劵,永为舅甥,以充屏翰。
时巡篇
兴安控北门,诸蕃仰都府。时闻我官家轻行来避暑(地当四十八部道路之中,古瓯脱也。圣祖岁驻跸焉)岂徒谋避暑,卽以当省方大渠闻驾近,踊跃争来。王巍巍天可汗,不识状,何似于我为丈人?敢忽牧圉事,何以进行?幄挏酒兼黄羊,贵主亲上酪,一一含笑尝。何以充洁供?有花亦异姿,其名长十八。父老乞御诗,何以奉土音?勅勒歌嘹亮,用取备骑吹。其容良激壮。诏命大合围,远祖古搜苗,和风护豹尾。天亦为之高,莽莽白龙堆,牛羊漫川谷,属以夸富强。卽此征茂育。暑退拟回銮,诸蕃依恋多。天子曰:“往哉,朕其再来过。”
来朝篇
荒服如近圻,振古所未有。每当来朝,期分道入诸口(古北口、独石口、喜峰口、张家口皆所必由)理藩有大卿,早巳命候人沿途置供顿,直至芦沟滨。官家正崇俭,不须诸方物。元狐少为贵,黑貂或数袭。勅曰:「天潢中是多尔婚媾,其应为主人燕私,昭亲厚。」勅曰:「勋侍中亦有尔种落,其应寻宗盟,相于互酬酢。」朝宁观威仪,上林观台池,太常奏诸乐,以次观百嬉。有时集郊关,大阅陈我武,方知禁军雄有力,尽如虎。诸蕃稽首,去何幸见长安。长安如日近,祝天子万年。
大护法篇
诸蕃之俗,黄敎最尊。活佛出世,咳吐俱珍。天子从俗,亦称护法,卽以化之,胜残去杀。活佛有言:「天降文殊,为我天子,仁徧方隅。嗟尔诸蕃,为国门戸,尚其一心,如子事父。」由来文殊欲见则难,岂期今日高坐九关?活佛有言:「昔我本师,早知大朝天命临之,于今果信,相期千载,长荷声灵,阐敎薄海。」兴州之东,招提嶙峋,诸蕃诵经曰:「以溥仁亦有彚宗,年年赐裓,诸蕃奉之,风雨和会(溥仁乃诸蕃所建,以祝圣祖者;彚宗乃圣祖所建,以集诸蕃者)有善必录,达赖所以蒙褒嘉;有罪必诛,喇藏所以歼第巴(按:第巴卽谛巴也)活佛敎忠,用报天子,方知法王功在梵史。
河套诸酋归命篇
译本朝宏大的功业,三代相继更加隆盛;章皇帝奠定了它,仁皇帝充实了它,丰足亨通、安乐盛大,天下共同享有。然而祸患常在极盛时萌发,敦厚富裕的余裕渐渐也会变成弊病。治道在于适时更张,因时建立政令;只张弛而不放松,不能长久维持;只放松而不振作,就会逐步衰败。一张一弛,是文武之道。泰陵说:“好好整顿我的国家法令,潜伏的毒蛇、暗中的蛀虫,我全都看见了。若姑息容忍它们,终将造成内部腐烂。以前代为鉴,难道我也会有所偏私吗?”用殷代的严肃来补济周代的宽厚,如同水火相互作用,在其间彼此补救。欺骗虚妄的行为被铲除,奸邪罪恶之徒感到恐惧,门路、请托和贿赂也逐渐消失了。泰陵说:“好,应该进一步施加雨露恩泽了。”只有君主能够施福,只有君主能够施威;威严所督察之处,福泽就随之而来。百姓也说:“我们今天才知道政令已经协调。”得到《易经》震卦的道理之后,天下已经澄清,心怀诚信而不必再问。圣人安乐和悦,弹琴以解除忧愤。《息兵》:记述平定戎乱。(九章。) 从前我朝兴灭国、继绝祀,偶尔加以剪除,却仍容留余孽,因此噶酋还得以保全。他的侄子定谓声称已经改过自新,前来朝贡,愿意奉天子为王,哪里料到换了一代之后,又重新张牙舞爪,侵扰我方番藏,窥伺甘州、凉州。皇帝于是亲自出征,用来安定边疆,难道是喜好战争吗?实在是不得已。四十九座台站负责秋季防务,所倚仗的是归化之战的胜利,已经使胡人的魂魄丧失。威武的额驸,是我方的虎臣,正等待后续命令,驻扎在北门。诸将接连上奏,请求犁平胡人营寨,说冒顿可以斩首,曩霄可以捉拿。劳师征战了十二年,铲除他们并无害处。皇帝的心意忽然改变,认为胡人也是我的百姓;如果大举出兵把他们全部消灭,实在不是一视同仁的仁道。想乘他们困窘之时,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先前是奉天命讨伐违抗命令的人,如今则是顺应天意宽宥改邪归正的人。朕没有预先设定的成见,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事情见今上所作《泰陵圣德神功碑》。)西方酋长请求归附,于是狼烟平息。阳关大道宽广,玉门关内外平坦。胡人的马不再嘶鸣,吃饱草料安睡。第二年元旦,胡人使者前来祝贺,手持盾牌跳舞,气势盛大;叩头谢罪,像犬羊一样惭愧,不知道天子的广大。《置恪》:记述确立典礼。(六章。) 三统之礼出自古代遗经,用来保存三微之义,其中道理最为精深。何况还涉及前代谱系所敬奉承继的正统。圣祖晚年闲居时,曾忧叹说:“明朝还没有确立后代。”大典有所欠缺,怎能获得贤者来继承呢?朕心中十分欣悦。只见十三座陵墓在昌平遥遥可望。皇族宗支有十万人,已经沦为街巷平民,亳社的神灵由谁主持祭祀?宪皇帝体察此事,急忙颁发命圭,询问礼官,选定宗室支派,赐下玺书以示宠爱。故国的光辉,国家所封的五等爵位,都是凭借功勋门第取得;他们在礼制上属于不必称臣的贵族,谁能与侯爵相比?征求文献、访问旧闻,希望它们不要湮没。仪态肃穆的白鹭,品行贞洁而心胸清白;诸侯应当敬慎啊!要恭敬接受嘉命,用来报答天子,安慰祖先的心。《科尔沁国诸王归命篇》(以下为藩部乐词。) 元朝初年,完全平定漠北,连同西夏也都归入疆域。于是命令宗室诸王分割土地、驻扎帐幕,颇像封建列侯。中原虽已失去,诸番部落仍然自守自立,根基盘曲、枝叶遍布,没有谁能把它们剪除。他们说成吉思皇帝把世代守护这些土地的责任交给了我,我将窥伺中原,图谋恢复从前的所有领地。明文皇帝看到了这一点,三次出征也毫不推辞;然而直到土木堡之变,祸患仍然滋长。此后以来,控弦之士列阵对峙,四野茫茫,任意像猛虎一样吞噬。圣朝开拓疆土、建立基业之初,东方各部首先仰慕仁义,执辔跟随,认为这是真正的君主,愿意献出死力。四十九位酋长共同归于一德,于是平定辽阳、沈阳,随后护送皇帝入关,又平定东南,远至八蛮之地;沙漠无边,都归入我朝的武功疆域。于是颁发命圭,列入封爵。皇帝说:“好啊!故国遗民之中,谁能像元朝那样伟大?”但他们全都归顺于我,功劳记载在册,恩宠与赏赐也一并给予,永远结为舅甥,以充当屏障和藩翰。《时巡篇》。兴安山控制着北方门户,各藩部都仰望都府。常听说我朝皇帝轻装出行,前来避暑。(此地处于四十八部道路中央,是古代的瓯脱;圣祖每年都在这里驻跸。)难道只是为了避暑?还因为这是巡视地方的大事。各部听说皇帝车驾将近,便踊跃争相前来。天子巍巍,被称为天可汗;我们不了解天子的仪容,不知道他对我们来说,是否像丈人那样亲近?怎敢忽视牧养牲畜的事务,又拿什么来进献?帐幕中备有酒和黄羊,贵主亲自献上奶酪,皇帝一一含笑品尝。拿什么来充当洁净的供品呢?还有花朵,姿态奇异,名字叫长十八。父老请求皇帝作诗,又拿什么来奉献本地的声音?敕勒歌嘹亮高亢,用来配备骑兵的吹奏乐,声音十分激壮。皇帝下诏命令大规模合围,仿效远祖搜捕苗民,和风护卫着豹尾旗。上天也因此显得高远,广大的白龙堆上,牛羊遍布川谷,正好用来夸耀富强。也就在这里促成万物繁育。暑气退去,皇帝准备回銮,各藩部依恋不舍。天子说:“你们回去吧,朕还会再来这里。” 《来朝篇》。荒远藩服之地如同靠近京畿,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每当前来朝见,便约定分路从各个关口进入。(古北口、独石口、喜峰口、张家口,都是必经之路。)理藩院有大臣,早已命令接待人员沿途设置供给和休息处,一直安排到芦沟河边。皇帝崇尚节俭,不需要各地的珍奇物品。元狐皮稍微可以算贵重,黑貂皮有时送来数件。皇帝下令:“皇室宗亲中有许多与你们通婚的亲属,应当让他们作为主人设宴私会,以彰显亲近厚爱。”又下令:“功勋侍臣中也有你们的同族,应当让你们寻访宗族盟友,彼此往来酬答。”在朝廷观看威仪,在上林苑观看台阁池苑;太常寺奏起各种音乐,依次观看百戏。有时在郊外关塞集合,大规模阅兵,展示我朝武力;这才知道禁军雄壮有力,全都像猛虎。各藩部叩头行礼,离开时多么庆幸能够见到长安。长安仿佛离太阳很近,祝愿天子万年长寿。《大护法篇》。各藩部的风俗以黄教最为尊贵。活佛降生,连咳嗽吐痰都被视为珍贵。天子顺从他们的习俗,也称自己为护法,借此教化他们,使残暴消除、杀戮停止。活佛说:“文殊菩萨降世,成为我朝天子,仁德遍及四方。唉,你们各藩,是国家的门户,更应当一心一意,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历来想见文殊都很困难,哪里料到今天他竟高坐在九重关门之上?活佛又说:“从前我的本师早已知道大朝的天命将要降临,如今果然应验;我们相约千年,长久承受天子的声威,在四海弘扬教法。”兴州以东,佛寺高耸险峻;各藩诵经说:“广施仁德,也有汇聚各部的宗旨;年年赐给衣裓,各藩奉行它,因而风调雨顺、和谐会聚。”(溥仁寺是各藩建造用来祝颂圣祖的;汇宗寺是圣祖建造用来集合各藩的。)有善行一定记录,所以达赖受到褒奖;有罪过一定诛罚,所以喇藏能够消灭第巴。(按:第巴就是谛巴。)活佛教导人忠于皇帝,以此报答天子;这才知道法王的功绩可以载入佛教史册。《河套诸酋归命篇》。
五原建置自主,父秦汉因之,成沃土。三城卜筑,始韩公,唐世犹推保障。雄五代以还,稍割裂,尚属中原。仗旄节振武,天德属沙陀,拓跋西分银夏,多有明堡。东胜所得故城三之一(乃西受降城地)俄而弃不守。筹边良以拙,堂堂余与王于时号虎臣。乃祖叶盛言内徙榆林,屯一朝弃地二千里,坐失岩疆,祸之始。捣巢搜套,自此劳关中,岁岁成绎骚。一从夏曾议被绌,天险遂为诸酋窟。晚年畏插,稍复来归,命颇思报国,其如大运巳不竞(李自成入榆林,套酋思勤王而不克)圣朝万国正朝宗,火筛、吉囊、俺荅孙子各从戎。古禄王长藩封六掌撒俱虔恭,东征西讨,帖帖输忠,月给俸钱与诸鎭同。花马池头游牧舂容(套酋部落二十分为六掌撤,犹言六营也)
○大佛牙曲(以下诸曲)
大佛牙贮盘山沙门所珍重,永以光禅关。天子闻之,一轩渠:「朕不惑兹腐朽余,锺离道上骨,专车子驷门外头,亦殊怪。民本沴气流传,则巳诬。在昔闻尼父所重,非眉须,祗应持此夸侏儒。缅维万几暇,有时不废贝叶书,闲情久巳悟眞如。究之经世,嫌虚无,况兹荒诞物,诪张何足储嗤。彼唐主殆至愚,凤翔迎请同璠玙,谓堪获福,宁有诸?王言大扶圣敎,勒之三盘顚,万古足有曜(御制讲筵緖论有云:「释道之书,皆尝浏览,深知其虚幻无益于政治。」又云:「释道生生理绝,且使三才有时而穷)
蒋山曲
神烈遗髯久寂寥,卫官老死,卫戸雕。曲阿王气黯然消,衣冠纵出游,但有秋风号。频闻降新诏,羣牧无许来。山椒阿谁凶谬?希温韬贤太守,一剑枭珠襦玉匣,幸不摇(时有倡开煤之说者,意在窥陵也。太守林公恶而杀之,见蜀人李长祥集)岂期故国遗反容豨突,恣焚烧。高皇嗔之,跳而逃(己亥海师至江宁,陵木为一空,见魏禧集)中天六驭至,神光迓旌旄。盛德斯撝谦,旁行九顿不惮劳。睠兹弓剑地,穹碑奎墨,何于昭?谓是贤主,朕所豪。三百年祚非浪邀,忍令薪木惭萧条。咨史臣漫以深文嘲(熊相国进所撰史于高皇有贬词,圣祖非之)中山感叹,开平泣。不独秣陵父老戒采樵,吁嗟!圣德如天高。
热河汤泉曲
捺钵消夏,非徒然,因之讲武,兼行边。苞符应运,出醴泉。天心地灵,一气闲阴,火阳冰互节。宣曰:“凉斯凉,暄斯暄。太平元化,徧八埏。能令寒谷忘其寒,何况黼座所卽安。”金沙烝烝,玉液涟涟,以养和,以蠲烦。风生云护,神周旋(热河初筑行宫,圣祖试泉,谓“更得少暖则佳”,俄而果暖,异事也,详见御集)兹泉当绝塞,畴昔戈甲纷阗,阗淸流如沸,震不眠。时平中外为一家,遂成名迹,侔骊山华葢。临之通层元,天王燕坐,日浴德,思深高,诵汤盘篇。
射虎曲
帝合围,发大黄,应弦洞雕,虎毕命中。林旁六日,殒三虎。属夷相吿:「咋神武!昨西巡射虎川,名锡晋土,除民害,岂小补?」帝曰:「嘻!一夫之勇,未足名。偶然拾决,朕不矜。昔践阼,白额汹汹,挟伥行,辅以豺狼,当道横吴,耿郑王俱狰狞。朕挥神臂,一一廓淸。彼伏莽宁惊?情惟夙志,在好生。五豝五豵,虽充盈,所望驺虞为休征。庶物慈谅,归和平。六十年竟化成,驯虎来朝,列四灵。」
海运曲
天家六府八政正丰亨,箕风毕雨,岁岁庆西成。东国忽告急,平壤诸道来乞籴。盛时一视还同仁,不惜星帆下析津。太仓之粟正红朽以拯阻饥,亦何有古于海运?世有传用防灾祲,谋未然。有明末年亦及此,崇明奏议登旧史(见《明史·沈廷扬传)是皆补救事匆匆,岂若于今力及海外之附庸?丸都城下风无阻,浿水、梁水、辽水程可数。九津口送归橹(水见《册府元龟》,卽陈寿志中之梁口也,误音作遏字,实卽过字)朝鲜王椎牛祭父师,天子赐我明粢,孙孙子子,世世报鸿慈。
永定河闸戸曲
桑干七轮承天池,比于朝那,同神奇。远从太原出,马邑云代,百谷胥归之。黄瓜阜北看夕照,漯水来会,何涟漪。飞狐关下,淸流好,潜龙出浦,称祁夷。笥沟东下,合沽水,和会风雨,环帝畿,湍流迅急,良可畏。苟壅而溃,非所宜。国家定鼎在燕蓟,黄淮最为漕运资。桑干密迩注都会,疏导能无劳圣慈。先皇荒度功,寤寐先河堤,时分黄淮忧,以奠桑干基。六龙指示处,足为秦冰,梁豹师河底,贵深河身直。斯言千古无更移(永定河工圣谕也)近郊巳筑柳坌险,上流还置石景祠(事见世宗御集)斯民岁岁谢河神,岂知天子沟洫勤,一陂一闸皆皇仁。
跳神曲
译五原建置以来一直由当地自行主持,秦、汉两代沿袭它,终于成为肥沃的土地。三座城池的营建,开始于韩公;到了唐代,仍然推重它们作为保障。自五代以来,强盛势力逐渐割裂,但仍属于中原。手持旄节振兴武备时,天德地区属于沙陀;拓跋氏向西分据银州、夏州,也设置了许多明堡。东胜所得的故城只有三分之一(就是西受降城的旧地),不久便弃置不守。筹划边防实在拙劣,堂堂的余与王,当时号称虎臣。余与王的祖先叶盛曾说应把居民内迁到榆林,结果一朝弃地二千里,坐失险要疆土,祸乱由此开始。捣毁巢穴、搜捕河套,从此使关中劳苦,年年成为骚扰。自从夏言、曾铣的建议被驳回,天险便成为各酋长的巢穴。晚年畏惧插汉部,稍稍重新归附;余与王很想报国,却无奈国运已经不能振作。(李自成进入榆林,河套酋长想要勤王,却没有成功。)圣朝使万国按时朝贡,火筛、吉囊、俺答的孙子都跟随出征。古禄王长期受封为藩王,六掌撒都恭敬虔诚;东征西讨,驯服地献上忠诚,每月领取俸钱,与各镇相同。在花马池边从容游牧。(河套酋长的部落分为六掌撤,二十分部,犹如六营。) 《大佛牙曲》(以下为各曲。) 大佛牙收藏在盘山,是僧人所珍重的东西,长久以来用来增添禅门的光彩。天子听说后,大笑说:“朕不迷信这种腐朽的遗骨。钟离道上的骨头,装满一车,四匹马拉到门外,也实在奇怪。说百姓本来就有不祥之气流传,已经是诬妄。从前听说孔子所重视的,并不是眉毛胡须,恐怕只是拿这东西去向侏儒夸耀罢了。遥想万机之余,有时也不废弃阅读佛经;对于闲情,早已悟知真如。究竟说到治理天下,朕嫌它虚无,何况这种荒诞之物,夸张吹嘘,哪里值得收藏取笑?那唐朝皇帝大概愚蠢到了极点,竟到凤翔迎请佛骨,把它同璠玙美玉相提并论,以为可以获得福报,难道真有这种事吗?”皇帝的言论大力扶助圣教,刻在三盘山顶,万古都足以发扬光明。(御制《讲筵绪论》说:“释教、道教的书籍,我都曾浏览,深知其虚幻,对政治没有益处。”又说:“释、道二教所说的生生之理本来就是绝对的,而且会使天地人三才有时陷于穷困。”) 《蒋山曲》。神烈山遗留下的胡须长久寂寥,守卫陵寝的官员老死了,守卫陵户也凋零了。曲阿的王气黯然消散,衣冠人物即使出游,也只有秋风在呼号。常常听说降下新的诏令,禁止各处牧民前来。山顶上是谁如此凶恶荒谬?幸亏有像希温韬那样贤能的太守,一剑斩下想要盗陵者的头,保全了珠襦玉匣,使它们幸免于动摇。(当时有人倡议开采煤矿,意在窥探陵墓;太守林公厌恶此事,将其杀死,见蜀人李长祥文集。)哪里料到故国遗民反而容许豺狼突入,任意焚烧。高皇帝震怒,他们跳起来逃走。(己亥年海军到达江宁,陵墓的树木被砍伐一空,见魏禧文集。)皇帝驾着六龙车驾来到中天,神光迎接旌旗仪仗。盛大的德行在这里表现为谦让,皇帝亲自从旁边行九次顿首礼,也不怕劳苦。眷顾这片埋葬弓剑的土地,碑上刻着皇帝亲笔的文字,为什么不昭示于世?皇帝说:“这是一位贤明的君主,是朕所自豪的。”三百年的国运不是无故获得的,怎么忍心让薪木使它惭愧而萧条?责问史臣不要凭借深文曲解来嘲讽。(熊相国进献自己所撰的史书,其中有贬斥高皇帝的词句,圣祖认为不对。)中山王感叹,开平王哭泣。不只是秣陵父老告诫人们不要砍柴,唉,圣德高得像天一样。《热河汤泉曲》。皇帝在行宫避暑,并不只是为了避暑,还借此讲习武事,同时巡视边疆。祥瑞的符命应时而来,醴泉从地下涌出。天心地灵,阴气与阳气在一气之间舒展,火热与冰寒交替调节。宣告说:“凉的地方就使它凉,暖的地方就使它暖。太平的根本变化,遍及八方。能够使寒冷山谷忘记寒冷,何况皇帝所坐的御座正处于这里。”金沙腾腾蒸发,玉液水波涟涟,用来调养和气,消除烦恼。风从中生起,云在旁护卫,仿佛有神灵周旋。(热河初建行宫时,圣祖试饮温泉,说“如果再暖和一点就好了”,不久泉水果然变暖,实在是奇异之事,详见御集。)这泉水处在绝塞之地,从前这里兵戈纷乱、声音喧闹;如今清流像沸水一样奔涌,震动得人不能安眠。时局平定后,内外成为一家,于是这里成为名胜,和骊山、华盖相媲美。临近它就能通达高远玄妙之境,天子安闲宴坐,每天沐浴在德泽之中,思虑深远高明,吟诵《汤盘》篇。《射虎曲》。皇帝合围射猎,发出大黄弩,箭一发出便射穿雕鸟,老虎也全部中箭毙命。在林边六天,射死三只老虎。藩属夷人相互告诉说:“多么神武啊!昨天西巡时在射虎川射虎,把名字赐给晋地,替百姓除害,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皇帝说:“唉!一个人的勇力,不足以称道;偶然获得射中的机会,朕并不自夸。从前朕刚登基时,白额虎般的凶徒声势汹汹,带着鬼卒横行,又有豺狼相助,挡在道路上横行于吴地,耿精忠、郑经、吴三桂都狰狞凶恶。朕挥动神臂,一个个把他们扫清。那些伏藏在草莽中的人哪里还敢惊动?我的心愿一向在于爱护生命。即使五只母猪、五只小猪繁殖得很旺盛,我所希望的仍是驺虞出现作为祥瑞。愿万物都受到慈爱,归于和平。六十年后,终于教化成功,驯服的老虎前来朝见,列入四灵之中。” 《海运曲》。天子的六府八政正处于丰足亨通之时,箕风毕雨,年年庆祝庄稼成熟。东方的国家忽然告急,平壤各道前来请求借粮。盛世一视同仁,便不惜派出星帆船只驶向析津。太仓的粮食正好已经红腐,用来救济阻塞饥荒,又何必拘泥于古代的海运?世间相传海运可以用来防备灾害,预先谋划未然。明朝末年也曾采用此法,崇明的奏议被收入旧史。(见《明史·沈廷扬传》。)这些都只是匆忙补救,哪里比得上今天还能把力量施加到海外的属国?丸都城下风势无阻,浿水、梁水、辽水的路程都可以计算。九个津口送别归去的船橹。(水名见《册府元龟》,就是陈寿记载中的梁口;误把“过”字读作“遏”字,实际上就是经过之意。)朝鲜王宰牛祭祀父师,天子赐给我们洁白的祭米;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报答这宏大的恩慈。《永定河闸户曲》。桑干河七道水轮承接天池,和朝那相比较,同样神奇。它从遥远的太原发源,经过马邑、云中、代郡,各条山谷的水都汇入其中。在黄瓜阜北面观看夕阳,漯水前来会合,水波多么涟漪。飞狐关下清流美好,潜龙从水浦中出来,称为祁夷。笥沟向东流下,与沽水汇合;风雨调和,环绕帝都。水流湍急迅猛,实在可怕。如果堵塞而溃决,绝不是适宜之事。国家定都燕、蓟,黄河、淮河最能作为漕运的凭借。桑干河靠近京城,疏通治理怎能不劳烦皇帝的慈心?先皇大力规划河工,日夜把河堤放在心上;时常分担黄河、淮河的忧患,以奠定治理桑干河的基础。六龙车驾所指示的地方,足以成为秦冰;梁豹治理河水,贵在使河身深而且直。这些话千古不应改变。(这是永定河水工方面的圣谕。)近郊已经筑起柳坌险要,上游又设置了石景祠。(事情见世宗御集。)这里的百姓年年感谢河神,哪里知道天子勤劳于沟渠水利,一道堤坝、一道闸门,无不体现皇帝的仁德。《跳神曲》。
跳神,东国俗不载。旧礼经虽非祠部掌要,亦关献征。力能消灾沴,道在凛神灵。是以主鬯者卜日视事,必竭诚。堂堂白虎君午夜来降,庭一尊汤子酒酿,比黄流淸。飞石黑阿峯粢饵有佳名(黏米糕也,糁以豆粉,蘸以蜜,如黄玉,其名甚新,见山阴杨宾《柳边纪略)女巫选宗妇,距跃击鼔,兼振铃。馂余期餍饫,卽以饱。明馨礼自天子达,亦复亲割牲。礼成还拜,赐福胙大充盈,笃祜我宫府。余泽遍及公孤卿(每宫中跳神,必召三品以上大臣上殿侍坐,食肉食毕,赐币赐果而退)
鲒埼亭集卷第二《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赋
○皇舆图赋(有序)
成周大司徒掌建邦之土地之图,周知九州岛广轮之数,辨其山林川泽、邱陵坟衍、原隰之名物,土会土宜之法;而大司寇之属职方掌天下之图,辨四夷八蛮之人,九州岛之国,使同其贯;大宗伯之属保章以星土辨九州岛之地所封之域;大司马之属司险掌建九州岛之图,周知山林川泽之阻,达其道路;大宰之属司书,又以地图得知山川之数。经野之学见于官礼者,如此其多,然犹未溯其原也。在昔风后受图,方州始定,葢世远莫得而传。至若圣人作《易》,仰以观天,因吉凶而得象;俯以察地,卽图书而作则。所谓图者,山川险易、星土分合之图是也;所谓书者,贡赋多寡九等之书是也。图之系以河,书之系以洛,则以天地之中,实在河洛之闲,其中南北高深之故,圣人所则,犹之吉凶之象,圣人所法,葢不离乎《周官》之载者近是。汉人杂于纬候,于是以马毛之旋、龟文之折,浮河溯洛者当之,果尔则吉凶之垂,亦当为陨石之属,而后可摹拟以入《易》乎?惟其为典籍之最重者,故《顾命》与《大训》并陈,东序宋人愈远愈失,以《系辞》五行生成之数列为图,以九宫数列为书,无惑乎穷经之士之哓哓焉。且夫图书厯有原委,穆王大朝黄山,披图视典;而萧何得秦图书,以具知天下之要;孔安国为博士,具见图书,以注遗经;卽武皇亦据图书,以知河源;班固亦本图书,以成地志,葢皆河洛之旧本也。典午以降,周秦秘书旣绝,司空裴秀按汉人括地诸杂图,粗具形似,不为精审,于是作《禹贡地域图》一十八篇,其体有六:一曰分率,二曰准望,三曰道里,四曰高下,五曰方邪,六曰迂直。图学之大槩略具于此,而以二寸为千里。唐贾躭作《海内华裔图》,从三丈三尺广三丈,率以一寸折成百里。宋之祥符,李宗谔亦尝作图,其后税安礼亦作《地域指掌像素则临川道。士朱思本作舆图,参之梵人帝师之秘图,与宋旧图互译而成。葢用功十年,而自谓无憾。今世之所存者,仅有此本,而亦多为明人转相增窜,名以已图,独计程画方之法,犹遵其旧耳。明嘉靖中山阴周继志地图,极为世所称,纵八尺,横二丈,每方百里,今巳鲜足本。三古图书之精意,谁克绍之?且夫图学固难,而其中以星分合方域为尢难。自古学失传,康成谓堪舆所载,皆非周礼之法。而自汉志而后,有以十二分野配十二国者,有以二十八宿配诸国者,有以二十八宿配十二州者,有以北斗七星配七国者,有以二十八宿配禹贡二十八山者,有自邶墉诸国而下皆配之者,其说之支离诞妄,莫可究诘。明初亦有淸类天文分野之书,不过以旧说附会而巳孰若圣祖皇帝陋术数之妄,传成函夏之通谱?上参夫万五千里之升沈,下综夫千八百国之广衺。葢先圣先王河洛之传,由此代兴。以臣所见,赋此图者,大都侈张版章之四辟,而至于著作之精,则莫有能为之发扬者。乃拜手稽首而为之辞。
译跳神,是东部国家的风俗,史书没有记载。旧礼经虽然不是祠部掌管的主要内容,却也关系到考察古礼。它有力量消除灾气,关键在于敬畏神灵。因此主持祭祀的人选择日期、处理事务时,必定竭尽诚意。庄严的白虎神在半夜降临,庭中陈设一尊汤子酒,酒色清澈,胜过黄酒。黑阿峯的飞石粢饵有美好的名称。(这是黏米糕,拌入豆粉,再蘸蜂蜜,像黄玉一样,名字很新奇,见山阴杨宾《柳边纪略》。)女巫从宗妇中选出,跳跃击鼓,同时摇动铃铛。希望吃祭祀后的余食以求饱足,就让她们吃饱。明洁的馨香礼仪从天子传达到下方,天子也亲自割牲。礼成后回来拜谢,赐下福胙,丰厚充盈,深厚的福祉惠及宫廷和官府。余下的恩泽遍及公、孤、卿等大臣。(每次宫中跳神,必召三品以上大臣上殿陪坐;吃完肉食后,赐给钱币和果品,然后退下。) 《鲒埼亭集》卷第二,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赋。《皇舆图赋》(有序)。成周时期,大司徒掌管绘制国家土地的地图,全面了解九州岛广大与狭长的数目,辨别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等名称和物产,以及按土地制定会计、物宜的方法。大司寇属官中的职方掌管天下地图,辨别四夷八蛮之人的类别和九州岛各国,使它们使用同样的贡赋制度。大宗伯属官中的保章氏依据星土辨别九州岛各地所封的区域。大司马属官中的司险掌管绘制九州岛地图,全面了解山林川泽的险阻,使道路通达。大宰属官中的司书,又通过地图了解山川的数目。考察四野的学问见于官礼的记载,竟有这样多;然而仍未追溯到它的源头。上古时风后接受河图,方州的疆域才开始确定,大概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无法传述。至于圣人作《易》,仰观天象,因吉凶而取得卦象;俯察大地,即依据图书制定法则。所谓“图”,就是山川险易、星土分合的图;所谓“书”,就是记载贡赋多少和九等差别的书。图系于河,书系于洛,是因为天地的中央实在河洛之间,其中南北高深的缘故,是圣人所取法的;正如吉凶的卦象是圣人所效法的。大概这与《周官》的记载最为接近。汉人把纬书、候书杂糅进来,于是把马毛的旋纹、龟甲文字的裂纹,以及浮出黄河、溯行洛水的东西当作河图洛书。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吉凶的显示也应当是陨石之类,之后才可以摹拟着纳入《易》吗?正因为河图洛书是典籍中最重要的东西,所以《顾命》和《大训》并列陈述。东序的宋人年代越远,失误也越多,竟把《系辞》中五行生成的数列当作图,把九宫的数列当作书,难怪穷究经书的人纷纷争辩。况且图书历来都有源流,周穆王在黄山大朝会时,曾披览图书、察看典籍;萧何得到秦朝的图书,因而全面了解天下的要务;孔安国任博士时,全面见到图书,用来注释失传的经书;即使汉武帝也依据图书来了解黄河源头;班固也以图书为根据,撰成地理志。这些大概都是河洛旧有的本子。晋武帝司马炎以后,周秦的秘藏图书已经断绝,司空裴秀依据汉人所搜集的各种地理杂图,粗略具备了形貌,却不够精密审慎,于是作《禹贡地域图》十八篇。它的体例有六项:一是分率,二是准望,三是道里,四是高下,五是方邪,六是迂直。地图学的大概情形大致具备于此,并且规定二寸代表千里。唐代贾耽作《海内华夷图》,图幅纵三丈三尺、横三丈,比例是一寸折合百里。宋代祥符年间,李宗谔也曾经作图;后来税安礼也作《地域指掌像》……素则临川道。士朱思本作舆地图,参考梵人帝师的秘图,又与宋代旧图相互参译而成。他大概用功十年,自称没有遗憾。今天世上保存的,只有这一部本子,但也多被明人辗转增删改窜,冒名说成是自己的图;只有计算里程、绘制方格的方法,还遵循旧制。明代嘉靖年间,山阴周继志所作的地图,最为世人称道,纵八尺、横二丈,每格方圆百里;如今已经很少有完整本子了。三代古图书的精义,谁能够继承呢?况且地图学本来就难,其中以星辰的分合来确定地域尤其困难。自古学术失传,郑康成说,堪舆书所记载的,都不是《周礼》的方法。自《汉书·地理志》以后,有把十二分野配十二国的,有把二十八宿配各国的,有把二十八宿配十二州的,有把北斗七星配七国的,有把二十八宿配《禹贡》二十八山的,也有从邶、鄘等国以下一一配属的。这些说法支离荒诞,无法究诘。明朝初年也有《清类天文分野》一类的书,不过只是把旧说牵强附会罢了。哪里比得上圣祖皇帝鄙弃术数的荒诞,传成囊括华夏的完整谱系呢?向上参照那一万五千里范围内的升降,向下综合一千八百国的广大与狭长。大概先圣先王关于河洛的传承,正由此代代兴起。依臣所见,赋咏这幅图的人,大多只是夸张地铺陈版图的四面广大;至于著作的精义,却没有人能够替它发扬。因此臣拜手稽首,作了这篇辞赋。
葢闻神禹敷土,功成四宅,厥有大章。竖亥以步八极,由来天壤之广大,虽上圣不能以悬测,苟非目验,无以登史官之籍也。然彼其察地而观天,如芋区而瓜副,旣求合于寰海之综罗,复取必于豪芒之备悉。斯则虽辙迹之徧周,或不能穷其界画。古人日远,精义难详,分辰渺渺,分野茫茫。祝融、颛顼之墟,特其略;台骀、阏伯之籍,且渐亡。禆灶、梓愼之言,不可究;费直、刘向之说,谁最长?而况乎穷驺生之瀛海,申郭璞之大荒?固宜南人则骇夫盩厔,北客则昧夫浦阳。是以后有作者,多走且僵。神圣挺生,苞符有曜,苍精孕灵,黄牙抉奥,上契昊穹,下谐富媪。九野三辰,扪胷可照;六狄五戎,梯航毕到。汉典唐经,藐不足道,乃以睿谟而成鸿裁。本周髀之微言,通泰西之障碍。方田方程之术,虽遥平方立方之旨,未晦九章可乘,六峜不害。三隅所反,五曹巳在。厯数旣以肉贯丳,舆图亦连珠入琲。隶首运筹,商高经界,桑钦、郭璞测其原,阚骃、郦元别其派,婆罗门通其邮,利玛窦观其会。张骞探源,元装志槩(以中西会通之算计地里,故虽穷乡僻社无爽忒者,从古所未有至扫除前人分野之说,但依度而推则尢为不刋)谁谓星远可算而备?谁谓津远可计而逮?量天则垣次立成,度地则疆理罔戾。旣尽扫夫苍帝、赤帝、白帝、黑帝之支分,遂遍歴夫深土、升土、成土、信土以行迈。中以为舆,边以为葢。乃益信夫天之乗风而浮,地之得水而载。今夫旸明幽昧之度最不齐,山川原隰之区亦多隔。内衡、中衡、外衡之程,各分南洲、中洲、北洲之势互易,或以顺舒,或以逆辟。左寒而右凉者,天之所虚;右热而左温者,地之所厄。两遥而一近者,广无可裁;两近而一遥者,轮无可益。是皆良工之所临卷而经营者也。而乃方员肖其区,盈缩协其度,从横当其程,施受谐其势。三百六十度为大圜,三十有二篇为分注,析之如碎金之各致其精,合之乃完璧之共成其聚,一乡一亭之罔遗,一关一隘之有据,不须屑屑于五洲底事,区区于两戌三条之脉未该九邱之文。如遇(三十二图合之可为一图,分之虽一府亦可为一图,其细如茧丝,眞神手也)天门更无上可寻,地戸更无旁可觎,斯眞旷千古而谁同,抑亦俟百王而莫具?且世亦乌知夫先皇观察之神也耶?在昔万机之暇,游心经苑,石渠燕御,折衷讹舛,太乙之藜,荣光高远,汝羲朕虞,各秉斑管,敷言之出彝训,所选试举一二:天惊石转,彼夫尧典分州以十二,而辽海羇管于东,靑越海为境,民莫能名。亦粤后王分州曰营,有周幷合以幽同称,两汉而降分州曰平,其于度属之故,终弗能明。也不知导山有原,一气烟熅,长白之峰,岱宗所因,旁皇乎旧都,斜出乎析津,乃飞渡于金复之岛,胶莱之漘,帝出乎震,人生乎寅,惟彼大宗之自出,所以为六岳之君,斯其神悟谁克敷陈(太山发自长白,斯上古靑州之所以统辖三韩也。榕村李氏欲申明圣谕而不得其说,不知原在舜典中有之,出震生寅,御制东岳庙对句也)大江之出旧曰岷山,或者疑之,莫配河源,乃指金沙诸水以臆为言,荒荒徼外,安所览旃?不知出于河源之西,远在诸番,金沙诸水次第归焉。若其阨塞,乃在黄胜之关(卽岷山)葢自西师吿捷,使节啴啴,古所未至,尽于极边,而后探讨罔不了然。三危苗裔诸说纷纶,昆明居延,人各有云,不知出乎甘肃,直接滇云,瓜沙西峙,缅甸南分,当年吐番之建节,铁桥所屯,三藏鼎足以相为邻,斯卽三危得所未闻(三危卽今西域之三藏番僧,实苗民之裔,圣谕兼取证于佛经,其博也)乃若俄罗远绝,奉我王路,始献舆图,古所未覩,其去北极不过廿度,爰识鼢鼠。格物之助,是则因会同之闲情,参要荒之掌故,廓千古之见闻,而正昔人之讹误者也。于古鸿蒙荡析,神禹甸之于今,海宇淸晏,圣主阐之皇皇,是图精深简练,斯为宝书。二仪永奠,自古有作,输兹尽善。聚米可观,画沙可践,独怜小臣披图易眩,俯察未能揜卷,三叹以藏淸庙,以陈明堂,以颁太史,以诏职方。又何藉乎马毛?又何藉乎龟文?悬之河洛,上烛苍旻,括地之象,推度之占,方斯蔑矣。应自媿为小言之詹詹也。
○国书赋(有序)
国书之作,超出于前代女眞、蒙古诸种者,以其与等韵古法尽符,斯为神籁。然不读圣祖御制音韵诸论,不知也。同馆多有习此者,相约赋之,媿其文不足称也。
译我曾听说,大禹治理土地,功业完成于四方,因而有了宏大的图籍。竖亥徒步测量八方极远之地,自古以来天地的广大,即使上圣也不能凭空测量;如果不是亲眼勘验,就无法载入史官的典籍。然而那些考察土地、观察天象的人,犹如剖分芋块、分割瓜瓣,既要求把天下海内的总括全部合拢,又要求细微处毫无遗漏。这样即使足迹遍及各处,有时也不能穷尽疆界的划分。古人离今已远,精微义理难以详考;分辨星辰的位置遥远,分野的划分也渺茫。祝融、颛顼的遗墟,只能略知大概;台骀、阏伯的记载也渐渐亡佚。禆灶、梓愼的言论无法穷究;费直、刘向的学说,究竟谁更高明?更何况要穷究邹衍所谓的瀛海,申明郭璞所说的大荒呢?所以南方人就会惊讶于盩厔,北方客人就会不了解浦阳。此后有作者,大多疲于奔走而最终困顿。圣明之人挺生于世,包罗符瑞而光耀;苍精孕育灵气,黄牙揭示幽奥,上与昊穹相契合,下与大地相协调。九野三辰,抚胸即可明察;六狄五戎,也都可以通过梯航抵达。汉代典籍、唐代经书,显得微不足道,于是凭借睿智的谋略成就宏大的裁制。依据《周髀》微妙的言论,沟通泰西的隔阂。方田、方程之术,虽然相距平方、立方的义理还没有晦暗,《九章算术》可以运用,《六觚》也不妨碍。举一隅便可以反推出另外三隅,五曹之术已经具备。历法的数理既像肉贯串成串,舆地图也像连珠串入琲中。隶首运筹,商高划定疆界;桑钦、郭璞测探源流,阚骃、郦道元分别辨明支派;婆罗门沟通传递,利玛窦考察其会通之处。张骞探寻河源,元奘记载大略。(用中西会通的算法计算地里,所以即使偏僻乡村也没有差错,这是自古未有的;至于扫除前人关于分野的说法,只依照度数推求,则尤其不可更改。)谁说星辰遥远就可以计算而无法完备?谁说渡口遥远就可以测算而不能到达?测量天空,则天上的垣次可以立即确定;丈量大地,则疆域地理不会错乱。既已完全扫除苍帝、赤帝、白帝、黑帝各自支分的说法,于是遍历深土、升土、成土、信土而行进。中间用来作车舆,四边用来作车盖。于是更加相信,天是乘风浮行的,地是凭水承载的。如今阳光明暗的程度最不相同,山川原隰的区域也多有隔绝。内衡、中衡、外衡的路程,各自分出南洲、中洲、北洲的形势,彼此交错变换;有的顺畅舒展,有的逆行逼仄。左边寒冷而右边凉爽,是天空虚空之处;右边炎热而左边温暖,是大地受阻之处。两处遥远而一处接近,广大就无法裁定;两处接近而一处遥远,周长就无法增加。这些都是优秀制图者展开图卷、用心经营的地方。于是方形、圆形都肖似各地的区域,面积的盈缩符合其度数,纵横符合其路程,施展与承受合乎其形势。三百六十度成为大圆,三十二篇成为分注;分开来看,像碎金各自呈现精华,合起来则像完整的玉璧共同构成整体;一乡一亭没有遗漏,一关一隘都有依据,不必琐碎拘泥于五洲的细节,也不必局促计较于两戌三条山脉而遗漏九丘的文字。遇到……(三十二幅图合起来可以成为一幅图,分开来即使一府也可以成为一幅图;细密得如同蚕丝,真是神工之作。)天门之外再没有可以寻觅的上方,地户之外再没有可以窥伺的旁侧。这真是超越千古而无人同类,还是要等到百王之后才会有人具备呢?况且世人又哪里知道先皇观察事物的神明智慧呢?从前先皇在万机之暇,游心于经籍苑囿,在石渠阁安闲听政,裁断经书讹误。太乙神人持藜杖,荣光高远;汝、羲、朕、虞各自执掌彩笔,宣说的言语成为常道训诫。这里姑且选举一两例:天惊地动,尧典把天下分为十二州,而辽海却被羁管在东方,青越以海为边界,百姓无法称说。又到后世,分州称为营州;周代合并幽州而同称幽州;两汉以后,分州称为平州,其中属于度数的缘故,始终无法明白。又哪里知道导山有其源头,天地一气烟雾氤氲?长白山的峰脉,是岱宗所由承接的;它盘旋于旧都一带,斜向析津,随后飞越金复之岛和胶莱海滨。帝王出于震方,人生于寅位;正因为泰山是大宗山脉所由出,所以成为六岳之君。这种神妙的领悟,谁能铺陈说明?(太山发脉于长白山,这正是上古青州统辖三韩的缘故。榕村李氏想申明圣谕,却没有找到正确解释;不知道《舜典》中本来就有此义,“出震生寅”也是御制东岳庙对句。)长江的源头旧称岷山,有人对此怀疑,却没有把它与黄河源头相配,只凭臆测指向金沙江诸水;那里荒远偏僻,哪里能亲自观察呢?不知道长江源头在黄河源头以西,远在诸番之地,金沙江诸水依次汇入其中。至于险要关塞,就在黄胜关(即岷山)。大概自从西方军队报告胜利,使节络绎不绝,古人从未到过的地方一直到极边,之后考察探索才没有不清楚的。三危苗裔的各种说法纷纭,昆明、居延各有各的说法;不知道它们出于甘肃,直接连接滇地和云南,瓜州、沙州在西面耸立,缅甸在南面分布。当年吐蕃设置节度,铁桥驻军,三藏鼎足相邻,这就是三危所在而过去没有听闻的情形。(三危就是今天西域的三藏番僧,确实是苗民的后裔;圣谕还从佛经中取证,可见其博大。)至于遥远隔绝的俄罗,也奉行我国王道,开始进献舆地图,这是古人从未见过的;它距离北极不过二十度,于是还辨识了鼢鼠。这正是格物学的助益:借助会同之际的闲谈,参照边远荒服地区的掌故,开拓千古以来的见闻,纠正前人的讹误。这幅图对于远古鸿蒙初开、土地分裂,由神禹治理至今,以及海内清平、圣明君主光大发扬的情形,都有深刻而精练的表现,实在是一部宝贵的典籍。天地永远安定,自古以来所有的制作,都把完善之处贡献于此。聚米可以观察地形,画沙可以践履推演;只是可怜我这个小臣展开图卷便容易眼花,俯身观察也不能合上卷子,因而再三感叹。应当把它收藏在清庙,陈列于明堂,颁给太史,诏示职方。又何必借助马毛?又何必借助龟文?把它悬示于河洛,上可照耀苍天;与这种括地之图相比,推度吉凶的占验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我本来应当为自己絮絮叨叨的小言而惭愧。《国书赋》(有序) 国书的创制,超越前代女真、蒙古等族的文字,是因为它完全符合等韵的古法,这实在是神妙的天籁。然而如果不读圣祖御制的音韵诸论,也就不了解这一点。同馆中有许多人学习这种文字,于是相约作赋;只是惭愧自己的文章不足以称道它。
粤若阴阳立天,刚柔立地,一辟一翕而律以生,一唱一和而吕以比,或旋发而遽收,或先开而后闭,斯化育之神机,日流行而不滞,是以其音有七,其声有四,声以为经,音以为纬,经以纵行,纬以横缀,子母互权,各从其类。然而羣生蚩蚩,谁启其秘?一生史皇,再生仓帝,雨粟扶云,灵征可纪,谁为法苑?别传职志曰:「梵曰卢,有长有次,语近不经,事非所自。」但其肇始,实分门例,右旋左旋,岐其趋下,行旁行,殊其势,或就声而借,或卽音而备。任声则字以多而始通,任音则字虽寡而可会,或正错以成文,或偏缠以立体。文则极变蕃于点画,体则分屈曲于比议,各擅专长,并臻精诣。岂知婆罗门之传,日以誃反,觉许叔重之徒有未逮。试观三十六字之可循,遂属一十四部所不废,是以切韵之行,竟成象类之髓。斯则耳根目根之功德,或不能不参之西竺,以举其大致,而通儒夹漈之徒皆为留意者也。然而属国之风土不一,故其文亦不齐。不见夫鸿胪所掌,翰林所司,铎衮信宁所共作,谷神合刺所分摛,八思巴所专造,畏兀儿所兼施,勃海所通隶,夏州所别垂,驴唇所肖,莲叶所厘,符篆所象,半隶所规,其种错出,其状纷披。试寻旧籍以及残碑,葢王会图中之变态,差足拟其奇也。揆之古法,非尽无稽,特其所至有合有离(外蕃诸书亦闲有与古韵合者,世多弗知)知元符之所锺,必有待于昌期,至我国书始克应之。在昔风云初起,制作堂堂,赤文绿字迭贡其祥,惟两文成,不亚朱襄(一曰达海,一曰额尔德宜,皆榜式制字者)或作或述,接武擅场,治官察民,王廷以扬,直追古初,精意浑茫,如虫如鸟,以发天光。时则长白之山兀兀,鸭绿之江泱泱,互嶒峵而镗鎝,効神助而呈寒芒,博讨于一合再合三合四合之旨,上参夫二体六体八体十体之长,汗流次仲空傲,嬴皇双翮,匆匆遁逃何方?其纲三十可举,其目二百可张。爰布九垓,以讫遐邦。用书制诰,兼摹印章。极之奏疏幡信,无往不臧。乃命词寮部帙,必良以编日讲史,则紫阳更有文鉴石渠之藏。设科取士,上儗汉唐。有如说文字林,莫敢谬忘。馆阁新进,亦复无荒。然而其中奥论,则欲家谕戸晓,而未遑也。迨夫天语指示,直破元关。谓喉音最初之五字,实为声气之元。彼诸部之相生,皆于此乎发端。其四声之谐此者,葢亦至尊而莫干。诸韵之切,弗敢加焉。拟诸黄钟之不役于他律,卽以之定管而无难。彼千年之疑窦,遂解滞结于连环(卽支齐微七韵无头之说)更连音以纽切,又足定等于不刋。葢闻详等而略韵者,宋时康节之谱;详韵而略等者,近人亭林之编。其功虽密,其法尚偏。孰若国书之独擅,兼二者而俱完?较若寘掌洞如隔垣。三苍雅之所未发,三菩提之所未宣。万声具举,万音可殚。彼鲍卿之杂朶目,葢渺焉其抱残。而后知天下之声出于喉,以启其钥;亦收于喉,以握其闲。何以定母?卽取其能生本音者而自叶。何以定韵?卽择其能收本均者而罔愆。缓读之为二字,以互括;急读之成一音,而了然。淸声之字,则本韵之影母所揽;浊声之字,则本韵之喻母所甄。是则合声之法,所以为和而无戾,简而不繁者也。然向非神明之天纵,一一呈露其渊源,谁指示夫秩宗以大阐其微言(谓尚书徐文靖公,其小学为二文成公之后第一人,详见所辑音韵阐微)嗟彼穉蒙,未函雅故,干禄负惭,署名失措。旣阙荄兹,旋差杕杜。马不足一者,丧其全;虎有踰六者,乖其数。二首六身之未通,一束两缝之莫谕。舟二闲则失偏旁,门五日或迷推步。昧绯衣之小儿,讶黄绢之幼妇。柳卯虽同焉,乌易误。迭韵未解,卑栖双声致疑互护。龙龛之镜未谙,蜡顶。之话,谁遡有孤识字之名?何补同文之祚?方舌桥而目迷,安定居而分部。讵知菁华之不朽,远轶乎先民之旧制?好古者罔疑问,奇者小悟,岂仅如拓跋之附解于史篇?直足令扬子之力穷于油素。
○五六天地之中合赋(有序幷跋)。官限敬授民时,圣人所先,为韵)
译阴阳建立天道,刚柔建立地道,一开一合,依照律而生成;一唱一和,依照吕而相应。有的旋转发出而立即收束,有的先开启而后闭合;这就是化育万物的神妙机理,每天流行而不滞塞。因此声音有七种,声调有四类;声调作为经,声音作为纬,经纵向运行,纬横向连接;字母与子字相互权衡,各随其类。然而众生愚昧,谁来开启其中的秘密?文字一开始由史皇创制,后来仓帝再次创制,天降谷物、云气相扶,灵异征兆都可记载,谁能为文字制定规范?别传所记的职志说:“梵字有卢字,有长有短;语言近似而不合经,事情也不是自身产生的。”但它的创始,确实已经分立门类和体例:有右旋、左旋,分岔其趋向;有下行、旁行,区别其形势;有的借用声,有的直接取音。依靠声,字数多了才能开始通达;依靠音,字数虽少也可以会通。有的使正、错相杂而成文,有的使偏、缠相连而立体。文字在点画上极尽变化繁多,字体在曲折上分别比拟,各自擅长专门技艺,一同达到精微境界。哪里知道婆罗门的传承日益分歧,竟使许叔重一类人有所不及?试观察三十六字的规律,于是归属于一十四部而没有废弃;因此切韵的流行,最终成为象类的精髓。这就是耳根、目根所具有的功德,有时不能不参考西竺文字,来举明它的大概;博学通儒如夹漈一类的人,也都对此留意。然而属国的风土各不相同,所以文字也不一致。你没见鸿胪所掌管的、翰林所主管的,铎衮、信宁共同创作的,谷神、合刺分别铺陈的,八思巴专门创制的,畏兀儿兼而施行的,勃海通用隶书的,夏州另行流传的,像驴唇的,像莲叶的,像符篆的,仿佛半隶书的;它们的种类交错出现,形状纷繁披离。试着查找旧籍和残碑,大概与《王会图》中各种变化的形态相比,也勉强可以比拟其奇异。用古法衡量,并不是完全没有根据,只是它们达到的程度有合有离。(外蕃的各种书体偶尔也有与古韵相合的,世人多不知道。)知道元符所钟爱的东西,必定有待于昌盛时代;到我国国书出现,才终于得到应验。从前风云初起,文字创制堂堂而兴,红色文章、绿色文字交相进献祥瑞;只有两种文字的成就,不亚于朱襄。(一种叫达海,一种叫额尔德宜,都是创制榜式文字的人。)有的创作,有的述作,接连登场,各擅胜场;治理官府、观察百姓,王廷借此宣扬,直追上古初始,精微意旨浑厚深远,像虫形、鸟形一样,以发扬天光。当时长白山高耸,鸭绿江浩荡,彼此高峻而声势铿锵,仿佛借神力相助而呈现寒光。广泛探讨一合、二合、三合、四合的义旨,上参二体、六体、八体、十体的长处,使汗流的次仲徒然自傲,秦始皇的双翼也仓促逃遁,不知逃往何方。它的纲领有三十条可以举出,它的细目有二百条可以铺陈。于是布列于九垓,直到遥远的邦国。用它书写诏诰,也兼用来摹写印章;推而至于奏疏、旗帜、符信,没有一样不完善。于是命令词臣分部编次,务必精良;编纂日讲、史书,则紫阳又有文鉴和石渠的收藏。设置科目选取士人,上可比拟汉唐。即使是《说文》《字林》,也不敢有错误遗漏。馆阁中的新进之士,也同样没有荒疏。然而其中深奥的论说,本想使家家户户都明白,却还没有来得及。等到天语亲自指示,才直接打破元妙的关隘。天语说,喉音最初的五个字,实际上是声气的本源;各部之间相互生成,都从这里开始。四声与此相谐,大概也是至尊之物,不能有所违犯。各韵的切法,不敢在此之外增加。把它比作不受其他律管役使的黄钟,正可以用它来确定音管而毫不困难。千年以来的疑惑,于是像连环一样解开了滞结。(就是支、齐、微七韵无头的说法。)又把连音连接起来进行纽切,也足以确定等第而不可更改。听说详列等第而略说韵部的,是宋代康节的谱;详列韵部而略说等第的,是近人亭林的编著。它们的功夫虽精密,方法却仍偏于一端。哪里比得上国书独擅其美,把二者兼收而都完整呢?清楚得如同掌中之物、隔墙可见。《三苍》《尔雅》未曾阐发的,《三菩提》未曾宣说的,它都包含了。万种声音都能举出,万种音节都可以穷尽。鲍卿那种杂乱的目录,实在只是渺小地抱残守缺。由此才知道,天下的声音出于喉,以喉开启声音的钥匙;也收束于喉,以喉掌握声音的关节。怎样确定声母?就取能够生成本音的字,使它自身相叶。怎样确定韵部?就选择能够收束本韵的字,使它没有差错。缓慢读时成为两个字,可以相互概括;快速读时成为一个音,便清楚明白。清声的字,由本韵的影母统摄;浊声的字,由本韵的喻母甄别。这就是合声的方法,所以能够和谐而不乖戾,简约而不繁复。然而如果不是天赋神明之才,一一揭示它的渊源,谁能向秩宗说明并大大发明其中微言?(这里说的是尚书徐文靖公;他的文字学是继两位文成公之后的第一人,详见他所辑的《音韵阐微》。)可叹那些幼稚蒙昧的人,没有掌握雅正的旧典,为求禄位而惭愧,署名又失于措置。既然根部有所缺失,随后便差错如《杕杜》。马字少了一个部件,就丧失完整;虎字多出六画,就违背字数。两个首部、六个字身尚且不能贯通,一束、两缝更无法解释。舟字有两个间隔便失去偏旁,门字加五日有时就迷失推步。真是像不识绯衣的小儿,惊讶于黄绢幼妇。柳、卯虽然相同,乌字却容易误认。重叠韵的问题尚未解释,卑栖双声又造成疑惑,彼此相互掩护。龙龛之镜尚未通晓,蜡顶之话,谁能追溯那位孤独识字者的名号?这对同文之盛又有什么补益?正当舌桥目眩之时,安定居然又分立部类。哪里知道其中的精华能够不朽,远远超过先民的旧制?好古的人不会疑问,奇异之处也能使人略有领悟,难道仅仅像拓跋氏把解释附在史书篇章中那样吗?它完全足以使扬雄的才力在油素之间穷尽。《五六天地之中合赋》(有序并跋)。官府以敬慎之心授民以农时,这是圣人最先重视的事情;这是押韵的题目。
五六天地之中,合当是古语,汉志、唐志并引之,而其解不同,亦各有失。汉志旣以天五地六各居其中而合,乃又引左氏之六气五味,而证以国语“天六地五”之文,其意乃以“天五地六”为中,“天六地五”为中之合,析“中合”二字为两层。但考“天六地五”其数见于《素问》,而《素问》在《七略》不载其目,颇疑晚出,未知其卽国语所指与否。若以《素问》之六气五运言,则以水火金土各一,而火独兼两,故曰六气,其与左氏之阴阳风雨晦明不同。要之,两书所云皆别为一义,无关五六中合之旨。天道固下济而正,不必以其数之偶合于地者当之地道,固上行而正,不必以其数之偶合于天者当之。汉志强为附会,似巧实支。深宁王氏《困学记闻》竟谓左氏之说卽《素问》之说,亦因汉志而误也。唐志专主大衍,卽以五六之中为合,尽芟汉志枝叶之语,所见是巳。而又用六日七分之术,谓一月中五卦卽天策,六候卽地策,则其谬也。总之,五六中合本属大衍生成之数,而五生音,六生律,厯家由此而出,更无可旁牵者。予因词科出是题,拟作进卷,先据唐志以纠汉志,又代汉志荅唐志得二首,而序以先之。
闻之,凝绩在于抚辰授时,必先居敬,顺九纪以窥化工,审七衡而求元命。天效其景,地效其响,机缄出而理可推;天流其苞,地流其符,法象昭而数可定。一先一后,阳布德以乗权;有屈有申,阴含章而听令。二始则厯本之所自生,二终则闰余之所由剩;二微则尚蕴于蒙,二章则渐趋于盛。而要之,自一而九,谁为之枢?自二而十,谁为之枋?是以参两备而五位于焉,错行兼两成而六爻于焉互应。葢十一而奇偶之数皆含,亦六十而参伍之机以竟。尔其求天元定蔀,首五十五位之用可循,四十九茎之策可授。磅礴纵观,微茫细剖,五与五相守而音以分,六与六相同而律以就。音治阳律,治阴,五六各擅其官;音司日,律司辰,五六各求其偶。中宫则八十一分之积,穷极忽微;黄钟则三寸九分之含,幷包羣有。以音求律,莫非厯数之周分;以律审音,卽为厯家之统母。阏逢当夫干位,甲而兼壬;星纪宅于坤维,子而居丑。葢言乎,五六之用,实贯始而彻终,亦萦左而拂右。是知数之纪三而变七者,圆而神,惟五是衷;数之纪四而变八者,方而知,惟六是纽。藏往于五,原其妙以两化一,神知来于六,极其变以虚十盈九。虽音与律为有常之用,总不外于下损而上增;日与辰为至动之机,或不免于盈前而缩后。几疑夫积分之易差,定时之难狃。要惟此中德之浑仑,常见其合符于永久。粤稽古史,代有先民,谓夫律厯同原之秘,实卽乾坤成化之门。挂象三而揲象四,其由始而中者,以合而备;蓍以七而挂以八,其由中而终者,以合而神。立之为度,秉之为钧。律通于易,宫声所以周于一十二辟;厯通于易,策数所以遍于三百六旬。天地之心于此而见,人神之极于此而分。是故天中之策以求卦,地中之策以定时。卦之周于六十有四者,如碁之布;时之运于七十有二者如轮之驰,内卦之策为贞,外卦之策为悔,一贞一悔而节候定。中气之前以增,中气之后以减,一增一减而秒母齐。卦十其六而四为余,则分至启闭为之钥;时倍其五而二为寄,则东西南北补其维。葢合二策而均于六百,卽通全策而协于当期。今夫运行之度见于天,幽赞之功归诸圣,将以御大中之钧,应舂和之令,则审音期于克谐,治厯要于各正,责太史之攸司,戒四邻其汝听。或以天之数合于地,六日辨而岁差齐;或以地之数合于天,五夜分而刻漏罄。彼三统而后争校短而角长,五纪以还亦互负而更胜。是皆未操乎五六之宫,以求其中合之幷,是以朓朒之易淆,疾徐之难靖。若夫天或以六为制,地或以五为均,气至六期而一备,运逢五岁而一巡。此乃素问变迁行度之序,而非大易生成相得之论。至若以六气之发散成五味之氤氲,则又左氏之偶纪,非轩皇之所陈。虽于阴阳化育之功,皆别有征而可信;而于律厯循环之故,未免稍疏而不亲。彼徒见其数之适合,遂以为其说之可因,又乌知夫两家之错见,原无当于中合之互文?吾故谓汉志之言稍凿,未若唐志之议有伦。彼折衷于长厯,尚无墨守。夫畴人方今皇上正南面以继离,奠北辰而居,所五事协而化育通,六顺成而愆伏杜。反商下征俱本元气以鼓文明,小素大林皆合中声以消惰窳,于以勤民之宜,于以笃天之祜。相风之乌和鸣,跳辰之龙就抚,方且追踪姚姒,接武羲轩,参悟于先天、中天、后天之心画,会通于交朔、交望、交率之眞传。握五弦之遗徽,声以神运;布六觚之妙算,意在法先,又何有于径围未合之说与夫中西未定之编?
右赋据唐志纠汉志
译“五六天地之中合”大概是古语,《汉书·五行志》和《唐书·历志》都引用过它,但解释各不相同,也各有缺失。《汉书·五行志》既然认为天数五、地数六,各自居于中央而相合,又引用《左传》所说的六气五味,并以《国语》“天六地五”的文字作证明;它的意思就是把“天五地六”看作“中”,把“天六地五”看作“中”的合,因而把“中合”二字拆成两层。但考察“天六地五”这个数目见于《素问》,而《素问》在《七略》中没有著录,很令人怀疑它是后出的,不知道是否就是《国语》所指。若按照《素问》所说的六气五运,那么水、火、金、土各占一项,只有火兼有两项,所以称为六气;这与《左传》所说的阴、阳、风、雨、晦、明不同。总之,两部书所说的都是另外的义理,与“五六中合”的宗旨没有关系。天道本来就是向下交合而端正的,不必把它的数目偶然与地数相合来解释;地道本来就是向上运行而端正的,也不必把它的数目偶然与天数相合来解释。《汉书·五行志》强行附会,看似巧妙,实际上支离。深宁王氏《困学纪闻》竟说《左传》的说法就是《素问》的说法,也是因《汉书·五行志》而误解。唐代《历志》专门主张大衍之数,直接把五六之中的“中”看作合,完全删去了《汉书·五行志》那些枝蔓的话,这个见解是正确的。但它又使用六日七分的术数,说一月之中五卦就是天策,六候就是地策,这同样是错误的。总而言之,五六中合本来属于大衍生成之数;五生音,六生律,历法家由此产生,不能再牵扯其他说法。我因为词科考试出了这个题目,准备写成进呈的试卷,先依据《唐志》纠正《汉志》,又代替《汉志》回答《唐志》,写成两首,并以序文置于前面。我听说,成就功绩在于抚循天时、授予民时,必须先保持恭敬,顺应九纪来窥察造化,审察七衡来探求元命。天显示它的光景,地显示它的回响,机理发动而道理可以推求;天流布它的包容,地流布它的符验,法象昭著而数目可以确定。一先一后,阳气布施恩德而乘权;有屈有伸,阴气含藏光明而听从命令。二始,是历法根本由此产生;二终,是闰余由此剩余;二微,尚且蕴含在蒙昧之中;二章,则渐渐趋向盛大。但归根结底,从一到九,谁是它的枢纽?从二到十,谁是它的权柄?因此三两完备而五位由此确立,阴阳交错运行、两两兼合而六爻由此互相感应。大概十一包含奇偶之数,六十则参伍之机完成。你若要推求天元、确定蔀数,首先五十五位的作用可以遵循,四十九根蓍草的策数可以授予。纵观宏大处,细剖微茫处,五与五相守而声音得以区分,六与六相同而律得以成就。音治理阳律,也治理阴律;五与六各自专掌其职。音掌管日,律掌管时辰;五与六各自寻求配偶。中宫就是八十一分的积数,穷尽极细微处;黄钟包含三寸九分,包容一切万物。以音来求律,没有不是历数的周遍分配;以律来审察音,就是历法家的统一本源。阏逢处在天干的位置,甲又兼有壬;星纪居于坤方,子又处在丑位。由此可见,五六的作用确实贯穿始终,也缠绕左方而拂过右方。由此知道,以三为纲纪而变为七的数,圆融而神妙,只有五处在正中;以四为纲纪而变为八的数,方正而明智,只有六是枢纽。五藏纳过去,探究其奥妙,是以两种变化化为一;六神明察未来,穷尽其变化,是以虚十而盈九。虽然音与律是有常的作用,总不外乎下减而上增;日与时辰是极其运动的机理,也有时前面盈满、后面收缩。大概最令人疑惑的是积数容易出差错,确定时刻难以拘定。总要依靠这里浑然一体的中德,才能常常看见它与永恒相合。考察古代史籍,历代都有先民说,律与历同源的秘密,实际上就是乾坤成就化育的门户。悬挂三次而揲取四次,从开始到中段,以相合而完备;蓍数为七而悬挂为八,从中段到终点,以相合而神妙。建立它作为尺度,执持它作为权衡。律与《易》相通,所以宫声遍及十二辟卦;历与《易》相通,所以策数遍及三百六旬。天地的心意在这里显现,人神的极致在这里分明。因此,以天中的策数来求卦,以地中的策数来定时。卦周遍于六十四卦,如同棋子布列;时运行于七十二候,如同车轮奔驰。内卦的策数为贞,外卦的策数为悔;一贞一悔,节候便确定。中气以前增加,中气以后减少;一增一减,秒数的根本便齐备。卦数以十乘六,四为余数,于是分至启闭成为关键;时数加倍五次,二为寄数,于是东西南北补足四维。大概把两种策数合起来平均为六百,就是使全部策数贯通而与当时相协调。如今运行的度数显现在天上,幽微赞助的功劳归于圣人;将要驾驭大中的权衡、应合春和的号令,那么审察音律要达到和谐,治理历法要使各项端正,这些都是太史所掌管的责任,四方邻国应当听取戒命。有的把天数与地数相合,以六日辨别而使岁差齐整;有的把地数与天数相合,以五夜分划而使刻漏终尽。三统以后,争相比较长短、角逐高下;五纪以来,也彼此负胜、更迭争胜。这都是没有掌握五六之宫来求其中合的并合,所以朓朒容易混淆,运行快慢难以平定。至于天有时以六为制,地有时以五为均;气运行到六期而完备,运运行满五年而一巡。这只是《素问》所说气数变迁、行度运行的次序,不是《大易》所说生成相得的理论。至于把六气发散而形成五味的氤氲,那又只是《左传》偶然记载的内容,并非轩皇所陈述的道理。它对于阴阳化育的功效,确实各有征验而可以相信;但对于律历循环的缘故,未免稍显疏远而不切近。那些人只看见数目适相符合,便认为其中的说法可以沿用,又哪里知道两家的错误见解,原本与“中合”互文的真实含义毫无关系?所以我认为《汉志》的说法稍显穿凿,不如《唐志》的议论有条理。它取法长历而加以折衷,尚且没有拘泥死守。如今那些历法家,正值当今皇上面南而立、承继离位,安定北辰而居中;五事协调,化育便通畅;六气顺遂,灾异蛰伏便杜绝。反商、下征都以元气为本,鼓舞文明;小素、大林都合于中声,用来消除怠惰卑劣。借此勤勉民生所宜,借此厚重上天的福佑。相风之乌和鸣,跳辰之龙驯服,正要追踪姚、姒,接续羲、轩,参悟先天、中天、后天的心画,会通交朔、交望、交率的真实传承。掌握五弦遗留下来的徽声,以声音神妙运行;布列六觚的奇妙算法,心意在于效法先贤。哪里还会有径围不合的说法,以及中西尚未确定的编次呢?右篇赋依据《唐志》纠正《汉志》。
溯夫精气结而为三辰,躔度昭而成七政,理乘乎气象,数皆至道之纷纶。岁纪夫时,律厯本一元之合幷,参天两地,四象之策所生,十图九书,八卦之爻以定一、三、七、九,主乎奇五,为之宫;二、四、八十,主乎偶六,为之柄。神行者五,鬼行者五,五位相得而淸浊分。雄鸣者六,雌鸣者六,六管相乗而倡随盛。葢音生于甲,六十调迭用其刚柔;律生于辰,十二均互为其动静。斯在,若时者罔敢不钦,而勅天者其疾用敬。今夫轩辕之世巳遥,冷伦之书谁授?而验葭灰于河内,则节可坐而推定;秬黍于羊头,则法可立而就。五兼二变而为七,下宫上宫之无愆;六以三分而得八,正声变声之递奏。至若五音各有倍而减,淸声之一者用九之首,所以虚六;律各有同而增,准弦之一者归奇之扐,所以侑。是故以审音者审运,五德各嬗其亏盈;以分野者分辰,六辟同征其休咎。日以一十有五而转者,五之以三而乘;时以二十有四而完者,六之以四而究。葢天中则譬之玑衡,七宿罔或畸东而畸西;地中则拟诸瀍涧,三涂不须卜左而卜右。斯固极之元会运世而匪遥,抑亦质之度量权衡而不谬。今夫一元资始,十日成旬,前茅以生数相比,后劲以成数相邻。若五乃于生数为己屈,六乃于成数为方伸。生之巳周,有资于庀材之力;成之伊始,未离乎毓产之因。一减一增,忽为同位;或进或退,与为互根。当其两仪翕聚,一缄絪缊,错行有道,交易有门。下降者非故为贬,上腾者非妄自尊。睢睢盱盱,轮轮囷囷。苍精见于九道,黄牙遍于八垠。哲王有作,丕示烝民。定为音者以通干,成为律者以流坤。始于一,终于九,积之卽重五之所出;始于二,终于十,积之卽重六之所分。而于是合而求之,五行实兼乎六府,六事皆运于五辰。本天则二十五丝之各协,本地则三十六宫之皆春。斯晷仪厯象,所以起而纪元;章蔀所以神,是故观象则取其至着,备数则取其至齐。生于东而竟于冬,吹律必期其顺序;明者孟而幽者幼,推筞尢冺其参差。分七十二候以成期,昏中旦中之有度;通一十九章而置闰,大余小余之有时。苟稍滋其补凑,卽不免于支离。况夫五六之数,本相调;中合之几,无偏胜。五土之奠定地,合于天者罔差;六幕之周流天,合于地者毕应。故气之应日而盈者,于五稍过而非有余;朔之应月而虚者,于六稍歉而非不竞。本之眞宰之运,所以上协夫太虚;着为斯人之程,所以仰承于上圣至理,不假于旁求,要术不劳夫曲证者也。若夫六日七分之术,一月五卦之文,京房首为列算,扬雄于焉错陈。卦之以五而周,旣难辞于纷错;候之以六而判,实难解于区分。然则唐志之取衷于大衍,虽巳符乎举正之旨,而其标示夫中策,尚未见其说。易之醇,葢自七纬之遗言,流传莫辨,渐与四圣之奥旨混沓同论。彼中孚之居首,漫皈依于大易;笑月令之改本,乃勒石于成均。斯乃八能之士所未尽究,九术之客所未尽甄。其与互易夫五六之说者,总之无见于中合之眞。彼司厯之附会,能无贻误于后人?惟我皇上知崇礼卑,周规折矩,通八十四声之妙,不逾五节之循;圜合五十二家之遗,以推六物之龃。吾犹复有严居心,无逸作所,迎寒迎暑,迎日迎月之祀,上符乎六气之温凉;膏芗膏膻膏臊膏鱻之宜,下调夫五味之茹吐。斗杓色正,玉烛芒寒,衡量自心,豫调济于浊长淸短;枢机在手,讵轇轕夫月后日先?皇极之时咸若,泰阶之符毕宣,固宜其陋六甲之四十二轨,而黜五子之一十八篇。
右赋代汉志荅唐志
予旣撰二赋踰年,偶记汉史《翼奉传》有以五性六情配律厯之说,因考之。其谓六情配六合,五性配五行,观性以厯,观情以律。又云:「阳用其精,阴用其形,故五臧六体分象天地。」翼奉为齐诗,此乃辕固之说也。然亦并不以《左传》《素问》及卦气之说参乎其间,乃益知汉唐二志之牵合,而予言之不妄云。《五性六情》见于古本《礼运》。
鲒埼亭集卷第三《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赋
○国子监石鼓赋(有序幷跋)
译追溯精气凝结而成为三辰,星辰运行的度数显明而形成七政;道理乘着气象运行,数目都是至道纷纭的表现。岁以时为纪,律与历本来同出于一元的合并。参照天、两仪配地,四象的策数由此产生;十图、九书,八卦的爻由此确定。一、三、七、九主管奇数,以五为主,作为宫;二、四、八、十主管偶数,以六为主,作为柄。神明运行的有五,鬼神运行的也有五;五个位次彼此相得,于是清浊分明。雄声鸣叫的有六,雌声鸣叫的也有六;六管相互承接,于是唱和盛行。音产生于甲,六十调交替运用刚柔;律产生于辰,十二均相互体现动静。既然如此,凡遇到时令,谁敢不恭敬?凡告诫上天的人,更应迅速用敬。轩辕的时代已经遥远,冷伦的书由谁传授?但在河内检验葭灰,节气便可以当场推定;在羊头山校量秬黍,法度便可以建立而完成。五兼二变成为七,下宫上宫没有差错;六以三分而得八,正声、变声依次演奏。至于五音各有加倍与减损,清声的第一声使用九的开端,所以虚置六;律各有相同而增加,准弦的第一声归入奇数的扐,所以加以辅助。因此,审察音的人也就是审察运行的人,五德各自交替而表现亏盈;以分野来划分时辰,六辟共同征验吉凶。太阳以十五日运行一周,是五乘三;时辰以二十四刻完成,是六乘四。大概天中就譬如璇玑玉衡,七宿不会偏向东边或西边;地中就譬如瀍水、涧水,三涂不必占卜向左还是向右。这本来就是极其长远的元、会、运、世,也并不遥远;即使拿度量衡来验证,也不会有差错。如今一元作为开始,十日形成一旬;前锋以生数相接,后劲以成数相邻。五在生数中已经屈曲,六在成数中才开始伸展。生成已经周遍,还要依靠整治材料的力量;成就刚刚开始,也没有离开孕育产生的根由。一减一增,忽然成为同一位置;或前进或后退,彼此成为根本。当两仪收聚时,一片混沌氤氲;交错运行各有道路,彼此交换各有门户。下降的并不是故意自我贬低,上升的也不是妄自尊大。它们或张目而视,或低首而行;回旋曲折。苍精显现在九道,黄牙遍布八方。贤哲的君王有所创制,充分向百姓显示。确定为音的用来贯通天干,成为律的用来流布地气。始于一,终于九,积累起来就是重五所产生的数;始于二,终于十,积累起来就是重六所分布的数。于是把这些合起来求取,五行实际上兼有六府,六事都运行于五辰。取法于天,则二十五根丝各自协调;取法于地,则三十六宫都呈现春意。这就是日晷、历象由此兴起并记录元年的缘故;章法、蔀法之所以神妙,也正在这里。所以观察形象,就取其最明显的;完备数目,就取其最整齐的。产生于东方而终于冬季,吹律必定要求次序顺畅;明亮的是孟,幽暗的是幼,推求策数尤其要消除它们的参差。划分七十二候来形成周期,昏中、旦中都有一定度数;贯通十九章而设置闰月,大余、小余都有一定时限。如果稍微增加牵强补凑,就不免支离。何况五六之数本来相互调和,中合的关键没有偏胜。五土安定大地,与天相合没有差错;六幕周流于天,与地相合全部应验。所以气应于日而盈满,在五数上稍有超过却不是多余;朔应于月而虚亏,在六数上稍有不足却不是不竞。以真宰的运行作为根本,所以向上与太虚相协调;把它显著规定为世人的准则,所以仰承上圣的至理。不必从旁处寻求,不劳烦曲折的证明。至于六日七分的术数、一月五卦的文字,是京房首先列出计算,扬雄于是错杂陈述。卦以五而周遍,已经难以避免纷杂错乱;候以六而分别,实际上难以解释清楚。这样看来,《唐志》取法大衍而作折衷,虽然已经符合举正的宗旨,但它标明中策的地方,仍未见具体说明。《易》的醇厚之旨,大概来自七纬遗留下来的言论;这些言论流传而无法辨别,渐渐与四圣的深奥旨意混杂在一起,被当作同一种说法。中孚卦居首,漫然归附于大易;可笑的是有人改写《月令》原本,竟又刻石于成均。这是八能之士尚未完全探究、九术之客尚未完全辨析的地方。至于那些相互更易五六说法的人,总之没有见到中合的真实意义。那些掌管历法的人牵强附会,难道不会给后人留下错误吗?只有我皇上知道尊崇礼制、谦下守位,周密地规画、折中地制矩,通晓八十四声的奥妙,却不超越五节的顺序;圆融会合五十二家的遗说,以推求六物的龃龉。我仍然严格安定内心,勤勉于事务,举行迎寒、迎暑、迎日、迎月的祭祀,上合六气温凉的变化;调和膏、芗、膻、臊、鱻等味道,下以协调五味的饮食。斗杓颜色端正,玉烛光芒清寒;衡量出于内心,预先调济浊长清短;枢机掌握在手中,哪里还会使月后日先而纷乱?皇极之时万事顺遂,泰阶之符全部显现,所以理应鄙弃六甲的四十二轨,斥退五子的十八篇。右篇赋代替《汉志》回答《唐志》。我写成两篇赋已经过了一年,偶然记起《汉史·翼奉传》中有把五性、六情配合律历的说法,于是考察它。它说六情配六合,五性配五行;观察五性以考察历,观察六情以考察律。又说:“阳使用它的精,阴使用它的形,所以五藏、六体分别象征天地。”翼奉属于齐诗学派,这其实是辕固的说法。然而它也没有把《左传》《素问》和卦气的说法参杂进来,于是更加知道汉、唐二志的牵强拼合,而我所说的并没有错误。《五性六情》见于古本《礼运》。《鲒埼亭集》卷第三。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赋。《国子监石鼓赋》(有序并跋)。
石鼓在唐以前弗着其,以为宣王时者,始于张怀瓘。然张氏以为讽宣王而作,未尝以为美也。使其果讽,恐其不可勒之石矣。韦应物以为文王诗而宣王勒之。夫诗中曰「天子曰王」,果尔则受命改元之说信矣,此又诞妄之甚者也。韩退之而下皆以为美宣王,夫不问为美为刺,必不应雷同于《车攻》之篇。董彦远程泰之以为成王,则因《左传》《国语》搜岐一案而依附之。独孙汉公不取此鼓,而未有所以畅其词。欧阳兖公则疑之,而又以唐人之故不决。南渡以后,郑夹漈以其合于秦斤、秦权,而以为出于惠文王之后、始皇之前。巩仲至又以为献公之前、襄公之后。但读其诗,亦不类秦音。马荠堂以为北周所造,则《研北杂志》又辨之。葢莫能有所折衷也。杨用修初亦谓其伪,以其文类小篆是巳,乃其后反伪作东坡本,托言尚有完文,是则老而耄者欤。明末韩寄庵始力诋之,其作《石鼓歌》有曰:「古人制书法有六,形声象意非徒然。及观此鼓,殊不尔。文繁意晦,徒支骈。」是皆秦皇汉武代古籍焚灭成寒烟,谬书伪器旁午出,后人误信何拘牵,可谓独扫一切而顾亭林亦谓其词浅近,不类二雅,有铺张而无意味。万季埜辨之尢力,此可以确然知非三后之物,而予更有进者。古者天子诸侯有畋无渔,观渔非可歌咏之事,此尢不攻而破者也。万氏主荠堂之说,予谓石鼓旣伪,则亦不必深考其何人何代,因为之赋。
我来日下,敬谒成均,乃从戟门之侧,得窥石鼓之文。曾闻昔人之歌咏,以为石墨之奇珍,或拟之虹绅结络,或比之琼树纷纶,或叹为断钗覆釜,或赏为切玉钩银。精气旁孚,臼科所不能毁;寒芒夜朗,济河所不能沦。上应黄姑之宿,不推记里之轮。列在三雍,犹是灵鼍之遗制。以临多士,不须桐木之多闻。将尼父编诗之所失载,熹平刋石之所未甄。塡兼金以矜贵,登内府而嶙峋。四百九十余字,佛龛留其遗迹;二千七百余载,艺苑滋其传闻。然而仆窃有疑,未敢漫云。葢尝摩挲断简,沈绎残觚,不特文讶其未合,抑亦事诮其不符。彼其序将帅导师徒,若华载路,丛棘攸除。左骖右骖,王用三驱,是谓大搜,宜驾我车。若夫鲂鲤稠迭,杨柳纡余,泛新水,求嘉鱼,烹鲜作供,大陈菭菹,是谓遂事。由畋而渔,夫度轨量而后讲事,昭物采而后取材。一步一趋,史臣所纪,不轨不物,大君弗怀。是故三年而治兵,军实以数;四时而讲武,农事罔乖。以修三品之资,豆笾以备;以作六军之气,步伐以谐。斯狩猎所以不流于禽荒,而夏官之职所必该者也。山林川泽之需,委之下吏;斧斤罔罟之用,属之舆台。百金之材,虽可张而取;万乘之驾,不可辱以来。斯固在不举之列,而泽人之所独裁者也。今也水陆并驰,禽鱼交践,取材惟恐不多,盈庖惟恐不腆。其究也,乗马以涉而涨可虞,并舟以归而途又远。几好乐而或荒,迨流连而忘返,贻君子之深讥,违先王之令典。彼略地而观鱼,隐公尚以为腼;臧孙抗论于中庭,太史大书于汗简。迨泗渊之偶滥,则里革之直言难免。冬荐之期旣过,夏槁之令未展。曾是滈池之哲王,乃恣情而游衍。夫季冬而射鱼,勤天王之翠辇,斯淮南时则之训,所以驳而舛也。禽殚而中衰,乃严渊之是犯;斯扬雄羽猎之讽,所以绞而婉也。而谓以尹佚史籒。之徒亦复着声诗,而勒贝碝。吾故以为鴈鼎之传,谁则信?为景锺之选,况乎二雅具在,大篆可追。以视《车攻》《吉日》之作,直是巴人下里之词。而史籒之遗法,乃下邻于相斯质之秦权,而字偶合。按之《秦风》而音又违。斯则讹谬之昭灼,阙失之繁滋。进退失据,凿柄不齐,已见于前儒之所论,不待于下走之所疑。至其缝五羊以为皮,集千狐以成腋,笑取材之纷拏,陋行文之割裂。于水一方,本之《蒹葭》之章,为三十里;见之《噫嘻》之什,翦伐勿加,则甘棠之思也。小大具来,则泮宫之列也。彤弓矢以锡公侯,不闻施之燕游;相阴阳以卜都邑,不闻用之渔猎。如斯者,葢更仆而未完,而非徒蹈袭于东都会同之作。今夫神禹岣嵝,奇踪诡谲;穆王坛山,遗字奇零。司徒南仲之鼎,延陵季子之铭,纷流传于后世,葢强半其无征。然而见于金石之录者,欲决然其斥之而未能。此嗜奇之结习,亦好古之深情。而况是鼓托于逸诗之帙,驾以古文之名,厯唐宋以至今,葢灰劫之累更,乃海枯而不澜,犹完善而峥嵘。彼访三钟而叹息,思九鼎而屛营,固宜其对之而宝惜,而不禁摩挲于莓龙剥落之遗形也夫。
译石鼓在唐代以前没有显著著录;认为它是宣王时期之物,始于张怀瓘。但张氏认为它是讽刺宣王而作,并没有认为是赞美宣王。如果它果真是讽刺之作,恐怕不应刻在石上。韦应物认为它是文王的诗,而由宣王刻成。诗中说“天子曰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受命改元的说法就可信了;但这又是极其荒诞妄诞的说法。韩愈以下的人都认为它是赞美宣王的作品。无论说是赞美还是讽刺,都不应当与《车攻》篇雷同。董彦远、程泰之认为是成王时期之作,这是因为根据《左传》《国语》搜寻岐地的案件而附会出来的。只有孙汉公不采用此鼓,却没有办法畅述自己的理由。欧阳兖公对此表示怀疑,又因为唐人的说法而没有作出决定。南渡以后,郑夹漈因为它与秦代的斤、权相合,认为它产生于惠文王之后、始皇之前。巩仲至又认为它产生于献公之前、襄公之后。但读它的诗文,也不像秦地的声音。马荠堂认为是北周制造的,《研北杂志》又对此加以辨析。大概没有人能够作出折衷判断。杨用修起初也认为它是伪作,只因为它的文字像小篆;后来反而伪造东坡本,说还保存着完整文字,这难道是年老昏聩了吗?明朝末年,韩寄庵才开始极力诋毁它。他所作《石鼓歌》中说:“古人制定文字有六种方法,形、声、象、意并非徒然。等到观看这面石鼓,却完全不是这样。文字繁多,意义晦涩,只是徒然支离骈列。”这些都认为秦始皇、汉武帝时期古籍焚灭成寒烟,错误的书籍、伪造的器物纷纷出现,后人误信而受到牵制;可以说是独自扫除一切说法。顾亭林也认为它的文辞浅近,不像《二雅》,只有铺张而没有意味。万季埜辨析得尤其有力;由此可以确切知道它不是三代后三位君主之物,而我还有进一步的意见。古代天子、诸侯可以打猎而不可以捕鱼,观看捕鱼不是可以歌咏的事情;这一点尤其是不攻自破的。万氏赞同马荠堂的说法,我认为石鼓既然是伪作,就不必再深究它究竟是谁、哪个时代所作,姑且为它作一篇赋。我来到日下,恭敬地拜谒成均,于是从戟门旁边得以窥见石鼓上的文字。曾经听说前人歌咏它,认为它是石墨中的奇珍:有人把它比作彩虹般的绅带交结成络,有人把它比作纷然交错的琼树,有人赞叹它像折断的金钗、覆置的宝釜,有人欣赏它像切玉成形、钩银成纹。精气向旁边充盈,臼穴也不能毁坏它;寒冷的光芒夜里明亮,济水、黄河也不能使它沉沦。它上应黄姑星宿,不必推算记里鼓车。它排列在三雍之中,仍是灵鼍鼓遗留下来的制度。用它面对众多士人,不需要依赖梧桐木来广闻博识。它是尼父编定《诗经》时遗漏未载的,也是熹平年间刻石时没有辨定的。填以兼金以显示珍贵,登列内府而高峻不平。四百九十多个字,佛龛中还留有它的遗迹;两千七百多年,使文艺界不断增添关于它的传闻。然而我私下仍有疑问,不敢随意断言。我曾抚摩残断的简册,沉潜考释残缺的觚器;不只是文字令人惊讶其不相合,事情也令人责怪其不相符。它所叙述的是将帅率领军队、像华美车辆充满道路、丛生荆棘被清除:左骖右骖,君王采用三面驱赶的围猎法,这叫大搜,正应当驾着我的车。至于鲂鱼、鲤鱼密集相继,杨柳曲折绵延;泛舟于新水之上,寻求美鱼,烹煮鲜鱼作为供品,大量陈列菹菜,这叫作遂事。由打猎到捕鱼,先要丈量车轨、测量尺度然后办理事务,先彰明物产,然后取用材料。一步一趋,都是史臣所记载的;凡是不合正道、不合礼制的事,大君都不存于心。因此,三年一次整治军备,军需军实都按数目核验;四时讲习武事,不妨碍农事。为了修治三种礼器所需的资用,豆、笾等祭器都要齐备;为了振作六军的气势,步伐必须协调。这就是狩猎不至于流于沉溺禽兽之乐,也是夏官之职必然要包括的内容。山林川泽所需的物资,交给下级官吏办理;斧斤、网罟等器具,交给舆台等下役使用。价值百金的材料,虽可张网取来;万乘之君的车驾,却不可屈辱地让它来到这里。这本来属于不应举行之事,也只是泽地之民可以自行裁决的。如今水陆并进,禽鸟和鱼类交相践踏,取材唯恐不多,充满厨庖唯恐不丰厚。最终,乘马涉水而行,水涨便令人担忧;并船归去,路途又很遥远。几乎因贪好逸乐而荒废政事,及至流连忘返,留下君子深深的讥刺,违背先王的法典。那次略经土地而观看捕鱼,鲁隐公尚且以为惭愧;臧孙在朝廷上抗言直谏,太史又把此事大书在竹简上。等到泗水深渊偶然泛滥,里革的直言也难免被提起。冬季荐献的时节已经过去,夏季枯槁之令还未施行。曾经在滈池游乐的那位贤明君王,竟然纵情游逸。季冬时节还去射鱼,使天王劳顿翠辇;这正是《淮南子》关于时令的训诫之所以被驳斥、被认为错乱的地方。禽兽捕尽而中途停止,竟又触犯深渊;这就是扬雄《羽猎赋》讽谏写得曲折委婉的原因。却说连尹佚、史籀这类人也还作声诗,并把它刻在贝碝上。我因此认为,若说这是传下来的鴈鼎铭文,谁会相信?若说是景锺上的文字,何况《二雅》都还存在,大篆也可以追考。拿它同《车攻》《吉日》的作品相比,简直只是巴人《下里》一类的歌词。至于史籀遗留下来的字法,竟然低劣得接近李斯、赵高质朴的秦权文字,只是偶然字形相合罢了。按《秦风》来考察,读音又不相同。这便是明显昭著的讹谬,也是繁多滋生的缺失。进退都失去依据,凿柄也不相配,这些早已见于前代儒者的论说,不必等我再来怀疑。至于把五只羊缝合成皮衣、聚集千只狐狸做成腋裘,既可笑其取材杂乱,也鄙陋其文章割裂。《诗经》“在水一方”取自《蒹葭》一章,说的是三十里;《噫嘻》一什中所见的“翦伐勿加”,就是甘棠遗爱之思;“小大具来”,就是泮宫中的排列。彤弓彤矢用来赏赐公侯,没有听说用于宴饮游乐;观察阴阳来卜定都邑,没有听说用于捕鱼狩猎。像这样的例子,即使更换仆役轮番讲述也说不完,并不只是抄袭东都朝会一类作品。如今神禹岣嵝山的遗迹,奇特诡异;周穆王坛山留下的字迹,奇特而零散。司徒南仲的鼎、延陵季子的铭文,纷纷流传到后世,其中大半其实没有凭证。然而凡是见于金石著录的,人们想断然斥为伪物,却又不能完全做到。这既是嗜好奇异的积习,也是深厚的好古之情。何况这面鼓寄托在失传诗歌的篇帙中,又以古文的名义相承,经历唐、宋直到今天,大概历经多次灰劫,竟到海枯而水不止,仍然完整而峥嵘。那些访求三钟而叹息、思念九鼎而惶惑的人,本来就应该面对它而珍爱它,禁不住抚摩这龙纹莓蚀、剥落残缺的遗迹了。
宋张芸叟谓石鼓卽车攻之诗,我车旣攻,我马旣同,圣人所取也。其鱼维何,以下所不取也。胡致堂引之,是卽欧公谓夫子于诗,或删其章,或删其句之说。圣人固无此武断,但卽如所云,则车攻之诗,其余又自何来?岂卽十鼓中所剥落者是耶?则何以圣人所删者今反多存,而其所取者反多剥落耶?抑别取他诗以足之耶?是不必深辨也。
○哈密瓜赋(有序)
哈密者,唐伊、沙、瓜三州地也。宋白曰:「肃州西南至瓜州五百二十六里,又西二百八十里至沙州,又西北九百里至伊州。」然春秋所云瓜州,则唐沙州也。其旧以瓜得名。予考瓜渎、成川、瓜洲、成村、瓜田、成姓,瓜之登于图谱者多矣。要莫若是瓜为最古,亦最远。前代曾登于贡物,故有御瓜之名。其后中止,今始复贡。爰赋之。
登三危之古山兮,绵绵生之瓜。其名著于春秋之录兮,戎子驹支旧所家。黑水南来而入海兮,是曰动地之流沙。北连伊吾之大碛兮,龙勒高耸而嵯岈。汇以蒲昌之巨浸兮,有神马之窟曰渥洼。葢冬日而闻雷兮,土膏殷殷如轰车。亦六月而有雪兮,浸淫成此天葩。嗟敦煌实录之无存兮,谁厘夫匈奴月支之旧界?列昆仑之障于汉武兮,承以东京之禾。尉其时更番而遣戍兮,或及瓜而得代。凉武昭王所起兮,是亦十六国之都会。宇文置会稽为侨郡兮,多吾乡寓公之行迈。往事其茫茫兮,聊啖瓜以志槩。有唐之置州兮,实陇右之雄藩。迨天宝而日蹙兮,乃匏系于吐蕃。张曹所恢复兮,终蔓摘于西夏之荒残。谁传回纥以是种兮,得未有于萧翰?年运而往兮,乃更夫哈密之名。卫则兼安定、曲先以错列兮,部则合刺灰、畏兀以纷争。彼忠顺之厯世兮,胡见吞于土鲁之兼幷?惟陜甘之最逼兮,重资夫捍御之长城。且诸道之朝宗兮,皆出入之所经。固非以是瓜兮,而漫志于穷兵。圣朝威德之大同兮,声灵无远而弗曁。况属蕃之近落兮,固不殊于内地疆。以戎索兮,用羁縻于边吏。渺兹时物兮,其敢少替?谓前此固尝作贡兮,今胡嘉菰之沈滞。爰浃岁而来王兮,聊足昭其诚意。尔乃傍芋区以为畴,布柔芳以辰月。烹羊尾而劳耕夫,磨新耜而试砺铁。野田熟而抽参,胡桐雨而吐律。葢转盻而有秋,抚中田而成瓞。速檀斋宿殊尢是掇负以明驼来升。天阙玉关、阳关使车屈折,遥瞻嘉峪斗柄所揭。夫其备职方之隆仪,衷遗文于前史。葢连辐而接毂,亦不能以殚纪。彼夫晋昌草鼓其声淸泚,野马之革射侯所使。寿昌石棊布局如砥,此先朝之方物也。今则玉重六十斤而有奇,马行一千里而不止。然而莫若是瓜,佳瓤齿齿,试抓中而出汁兮,乃食经之所指。倘脯以泑泽之盐兮,则行远之所恃。吾闻诸书之状,瓜也:蹏或如龙之蟠,掌或如虎之踞,骹或如羊首,或如兔,或如桂支或如蜜露。热者曰{耒瓜}曰{妥瓜}甘者曰瓢,曰瓠。以观是瓜,无之不具。王瓜则逊其甜,木瓜则嫌其酢。其龎然而专车,诱痴狐以如骛,贪所甘以深入,遂濡首以不顾。是葢穹隆之所降精,西池之所笃祜,不待四劫而成长,充九重之赋。仙童培之,神女护之,允归义之良材,河西之典故也。于是颁命太常,分之臣子,如副如华,必稽典礼,拜受以归。旣多且旨,不须酒泉,臣心醉止。抑闻长安之上苑兮,蒲萄之实离离;移苜蓿以弥望兮,皆侈心之所为。物各有所自出兮,迁其地而或漓。曷若任土之贡兮,玉食自致于彤墀?亦愿诸酋之茂育兮,永为世守之藩篱。采古图经之旧事兮,参以今绝域之土宜,用操觚而成赋兮,惭未尽夫王会之瑰奇。
○淡巴菰赋(有序)
今淡巴菰之行遍天下,而莫能考其自出,以其兴之勃也,则亦无故实可稽。姚旅以为来自吕宋。按淡巴者,原属吕宋旁近小国名。王圻言其明初曾入贡,有城郭、宫室、市易、君臣有礼。但淡巴之种入上国,其始事者亦莫知为谁。黎士宏曰始于日本,传于漳州之石马(石马属海澄)然亦不能得其详。爰作赋以志之,或有博雅君子补予阙焉。
译宋代张芸叟说,石鼓就是《车攻》诗;“我车既攻,我马既同”是圣人所取的,至于“其鱼维何”以下则不是圣人所取的。胡致堂引用这话,就是欧阳公所说孔子对于《诗经》有的删去篇章、有的删去句子的说法。圣人当然不会这样武断;但假如真如这话所说,那么《车攻》诗剩下的部分又从哪里来?难道就是十面鼓中已经剥落的那些文字吗?那么为什么圣人删掉的反而保存得多,而圣人取用的反而剥落得多呢?还是另外选取别的诗来补足它呢?这些也不必深究辨析了。《哈密瓜赋》(有序) 哈密,是唐代伊州、沙州、瓜州一带的土地。宋白说:“肃州西南到瓜州五百二十六里,再向西二百八十里到沙州,再向西北九百里到伊州。”然而《春秋》所说的瓜州,就是唐代的沙州。它的旧名因瓜而得名。我考察瓜渎、成川、瓜洲、成村、瓜田、成姓等名称,瓜登载于图谱的实在很多。总而言之,没有比这种瓜更古老、也更遥远的了。前代曾把它列为贡物,所以有“御瓜”的名称。后来中止进贡,如今才重新进贡。于是作此赋。登上三危这座古山啊,绵延不断地生长着瓜。它的名称见于《春秋》的记载啊,这里旧日是戎子驹支居住的地方。黑水从南方流来而入海啊,这就是震动大地的流沙。北面连接伊吾的大沙漠啊,龙勒山高高耸立,山势参差险峻。汇聚成蒲昌的巨大水泽啊,有神马的洞窟,名叫渥洼。大概冬日里能听到雷声啊,肥沃的土地隆隆作响,仿佛车轮轰鸣。又在六月里下雪啊,水土浸润,于是生成这种天上的奇葩。可叹敦煌的实录已经不存啊,谁能厘清匈奴、月支旧日的疆界?汉武帝在昆仑设置屏障啊,东汉又承接其地种植禾谷。尉其时轮番派遣戍卒啊,有人到了瓜熟之时便得到替代。凉武昭王所兴建的地方啊,也是十六国时期的都会。宇文氏把会稽设置为侨郡啊,很多是我们乡里的寓居官员往来经过。往事茫茫啊,姑且吃瓜来记其大概。有唐代设置州治啊,实在是陇右的雄藩。到了天宝年间日渐局促啊,于是像匏瓜一样悬系在吐蕃手中。张氏、曹氏所恢复的地方啊,最终又蔓延残败于西夏荒凉之地。是谁传说回纥把这种瓜带来啊,难道在萧翰以前就已有了吗?岁运流转啊,后来又改称哈密。卫所则兼有安定、曲先,错落分布啊,部族则合有刺灰、畏兀,纷纷争斗。那忠顺王朝历代相承啊,为什么会被土鲁番吞并?这里只是最逼近陕甘啊,因此更加需要依靠防御长城。并且各道前来朝拜啊,都是出入往来的必经之地。实在不是因为这种瓜啊,才无端记述穷兵黩武。圣朝威德广大而统一啊,声威无远弗及。何况属于蕃部的近邻啊,本来就与内地疆域没有不同。按照戎人的规则啊,对边地官吏实行羁縻。如此遥远的时令物产啊,怎敢稍有懈怠?说起来这里以前本来曾经进贡啊,如今为什么美好的瓜反而沉滞不进?于是每年都来朝贡啊,姑且足以彰明他们的诚意。于是靠近芋头地开辟田畴,在辰月播下柔芳的瓜种。煮羊尾来慰劳耕作者,磨利新犁,试验砺铁。野田成熟便抽出参药,胡桐经雨便吐出新枝。转眼间就到了秋天,抚视中田,瓜蔓结成累累小瓜。速檀斋宿特别令人背负贡物,骑着明驼来到这里。经过天阙、玉门关、阳关,使车曲折前行,远远望见嘉峪关上高悬的斗柄。至于它具备职方官所代表的隆重仪式,内中保存着前代史书的遗文。车辐相接、车毂相连,也不能把它们全部记述完。晋昌的草鼓,鼓声清澈;野马的皮革,是射侯所用的材料。寿昌的石棋,棋局平整如砥石,这些都是先朝的方物。如今玉重六十斤有余,马奔驰一千里也不停歇。然而没有什么比这种瓜更好:瓜瓤颗粒分明,试着抓开中间,汁液便流出,这正是《食经》所说的。倘若用泑泽之盐腌成瓜脯,便是远行所依赖的食物。我听各种书中描述瓜,说瓜蒂有的像盘曲的龙,瓜柄有的像蹲踞的虎,瓜梗有的像羊头,有的像兔子,有的像桂枝,有的像蜜露。味热的称为{耒瓜}、{妥瓜},味甘的称为瓢、瓠。拿这种瓜来看,没有一样不具备。王瓜比不上它甜,木瓜又嫌它酸。它硕大到一车都装不下,引诱贪吃的狐狸像飞奔一样深入其中,贪恋甘甜而不肯出来,终于浸湿了头也不顾。它大概是穹隆降下的精华、西池厚重的福佑,不用经历四劫便能长成,足以充作九重宫廷的赋税。仙童培育它,神女护佑它,确实是合乎义理的良材,也是河西的典故。于是太常颁下命令,把它分赐给臣子;像副、像华,必定考核典礼,拜受后带回去。既多又美,不必再到酒泉去,臣的心已经醉了。又听说长安上苑中,葡萄果实累累;移植苜蓿,满眼都是,都是奢侈之心所造成的。万物各有其所产之地,迁到别处便可能失去本味。哪里比得上按照土地所宜进贡,使玉食自然送到宫廷丹墀?也愿各部酋长茂盛培育它,永远成为世代守护的藩篱。我采录古代图经中的旧事,参照今日绝域的土产,提笔写成这篇赋,只惭愧还没有完全写尽王会图中珍奇瑰丽的景象。《淡巴菰赋》(有序) 如今淡巴菰流行遍天下,却没有人能考察它最初产自哪里;由于它兴起得迅速,也没有什么旧事可以查考。姚旅认为它来自吕宋。考察“淡巴”这个名称,原本是吕宋附近小国的国名。王圻说,明初它曾经入贡,有城郭、宫室和市场贸易,君臣之间也有礼法。但淡巴菰的种子传入中原,最初传播它的人又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黎士宏说始于日本,传到漳州石马(石马属于海澄),但同样不能得到详细情况。于是作此赋来记载这件事,或许有博雅君子能够补足我的缺漏。
将以解忧,则有酒;将以消渴,则有茶。鼎足者谁?菰材最佳。酒最早成,茶稍晚出。至于是,菰实始近日。凡百材之所成,必报功于千古。酒戸则祖杜康,茶仙则宗陆羽。吾欲考先菰以议礼,葢茫然未悉其何人。笑文献之有阙,将汜祭其何因?原夫雕菰之始,载在《曲礼》,受种为茭,结穗为米,紫箨为裹,绿节为围。于焉作饭,绝世所希。其在《尔雅》,更名水蒋,芦中之族,斯称雄长。是菰实非其种也?或曰,是卽《说文》之所谓烟,抑《广韵》之所谓蔫。古尝志之,今广其传。譬之屈骚之兰,于今不振,其争芳者崛起之允。迢迢淡巴,非我域中,僻居荒海,旷世来同。何其嘉植不胫而趋,普天之下,靡往不俱。彼夫河西之焉支,夜郞之邛竹,当其倾国以相争,良以易地而弗育;而是菰则五沃之土,随在而生。满篝以获,有作必成。不以形化,而以气融;不以味餍,而以臭通。当夫始至,尚多所怪,其习尝者半在塞外,是以皇皇厉禁,颁自思陵。市司所至有犯必惩,而且琅琦督相视为野葛(吾乡钱忠介公最恶之)梁溪明府指为旱魃(见《南北略)黄山征君明火勿污(歙人宗谊事)赏心尚少,知已尚孤。岂知金丝之熏足供淸欢,神效所在,莫如辟寒?若夫蠲烦涤闷,则灵谖之流通;神导气则仙茅其俦,槟榔消瘴,橄榄祛毒。其用之广,较菰不足。而且达人畸士以写情愫,翰林墨卿以资冥助。于是或采湘君之竹,或资贝子之铜,各制器而尚象,且尽态以极工。时则吐云如龙,吐雾如豹,呼吸之间,淸空杳妙。更有出别裁于旧制,构巧思以独宣。诋火攻为下策,夸鲸吸于共川。厥壶以玉,厥匙以金,比之佩镌,足慰我心。是以茂苑尚书雅传三嗜,必不得已去一去二,独爱是菰,长陪研席,王、马、和、钱,更增一癖。风流可卽,顾物兴思,谁修菰祭,以公为尸(长洲韩慕庐尚书嗜酒及棋,与此)而三或问之,以必不得巳之说,初云去棋,继云去酒,时人传为佳话)且夫醒可醉,醉可醒,是固酒戸之所宜也;饥可饱,饱可饥,是又胃神之所依也;闲可忙,忙可闲,是又日用之所交资也。而或者惧其竭地力,耗土膏,欲长加夫屏绝,遂投畀于不毛,斯非不为三农之长虑,而无如众好之难回。观于仁草之称,而知其行世之未衰也。我闻淡巴颇称乐土,寇盗潜踪,威仪楚楚,独于史传纪载阙然,聊凭葢露以补残编。
○葛仙来赋(有序)
是物产于岭外,自来未有赋之者,故掌故甚希。东归话别,因作数言以示诸生。
稚川子兮列仙儒,留兹佳植兮罗浮之隅。当年丹砂未就兮,暇日犹葘以畬。比龚令之薤而弥洁兮,视陶令之秫而倍腴。乃阻勾漏而弗赴兮,借兹山以写淸娱。演郑隐之密授兮,引邓岳以仙刍。亦有高弟若徐升兮,一一谱其秘书。遗种遂传于五峤兮,间或旁产于南服。以与与彼水耕而火耨兮,其候参于纳甲。以乗除斯旨邃而莫究兮,远通津于京虞(稚川五行纳甲之法异干京房)餍道侣而忘餐兮,遗滞亦为寡妇之糈。独讶著录之未及兮,翻抱朴之编而阙如。反不得伯仲于靑精黄独之羣兮,或沦落而次且。阿侬耕砚田而不给兮,诸生招我于扶胥。谓羚峡之沃土兮,拟上农而有余。三菁二韭不必羡兮,此足饱山泽之臞。更和之以带草兮,亦离离其可茹。倘从此得导引兮,何必不翩然其逃虚。奈凡材之未禀夫灵气兮,叹南方之不可以久居。瘴云乗之而悒悒兮,长乞灵于金匮而弗纾。知稚川之道力不我扶兮,虽有粟吾得而食诸。度台岭而言归兮,访故园之樵苏。忆吾乡之佳胜兮,亦有石臼之丹垆。何莫非稚川之故迹兮,岂无一陇之可耝。携此种以播之兮,或者慰我之饥劬。况吾党之小子兮,不秀不实纷卬须。何堪恝置之五千里之远兮,不亟赋夫归与。恭惟仁祖之博物兮,考索不遗于草木之储。嵇含状所不悉兮,乃耻一物不知之非夫。方知蛮陬之味兮,曾登玉食之厨(见几暇格物编)一百十六篇补其遗佚兮,三百一十卷贯穿其繁芜。远之穷仙灵之奥术兮,近之卽为菽粟之笺疏。诸生读峤雅以旁征兮,倘亦多识之所需。
○鲒酱赋(有序幷跋)
吾乡贡物之最古者,莫如鲒酱。近则以为常供,弗嗜也,幷忘其为掌故中一种。爰赋之。
译将要用来排解忧愁,就有酒;将要用来消除口渴,就有茶。三足鼎立的第三者是谁?菰材最为优良。酒最早酿成,茶稍晚出现,至于这种菰,则直到近代才开始出现。凡是各种物产形成,都应该在千古之后追报其功。酒户尊杜康为祖,茶仙奉陆羽为宗。我想考察最早的菰来议定礼仪,却茫然不知那个人是谁。可笑文献有所缺失,若要举行泛祭,又因何而起?考察雕菰的起源,记载在《曲礼》中:接受种子称为茭,结穗成为米,紫色箨叶用来包裹,绿色茎节用来围护。用它来做饭,是世上极少见的事。在《尔雅》中,它又名水蒋,属于芦草一类,是其中的首领。这样看来,菰实并不是这种植物的种子吗?有人说,它就是《说文》所谓的“烟”,或者《广韵》所谓的“蔫”。古人曾经记载它,如今只是扩大流传。譬如屈原《离骚》中的兰花,到了今天已经不再振作,争芳斗艳的植物却又兴起了。遥远的淡巴菰,不在我国境内,偏居荒僻海域,隔世而来却与我们相同。为什么这种嘉美的植物不用长脚便能奔走,普天之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拥有它?那河西的焉支、夜郎的邛竹,当年引得举国争夺,实在是因为换了土地便不能生长;而这种菰即使在肥沃或贫瘠的土地上,也到处都能生长。装满竹篓便能收获,种下便一定有成。不因形体变化,而因气息融合;不以滋味使人满足,而以香气相通。它刚传来时,人们还觉得有许多奇怪之处;那些习惯品尝它的人,大半在塞外,因此思陵颁布了严厉禁令。市场主管所到之处,凡有触犯者必定惩罚,而且琅琦督相把它看作野葛(我乡钱忠介公最厌恶它);梁溪明府说它是旱魃(见《南北略》);黄山征君甚至明令不得让火污染它(歙人宗谊的事)。令人欣赏的地方还少,知己也还孤单。哪里知道金丝般的香气足以供人清赏,神奇功效所在,没有什么比得上驱寒?至于消除烦闷,那就像灵草谖草的流通;疏导神气,则仙茅可以与它相类;槟榔能消除瘴气,橄榄能驱除毒气。它的用途广泛,菰也比不上。并且通达人和奇士用它来抒写情怀,翰林文士用它来辅助幽冥。于是有人取湘君的竹子,有人用贝子的铜,各自制作器具而崇尚象征意义,并且尽力穷尽姿态,做到极其精巧。有时吐云如龙,吐雾如豹,呼吸之间,清空幽妙。还有人从旧制之外另出裁制,构思巧妙而独自发挥。有人贬低火攻为下策,夸赞如鲸吸水般在共川饮用。壶用玉做,匙用金制,比起佩戴雕镂之物,足以慰藉我心。因此茂苑尚书雅好三种嗜好,到了不得不舍弃一两种的时候,独独喜爱这种菰,长久陪伴研席;王、马、和、钱,又因此增加了一种癖好。风流雅事可以接近,看到物品便兴起思绪,谁来修建菰祭,让公担任尸?(长洲韩慕庐尚书嗜好饮酒和下棋,有人问他如果三者必须舍弃一种怎么办;他起初说去掉棋,后来又说去掉酒,当时人把这件事传为佳话。)清醒可以变醉,醉了也可以清醒,这本来是酒户所适宜的;饥饿可以变饱,饱了也可以变饿,这又是胃神所凭依的;闲暇可以变忙,忙碌也可以变闲暇,这又是日常生活相互资助的状态。然而有人担心它耗尽地力、损耗土壤肥力,想长期把它完全禁绝,甚至把它投弃到不毛之地;这不能说不是替三农作长远考虑,只是无法改变众人的爱好。观察它被称为“仁草”,便知道它在世间流行还不会衰退。我听说淡巴菰很像乐土,盗贼踪迹潜藏,威仪整肃,只是史传记载中缺少它的记录,姑且凭借片言残文来补足残缺的篇章。《葛仙来赋》(有序) 这种东西产在五岭以南,自古以来没有人为它作赋,所以掌故资料非常少。我东归告别时,因而写下几句话给诸位学生看。稚川子啊,是列仙中的儒者;把这种佳美的植物留在罗浮山一隅。当年丹砂还没有炼成啊,闲暇时还种植它来开辟田地。比起龚令的薤更加洁白啊,看陶令的秫米,肥美又胜过它。于是不能前往勾漏啊,借这座山来抒写清雅的娱乐。推演郑隐秘密传授的法术啊,引导邓岳以仙草为食。还有高足弟子徐升啊,一一记录他的秘籍。遗留下来的种子于是传遍五岭啊,间或还在南方各地旁生。它与水田耕作、火烧除草相配啊,其时令参照纳甲之法。若以乘除推求其中深意,幽深而难以穷究啊,远远通达京房的术数(葛稚川五行纳甲之法不同于京房)。道侣吃它吃到忘记用餐啊,遗留下来的部分也成为寡妇的粮食。唯独惊讶著录没有涉及它啊,反而打开《抱朴子》的篇册,却发现其中缺失。它竟不能在青精、黄独一类中分出高下啊,有时反而沦落而困顿。我耕种砚田却不能供给生活啊,诸位学生把我请到扶胥。说羚羊峡的沃土啊,可以比拟上等农田而有余。三菁、二韭也不必羡慕啊,这种东西足以使山泽中的瘦弱之人吃饱。再用带草和它调和啊,也繁茂而可以食用。倘若从此得到导引之术啊,何必不能翩然逃入虚无?无奈凡俗材料没有承受灵气啊,只能叹息南方不可以长久居住。瘴气之云乘势而来,使人郁闷啊,长久向《金匮》祈求灵验却不能舒解。知道稚川的道术力量不能扶助我啊,即使有粮食,我难道能得到它来吃吗?越过台岭而说要归去啊,访问故园中砍柴、割草的人。回忆我乡的美好胜景啊,也有石臼山的丹灶。哪里不是稚川留下的遗迹啊,难道没有一块田地可以耕作?带着这种种子把它播下啊,也许可以慰藉我的饥饿劳苦。何况我们同党的年轻人啊,不开花、不结果,纷纷昂首等待。怎能把他们弃置在五千里之外啊,不赶快作赋说归去呢?恭敬地想仁祖博物多识啊,考察搜求不遗漏草木中的储藏。嵇含《南方草木状》所没有详述的啊,竟以不知道一物为耻。才知道蛮荒角落的滋味啊,曾经登上玉食之厨(见《几暇格物编》)。一百十六篇补足它的遗缺啊,三百一十卷贯通其中的繁杂。向远处探究仙灵的奥妙法术啊,近处则成为菽粟一类的笺注疏解。诸位学生阅读《峤雅》并旁征博引啊,或许也正是博闻多识所需要的。《鲒酱赋》(有序并跋) 我乡贡物中最古老的,没有什么比得上鲒酱。近来人们把它当作普通供品,因而不再喜爱,也一并忘记它是掌故中的一种物产。于是作此赋。
伊介族之绝奇,禀太阴之精髓,母以蚌而成筐,子以蟹而居里。璅鲒其名,悬埼其沚,山以之而受氏,亭以之而垂址。《说文》引汉律以成笺,江赋援越志以补史。班生所详,抱朴所纪,陶山、鄂州言之备巳。葢尝推原先世,载之《周礼》庖人蟹胥,靑州最美。曁其中衰,浙东崛起,是固勾余之名产,而胡体物者之弗齿也。今夫鲒之为物,长不数寸,广不盈分,然而吞吐呼吸,上旁淸旻,晦朔弦望,相为烟熅,是以淮王有胎蟹之目,埤雅夸珠蚌之珍(淮南所云胎蟹应月卽鲒也,蚌珠多出于鲒之大者)三五而屈,三五而申,别字月蛣,葢非无因。合体有如榆荚共生,几疑孪人。行者求食,居者栖身,动者近智,静者近仁,乃缘二气而为互根,以两故化,以一故神。深藏高蹈,绝类离羣,在山之麓,在水之漘。斯其风味,固宜深醇,若其余子,尚难殚论。或依蛎房,或寄螺门,方兹稍劣,未敢弟昆。于是东部都尉乃命渊客,乃底江村,取而醢之。蚌白擘裂,蟹黄涟沦,酿之汨汨,流之沄沄,参以紫蚢之属,投以淡菜之伦。膏爱其滑,糁取其匀,彼天然之五味,不假和齐,斟酌而适均,遂贡大庖,上至尊。虽四方玉食之云集,未如此三斗之独陈也。嗣是以还,滨海之产,纷着食经,水族有簿亥市,惟腥。四腮之鲈,吴鲙之特,三月之鮆,晋鲊之菁。石首则有魫,类玉章柱则有距如丁,王余皜素,社交缥靑,琵琶之绶成帔,鹦鹉之螺作觥。鯯虽炎而可致,蛤遇酒而解酲。梅花之蛎,桃花之蛏,车螯吐晕,海月生明。峩惠文冠以骈附,枕新妇臂以沈冥。蚕三眠而虾鲝熟,稻再获而蚶车登。河豚以芦牙作偶,江鳐用荔子齐声。然而孰如此酱首重南烹?其法最简,其格最淸,其来最远,莫之与京。彼夫江南国主,以供明馨,惜其于法有所未精{渐酉}{任酉}之患,是以兢兢(见李后主蚌酱帖)嗟乎!惟远故艰,惟少故贵。彼四十万夫之海错,唐政之荒,何如而五斤之鱼骨?宋德之俭,可继今是酱也?不复克鼎实之陈,竟下同虀盐之味。非失之奢,卽伤于昧。聊染翰以摛词,庶不冺其资地。
陈藏器志:「寄居虫,一蟹,一螺,乃蟹之附于螺者。」与段成式合。粤东人言,今万州有之。《海物异名记》所云「蛎奴」,则蟹之附于蛎者。予在海上,亲见之。若《南越志》称「蟹子合体共生」,则大蟹之中包小蟹者,与《北戸录》合,皆属鲒之别种。鄂州以「蛎奴」卽为鲒,不知蚌之与蛎别也,尚未确。
○十二雷茶灶赋(有序)
吾乡十二雷之茶,其名曰区茶,又曰白茶。首见于景迂先生之诗,而深宁居士述之。然未尝入贡也。元始贡之。王元恭曰:「以慈溪车廐岙中三女山资国寺旁所出,称绝品。冈山开寿寺旁者次之。必以化安山中瀑泉蒸造。审择阳羡、武夷,未能过焉。」顾诸公但言区茶之精,而不知早见于陆氏《茶经》。按陆氏云:「浙东以越中为上,生余姚瀑布泉岭,曰仙茗。葢实卽明州三女山之物,特以余姚瀑布泉制之,遂误指耳。」但十二雷者甚难致,而近日山人亦无识者。嘉植沈沦,甚为可叹。予自京师归,端居多暇,乃筑一廛于是山之石门,题曰「十二雷茶灶」,将俟春日亲穷其窔奥而制之。因谋茶具甚备。《茶经》曰:「是茶有二种,大者殊异。其卽三女之种乎?」予因乞灵于茶神,以求其大者,先为赋之。
译这种介类动物极其奇异,禀受太阴的精髓;母体像蚌一样形成外筐,子体像蟹一样居住其中。它名叫璅鲒,生长在悬埼的水洲;山因它而得姓,亭也因它而留下遗址。《说文》引用汉代律令来作笺注,《江赋》援引《越志》来补充史书。班固的记载很详细,《抱朴子》也有记录,陶山、鄂州的说法已经很完备了。大概追溯前代,它载于《周礼》“庖人蟹胥”之中,说青州所产最美。到了中途衰落,浙东兴起,这本来就是勾余的名产,却为什么被认识物性的人所轻视呢?现在这种鲒,长不过几寸,宽不满一分,然而吞吐呼吸,上可旁通清天;朔、晦、弦、望的变化,又彼此相合如烟气,所以淮王有“胎蟹”的称呼,《埤雅》夸赞珠蚌的珍贵(《淮南子》所说随月变化的胎蟹就是鲒;蚌珠多出于鲒中较大的种类)。每逢三五日屈伏,三五日伸展,别字写作“月蛣”,大概并非没有原因。两体合在一起,像榆荚共同生长,几乎让人怀疑是孪生的人。会行动的求取食物,会居住的栖身;动的一方接近智慧,静的一方接近仁德;于是凭借阴阳二气互为根本,因两体而变化,因一体而显神。它深藏而高蹈,绝类离群;有的在山脚,有的在水边。这样的风味,本来就应当深厚醇美;至于其他同类,还难以一一说尽。有的依附在牡蛎壳房中,有的寄居在螺壳门内;与这种相比都稍差,不敢把它们当作同类。于是东部都尉命令海客到来,深入江边村落,把它们取来制成肉酱。蚌肉洁白而被剖开,蟹黄流转起伏;把它们酿在一起,汁液汩汩流动,又加入紫蚢一类,投入淡菜之属。取其脂膏的滑润,撒入材料使其均匀;天然的五味,不必借助调和,斟酌调制便恰到好处,于是进贡太官,奉献给至尊。即使四方珍贵食物纷纷聚集,也没有像这三斗酱独自陈列这样出众。从此以后,滨海物产纷纷记载进食经,水族都有簿籍,亥市上所卖的只有腥鲜。四腮鲈鱼,是吴地鱼脍中的特产;三月的鮆鱼,是晋地鱼鲊中的精美之物。石首鱼有鱼脑,鳇鱼有鱼骨;章鱼的触足像钉子,王余鱼洁白,社日所食的鱼呈淡青色;琵琶螺的螺带做成披帔,鹦鹉螺制成酒觥。鯯鱼虽须炎热时节也可以取得,蛤蜊遇酒便能解酒。梅花时节有牡蛎,桃花时节有蛏子;车螯吐出光晕,海月生出明光。戴上高高的惠文冠,附着成双;枕着新妇的手臂,沉沉入睡。蚕三眠时虾鲊成熟,稻子收割两次时蚶车上市。河豚用芦芽作伴,江鳐与荔枝齐名。然而什么能像这种酱一样,在南方烹饪中居于首位?它制作方法最简,品格最清,来历最远,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那江南国主为了供奉明洁的馨香,可惜在制作方法上还有不够精细、{渐酉}{任酉}的弊病,因此战战兢兢(见李后主《蚌酱帖》)。唉!正因为距离遥远所以艰难,正因为数量稀少所以珍贵。那四十万种海产,唐代政治荒乱时,怎么能同五斤鱼骨相比?宋代德政崇尚俭约,难道可以延续到今天这酱吗?不再能够陈列鼎中实物,最终降而同于虀盐的滋味。不是失于奢侈,就是受了蒙昧之害。姑且挥笔铺陈辞藻,希望不要使它的产地和资质湮没。陈藏器记载:“寄居虫,是一只蟹和一只螺,就是蟹附着在螺上的东西。”这与段成式的说法相合。粤东人说,如今万州还有这种东西。《海物异名记》所说的“蛎奴”,则是蟹附着在牡蛎上的东西。我在海上亲眼见过。至于《南越志》称“蟹子合体共生”,则是大蟹体内包着小蟹,与《北户录》的说法相合,这些都属于鲒的不同种类。鄂州把“蛎奴”直接当作鲒,却不知道蚌和牡蛎并不相同,所以还不能确定。《十二雷茶灶赋》(有序) 我乡十二雷所产的茶,名叫区茶,又叫白茶。最早见于景迂先生的诗,后来深宁居士记述了它。但它过去从未入贡,元代才开始进贡。王元恭说:“它产于慈溪车厩岙中三女山资国寺旁,称为绝品;冈山开寿寺旁所产的次之。一定要用化安山中的瀑布泉蒸制。即使考察阳羡、武夷的茶,也不能超过它。”只是诸位先生都说区茶精美,却不知道它早已见于陆羽的《茶经》。按陆羽说:“浙东以越中为上品,生长在余姚瀑布泉岭,名叫仙茗。”大概其实就是明州三女山所产的茶,只是因为用余姚瀑布泉制作,才误称为余姚所产罢了。只是十二雷茶很难得到,近来的山民也没有认识它的。这样美好的植物沉沦不彰,实在令人叹息。我从京师归来,闲居无事,便在这座山的石门修建一所小屋,题名为“十二雷茶灶”,准备等到春日亲自深入探究它的奥妙来制作。于是谋求茶具,准备得很齐全。《茶经》说:“这种茶有两种,大的尤其奇异。它是不是三女山的品种呢?”我于是向茶神祈求,希望得到大的那一种,先为它作赋。
四明四面兮,俱神宫。就中翠碣兮,尤淸空。大阑峩峩兮,称绝险。蜀冈旁峙兮,分半峰。其闲剡湖则西兮,蓝溪则东。峰回溪转兮,非人世。酿为嫩雪兮,茸茸。百七日兮,寒食过。廿四番兮,花信终。二百八十峰兮,土膏动。一万八千丈兮,云气浓。时则小草兮,珠圆。长条兮,玉洁。双韭兮,挺生。三菁兮,秀出。靑棂兮,吐丹。白附兮,结实。插珑松兮,篁竿。缠缨珞兮,萝阙。彼避世之畸人,各分曹以登眺。葢饱餍而有余,薄烟火以不道。乃有茶仙经营茶灶,爱兹茶山烟岚窈窕。入精篮兮,偃息。登古墓兮,踟蹰(史嵩之墓在西天峯开寿寺卽赐院也)访旧文兮,断碣。吊高僧兮,遗书(三峯寺在资国寺南十里,有曹公放斋碑,高僧谓梦堂尝居开寿寺)彼人代兮,巳远。怅宿莽兮,成墟。独新牙兮,正茁。几弥望兮,山居。于是撷之,掇之,吹之,嘘之,蒸之,焙之,析之,摅之。都蓝之具,于以储之。彼近山之瀑泉,推化安为绝胜。虽雪窦之飞湍,拜下风于锦镜。致陆羽之传讹,喜孙因之可证(化安瀑泉胜雪窦,见孙因越问中)来制良材,以慰幽兴。其相则屈兮,曲兮,如鱼勾兮。其色则皎兮,峭兮,蔑视绀緅兮。其数则六律六同兮,正一周兮。太白补陀未敢俦兮,大小晦之茶坑逊十筹兮。在昔茶戸有编,茶场有使。幸徐公兮,惠民。罢榷租兮,世祀。胡降臣兮,固宠。开贡使兮,贻厉。自元初兮,经始(范文虎)厯明代兮,未弛。怪近世之希逢,致消渴其何恃?旣尘鞅之可除,窃山栖以有志。茶经一卷,茶寮数事。比邻可睦,那须黄羊活眼盈瓯。司命是尝,媚之不辱。炀之无妨,倘稍存夫本色,为我和以老姜。
○金峩山晚杨梅赋(有序)
长卿《上林》之赋,任彦升之传,江文通之颂,太白之诗,杨梅所由著名也。图经品其绝胜者,莫如绍兴之萧然山中,而吾乡亚之。不知吾乡之产,其出自金峩山南者,实突过焉。予尝以六月亲至诸峰,红者紫者如火云,白者如雪,一望垂垂,葢奇观也。居人或以姓谱其种,有曰邵家坞,曰金家坞,曰许家坞;或以其形,曰大荔枝;或以其味,曰酪蜜。而又有曰韩家晚者,其种最后,亦最佳。淳佑大儒袁正献公尝因广平舒公子之馈,爱其名,引陈文节公诗,朂公子以晚成之说。深宁王礼部跋其尾,以为前辈立言,虽一果蓏,不忘规箴,若此。今载入《至正志》中,是则吾乡杨梅之佳话,诸方谱物者所未有也。乃更申其緖而赋之。
吾闻南阳之韩,以桐木尊葢,一代之嘉树,非凡卉之可伦,异哉!其忽以杨梅之别种传也?不争先以求售,乃晚出而倍醇。嫣然抱其芳姿,几却顾而逡巡为待夫侪辈之将尽,始独殿夫一军。彼时物之被荐,大率贵其早陈,人情习于数见,固有取于维新。胡是果之矜贵,以后来而空羣?岂大器之果别正,不妨于积薪?抑昔词客之品目,拟星郞之驾云(见贵耳集)迨谢生之欣赏,复拟之以丽人(谢在杭)彼宁不忧其迟暮,甘退处于后尘?将无自托于十年之不字,或有待而得伸。乃有格物君子,凡三致意,谓兹微物足资簇厉,由来毅氏之枣,张公之梨,江家之荔,好事者流艶而称之,竞登载记。然而祗充佳话,靡关大义。伊朱实之离离,禀炎精者最厚,酿赤水以为浆,宅丹山以为囿。谁其临之,鹑鸟之咮?当溽暑而落实,涤蕴隆以可口。卽或变色而皜衣,要莫夺其中之所守。夫太刚则虞其易折,而躁进则适以负疚,此亦物理之常也。是以孕之以久而愈完,养之以需而不苟,庶渐底于和平,尚予人以可受。乃若学以耄而惧其倦,节以老而防其衰,不见夫少年之行行,或持久而渐乖。曷若是果,姜桂之性愈厉,桑榆之志不回。是则始之蓄其力,正以后之成其材。昔我先正微言可风,是用作歌警于有众。风人闻之,以当橘颂。其于韩兮,尚亦增重。
鲒埼亭集》卷第四,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语
○湖语
谢山先生闲居湖上,有客过而问曰:「甬勾东之佳胜,以双湖为洞府,曾闻昔人列之图谱,而七观未及焉,葢深宁尚书之疎也。旧文遗献日以榛芜,先生方息影园林,留心里社,愿言其槩,以补作者。」
译四明山四面啊,都是神灵的宫殿。其中特别是翠碧的山峰啊,格外清幽高远。大阑山巍峨高大啊,称得上最险峻。蜀冈在旁边耸立啊,分出半座山峰。中间剡湖在西啊,蓝溪在东。山峰回转,溪流曲折啊,仿佛不是人间。酿成嫩雪般的景色啊,草木茸茸。百七日过去啊,寒食已经结束。二十四番花信啊,花期已经终结。二百八十座山峰啊,土壤肥力开始发动。一万八千丈的高山啊,云气浓厚。此时小草啊,颗颗如珠。长条的草木啊,洁白如玉。双韭啊,挺拔生长。三菁啊,秀美突出。青棂啊,吐出红花。白附啊,结出果实。珑松相间插立啊,仿佛竹竿;藤萝缠绕垂挂啊,像门阙上的缨络。那些避世的奇异之人,各自分成群体登高远眺。大概已经吃得饱足有余,轻视烟火之食而不谈论。于是有茶仙经营茶灶,喜爱这茶山幽深美好的烟岚。进入精篮啊,躺下休息。登上古墓啊,徘徊不前(史嵩之墓在西天峰开寿寺,即赐院)。寻访旧日文章啊,只见断裂的石碑。凭吊高僧啊,寻找遗书(三峰寺在资国寺南十里,有曹公放斋碑;所谓高僧,是梦堂曾居住在开寿寺)。那些人和时代啊,已经相隔很远。惆怅地看着宿草啊,古迹已经成为废墟。只有新芽啊,正在萌发。几乎满眼都是啊,山中人家。于是采摘它,拾取它,吹拂它,嘘气使它干燥,蒸制它,焙烤它,剖析它,筛滤它。都篮一类的器具,就用来储存它。靠近山的瀑布泉水,要推举化安为最优。即使雪窦的飞瀑急流,也要在锦镜瀑布面前甘拜下风。陆羽传说中的讹误,因此得到孙因之说的印证而令人欣喜(化安瀑泉胜过雪窦,见孙因《越问》)。带来良材制作茶叶,以慰藉幽居的兴致。它的形状弯曲、盘曲,如同鱼钩;它的颜色洁白明亮、峻峭清纯,连绀、緅色也被它比下去。它的数目合于六律六同,正好满一周。太白、补陀的茶不敢与它相比,大小晦茶坑也要逊色十筹。从前茶户有编籍,茶场有使臣。幸亏徐公施恩于民,免除茶叶专卖租税,世代享受祭祀。为什么降臣却固守宠幸,开放贡茶使者,留下祸患?自元初开始经营(范文虎),历经明代,一直没有解除。奇怪近世很少遇到它,口渴又能依靠什么?既然尘世羁绊可以除去,我暗自立志隐居山中。一本《茶经》,几件茶寮器具。邻里和睦相处,哪里需要黄羊?活眼泉水盈满茶瓯。让司命神亲自品尝,讨好它也不算羞辱;用火炙烤也没有妨碍,只要稍微保存本色,再用老姜和它调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金峨山晚杨梅赋》(有序) 司马相如《上林赋》、任彦升的传记、江文通的颂、李太白的诗,都是杨梅因此著名的原因。图经评定杨梅最优的产地,没有比绍兴萧然山中更好的,而我乡的杨梅可以次于它。不知我乡所产的杨梅,若出自金峨山南面,实在还超过它。我曾在六月亲自到各座山峰,红的、紫的像火云,白的像雪,一眼望去果实低垂,真是奇观。当地人有的按姓氏为品种命名,有邵家坞、金家坞、许家坞;有的按形状命名,叫大荔枝;有的按味道命名,叫酪蜜。又有一种叫韩家晚,成熟最迟,品质也最好。淳祐年间的大儒袁正献公,曾因广平舒公子的馈赠而喜爱它的名称,引用陈文节公的诗,用晚成的道理勉励舒公子。深宁王礼部在篇末题跋,认为前辈立言,即使面对一枚果实,也不忘规劝箴戒,正是如此。如今它被载入《至正志》,这就是我乡杨梅的佳话,也是各地品评物产的谱录中所没有的。于是再次申述其意而作赋。我听说南阳的韩氏以桐木为酒尊盖,桐是一代的嘉树,不是普通花草可以相比的,奇怪啊!它为什么忽然又把杨梅的一个品种传扬开来?它不争先恐后地求取销售,反而晚熟而更加醇厚。它娇艳地保持自己的芳美姿态,几乎要回头退避、徘徊等待同类先尽,才独自压在最后出场。世间时令物产被荐举,大多以早早陈列为贵;人情习惯于屡屡见到,本来就喜欢求新。为什么这种果实却自负珍贵,凭借后来居上而空群独出?难道是大器果然不同,晚成并不妨碍积薪居后?或者昔日词客品评它,把它比作星郎驾云(见《贵耳集》);等到谢生欣赏,又把它比作美人(谢在杭)。它难道不担心年老色衰,甘愿退居在后尘吗?还是想把自己寄托在十年未嫁的处境中,等待时机而得到伸展?有格物君子三次致意,说这种微小的东西足以资助激励;自古以来毅氏的枣、张公的梨、江家的荔枝,都因好事者流连艳羡而称颂,竞相登载在记述中。然而它们只充作佳话,并不关系大道理。那鲜红的果实累累啊,禀受炎阳精气最为丰厚;酿赤水成为浆液,居住在丹山作为园囿。谁来接近它呢?是鹑鸟的嘴。正当暑气湿热时果实成熟,洗涤郁积的暑热,吃起来很可口。即使有时变色而成为白色,也终究不能夺去它内心所守持的本性。过于刚强,就担心容易折断;急于求进,反而恰好招致过失,这也是事物常有的道理。因此让它孕育得久一些,便更加完美;用耐心涵养它,便不会苟且求成,希望逐渐达到和平境界,尚且留给人们可接受的结果。至于求学到老年便担心疲倦,守节到老年便防备衰退,难道没有见过年轻人意气昂扬,却有的不能持久而渐渐违背初衷吗?哪里比得上这种果实,像姜、桂的性质越老越烈,桑榆晚年的志向也不改变。这正是开始积蓄力量,正为了后来成就材能。从前我先正的微言足以垂范,所以作歌警戒众人。采风之人听到它,可以把它当作《橘颂》。至于韩家晚杨梅,也还可以因此更加被看重。《鲒埼亭集》第四卷,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语 《湖语》谢山先生闲居在湖上,有客人来访并问道:“甬勾东的佳美胜景,把双湖当作洞府,曾听说前人把它列入图谱,但七观却没有涉及,大概是深宁尚书的疏漏。旧日文章和遗留下来的文献一天比一天荒芜,先生如今隐居园林,留心乡里社群,希望您谈谈它的大概,来补足著作者的不足。”
先生曰:凡淸景之融结,必溯其源。是湖滥觞之始,四明洞天之所郁蟠也。东面七十峯共之,葢极惊涛骇浪之观,而又兼以奔牛之自西蹲羊之自南而来者,百二十里之遥,喷薄延绵,急湍飞瀑,汇为大小溪之冽泉(四明四面七十峰,其东状如惊浪之山,鄞江之源也。其西奔牛诸峰之水自姚江来会,其南蹲羊诸峰则棃洲洞水来会之道)其支山之水自大雷者,放乎桃源,前此有广德湖以为壑,仲夏堰以为关,葢欲朝宗而未得也。自湖塞而堰去,遂来会乎山溪之间(桃源之水来会,它泉自仲夏出,是谓沙渚)乃由秋浦而镜川而栎社,迢递回旋(秋浦卽戚浦)顺流弥漫,厯四十里以达于城。城西之水又汇焉(亦桃源之水自林村来者)葢湛然其双淸,于是循城而右,豁我目睛。环四桥为南北,其围则三百七十丈而赢。其为水也,望之溶溶,卽之泠泠,纡余为曲,坟埴为汀,长空绵▯,寒烟时生,平铺鸭绿,澹沲水晶,以烹十二雷之茶,嫩色绕铛(四明十二雷之茶曰区茶,不可多得)是则所谓西湖者也。若夫古今之评水者多矣,其尚赤者,我葢未之前闻。独剡源之五曲,忽孕为丹霞之古文,迅流成雷,来归于三石之邨,嫣然其色,几疑流火之可扪。更有石壁之遥映,俨若刲羊之痕(杀羊岩下有石壁卽所云小赤壁者也)此亦大造之奇,不可以常理论,而于湖则稍远矣(剡源九曲,其第五日丹山赤水卽今之三石邨也,绝顶有朱书丹霞二字,其流赤,其声如雷)岂意循城而左,忽复遇之,有流朱殷和以焉支,其光绮丽,不可度思。吾闻水流之伏行,能潜出而嘿移,是南湖之涓涓者,抑犹之金庭洞口之骈支也耶(金庭丹池说者以为剡源之伏流,南湖亦然)然则一苇之杭,渺然衣带,独开生面,以呈变态,鸿沟之画足征。狡诡斯其神明,宜问眞宰。对曰:「信哉,其为胜地也。愿益陈其光景。」
先生曰:「溯湖之始,葢自有唐王大令君照之所权舆,其事阙矣。近而可稽,断自吴越作东府之右藩,授懋亲以旄钺,爰大浚夫重湖,洲鸟为之四出。康宪之所经营,尚约略其有迹(钱康宪宅卽今广盈仓基)方有宋之正隆庆中,天于嘉佑,贤牧彭籛于湖最厚(集贤钱公辅偃月堤)偃月长堤,载沙立就,如截如抱,莲香满袖(红莲阁系章郇公筑,其下卽堤,王益柔诗所云湖光如截天如抱者也)众乐新亭,廊腰列绣,虹梁憧憧夹岸左右(西憧憧桥卽今尚书桥,东憧憧桥卽今馆驿桥)洋洋湖心,以祝圣寿,有鱼攸然,亦叨神佑(广生堤)时则有若温公、荆公牵率名辈题诗,恐后亦越三纪,更廓其初,广洲成十二,刘所图(刘戸部淑始创十洲,而成于刘戸部珵)烟花骀荡,雪月淸虚,池塘春水,芳草平芜,三眠之柳,乍醉五粒之松,长腴葛陂,竹实丹凤所庐,落英森森,拒霜与俱,雄风四合,雌霓横舒。时则有若陈王之徒唱和其区(陈忠肃瓘与王亘、舒亶俱有倡和诗)嗣是以还,沧洲则高阁连云(刺史赵伯珪作)涵虚则深馆隐雾(魏王恺作)戸挹淸风,家临平楚,雉堞参天,鎭山接武(卽李刺史夷庚所治鎭明岭也)二分烟水空蒙,三月风光媚妩(楼宣献湖上诗)直抵城南,同流异浦,则又别有奇焉。试与子原地望于小江之乡,正讹舛于勾章之土(别称为小江湖者,葢以城中安东乡一带曰小江里,因名,或乃混于勾章乡之小江湖,故淸容辨之)访昔人之遗迹,求二豪之故所(所谓黄锺二家竞渡湖是也)彼其分淸洞以左旋,如捧花之娇女,引修渠以斜行,盼夕阳以延竚(由长春门而入为淸洞桥,东行郎南湖也为捧花桥)所捧何花,芙蕖容与,中有莲心淸芬一缕,翠葢亭亭以迎红雨(湖南水道」取象莲花,以延庆寺为莲心岛)何来细湖,别成遥浒?逆流而会,藕尾如注。谁云不掉?凌风轩举(南湖之中有细湖,又称小湖,葢采莲桥一带也。舒中丞竟以西湖别名细湖,近人则但以南湖名细湖,皆误。惟胡制使《宝庆志》不错。细湖之西有港曰藕尾)伊平远之流泉,忽有时为周髀之合。妙一股与一勾,竟参三而鼎立,而且极神奇之巧幻。又如南箕之不翕,当其忽焉而申,疑云气之可接也(三角湾旧名龙舌)更讶淑姿之丰盈,胡有时而消瘦?腰围如蜂,带垂如绣,潺潺湲湲,折旋迁就,宛然小蛮与我邂逅(卽今所称腰带湖,葢古竹湖之地也)搜奇旣毕,放乎中流。水月苍茫,大圆可求(水月桥)城上乌啼,格磔钩辀;城下草绿,翩反芳柔。听昌黎之冷泉,对遥天之碧色。彼城外之江流,葢朝潮而夕汐,纷黄沙之撩人,羌鱼盐其四塞。岂如此闲萧闲独隔玉几东来,锦溪西射(吴志《淳湖上诗)是以瑞应之来,自五台者长留连于胜迹(所谓五台开元寺中瑞应观音者也)对曰:有是夫,其淸绝也。彼其前辈之所留贻者多矣。虽曰易代,其掌故尚有可言者否?
译先生说:凡是清丽景色的融聚形成,都必须追溯它的源头。这座湖最初发源的地方,是四明洞天郁积盘绕之处。东面七十座山峰共同汇聚,大概形成惊涛骇浪般的景观;又兼有奔牛诸峰从西面而来、蹲羊诸峰从南面而来的水流,相距一百二十里,喷涌绵延,急湍飞瀑,汇成大小溪流的清冽泉水(四明山四面有七十峰,东面山势如惊涛,是鄞江的源头;西面奔牛诸峰的水从姚江来汇合,南面蹲羊诸峰则是梨洲洞水汇合的通道)。支山的水从大雷流出,奔向桃源;在此以前有广德湖作为蓄水之地,仲夏堰作为关口,大概想要朝宗汇流而未能做到。自从湖道淤塞、堰坝撤去,水便来到山溪之间汇合(桃源的水来此汇合,另一股泉水从仲夏流出,叫作沙渚)。于是经由秋浦、镜川、栎社,迢递回旋(秋浦就是戚浦),顺流弥漫,经过四十里到达城中。城西的水也在这里汇聚(也是桃源的水从林村流来)。水色湛然,双湖清澈,于是沿城向右流去,使我的眼睛豁然开朗。水环绕四座桥,分列南北,周围长三百七十丈有余。作为水面,远望浩荡,靠近则清冷;曲折回旋成为水湾,水土隆起成为沙洲;长空绵邈,寒烟不时升起;水面平铺如鸭绿,澹澹荡漾如水晶。用它烹制十二雷茶,茶的嫩色环绕茶铛(四明十二雷茶又叫区茶,很难得到)。这就是所谓西湖。古今评论水色的人很多,但崇尚红色的,我大概从未听说过。唯独剡源五曲忽然孕育出丹霞的古文,急流声如雷鸣,流到三石村,水色娇艳,几乎让人怀疑流动的火焰可以触摸。又有远处石壁相互映照,俨然像宰羊留下的痕迹(杀羊岩下有石壁,就是所说的小赤壁)。这也是天地造化的奇异之处,不能用通常的道理解释,只是离湖稍远(剡源九曲的第五曲叫丹山赤水,就是今天的三石村;绝顶有朱书“丹霞”二字,水流呈红色,声如雷)。谁料沿城向左行,忽然又遇见它,有鲜红的流水与焉支相和,光彩绮丽,无法估量。我听说水流伏行时能够潜藏流动,悄悄迁移,这南湖细细的水流,莫非也像金庭洞口两股并流的水支吗(金庭丹池,有人说是剡源的伏流,南湖也是如此)?这样看来,一叶小舟渡去,水面渺小如衣带,却独自开出新景,显现种种变化,鸿沟的划分足以作为证明。这种狡诡变化就是它的神明之处,应该去问真正主宰。回答说:“确实如此,它真是胜地。希望您再多陈说一些它的光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先生说:“追溯此湖的源头,大概始于唐代王大令君照所开创的事业,只是那件事已经缺失记载。近代可以考察的,应从吴越建立东府的右方屏藩说起,把旄钺授予皇亲,于是大规模疏浚重湖,洲上的鸟也因此四散飞去。康宪所经营的湖区,大概还约略留有痕迹(钱康宪的宅第,就是今天广盈仓的地基)。当宋代正隆、庆历年间,天降嘉瑞于嘉祐年间,贤能的太守彭籛对湖泊尤其厚爱(集贤钱公辅修筑偃月堤)。偃月形的长堤,载沙筑成,很快完工,像截断又像环抱,莲花香气满袖(红莲阁是章郇公修筑的,下面就是堤,王益柔诗中所说的“湖光如截、天如抱”正指此处)。众乐新亭,廊腰排列如锦绣,虹形桥梁影影绰绰,夹在两岸左右(西边的憧憧桥就是今天的尚书桥,东边的憧憧桥就是今天的馆驿桥)。湖心水面浩荡,用来祝愿圣上长寿;鱼在水中自在游动,也承蒙神灵护佑(广生堤)。当时又有温公、荆公等人牵引名流题诗,恐怕后来过了三十多年,才进一步扩展原有规模,把广洲建成十二洲,刘氏绘制了图(刘户部淑开始创设十洲,后来由刘户部珵完成)。烟花摇曳,雪月清虚;池塘春水,芳草平铺;柳树三眠,刚刚醉倒;五粒松长得肥茂;葛陂水长而丰腴;竹实成为丹凤的居所;落英森森,拒霜花与它相伴;雄风四面合拢,彩虹横空舒展。当时又有陈王一类的人在这里唱和(陈忠肃陈瓘与王亘、舒亶都写有唱和诗)。从此以后,沧洲有高阁直入云霄(刺史赵伯珪所建);涵虚有深馆隐藏在雾中(魏王恺所建);每家都迎入清风,家家面对平远的原野;城墙高耸入天,镇山彼此相接(就是李刺史夷庚治理的镇明岭)。烟水空蒙分成两处,三月风光妩媚(楼宣献《湖上诗》)。直抵城南,同流而异浦,又另有奇观。请和您一起在小江乡考察地望,在勾章的土地上纠正讹误(别称小江湖,大概因为城中安东乡一带叫小江里而得名;有时却与勾章乡的小江湖混淆,所以清容加以辨正)。寻访前人的遗迹,探求两位豪杰旧日的居所(所谓黄钟、二家竞渡湖)。那水分开清洞向左旋转,像捧花的娇女;引导修长水渠斜斜流过,面向夕阳久久伫立(从长春门进入是清洞桥,向东行就是南湖,也叫捧花桥)。所捧的是什么花?是从容盛开的荷花;其中有莲心岛,清香一缕;翠绿的荷盖亭亭而立,迎接红色花雨(湖南水道取象于莲花,以延庆寺为莲心岛)。哪里来的细湖,另自形成遥远的水边?逆流汇合,像藕尾一样水流下注。谁说不能划船?迎风而上,凌空飞举(南湖中有细湖,又称小湖,大概就是采莲桥一带。舒中丞竟把西湖的别名细湖当作本名,近人又只把南湖称为细湖,都是错误。只有胡制使《宝庆志》的记载没有错。细湖西面有一条港,叫藕尾)。那平远的泉流,忽然有时与周髀之形相合。一股一勾,终于参合成三角而鼎立,而且极其神奇巧妙。又像南箕星不相合,当它忽然伸展时,仿佛云气可以接续(三角湾旧名龙舌)。更惊异于它姿态丰盈美好,为什么有时又显得消瘦?腰围如蜂,水带下垂如绣带;潺潺湲湲,曲折回旋,宛如小蛮与我相逢(就是今天所称的腰带湖,大概是古代竹湖的地方)。寻奇已经完毕,便放舟到湖心。水月苍茫,可以求得大圆之境(水月桥)。城上传来乌鸦啼叫,声音格磔而钩辀;城下草色碧绿,芳草翻动而柔美。听韩愈所说的冷泉,面对远天的碧色。城外江流,大概早潮晚汐,纷纷扬起黄沙扰人,鱼盐之业遍布四方。哪里像这里清闲萧散,独自隔在玉几山以东、锦溪以西(吴志《淳湖上诗》)。因此祥瑞显应到来,从五台来的观音长久留在这处胜迹(所谓五台开元寺中的瑞应观音)。回答说:“确实如此,它清幽绝美。” 前辈们留下的遗迹很多。虽然说已经改朝换代,但其中的掌故还有可以谈论的吗?
先生曰:并湖甲第,嵯峨尺五,碧瓦朱甍,更仆难数。其最先者,给事故庐,犹传仙坞(今惠济鲍王庙,古称甬水邨,乃晋杨给事宅)漕使遗居,后为梵宇(故宝云寺在均奢桥东者,乃顾漕使宅)吾不能毕陈矣。尔乃前王后楼,昼锦之府,双阙相仍,羣公之祖(楼楚公昼锦堂,乃王司封周之故址,四明守乡郡者,自王始)余光莹莹,环桥如组(昼锦坊在西湖之南首,其东有锦照堂,则竹洲也,堂与桥相隔远,成化志卽以竹洲之桥当之,不考延佑志也)登封阁中,嵩洛可抚(楚公令登封,携少室石以归,南渡后宣献睠念中原,筑阁贮石,扁曰登封)攻媿东楼,拂云高戸,萧疎梅麓,在湖之浒(攻媿族孙扶筑梅麓湖东)稍折而北,友恭有堂,萼华接叶,中为二汪野处之记,雄文皇皇(汪少师思温兄弟所居)谁移洞天,跨湖为薮,曰惟史氏十据其九,招四明之山灵,使来归于戸牖,兼天巧兮人工,笑愚公以何有?彼从孙之摹补陀于霞屿,其法葢有所受,宸奎有藏,遗尘有像,惠济有祠,环共相向(史忠定宅在湖东,而以竹洲之眞隐观为洞天,摹四明之九题于其中,因立谢遗尘庙,其御赐四明洞天四字藏宸奎阁,又立惠济王祠祀之,忠定从孙岩之摹补陀洞天于东湖之霞屿,实祖于此,今史氏子孙误以霞屿为忠献所凿)至今花果之神居,如灵光之无恙,嗤图经之讹谬,乃以为建炎之杜将(今花果园庙亦属史氏别业中物,嘉靖府志以为祀建炎将军杜恺者,妄也)忠宣在北,鸿禧在东,绣衣长桥,碧沚芳丛,报慈禅窟,忠献所通(钱康宪宅舍为观音禅寺,初名报慈,史忠献请得之以为别墅,成化志以为赐忠定,误也)四世绵亘,万屋争雄,招来放翁之徒,彩笔如虹,更有石窗王孙,山泽臞臞,括苍归来,小卜逃虚(史使君文乡筑山泽居,葢石室也。因自署石窗山樵,在碧沚南)何家锦里,亦复嶙峋。天水上公,实惟宗亲。比辉墨庄乡郡所尊(赵阁学彦逾锦里,正与墨庄楼氏隔岸相望,亦以守乡郡表闾)释褐有坊,宣大参之广厦也(由均奢桥直抵灵应坊而止,皆宣少师之赐第,宣系释褐状元)旌勋有门,冯制使之遗榭也(由均奢桥北直抵柴巷而止,皆冯制使宅)至若龙图之懒堂(舒中丞亶寓亭)周氏四休之别业(周南雄锷)侍郞之息斋(高宪敏闶)亦复相为上下。而南蓝则了翁尊尧之着出焉,尢有光于精舍。高丽之使馆(亦楼楚公所建,后为史氏宝奎精舍)宋人贡道之所资也。阳源之义烈(宋忠臣袁公祠在湖心寺内)日本宣慰之凶终(王积翁招谕日本而死,诏卽其行营在湖西者为祠)祠祀虽不同,亦宋元史事所当知也。冯氏万金之楼,则义施也(冯氏万金楼施药,四休居士有诗)翠桷画帘,东西相望如云祁祁,以为湖幛。下戸寒门,蔑从依傍。自是而南,故榭之迢迢者,蒋园其最有名矣。至若水阁之疏越(赵侍郞筑)竹墅之幽淸(高使君衍孙)丞相少师学士辂院之徒园林之盛,有如列城(魏丞相陈文定公史忠宣公楼辂院皆有园在湖上)竹林一区,则王氏昼锦之都厅(深宁先生封鄞县伯,故所居亦称锦里竹林其别业)其同巷者,尚书拙逸之亭也(袁尚书似道淸容大父也)芝山老梅,天下所希。其同岑者,或横卧它山之埭,或飞入镜水之祠,而湖上之种,世莫之知也。葢自淸河精舍以供经师,带草环之疎影交支,南山大儒簪笔哦诗,夫非湖曲之掌故耶(鄞江张氏式艮老梅书屋,南山先生记之以诗,而志失载,反误以为王鄞江祠)然此犹其小焉者,溯穆陵之养晦,大横虽兆沂邸。之珪未裂,髣髴乎荒野之遯居,求蛰龙之幽窟。惟兹流泉,葢尝三浴。夫咸池之日(理宗自越中来,就学馆于湖上,余鲁公家)彼后此四十余年之表章,学统昌明,经术可不谓于此肇基欤?叹文献之沦胥,致图经之缺失,仅仅以达蓬之游,勾章之戍,张皇于后世,陋矣!对曰:「宅里则吾旣闻之矣,其物产若何?」
译先生说:湖边的高门大宅,楼阁高耸,离天不过尺五,碧瓦朱甍,连着数都数不清。最早的有给事中故宅,如今还传作仙坞(今惠济鲍王庙,古称甬水邨,乃是晋代杨给事的宅第);漕使的遗居后来成为佛寺(旧宝云寺在均奢桥东,原是顾漕使的宅第),我不能全部说完。还有前王后楼,是昼锦之府,双阙相连,成为诸公的祖宅(楼楚公的昼锦堂,原是王司封周的旧址;四明守乡郡的人,以王周为始)。余光明亮,环桥如彩带(昼锦坊在西湖之南端,东面有锦照堂,就是竹洲;堂与桥相隔很远,成化《府志》却把竹洲的桥当作此桥,没有考察延祐《府志》)。登封阁中,可以抚览嵩山、洛水(楚公任登封令时,带少室山石归来;南渡以后,宣献公思念中原,筑阁收藏此石,匾额题为“登封”)。攻媿的东楼,门户高入云霄;萧疏的梅麓,在湖边(攻媿的族孙扶筑梅麓,在湖东)。稍稍转向北面,有友恭堂,花萼相接、枝叶相连;其中有二汪所作《野处记》,文章雄伟光耀(汪少师思温兄弟居住的地方)。是谁把洞天移来,跨湖造成园囿?只有史氏十处中占了九处,招来四明的山灵,使它们归聚到门窗之间;兼有上天的巧工和人工,笑愚公又能有什么作为?那位从孙在霞屿摹画补陀洞天,其中的方法大概有所承受;御赐的墨迹有收藏,遗尘的画像有遗存,惠济王有祠庙,四者环绕相向(史忠定的宅第在湖东,他把竹洲的真隐观作为洞天,在其中摹刻四明九题,于是建立谢遗尘庙;御赐的“四明洞天”四字收藏在宸奎阁中,又建立惠济王祠祭祀他。忠定的从孙史岩在东湖霞屿摹画补陀洞天,确实是以此为祖本;如今史氏子孙误以为霞屿是忠献所开凿)。直到今天,花果之神仍居住在那里,像灵光殿一样安然无恙;他们嘲笑《图经》的错误,竟说那是建炎年间的杜将军(如今花果园庙也属于史氏别业中的建筑,嘉靖《府志》说是祭祀建炎将军杜恺,实属妄说)。忠宣在北,鸿禧在东;绣衣长桥,碧沚芳丛;报慈禅窟,是忠献所打通的(钱康宪的宅舍后来成为观音禅寺,初名报慈寺,史忠献请求得到它作为别墅;成化《府志》说是赐给忠定的,错了)。四代宅第绵延相接,万间屋宇争奇斗胜;招来了陆游一类的人物,彩笔如虹;又有石窗王孙,居于山泽之间,清瘦如鹤,从括苍归来,小小地卜居于幽虚之境(史使君文乡筑有山泽居,大概就是石室)。因此自号石窗山樵,住在碧沚之南。何家的锦里,也同样山势嶙峋。天水上公,实在是宗室亲属。光彩与墨庄相映,都是乡郡所尊崇的地方(赵阁学彦逾的锦里,正与墨庄楼氏隔岸相望,也以守乡郡而表彰门闾)。释褐坊,是宣大参的宏大宅第(从均奢桥直抵灵应坊为止,都是宣少师的赐第;宣少师是释褐状元)。旌勋门,是冯制使遗留的楼榭(从均奢桥向北直抵柴巷为止,都是冯制使的宅第)。至于龙图的懒堂(舒中丞亶的寓所)、周氏四休居士的别业(周南雄锷)、侍郎的息斋(高宪敏闶),也彼此相连、上下相望。南边的蓝氏,则有了翁尊尧的著作问世,更使精舍增光。高丽使馆(也是楼楚公所建,后来成为史氏的宝奎精舍),是宋人贡使所经由的道路。阳源的义烈祠(宋忠臣袁公祠在湖心寺内)、日本宣慰使凶死之祠(王积翁招谕日本时死去,诏令把他在湖西的行营改为祠庙),虽然祭祀的对象不同,也都是宋元史事中应当知道的。冯氏的万金楼,则是施舍义举(冯氏在万金楼施药,四休居士有诗)。青翠的椽木、彩绘的帘幕,东西相望,像云彩一样繁盛,用来作为湖上的屏障。下至小户寒门,几乎没有能够依傍的地方。从这里向南,旧日楼榭遥远绵延,其中以蒋园最为有名。至于水阁的疏朗开阔(赵侍郎所筑)、竹墅的幽静清雅(高使君衍孙所居),以及丞相、少师、学士、辂院等人的园林盛况,仿佛一座座城池排列其间(魏丞相、陈文定公、史忠宣公、楼辂院都在湖上有园林)。有一片竹林,是王氏昼锦之都厅(深宁先生受封鄞县伯,所以旧居也称锦里;竹林是他的别业)。同巷还有尚书拙逸亭(袁尚书似道,是清容的祖父)。芝山的老梅,是天下罕见之物。同一山岭上的老梅,有的横卧在它山堤坝,有的飞入镜水祠中;至于湖上的栽种,世人却不知道。大概清河精舍原是供经师居住的地方,环绕着草带般疏落的树影和交错的枝条;南山大儒在此插笔吟诗,这难道不是湖曲的掌故吗(鄞江张氏有式艮老梅书屋,南山先生曾为它作记并赋诗,但《府志》失载,反而误以为是王鄞江祠)?然而这些还只是小事。追溯穆陵皇帝养晦之处,大横山虽然已有预兆,沂王府却尚未建立;之珪未裂,仿佛隐居荒野,寻找蛰龙幽深的洞窟。只有这里的流泉,大概曾经三次沐浴过。那是咸池的太阳(理宗从越中来,在湖上余鲁公家中的学馆求学)。在他之后四十多年,表彰接连不断,学术传统一天天昌明,经学之道难道不是在这里开始奠基的吗?可叹文献沦亡流散,导致《图经》残缺失传,后世只把达蓬山之游、勾章之戍夸张铺陈,实在浅陋啊!有人回答说:“宅第里巷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那么这里的物产怎么样呢?”
先生曰:湖上物产充牣,城隅其负城为闹市,集百货以兼车(宋之湖市在观音禅寺后,今仓基背)游屐所至,不时可需,如菱如芡,如莼如菰,葱葱靑靑,以备晨蔬(宋时湖滨居民各植菱莼之属,见懒堂西湖记中,今无)而且有鲫缥靑,有虾粹白,其柔成脂,其长径尺,彼岙底之渔人,鲙鲊充斥(湖上渔人皆居岙底)而未足以尽沃土之出也。南有大坂,土膏最浓,不须一易,岁致千锺。布谷原头,黄云朦胧,牛鞭初动,坛壝所崇(周南雄湖上诗)刺史之熊轼,时过之以验岁功(前代于此行耕耤礼)且读且耕,则有诸丰焉(宋时大坂田为丰氏物,葢其宅适在灵顺宫之北也)北有酿泉,其甘如蜜,当时酒务于此焉设,曲车沉沉,双鱼最冽(双鱼酒见懒堂集)贡之天子,御尊所列(南渡后贡酒名十洲春)泗水潜夫记其种别,以祀明神,则贺公之所怡悦也(贺公祠正当务前)当夫棹歌羣和,秧歌闲作,酒戸张帘,渔戸四逐,新月生,斜阳落,泛中流,听评泊杂,披土物,正复不恶,味尝其新,贾喜其薄,夫非赏心之乐事耶?若夫吴绫七襄,载在方物,纺丝巷中,中宵兀兀,拟之蜀江,文君缣帛交梭之名,百缣不易,夏日所需,厥有轻纱,比之薄罗,微凉足夸,前代所云冰纨方空縠纶吹絮,未足多焉,是则女红之精者也。对曰:是不过日用之需而巳彼湖之用,讵止此耶?
先生曰:「西南水利,它山是赖。惟王长官其功最大。平截江河,翦裁大块。验水瓢三,鼎足置埭。试观于行春积渎,乌金之角,立足以想经始之鸿裁。葢城南之连阡接陌,赖之以隔蕙江潮汐之界。而非是湖,则城中之流泉亦莫知所津逮也(北宋时,城中维舟之地在红莲阁下;南宋始移平桥)自有牧守以来,其贤者如钱,如刘浚,治无巳,增卑培薄,民命所倚。其润色夫洲岛,则余力之所为,而非以事游观,恣淫靡也。岁或旱甚,凿井相饷(虞大宁)勿幕之收,不穷之养。曾闻建中之时,上供之舟被阻,唐监(意)治湖,旁皇莫仗,稽首长官之神,实阴相焉(舒中丞有引水记)南渡以还,桥梁漭瀁,制使如张(津)亦留心于湖上。旧有三喉泄水东注,又有二池以备北顾(水喉、食喉、气喉三闸皆穴城泄双湖之水,东入于江;蛟池、蜃池则所以备城北之旱岁也)譬荣卫之在人,葢周流而无忤。自沮洳之渐湮,竟暴涨之可虑。保丰之碶,陈守重置(陈垲)遥分横流以杀其势(它山水北泄,行春林邨水北泄,保丰)要其竭诚尽思,莫若吴公。洪水筑而泛滥治,新河启而痼滞融(洪水三坝最有功,吴公自言留心四明水利,至洪水之役而尽。新河则吴公以为能使四明产文人者也)其它修举废坠,罔不庀之工焉。于是水则是平时亭是崇,刻篙志步(见水则碑)昕夕之车骑,触目儆心,或蓄或泄,斟酌从容,是以湖之水勿匮,湖之利长充。政成民乐,半黑半丝之发,忧晴忧雨之心。觞咏其中(卽吴公湖上诗)甘棠之蔽芾,其谁与同春?猿秋鹤宜禋祀之攸宗,何居乎淸容之作志?诋大贤以障羣蒙,谓忌吾里中公相之多,而徙始兴之堰以绝地气之通。眞诬妄之私言,竟谁信而谁从(淸容有憾于吴公,故其作志尽掩其善政,而反有徙)堰之说谬矣)呜呼!吴公之明德远矣。五百年以来,水则湮于列屋,时亭之草芃芃,三喉莫开,二池其空。彼莅兹土者,其谁过此而僝功?若夫南湖之湛湛,尢神物之庭除,不见夫长髯如戟,缟衣如荼,呼吸重霄,擅兹奥区,朝游海上,暮返城隅,畴其从之?一蜃一蛟(谓北郭蛟蜃二池)大尉之节,洪波所朝没而依此,白马扬潮(白龙庙旁有张大尉祠,以奉使加封没于庙中,遂与社祭)谁则据里巷之流传,以为山阴兄弟之招也耶(铜盆浦龙相传卽南湖所徙,以神为山阴王氏兄弟,其言不经)嗟!昔人之建置,总非小补,后人废之,其失也卤。故当河渠正完,三喉未阻,江流可引,地脉楚楚,神龙出没,原无龃吾(气喉正当鄞江门下,为南湖湖尾,其离龙湫不半里)迨夫大泽遏淤,流闭谁嘘枯莫宣滞,英爽弗堪更图卜地。然而虽徙新丰,犹思故绛。穴城之道,万夫莫障,时闻风云如来陟降(今城下尚有穴泄水入江,竭力莫能塞,乃知鄞江门之不可废也)且客不闻中山使者之行迈耶?海波微扬,神灵如在,彼其庀荫且及域外,何况是湖,肯忘锡赉(铜盆浦陈少卿侃使琉球,空中见神龙护之)夫水利之于民,至重也。倘其修故渠,招芳踪,吾知逝可复还,否可复通耳。乃若天封之塔,浮屠家之建置,亦稍参以揆日测景之宜,命名之旨,佛经载之,其附会于梁唐之纪年者妄也。对曰:是则然矣,其人物若何?
译先生说:湖上的物产充足丰盛,城角背靠城墙形成闹市,聚集百货,车辆都装载不下(宋代的湖市在观音禅寺后面,即今仓基背)。游人脚步所到之处,随时都能买到需要的东西:有菱角、芡实、莼菜、菰米,青翠茂盛,用来准备早晨的蔬菜(宋代湖滨居民各自种植菱、莼一类,见《懒堂西湖记》,如今已经没有了)。还有青白色的鲫鱼,纯白的虾;鱼肉柔嫩如脂,虾长达一尺。那些住在山岙底的渔人,鱼片和腌鱼多得满处都是(湖上的渔人都住在岙底),但这些还不足以穷尽沃土所产之物。南面有大坂,土地肥沃深厚,不必轮换耕种,每年可收获千钟。布谷鸟在原野上鸣叫,黄云般的麦浪朦胧;牛鞭刚刚挥动,祭坛和土台受到尊崇(周南雄《湖上诗》)。刺史乘熊轼车,时常经过这里,来检验一年的农功(前代曾在这里举行耕籍礼)。一边读书一边耕作,于是便有各种丰收(宋代大坂田是丰氏所有,大概他们的宅第正好在灵顺宫北面)。北面有酿泉,甘甜如蜜,当时酒务就设在这里;运曲的车沉重满载,双鱼酒最为清冽(双鱼酒见《懒堂集》)。把酒进贡给天子,陈列在御用酒樽中(南渡以后,贡酒名为十洲春)。泗水潜夫记载了酒的种类,拿它来祭祀明神,这大概是贺公所感到怡悦的事(贺公祠正对着酒务)。当船歌群相应和,插秧歌间或响起,酒店张起帘子,渔户四处往来;新月升起,斜阳落下,泛舟中流,听着各种评论和闲谈,披览地方物产,实在没有什么不好;品尝新鲜滋味,商人因物价低廉而欢喜,这难道不是赏心乐事吗?至于吴地绫绢的七重经纬,记载在地方物产中;纺丝巷里,半夜仍勤劳不息。把它同蜀江绫相比,便是文君绢帛交梭之名,也要百匹绢才换得一匹。夏日所需,还有轻纱;比起薄罗来,微微清凉,足以夸耀。前代所说的冰纨、方空縠、纶吹絮,也没有什么可过分称道的;这才是女工织造的精美之处。有人回答说:这不过是日常生活的需要罢了;那湖的作用,难道只有这些吗?先生说:“西南一带的水利,依赖它山堰,其中王长官的功劳最大。他平截江河,裁割大地,检验水势,用三个水瓢般的闸口鼎足设置堤坝。试着到行春积渎、乌金之角去看,站在这里便可以想见当初规划经营的宏大匠心。城南阡陌相连,正是依靠它来隔开蕙江潮汐的界限;如果没有这个湖,城中的流泉也不知道流向何处(北宋时城中停船的地方在红莲阁下,南宋才迁到平桥)。自从有牧守以来,贤能的如钱公、刘浚,治理从不停止;填高低洼,培厚薄土,都是百姓性命所依赖的。他们修饰洲岛,不过是余力所为,并不是为了游观而恣意奢靡。年景有时大旱,便凿井相互供给(虞大宁),使收成不被遮蔽,使养民之利没有穷尽。曾听说建中年间,进贡的船只被阻,唐监(意)治理湖水,彷徨无所凭仗,向长官之神叩首,确实暗中得到神助(舒中丞有《引水记》)。南渡以来,桥梁广阔通达,像张制使(津)这样的官员也留心湖上水利。旧有三道水喉向东泄水,另有两个池塘用来防备北面的旱灾(水喉、食喉、气喉三闸,都是穿过城墙泄出双湖之水,向东流入江中;蛟池、蜃池,则是用来防备城北旱年的)。这就像人体的荣卫之气,周遍流通而不受阻碍。自从低洼地逐渐淤塞,终于有暴涨成灾的忧虑。保丰碶由陈守重新设置(陈垲),遥遥分开横流以削弱水势(它山水向北泄,行春林村水向北泄,保丰碶也向北泄)。总而言之,竭尽诚心、穷尽思虑的,没有谁能超过吴公。筑成洪水坝来治理泛滥,开通新河来消除积滞(洪水三坝功劳最大,吴公自己说他留心水利,到了洪水工程才全部实现;新河则是吴公认为能使四明产生文人的工程)。其他修复、兴举废弃失修之处,也无不安排工役完成。于是水势得以平定,亭子得以崇建,刻记篙长以标志水位(见《水则碑》);早晚车骑经过,触目便警醒于心,或蓄水,或泄水,从容斟酌,所以湖水不会枯竭,湖利长久充足。政事成功,百姓欢悦,头发一半已经斑白一半仍黑,心中却总在忧虑晴雨。在湖中饮酒吟咏(即吴公《湖上诗》),甘棠树枝叶繁茂,谁能同享这春日呢?猿与秋鹤,本应是祭祀所尊奉的神灵;为什么《清容集》的作志却诋毁大贤,蒙蔽众人,说是因为忌惮我乡里公卿太多,才迁徙始兴的堰来断绝地气流通呢?这真是诬妄的私言,最终又有谁会相信、谁会听从(清容对吴公有遗憾,所以作志时完全掩盖他的善政,反而提出迁堰之说;迁堰之说是错误的)!唉!” 吴公的明德流传已久。五百年以来,水道却淤塞在成排屋舍之间,时亭长满茂草,三道水喉不能开启,两个池塘也空置在那里。那些到这里任职的人,谁曾超过吴公来建立功业?至于南湖水色深湛,更是神物的庭院,难道没有长髯如戟、白衣如荼的神灵,呼吸直通重霄,占有这片幽深之地,早晨游于海上,晚上返回城角吗?谁能跟随它们呢?一条蜃龙、一条蛟龙(指北郭的蛟池、蜃池);大尉的旌节,在洪波中时隐时现而依托于此,白马扬起潮头(白龙庙旁有张大尉祠,奉使时加封,死后葬在庙中,于是同社神一起祭祀)。谁竟根据里巷流传,说这是山阴王氏兄弟招来的神灵呢(铜盆浦的龙相传就是南湖迁来的,以神灵为山阴王氏兄弟,这种说法不合情理)?可叹啊!古人营建的设施,总不是小小的补益;后人废弃它们,过失实在粗疏。因此当河渠完好、三道水喉没有阻塞、江水可以引入、地脉清楚时,神龙出没,本来没有什么冲突(气喉正对鄞江门下,是南湖湖尾,离龙湫不到半里)。等到大泽堵塞淤积,水流闭塞,谁能吹气使枯竭复苏、宣泄滞水?神灵英爽也无法再谋划迁移之地。然而即使迁到新丰,仍然思念旧日的绛地。穿城泄水的道路,万人也无法堵塞;有时听见风云之声,仿佛神灵来往升降(如今城下仍有洞穴泄水入江,用尽力量也不能堵塞,由此可知鄞江门不可废弃)。况且客人难道没有听说中山使者出行的故事吗?海波微微扬起,神灵仿佛就在身旁;它们的荫佑还遍及域外,何况是这个湖,怎么肯忘记施加恩赐呢(铜盆浦陈少卿陈侃出使琉球时,曾在空中看见神龙护卫他)?水利对于百姓,关系极其重大。假如修复旧有渠道,招回芳踪,我知道逝去的水流可以重新返回,堵塞的水道也可以重新贯通。至于天封塔,是佛教徒所建的建筑,也只是略微参照选择吉日、测量日影的适宜;至于命名的意义,佛经中已有记载,把它附会到梁、唐年号纪年上,是妄说。有人回答说:这些确实如此,那么这里的人物怎么样呢?”
先生曰:是邦仙释之场也。洞天福地则有其四(四明居洞天第九,而棃洲、大隐山、茭湖以为四明之支山,并列福地)佛地则有其三(育王舍利、岳林弥勒与戒香喑尼为三佛)其在湖上有可言者:宝云、片石、义通、传敎、延庆,尊者于焉分派(见《四明尊者敎行录)戒香喑尼,维卫佛之呈身,元佑党人瞿然下拜(谓周南雄也)观音遗像,建炎呈梦,完颜兵火所不能害(卽钱康宪所舍宅,见《延佑志)彼夫牧庵、普庵则沩山之杰(崇敎寺僧)处眞则大智之孙(湖心寺僧)圆觉则能仁之秀(观音寺僧)皆足以张竺国之军。乃有妙莲,其持行更醇,苦心孤诣,不为虚言以自文。葢尝观于广陵、曲江八月之狂涛,几横突于海门,行都陆沈之势,近逼城闉而不须强弩之射,直坐啸而止纷殆,禅力之所宰出之,以冥运而倍神(妙莲亦湖心寺僧,其事见《至正志)是卽令神禹再世,必将招之以制支祈,辅庚辰非区区后世治水之徒所可伦也。风流余事,则开元六院梵宫所尊中,有阇黎绘事轶羣,天男、天女、天王、天神、维摩问疾如闻咿呻,霓裳羽衣调律悉均,更读它山之题句,朗朗淸新(开元寺僧元亮)广利书法上达枫宸,画龙亦奇,石碎波沦(开元寺僧竺光)三惠之琴和声烟熅(祥符寺僧从信)惟讲宗之大启,则法智其最高,开权显实,十三科之遗书,遂为天台之斗杓。不见杨大年、刘子仪、钱希白之雄文抒其藻,赵阅道、陈了翁之硕望输其诚,曾鲁公、史越王父子之大门振其声。荷池、菜园如锦如镜,十六观之沉沉空明寂静。高足之出于他寺者,有若神照之伏虎声着白莲(东掖寺僧本如)三学之劲节,朗公称焉(开元寺僧则全)浮石之手授如意心印洒然(三衢本业寺僧崇矩,皆礼公高弟)其在寺。者,广智、明智、圆照、圆辨、定慧、觉云、柏庭之徒,以振宗风。以大师传沙泉、醮月、松帚、唫云,流风虽远,佳话犹存。而鲍郞之再生,而尸解,则列仙之奇也。对曰:二氏之说,先生所不道也。偶或因文献而及之,请言其醇者。
译先生说:这里是仙人和僧侣聚集的地方。洞天福地有四处(四明列在洞天第九;梨洲、大隐山、茭湖被认为是四明的支山,一并列入福地)。佛地有三处(育王舍利、岳林弥勒和戒香喑尼为三佛地)。湖上值得说的,有宝云、片石、义通、传教、延庆诸寺,尊者在这里传布法脉(见《四明尊者教行录》)。戒香喑尼,是维卫佛显现身形的地方;元祐党人瞿然下拜(指周南雄)。观音遗像曾在建炎年间托梦显现,完颜人的兵火也不能损害它(就是钱康宪舍宅所建之寺,见《延祐志》)。至于牧庵、普庵,是沩山的杰出僧人(崇教寺僧);处真,是大智的弟子(湖心寺僧);圆觉,是能仁寺的优秀僧人(观音寺僧);都足以壮大天竺佛国的声势。又有妙莲,持戒修行更加醇厚,苦心孤诣,不用空话来装饰自己。他曾在广陵、曲江观看八月狂涛,巨浪几乎横冲海门;都城将要被水淹没的形势,逼近城门,却不需要强弩射击,只是安坐长啸便使纷乱平息,这全是禅力所主宰,以冥冥中的运化使神力加倍(妙莲也是湖心寺僧,事见《至正志》)。即使神禹再世,也一定会召请他来制服无支祁;辅佐治水的功劳,不是后世那些平庸治水者所能相比的。至于风雅余事,开元寺六院梵宫中受到尊崇的,有位阇黎绘画技艺超群;天男、天女、天王、天神、维摩诘问疾,仿佛都能听见呻吟声;霓裳羽衣曲的调律也全都和谐,又能诵读它山的题诗,声音清亮新奇(开元寺僧元亮)。广利书法上达宫禁,画龙也奇特,仿佛石头碎裂、波涛翻涌(开元寺僧竺光)。三惠弹琴,和声烟霭氤氲(祥符寺僧从信)。至于讲宗大为兴盛,法智是其中最高者;他开权显实,十三科遗书于是成为天台宗的北斗。杨大年、刘子仪、钱希白的雄文抒发文采,赵阅道、陈了翁的崇高声望输诚相助,曾鲁公、史越王父子这样的显贵家门振扬声名。荷花池、菜园如锦如镜,十六观景象沉静、空明、寂静。弟子中从其他寺院出来的,有神照,降伏虎的声名传遍白莲寺(东掖寺僧本如);三学兼修而节操刚劲,朗公称许他(开元寺僧则全);浮石和尚亲授如意心印,神情洒脱(衢州本业寺僧崇矩,都是礼公的高足)。寺中的广智、明智、圆照、圆辨、定慧、觉云、柏庭等人,也都振兴了宗门风气。大师传授沙泉、醮月、松帚、唫云诸人;流传的风范虽然久远,美好的谈论仍然存在。至于鲍郎再生以及尸解,则是列仙中的奇事。有人回答说:佛、道二家的说法,是先生平时不谈的;只是偶尔因文献而涉及,请说说其中纯正的部分吧。
先生曰:湖水之静深,足以洗道心;湖水之澄洁,足以励淸节;湖水之霏微,足以悟天机。是故湖上理学之传,文章之聚,官箴乡行,交修具举,振振然,绳绳然,咸有昔人之规矩。庆厯之师儒五,而楼氏居其一,实自剡源来敷敎,泽丰袁之源流所自集兮(楼正议公来城南,学者称为西湖先生,高弟则丰尚书袁,光禄其最)光光尚书,古之遗直,托兴荷花,奸回辟易,正色立朝,田不盈陌,以视淸献,允不忒兮(丰淸敏公)羡急流而勇退,耽蕖月与苹风,不媿为文正之女壻,忠肃之妇翁兮(史忠定蕖月苹风之赞,为周银靑师厚作,然蕖月与苹风实银靑次子承奉作,陈忠肃尝和之,不知忠定何以属之银靑,今志乘又误移忠定之赞为南雄作,未考鄮峰眞隐漫录也)南雄大节同岑之盛,甲于党籍,莫之与并,况其难弟亦争胜兮(元佑党籍,范忠宣左丞待制兄弟三人,南雄之母舅也,胡右丞宗愈,王学士觌其再娶妇翁也,忠肃则妹壻也,忠宣予正平其中表兄弟也,邓考功忠臣,胡氏之僚壻也,忠肃之妹嫁西山先生李深,亲表十人并登高第,时称异事)贵义如璧,贱金如土,征君高风足千古兮(见了翁所作陈征士志)越公八行无忝,笙诗之白华,不知冀公之事母,实传家兮(史冀公简为明州从事,奉母最孝,公事之余卽具酒食游十洲间,大吏俗人也怒其不吿摧辱之,冀公抑悒而死,子越公诏厉志读书,旣被征奉母遁入大田山中,延佑志谓冀公以用杖轻忤大吏而死者非也,当考忠定公所作五世祖德招魂词)建炎仓皇,广陵出走,监仓微臣誓死孤守,呱呱道旁之儿,犹传节孝之后兮(丰仓监治死节扬州,其子谊甫三岁弃道旁,见者怜而养之,其后高宗特赐褒恤,四明志失其事,予从始兴志得之)显谟诤诤,不屈咸。阳江干遗爱百世,犹甘棠兮(汪少师思温)丧乱之余,不缓民事,耕织是图,豳风之深挚兮(楼安抚璹)宪敏醇深,宗师伊洛,其在甬上,首传正学,拒昏劲骨,天半谔谔,五峰诤友,不嫌攻错,阐获麟之一编,尢弟子之所淑,是以窦桂之坊,埙酬而篪酢也(高宪敏公闶兄弟五人登第)旧学甘盘,黑头潞国,三经笺故之书,为儒苑所矜式,而中兴大儒,俱荷翘车之辟(史忠定相孝宗御书“旧学”二字赐之,时有异僧称之为“黑头潞公”,所著《尚书》《周礼》《论语》义俱简当,而尢有功者,中兴大儒朱子、陆子而下,大半皆其所荐,晚年出山,谓人日此行可以已,但因朱元晦尚未召耳。”其爱贤如此,未可以为梅溪所纠,竟没其善也)相业之伟,所关在国脉也,舅甥则学士有集,乡里则祭酒有会,庄靖之明德,尢其最也(汪尚书大猷)尘视轩冕,有如浮云,删定父子之遗,徽眞绝羣也(史删定涓不受忠定推恩之爵,其后以授其子弥林,亦承父意不拜,见《剡源集)桐乡东来说诗之雄,灊山妙句,穆如淸风,自托信天,嗤谩画之无庸也(朱舍人翌,灊山诗最工,有《信天缘堂记)宜之侃侃,难进易退,含香对命,百僚所畏,更有定城一官,慈惠古之循吏,眞不媿也(吏部郞丰谊及弟定城令谟)四先生之讲堂,俱在湖上,而竹洲一曲,为端宪之幽居,昼观妻子,夜省梦寐,书带之草,遍阶除也,皎皎季子,高卧邱樊,道义之乐,长冲闲也(沈端宪公以史忠定割宅居竹洲,而其弟季文之风节最高,亦馆于史氏,兄弟并居湖上)馆阁元公,师表干淳,龎然名德,宣献最尊,哲晜亦贤,听讼有闻,哀毁陨折,孝更纯也(楼宣献公及兄锡)槐堂高弟,尚有吏部,累掌大藩,思恢国祚,身后萧然,更怜贞素,区区孤女之嫁,其余唾也(丰吏部子有俊,亦官吏部,其与象山讲学问荅最多,葢沈端宪其妹壻也,持节淮上,力排和议,见刘后邨挽诗,旧志但以其嫁孤女一节列之,独行陋矣)辛阳之碧梧翠竹,宗衮所不能屈,讲学之功,斯为卓越(史忠宣不屈其兄,鸿禧不屈其叔,皆从慈湖先生讲学,湖上为高弟焉){▯政}夫守袁,鱼釜尘甑,登诸循吏,西山所称(楼氏安抚以下诸公,足雪墨庄废湖之耻,而为正议振家声,史氏则忠宣诸公,
译先生说:湖水宁静深沉,足以洗涤求道者的心;湖水澄澈洁净,足以砥砺清白的节操;湖水细雨般飘洒,足以使人悟知天机。因此,湖上的理学传承、文章汇聚、为官的箴言和乡里的德行,彼此修养、共同施行,充实有力,绵延不绝,都具有古人的规矩。庆历年间有五位师儒,楼氏居其一;楼氏实从剡源来这里施教,是丰氏、袁氏学术源流的汇聚之处啊(楼正议公来到城南,学者称他为西湖先生;他的高足有丰尚书、袁光禄,其中丰尚书最为突出)。光明磊落的尚书,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借荷花寄托兴致,使奸邪之徒退避;以严正神色立于朝廷,田产不满一条田陌,与清献公相比,确实毫不逊色(丰清敏公)。羡慕急流而勇于退隐,沉醉于荷花、月色和苹风;做文正公的女婿、忠肃公的岳父,也毫不惭愧啊(史忠定《蕖月苹风赞》是为周银青师厚所作,但“蕖月”“苹风”实际是银青次子承奉所作,陈忠肃曾和作,不知忠定为何把它归给银青;如今志书又误把忠定之赞改说为南雄所作,未考《鄮峰真隐漫录》)。南雄的大节,如同同一山岭般高盛,在党籍中最为突出,没有人能与之并列;何况他的贤弟也争相胜过他(元祐党籍中,范忠宣、左丞、待制兄弟三人,南雄的母舅;胡右丞宗愈、王学士觌是他第二位妻子的岳父;忠肃是他的妹夫;忠宣与正平是他的中表兄弟;邓考功忠臣是胡氏的连襟;忠肃的妹妹嫁给西山先生李深;亲表十人一同登上高第,当时称为异事)。把义看得像璧玉,把金钱看得如泥土,征君的高尚风范足以流传千古(见了翁所作《陈征士志》)。越公八行俱全,无愧于《笙诗·白华》;至于冀公侍奉母亲的事,不知道竟成了传家的美德(史冀公简任明州从事,奉母极孝,公务之余便备酒食游览十洲;大吏和俗人恼怒他不禀告而侮辱他,冀公忧愤而死。其子越公诏发奋读书,既被征召便奉母隐入大田山中。《延祐志》说冀公因用杖轻微触犯大吏而死,并不正确,应考察忠定公所作《五世祖德招魂词》)。建炎年间仓促混乱,广陵失守出逃;监仓这个微末臣子发誓死守孤城,路旁哇哇啼哭的孩子,后来仍被传为节孝之后(丰仓监在扬州守节而死,他的儿子谊甫才三岁,被遗弃在路旁,见到的人怜悯并收养了他;后来高宗特意赐予褒奖抚恤,四明志却失载此事,我从始兴志中得到它)。显谟正直敢言,毫不屈服于众人。阳江岸边留下的遗爱,百世之后仍如甘棠(汪少师思温)。经历丧乱之后,仍不怠慢民政,以耕织为务,情意深厚如《豳风》(楼安抚璹)。宪敏公淳厚深沉,以伊洛之学为宗师;在甬上,他最先传播正学,以刚强骨气抵拒昏暗,直言如在半空回响;五峰有这样的诤友,不怕彼此攻错,阐明《春秋》获麟以来的一篇正学,尤其成为弟子所受的美善影响,因此窦桂坊中兄弟登第,彼此如埙篪相和(高宪敏公闶兄弟五人都登第)。旧学甘盘,年少而有潞国公风范;他所著《尚书》《周礼》《论语》三经笺释,成为儒学界的典范;而中兴以来的大儒,也都承蒙他举荐(史忠定相,孝宗亲书“旧学”二字赐给他;当时有异僧称他为“黑头潞公”。他所著《尚书》《周礼》《论语》义理简明恰当,尤其有功的是:中兴大儒朱子、陆子以下,大半都是他所推荐;晚年出山时对人说:“这次出仕本来可以停止了,只是朱元晦还没有被召用罢了。”) 他爱惜贤才到了这种程度,不能因为梅溪的纠弹,最终就抹杀他的善政。宰相功业的伟大,关系到国家命脉;舅甥之间有学士的文集,乡里之间有祭酒的聚会,庄靖公的明德尤其突出(汪尚书大猷)。把尘世的轩冕看作浮云,删定父子相传的遗风,徽真公的操守卓然超群(史删定涓不接受忠定推恩授予的爵位,后来把爵位授给他的儿子弥林;弥林也承继父意,不肯接受,见《剡源集》)。桐乡东来说诗才雄健,灊山妙句和顺如清风;自称信天,讥笑徒然绘画的无用(朱舍人翌,灊山诗最精工,有《信天缘堂记》)。宜之为人正直,难于进取而容易退处;含香入朝接受诏命,百官都敬畏他;又做定城一任官,仁慈惠民,如古代循吏,实在无愧(吏部郎丰谊及其弟定城令谟)。四位先生的讲堂都在湖上;竹洲一曲,是端宪公幽静的居所。白天观看妻子儿女,夜晚反省梦寐;书带草长满台阶。季子品行皎洁,长卧丘林,享受道义之乐,长久冲淡闲适(沈端宪公因史忠定分割宅第而居于竹洲;他的弟弟季文风节最高,也住在史氏宅中,兄弟都居住在湖上)。馆阁中元老,足为干、淳年间的师表;名德宏大,宣献公最为尊崇,哲宗之弟也贤能,听讼有声望;哀毁过度而死,孝心更加纯厚(楼宣献公及其兄楼锡)。槐堂高足中,还有吏部公,多次掌管大藩,思图恢复国运;死后家境萧条,更令人怜惜其贞操,只把嫁出孤女看作微不足道的小事(丰吏部之子有俊,也任吏部;他与象山讲学问答最多,大概沈端宪公是他的妹夫。他持节淮上,竭力排斥和议,见刘后村挽诗。旧志只列他嫁孤女这一件事,实在把他的独行高节写得太浅陋了)。辛阳的碧梧翠竹,宗衮也不能使之屈服;讲学的功绩,在这里最为卓越(史忠宣不向其兄屈服,鸿禧不向其叔屈服,都跟从慈湖先生讲学,成为湖上的高足)。[疑误文字]守袁,过着鱼釜尘甑的贫困生活,却被列入循吏,受到西山先生称道(楼氏安抚以下诸公,足以洗雪墨庄废湖之耻,为正议公振兴家声;史氏则有忠宣诸公)。
足雪鲁公、永公之耻,赵氏有袁州,足雪其父党祸之耻者也,世家子弟其勉之)疎寮觥觥,追配范陆,苦吟之余,尚闻三略,晚节微嫌平原入幕(高学士似孙,诗最工,又有纬略、骚略、蟹略,晚年居姚江)友林诗笔淸癯萧瑟,东夫瓣香,此闲未绝(史春坊弥宁也,学萧东夫诗,有集)饶州雅人,经术是治,退居晴湖,爱闻鱼计(史使君定之也,着有太极图论、蓍说、乡飮酒仪、月湖老渔文集、鄱阳诸志)侍郞翩翩,梦吞三爻,更有丛书,足比靑瑶,持计则失,谈经则豪(赵侍郞汝楳,以史氏爱壻居湖上,其易学今尚存,丛书不传,惜以理财进用)屯田学问,克肖乃翁,中原师友,共仰大宗(楼屯田淳)测天量日,希踪洛下,长贫如傪,布算不暇(楼处士傪,精厯学,终日持筹,故寠甚,而如富,子见淸容集)德佑孤忠,厥惟太平,一门蹈难,不媿世卿(楼使君存芳)诸应隐约,洁身不仕,卫公之学,犹存职志(应处士本仁,参政卫公之宗也,居今王家墩前)英英蒋生,学统攸归,惜哉短折,玉折兰摧(蒋敎授宗简,学舍在湖心寺内)至若城西义庄,敦赡乡里,实惟湖上之三老是纲是纪,非徒以拯困穷,抑将以养廉耻(史忠定、汪庄靖、沈端宪三老也,详见旧志)如楼如应,克恤其族,比辔范氏,以修雍睦(楼安抚、应处士皆置义田以赡其族)更有义塾,亦应所置,古树栾。栾于今未替,藏书之富,南楼北史(宣献东楼,鸿禧碧沚,最有名)宛委之山不过尔尔,是皆西湖之著者也。苟问南湖之士族,有诸蒋之绳绳,伟哉!金紫高义,得朋丰公门下,共资嘤鸣,力排新法,荆舒是惩,幸免远窜,缙云所争。了翁之来,更相输诚,同心之兰,其臭共馨。中奉兄弟,共守师承,尊尧正学,连桂以登。是以宣奉卒忤蔡京(吾鄞士族之最先者,蒋氏其一也。金紫光禄大夫浚明,丰淸敏所荐士,累官尚书金部员外郞,力争新法,贬官将远,从以母老,淸敏力救之得免。陈忠肃来鄞,浚明首遣其子事之。中奉大夫璇,宣奉大夫珫是也。忠肃书“连桂”二字以表其坊。宣奉忤蔡京,见淸容集)太学早觉,闻歌淸明,慈湖兄弟实所服膺(太学存诚,金紫孙也,详见慈湖所作墓志)谏议落落,端平晚节,何以铭心,犹传四勿(阁学岘卽奉宣后初年,以论方大琛、刘克庄等事,济邸不为时论所予,多指以为史氏之党。晚年当穆陵不豫,有谋逆者,阁学弭变功甚大,而又力排嵩之,所当表其晚节者也)将作多闻,摛词淸绝,义熙以后,甲子编集(将作主簿晓)三径联珠之唫,七世志幽之作,荐绅犹传述也(昭先将作子蒋氏,尝编《三径联珠集》以录先世文,楼攻媿为之序,又有续集,王晋卿为之序)以孝弟为酰醢,爱瑞堂之融融,五亩世业,二南宗风,一门著述,竞爽争雄(薛氏瑞堂,楼宣献公所书本在张邨,其城居在湖上。“二南”之句见薛朝议《唐田闲集中》,朝议之孙子有集者共二十六人)四明五老,衡州有名,退耕浮石,义俗以成,靖康旧德,少师齐称(汪少师思温,薛衡州朋龟,为五老会首。浮石在城西,衡州别业也。四明敦龎之俗,自汪薛二公始)安抚持节,蔚乎治行,汴京老妓之诗,宗国大夫之悲哽(安抚居实,有《汴京老妓》诗最痛)刑部图经流传,七闽漳浦保障之爱,犹满城闉(郞中杨祖)是虽颜柳之家风,何多媿欤?乃若南渡以还,谁为巨擘?我思两公折冲使节(谓魏文节公杞、陈文定公槪也,皆使金不屈,世但知魏事)焦山丞相参预密勿,实佐中兴,未竟其烈。晚爱诗寮雪窗妙笔(文节于闱中识雪窗张武子之文,晚年遂为诗友)峥峥少师淸门所出,党论方兴,抗章申揭,由来骨鲠,罔愆遗笏(文定救吕祖泰党祸,时以为有文介之风)节使安贫,升闻帝室,不见金带,没身始出寝邱之田,足彰高洁(理宗书「安贫乐道」四字赐赵淸敏公,与欢其金带质邻家,大敛始赎归,事闻赐田以养其家)五书综综,直追籒佚,高冠长剑,先型可卽(高使君衍,孙疎察弟也,精韵学,兼工画,淸容称其衣佩古雅,为嘉定故老冠)十年穷困,出处如一,宣献风流,汀州独绝(汪使君之林,楼攻媿弟子也,不屈贾氏,家居十年)至若嘉泰大魁,名经首列,则又科第之雄,兄参三杰者也(傅状元行简,居湖上,嘉靖志误移之鉴桥)名德之盛,更有浚仪之王,抗直则忤乡衮而避位,文章则追塾师以升堂(王直阁撝,学文迂斋,以忤史氏不达)汲古传忠,御书煌煌(理宗所赐)堂堂深宁正学是宗,荟萃鸿词,比辔三洪,六经百氏,旁推交通,孤忠草诏,三军动容。
译足以洗雪鲁公、永公的耻辱;赵氏有袁州,足以洗雪其父遭受党祸的耻辱。世家子弟,应当努力啊!疏寮气节刚正,足以追配范仲淹、陆游;苦吟之余,还精通三略;晚年稍有遗憾,是到平原入幕(高学士似孙,诗最精工,又有《纬略》《骚略》《蟹略》,晚年居于姚江)。友林的诗笔清瘦萧瑟,承袭东夫的诗风,这一脉在这里还没有断绝(史春坊弥宁,学习萧东夫的诗,有文集)。饶州雅士,以经术治理地方,退居晴湖,喜爱听闻渔人的生计(史使君定之,著有《太极图论》《蓍说》《乡饮酒仪》《月湖老渔文集》《鄱阳诸志》)。侍郎风姿翩翩,梦中吞下三爻;又有丛书,足以比拟青瑶;掌管财计时有所失误,谈论经学却豪迈不凡(赵侍郎汝楳因是史氏爱婿而居湖上,他的易学著作如今还在,丛书已不传,可惜因理财而被进用)。屯田郎的学问很像他的父亲,中原的师友共同仰望他为宗师(楼屯田淳)。测量天象、推算日影,追慕洛下风范;长久贫穷如同贫士,忙于筹算而无暇顾及其他(楼处士傪精通历学,终日手持筹算,所以极其贫困,却表现得像富有之人,见《清容集》)。德祐年间的孤忠,只有太平公;全家共同赴难,无愧于世卿(楼使君存芳)。诸应氏人物隐约可见,洁身自好而不出仕;卫公的学问仍然保存,职志也没有改变(应处士本仁,是参政卫公的宗族,居住在今王家墩前)。蒋生英秀,学术传统一归于他;可惜早死,如玉摧兰折(蒋教授宗简,学舍在湖心寺内)。至于城西义庄,厚待并赈济乡里,实在是湖上三位老人的纲纪所在,不只是救济贫困,也是为了培养廉耻之心(史忠定、汪庄靖、沈端宪三位老人,详见旧志)。楼氏、应氏都能体恤族人,和范氏并驾齐驱,以修睦亲之道(楼安抚、应处士都置办义田来赡养族人)。还有义塾,也是应氏所设置;古老的栾树至今没有衰败。藏书丰富的,有南楼、北史(宣献东楼、鸿禧碧沚,最为有名);宛委山的藏书也不过如此罢了,这些都是西湖著名的人物和遗迹。假如问南湖的士族,有蒋氏这样世代相承、人才不绝的家族,真是伟大啊!金紫公以高义结交丰公门下,共同借助朋友的声誉,竭力排斥新法,惩治荆舒党徒,幸而免于远谪,这是缙云所争取的结果。了翁来到这里,双方更加推诚相待,同心如兰,香气共同芬芳。中奉公兄弟共同守护师承,尊尧传播正学,接连登科。正因为如此,宣奉公终于违忤蔡京(蒋氏是鄞县士族中最早兴盛的家族之一。金紫光禄大夫蒋浚明,是丰清敏推荐的人才,多次任官,做到尚书金部员外郎,竭力争论新法;被贬将要远行时,因为母亲年老,丰清敏尽力营救他而获免。陈忠肃来到鄞县,浚明首先派儿子去侍奉他。中奉大夫蒋璇、宣奉大夫蒋珫就是其中人物。忠肃书写“连桂”二字来表彰他们的坊门。宣奉违忤蔡京,见《清容集》)。太学生很早便觉悟,听到歌咏清明之道;慈湖兄弟确实都敬服他(太学生蒋存诚,是金紫公之孙,详见慈湖所作墓志)。谏议公气节孤高,端平年间晚节尤为可观;有什么值得铭记的,仍然流传着“四勿”(阁学蒋岘在奉宣后初年,因议论方大琛、刘克庄等事而获罪;济邸之事不为时论所认可,许多人把他指为史氏党人)。晚年穆陵皇帝身体不安,有人图谋叛逆,阁学平息变乱的功劳很大;又竭力排斥史嵩之,这些都应当表彰他的晚节。将作公博闻多识,文辞清绝;义熙以后,按甲子编成文集(将作主簿蒋晓)。《三径联珠》的吟咏、七世记载幽微的文章,士大夫至今还在传述(昭先是将作公之子,蒋氏曾编《三径联珠集》来收录先世文章,楼攻媿为它作序;又有续集,王晋卿为它作序)。把孝悌视作美味珍肴,喜爱瑞堂的和乐;五亩世传产业,具有《二南》的宗风;一门之内著述相继,彼此争奇斗胜(薛氏瑞堂为楼宣献公所书,原在张村,其城内宅第在湖上。“二南”之句见薛朝议《唐田闲集》;朝议的孙子中有文集传世的共二十六人)。四明五老中,衡州最有名;退居浮石,以义成就风俗;承继靖康旧德,少师与他齐名(汪少师思温、薛衡州朋龟是五老会的首领。浮石在城西,是衡州的别业;四明敦厚朴实的风俗,从汪、薛二公开始)。安抚公持节治政,政绩蔚然;有《汴京老妓》诗,写尽故国大夫的悲哽(安抚居实有《汴京老妓》诗,最为悲痛)。刑部郎中修撰的《图经》流传下来,七闽漳浦的人都感念他保障地方的恩德,这种爱戴仍充满城门以内(郎中杨祖)。即便是颜真卿、柳公权那样的家风,比起他来又有什么值得惭愧的呢?至于南渡以后,谁是巨擘?我想到两位公卿出使金国而折冲其间(指魏文节公杞、陈文定公槐,他们都出使金国而不屈,世人只知道魏公的事)。焦山丞相参与机密政务,确实辅佐中兴,可惜没有完成他的功业。晚年喜爱诗友雪窗的精妙文笔(文节公在科举场中认识雪窗张武子之文,晚年便与他成为诗友)。峥嵘的少师出自清正门第,党论正兴之时,抗章申辩揭发;他的骨鲠由来已久,没有辜负遗留下来的笏板(文定公曾营救吕祖泰,使其免遭党祸,当时人认为他有文介公的风范)。节使安于贫困,声名上达帝室;看不见他的金带,是因为终身都拿它作抵押,直到去世才从邻家赎回寝丘之田,足以彰显他的高洁(理宗亲书“安贫乐道”四字赐给赵清敏公;他曾把金带抵押在邻家,临终大敛时才赎回;事情上奏后,皇帝赐田养其家)。五部书内容综博,直追籀、佚;高冠长剑,足为前代典范(高使君衍,是孙疏察的弟弟,精通韵学,也擅长绘画;清容称赞他衣佩古雅,是嘉定年间故老中的冠首)。十年穷困,出处始终如一;宣献公的风流,在汀州独一无二(汪使君之林,是楼攻媿的弟子,不向贾氏屈服,居家十年)。至于嘉泰年间的大魁,名字列在经学科第一,又是科举人物中的雄杰,是兄长参与三杰之一(傅状元行简,居住在湖上,嘉靖《府志》误把他迁到鉴桥)。名德盛大,还有浚仪王氏;抗直便违忤乡里权贵而避位,文章则追随塾师升堂入室(王直阁撝,向学于文迂斋,因为违忤史氏而仕途不达)。汲取古学而传承忠义,御书光辉灿烂(理宗所赐)。堂堂深宁先生,以正学为宗,汇集宏丽文辞,和三洪并驾;贯通六经百氏,旁推交通;以孤忠起草诏书,使三军都为之动容。
大命旣去,幅巾潜踪,如偓如图,以保令终。默斋亦佳,不媿难兄,丽泽科第三辅图经(太常应凤)尚书有子,遁迹柴门,不忘其父,肯辱其身,过庭有传,是谓遂初之文孙(静学先生昌世,承父遗意,不出敎其子厚,孙世称遂初先生)四明累世之文献,莫与伦也。日湖樵唱,领袖词家,杜门桑海,晚节尢嘉。可怜用晦以发天葩(陈参议允平)昌国大参,锦乐表闾,爱其至性,白首友于(余鲁公天锡与弟尚书天任甚)。睦其最可称者)京兆义田亦踵其余,不幸阆州丧其令誉(京兆尹晦,详见《宋史)太府恂恂,兰芽之腴,宛然二父孝义不渝(太府尚宾,鲁公子)是在貂蝉鼎盛之中,不容掩其瑜者也。更增贤哲来为寓公,日抄一编,儒苑箕弓(东发黄先生,宋未亡时寓居湖上)侍讲有孙讲经不穷(曹侍讲放斋曾孙泰宇,授徒蒋园)天台三老博奥精通(胡身之、舒阆风、刘正仲俱避地湖上,而身之则重注《通鉴》之地)高文老笔来自剡中(剡源先生侨居五台寺旁)于是有才晚出,曰袁学士,问其门阀渊源,枢使(谓其曾祖越公韶)集贤再生,翰苑八至,渊然淸容,丕振剡源遗老之帜(今学士桥乃袁氏物)而牙签之于王氏,亦复并峙,彼津逮者葢未易以猝诣(南湖藏书,前王后袁)露蒸龙出,云破鹤归,羡遥天之淸泚,溯前辈之风徽,其足以征旧德焉否?若夫有明一代,时系尚近,姑弗及也。对曰:斯极盛矣!双湖在四明为一隅,今先生之言,其富足与深宁并驱,曷亦勒之贞石,光我枌榆,无使残烟衰柳徒为晋卿所唏嘘也。
鲒埼亭集》卷第五,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辞
○剡源九曲辞(有序幷跋)
奉化县西六十里有山夹溪而出,滃然深茂,曰剡源。葢剡水之源也。六朝以来,艶说剡中,而穷其源则在吾鄞。其水曰臼溪,迤逦南行,归于鄞江,为南源,是乃梨洲洞口出江之道。中分九曲,顾九曲唯第三曰小盘谷,见称于谢遗尘;第五曰三石,见称于道藏,而其余不着。至王元恭《至正志》始详列其目,而陈基、高启排比赋之,亦举其大略而已,未足以备文献之胜也。予乃各为之辞,以存仙原福地之掌故焉。
第一曲曰:六诏别名。左溪有王右军庙。考右军宅在金庭,其去六诏密迩,故别业在焉。山中有石砚,相传为右军所遗也。
有石砚兮碧于油,溯典午兮风流。六诏高名兮百世留,寂莫兮荒村闭,空灵兮庙门。不如兰亭兮世所欣,岂知地偏兮心远?洞天兮首选,淸泉流兮白石转。吾观右军兮高才,思用世兮不谐,乃归去兮蒿莱。试规谢万兮辞殷浩,料世事兮数计而烛照,世莫知兮斯高蹈。笑史臣兮昧雅素,谓怀祖兮是妒,致自伤兮迟暮。愿分越州兮失词,遽誓墓兮将安之?苟信然兮何褊忮?彼乐天兮知命,于浮荣兮奚竞?谁为斯言兮自道听?爱淸景兮苍茫,换白鹅兮成行。谢鹤书兮何伤,思斯人兮不可作。撷溪毛兮荐飞瀑,砺百世兮振污浊。
第二曲曰:驻跸有吴越钱忠懿王祠,以访陈殿中至焉。姚江黄氏曰:葢忠懿未卽位时,出鎭台州,便道过此也。惜乎殿中之名不传。
五朝昏乱兮,谁好贤?临安王子兮,何翩翩?流传佳话兮,祠宇驻跸。余光兮,七百年。赠良马兮,兼素丝。宿我山中兮,饭紫芝。剡中淸风兮,飒飒一洗。腥尘兮,云护之。殿中兮,何人乃高卧兮,绝尘。旌旄兮,莅止。呼老鹤兮,迎门。我稽欧薛之旧史兮,叹阙佚。姓氏无征兮,足太息。高风兮,天际江东。岩岫兮,生碧色。曁嗣封兮,践阼。谅征车兮,相望。何不惠然兮,佐我哲王?山人老兮,恋洞天。宁令王前兮,不士前。埋芳名兮,千古空余。祠祀兮,师后贤。溪流写碧玉,蜿蜒出山麓。山溪两蒙瞳,遗音在空谷。
第三曲曰:小盘谷,一名两湖,亦名桃花坑。石有纹似桃花,或竟以桃花实之,谬矣。葢谢遗尘九题中之云南高士竺汝舟居之。元时有孤峯庵,所谓翰林松者,则戴洵所遗也。子拟立祠以祀谢、竺二公,以待后之好事者。
二十里云兮渺无际,其南磴兮犹存。山之折兮水以旋,水旣澌兮山复扪。坑前石壁兮棱棱,涧底游鱼兮尾尾。洞口碧萝兮离离,将无盘谷之所徙?平田兮中央,四阿兮环峙。山灵吐纳兮鼓秀,泽如元都兮春至。深兮浅兮,隐兮见兮,绛兮白兮,睋而碧兮。谢公高蹈,皮陆所同兮。竺公长者,据此神宫兮。谁其嗣之?亦有孤峰兮,五色灵禽时传好音兮。竺公有后,蔚为儒林兮。老松插天,遗爱可寻兮。林深兮,路杳;地僻兮,人希。买山兮有日,舍此兮安归?
第四曲曰:臼溪卽榆林,有净慈寺,戴帅初所居也。居人犹称帅初为剡源夫子。予谓帅初以薄禄竟受敎授之官,宜为黄万二公所贬。其时流寓榆林者,曰舒阆风,刘正仲,高节可师也。帅初媿之矣。当立祠以祀舒、刘二子,而帅初姑置焉。
译大命既已离去,便裹着头巾隐迹潜行,如偓佺,如列子,以保全美好结局。默斋也很优秀,不愧为难兄难弟;丽泽讲学位列科第第三,辅佐编修《图经》(太常应凤)。尚书有个儿子,隐迹柴门,却不忘父亲,不肯辱没自身;在父亲庭训中有所传承,这就是遂初先生的文孙(静学先生昌世承继父亲遗志,不出仕,在家教导儿子厚;他的孙子世称遂初先生)。四明累代的文献,没有人能够相比。日湖樵唱,成为词家领袖;在桑海变迁中闭门自守,晚年节操尤其可嘉。可惜用晦公才华如天花般绽放(陈参议允平)。昌国大参以锦乐表彰门闾,爱惜他的至性,年老仍兄弟友爱(余鲁公天锡与弟尚书天任关系极亲厚)。京兆公还置办义田,承继他们的余风;不幸在阆州任上去世,失去了美好的声誉(京兆尹余晦,详见《宋史》)。太府公恭谨温厚,品德如兰芽般肥美,恰如两位父辈,孝义始终不改(太府尚宾,是鲁公之子)。这就是在貂蝉冠带极盛之中,也不能掩盖其美德的人。又有贤哲来此作寓公,每日抄录一部书,成为儒林中的箕裘传人(东发黄先生,宋朝灭亡前寓居湖上)。侍讲有孙子讲经不止(曹侍讲放斋的曾孙泰宇,在蒋园授徒)。天台三老学问博大精深(胡身之、舒阆风、刘正仲都避乱居于湖上;其中身之在此重新注释《资治通鉴》)。高雅文章和老成笔力来自剡中(剡源先生侨居五台寺旁)。后来又有才士晚出,称为袁学士;追问他的门第源流,原来祖先是枢使(指他的曾祖越公韶)。集贤公仿佛再生,八次进入翰苑;学问深厚如清容,大力振兴剡源遗老的旗帜(如今学士桥是袁氏的产业)。王氏的牙签藏书,也与之并峙;那些传承学问的人,大概不是仓促之间便能达到的。露气蒸腾,龙从中出;云层裂开,鹤飞归来。令人羡慕远天的清澈,追溯前辈的风范,这些是否足以征验旧日的德行呢?至于有明一代,时代相隔还近,姑且不谈。有人回答说:这里已经极其兴盛了!双湖在四明只占一隅,如今先生所说的丰富程度,足以与深宁先生并驾齐驱,为什么不把它刻在贞石上,光耀我们的乡里,不要让残烟衰柳徒然成为晋卿所叹息的对象呢?《鲒埼亭集》第五卷,鄞县全祖望绍衣撰写,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辞。《剡源九曲辞》(有序并跋)。奉化县向西六十里有山夹着溪水而出,水气蓊郁,林木深茂,名叫剡源,大概是剡水的源头。六朝以来,人们艳称剡中之美;但追寻它的源头,却在我们鄞县。这里的水叫臼溪,曲折缓慢地向南流,归入鄞江,称为南源,这就是梨洲洞口出江的水道。溪水中分为九曲,其中只有第三曲名为小盘谷,见称于谢遗尘;第五曲名为三石,见称于《道藏》;其余各曲都没有著录。直到王元恭《至正志》才详细列出各曲名称,陈基、高启又依次为它们作赋,也只是举其大概罢了,还不足以完备地保存文献中的胜迹。于是我为每一曲各作一篇辞,以保存仙原福地的掌故。第一曲称作:六诏,另有别名。左溪有王右军庙。考察王右军的宅第在金庭,金庭距离六诏很近,所以他的别业建在这里。山中有一方石砚,相传是王右军遗留下来的。有一方石砚啊,颜色比油还碧;追溯司马氏晋朝啊,风流人物。六诏的高名啊,百世流传;寂寞啊,荒村紧闭;空灵啊,庙门幽深。不如兰亭啊,世人都欣赏;哪里知道地处偏远啊,反而心境高远?这是洞天啊,首选之地;清泉流淌啊,白石转动。我看王右军啊,才华高绝;想要施用于世啊,却不能如愿;于是归去啊,隐身于蒿莱。试着为谢万说说辞别殷浩的话,料想世事啊,几番筹算都能洞察;世人却不知道啊,这正是高尚的隐逸。笑史官啊,不明白雅正的本性,说王怀祖啊,是出于嫉妒,致使自己晚年受伤。希望分封越州啊,却失去了言辞;忽然对着墓发誓啊,将要怎样安顿自己?假如确实如此啊,为什么这样狭隘嫉妒?那位乐天知命的人啊,对浮华荣宠何必争逐?是谁传播这些话啊,竟是从道听途说而来?喜爱清幽景色啊,苍茫无际;用白鹅交换啊,白鹅便成行。谢安的鹤书啊,有什么可悲伤?思念这个人啊,却再也不能使他复生。采摘溪边的水草啊,献给飞瀑;砥砺百世啊,振拔污浊。第二曲称作:这里有吴越钱忠懿王停驾的祠庙,来访陈殿中曾到过这里。姚江黄氏说:大概忠懿王尚未即位时,出任台州镇守,顺路经过此地。可惜陈殿中的姓名没有流传下来。五代的昏乱时期啊,谁能爱惜贤才?临安的王子啊,何等翩翩风雅?美好的传说流传下来啊,祠宇还停留着车驾的遗迹。余光啊,照耀七百年。赠送良马啊,还兼有白丝。留宿在我山中啊,以紫芝供饭。剡中的清风啊,飒飒吹来,一洗腥尘;云气护卫着它。殿中啊,究竟是什么人竟能高卧绝尘?旌旗啊,来临停驻。呼唤老鹤啊,迎到门前。我考察欧阳修、薛居正旧史中的记载啊,叹息其已有缺佚。姓氏无从查考啊,实在令人长叹。高尚的风节啊,直达天际,遍及江东。岩峰山岫啊,生出碧绿的色彩。等到继承封爵啊,登上帝位,料想征车相望,彼此相接。为什么不惠然肯来啊,辅佐我贤哲的君王?山中人老了啊,仍眷恋洞天。宁可让君王面前啊,没有士人侍立。芳名被埋没啊,千古只留下空名。祠祀啊,作为后世贤人的榜样。溪流写出碧玉般的颜色,蜿蜒流出山麓。山溪两岸蒙蒙,如同含泪的眼睛;遗留下的声音还在空谷中回荡。第三曲说:小盘谷,又名两湖,也叫桃花坑。石头上有像桃花一样的纹理,有人竟因此把它说成桃花,实在错了。这里大概是谢遗尘《九题》中所说的云南高士竺汝舟居住的地方。元代有孤峰庵,所谓“翰林松”,就是戴洵遗留下来的。你的儿子打算建祠祭祀谢公、竺公两位先生,以等待后世好事者来完成。二十里云气啊,浩渺无边;南面的石磴啊,还保存着。山势转折啊,水随之回旋;水已经凝滞啊,山又仿佛可触摸。坑前的石壁啊,棱角分明;涧底的游鱼啊,一尾接一尾。洞口的碧萝啊,纷披繁茂;莫非盘谷已经迁移了所在?平坦的田地啊,居于中央;四面的山岭啊,环绕耸立。山灵吐纳云气啊,鼓动秀色;泽地像元都一样,春天来到。或深或浅,或隐或现,或红或白,转眼间又变成碧色。谢公高尚脱俗,和皮日休、陆龟蒙相同。竺公是长者,占据这座神宫。谁来继承他呢?也有孤峰,五色灵禽不时传来美妙的声音。竺公有后代,后来在儒林中蔚然成家。老松直插云天,遗留下的爱护之情仍可寻见。树林深啊,道路幽远;地方偏僻啊,人迹稀少。买下这座山总会有一天,若舍弃这里,又能归向哪里?第四曲说:臼溪就是榆林,那里有净慈寺,是戴帅初居住的地方。当地人至今仍称戴帅初为“剡源夫子”。我认为戴帅初因为俸禄微薄,最终接受了教授之官,应该受到黄万二位公的贬责。当时流寓榆林的还有舒阆风、刘正仲,他们的高尚节操足以为人师法。戴帅初对此应当惭愧。应当建祠祭祀舒、刘二位先生,而暂且把戴帅初放在一边。
莲峯高百尺,臼溪深百里。榆林居其中,是为石穴藏神髓。洼然其深,耸然其秀。南来二晦落吾襟袖,忽钟声兮云外震,羣聋兮下界。谁为仁王兮膜拜,抚遗碣兮志槩(沈端宪公所撰寺记)山前高阁兮穹隆,有元文伯兮戴公丈五帜兮凌长空,彩豪落处贯流虹。惜哉斯人兮执德不固,出山之泉兮失故步。不如二子兮保兹贞素,五百年来兮商榷瓣香。非敢刻责兮大义皇皇,所关在风敎兮不徒文章。
第五曲曰:三石卽丹山赤水洞天也。曹放斋居焉。放斋师李庄简公,卽为其壻。庄简师元城,以接涑水之薪传。大儒弓冶所在,而为道家所攫。又未几,而为永固寺三敎流转,日失其正宗矣。旧有祠以祀放斋,因及其子之殉节楚州者,而附以泰宇。今皆无矣。是乃九曲中第一事,乌可以不复也?
危石兮参,三阴洞兮兼两,赤文兮古篆,摩厓兮百丈,作者将无王次仲,抑或飞来蔡少霞?岩间流水如龙吼,红云负怒成天葩。悬知金庭本一气,伏流往往含丹砂。风洞兮飙飙,如大队兮堪游。敖南箕哆口兮酷暑消,何人好事兮深入惊?殷殷兮水窟,神龙扬鬐兮叱唐突。是为洞天之中宫兮,故瑰奇之愈萃。爱一尘之不到兮,使我留连而心醉。伊放斋之投老兮,自蛟海而来迁。闻说经之铿铿兮,较出于读易老人之几先。楚州之啼鹃来归兮,重之以泰宇之野哭。今皆消归乌有兮,何人重吊彼乔木?山光寂莫而萧寥,但见永固之老僧。羌郁郁其谁诉兮,闻鱼鼓兮屏营。
第六曲曰:茅渚,陈本堂之故居也。有上乗寺。陈氏子孙夸其先世,歴序三尚书之名德,而《宋史》无之,深为可疑。予据袁学士集,断陈氏之著者,始自本堂,则三尚书俟更考矣。别见予《双韭山房荅问录》。茅渚之地,但当立祠以祀本堂。
更委蛇以前去兮,度石梁曰茅渚。淡荡兮,林烟蒙笼兮,邑聚。牧人语兮,弄月耕叟归兮,喜雨。有犬吠兮,如豹和深林兮,鸟语。访仙尉之文孙兮,数华胄兮,蝉连。吾考古而无征兮,姑志疑于闲中之编(见《闲中今古录)爱本堂兮,硕学慈湖之私淑有传。携挴磵之文孙兮(谓天台胡世佐梅磵孙■)累朝之统纪是延。何必遥遥甲第兮,隆国茅土成躗言(为此世系者,学士桱之所造也。今其后人居白下)日色瞑兮,谁家宿?看岚影兮,逐逐。
第七曲曰:班鸡有报。本寺旧志,自寺而外,一切故迹无见。按《本堂集》,则班溪故家为董氏有。隐君董声仲者,其祖手植桧,甚古。声仲筑延淸堂以表之,足以补诸公之遗。
剡溪兮绎绎,朝归潮兮夕归汐,溯源兮左溪,几分支兮不隔,更有班溪兮东来,偕一泓兮澄碧,荷花开兮如云,菱花开兮如织,渔郞四发其棹歌兮,留担簦之行客,试听玉雪之琤琮兮,其声中于无射,岿然灵光兮,拟之窦桂与韩桐,古桧以延淸兮,岂以名位相长,雄佛火相与辉暎兮,曰惟正思之梵宫,彼土膏兮甚沃,锺物产兮最良,鸭脚之芹嫩绿兮,和燕尾之笋以为粮,葢十倍于莼菰兮,高人津津其饱啖,彼鼎肉兮何足恋,老江乡兮眞不厌
第八曲曰高岙卽雪窦也是山亦至宋始着而今于九曲中为最盛
台在峯,亭在突。谁驾风车,运兹飞雪?横素练兮汉津,舞机丝兮夜月。乳峰潺湲兮如膏珠,林崩腾兮不辍。莫尚书兮眞解人,开锦镜兮淸冽。下潭兮更幽,上窦兮双绝。昭陵梦游而戾止兮,思陵赐研以增光。穆陵之御墨洊加兮,山斋至今有寒芒。怪羣峰之兀兀兮,争拱立而来王。谁为郢书与燕说兮,谓常通之可疑?岂以遗世之灵府兮,非类得以妄栖?爰循磴而下兮,访宋仙之丹灶,以少休。溪泉汨汨以齐鸣兮,迎玉蝀以同流。
第九曲曰「公塘」,王志误为「公棠」,姚江黄氏疑之,以为旣有「梨洲」,复有「公棠」,「梨」卽「棠」也,曾是一兴公,而百里之内分据二山,是也。然不知「公棠」之本为「公塘」,予考《开庆志》始释然,别有考,舒广平墓在山中。
贤者之所过必争兮,孙郞遗泽何茫昧?赤棠白杜之互混兮,一事而二山,各夸其蔽芾。岂知歴年久而文易讹兮,何不考遗踪于古埭?吾转惜是山之坐失孙郞兮,不则右军之邻比。良堪爱,更徘回而四眺兮,有广平之故阡。岳麓之薪火可溯兮,槐堂之流派未干。歴今世,岂有斯人兮?固宜榆林之缅想。其渊源晦溪兮,来同泉溪兮,伊迩。洞天之灵笑,人兮游录,岂可以嘿而已?聊扬厉兮旧闻,山猿溪鸟,谅不鄙。
译莲峰高百尺,臼溪深百里。榆林处在其中,这就是石穴藏神髓之地。它低洼而深邃,挺拔而秀美。南方来的两座山峰倒映在我的衣襟袖口之间,忽然钟声在云外震响,震动了下界群聋。谁是仁王而来膜拜?抚摸遗留的石碑,记下气概(这是沈端宪公撰写的寺记)。山前的高阁啊,穹隆高耸;有元代文伯戴公,丈五高的旗帜凌驾长空,彩笔落处贯通流虹。可惜这个人啊,操守没有坚持到底;走出山林的泉水啊,失去了原来的步伐。不如舒、刘二人啊,保守这种贞洁本色;五百年来啊,人们反复商议,敬献瓣香。并不是敢于刻意责备谁啊,大义光明盛大;所关涉的是风俗教化啊,不只是文章。第五曲说:三石就是丹山赤水洞天。曹放斋居住在那里。放斋拜李庄简公为师,后来又成了他的女婿。庄简拜元城为师,从而承接了涑水一脉的学术传授。大儒的学术传承所在,却被道家夺取了。又过了不久,又被永固寺三教流转,日益失去正宗。旧时有祠祭祀放斋,于是又提到他的儿子在楚州殉节之事,并把泰宇附祀其中。如今这些都没有了。这是九曲中第一等的大事,怎么可以不恢复呢?危峻的岩石啊,参差耸立;三阴洞啊,兼有两洞。赤色文字啊,像古代篆书;摩崖石刻啊,高达百丈。作者莫非是王次仲,或者是飞来的蔡少霞?岩间流水像龙在吼叫,红云承载着怒气,形成天上的奇葩。可以料知金庭本来同出一气,地下伏流往往含有丹砂。风洞啊,狂风呼啸,像大军行进一样,实在值得游览。向南箕张大嘴啊,酷暑顿时消散;什么好事之人竟深入其中而受到惊吓?水窟中传来隆隆声,神龙扬起鬣毛,呵斥着突然而来的侵犯。这是洞天中的中宫,所以奇瑰景物更加集中。喜爱这里一尘不染,使我流连忘返,心神陶醉。那放斋到了晚年啊,从蛟海迁居而来。听说他讲经,铿锵有声,见识似乎比“读易老人”还要早。楚州的啼鹃归来啊,又加上泰宇的野外哭声。如今这一切都消失归于乌有了,谁来重新凭吊那些高大的树木?山光寂寞而萧条,只见永固寺的老僧。这样郁结的情怀向谁诉说啊?听到鱼鼓声,惶恐不安。第六曲说:茅渚,是陈本堂的故居。那里有上乘寺。陈氏子孙夸耀自己的先世,历数三位尚书的名望和德行,但《宋史》中没有记载,实在令人深感可疑。我根据袁学士的文集,断定陈氏有著述的人始于本堂,那么三位尚书的事还要等待进一步考察。另见我的《双韭山房答问录》。茅渚这个地方,只应当建祠祭祀本堂。更加迂回地向前走啊,渡过石桥,便到了茅渚。水波淡荡啊,林中烟雾蒙蒙笼罩着村邑。牧人互相交谈,玩月的老农在耕作后归来,庆幸下了好雨。有狗吠叫啊,像豹子在深林中回应;鸟儿也在鸣唱。探访仙尉的文孙啊,数说华贵的后裔,世代相连。我考察古迹却没有凭据啊,姑且把疑问记在闲中编录里(见《闲中古今录》)。我爱本堂,他私淑于博学的慈湖,并且有所传承。携带梅涧的文孙啊(指天台胡世佐,梅涧的孙子〔此处原文缺字〕),延续了历朝的统纪。何必遥遥列举甲第啊?把茅土说成隆盛国家的根据,竟成了妄言(制造这套世系的人,是学士桱;如今他的后人居住在白下)。日色昏暗了啊,哪一家可以留宿?看山岚的影子啊,纷纷追逐。第七曲说:班鸡有报应。本寺旧志,除了寺院本身以外,其他一切古迹都没有记载。考察《本堂集》,才知道班溪的故家属于董氏。隐士董声仲的祖先亲手种植了一株桧树,年代非常久远。声仲修筑延清堂来表彰此事,足以补足诸位先贤的遗缺。剡溪啊,水流绵延;早晨潮来,晚上汐归。溯流寻源啊,左边是溪水,多少支流啊,彼此不隔。又有班溪从东方流来,与一泓澄碧的水相合。荷花开放啊,如同云朵;菱花开放啊,如同织锦。渔郎四处划桨唱歌啊,留住挑担戴笠的行客。试着听那如玉如雪般琤琮的水声啊,它的声调合于无射。高耸的灵光啊,可以比拟窦桂和韩桐。古桧树和延清堂啊,难道能以名位彼此增益吗?雄盛的佛火相互辉映啊,这就是正思寺的梵宫。那里的土地肥沃,所产的物品最为优良。鸭脚菜的嫩绿啊,和燕尾笋一起作为食粮,大概十倍胜过莼菜菰米。高人吃得津津有味。那鼎中的肉又有什么值得留恋?老来的江乡生活啊,实在永远不会厌弃。第八曲说:高岙就是雪窦。此山也是到了宋代才开始著名,如今在九曲中最为兴盛。台建在峰顶,亭建在突出的山峰上。是谁驾着风车,运来这飞舞的白雪?白色的水练横过汉水渡口,织机上的丝线在月夜起舞。乳峰的水流潺潺,像油脂凝成的珠子;树林中山势奔腾,不停不息。莫尚书真是懂得山水的人,打开锦镜般清澈寒冽的水面。下方的潭水更加幽深,上方的石窦成双而奇绝。昭陵曾梦游而来到这里,思陵赐下砚台使这里更加增光。穆陵的御墨屡次增添光彩,山斋至今还带着寒冷的光芒。惊怪群峰高耸啊,争相拱立,如同前来朝拜。谁把郢人的书信解释给燕人听啊,说常通之事值得怀疑?难道是遗世独立的灵府,非同类之物可以妄自栖息?于是沿着石磴下行,寻访宋代仙人的炼丹灶,稍作休息。溪水泉流汩汩齐鸣,迎着玉蝀一同流淌。第九曲叫“公塘”,王氏志书误写成“公棠”。姚江黄氏对此表示怀疑,认为既然有“梨洲”,又有“公棠”,“梨”就是“棠”;曾经是一位兴公,却在百里之内分别占据两座山,这种说法是对的。然而他不知道“公棠”本来是“公塘”。我考察《开庆志》后才豁然明白,另有考证。舒广平的墓在山中。贤人所经过的地方,必然会引起争论。孙郎留下的恩泽为什么如此模糊?红棠和白杜相互混淆,一件事却说成两座山,各自夸耀它的荫蔽。哪里知道年代久远,文字容易讹误?为什么不在古代渡口考察遗迹?我反而更加惋惜这座山白白失去了孙郎,否则它本应成为王羲之的邻近之地。实在值得喜爱,更徘徊四望啊,看见了广平的旧墓地。岳麓的薪火可以追溯,槐堂的流派还没有断绝。经历到今天,哪里还有这样的人呢?所以榆林应当遥遥追想他。它的源流来自晦溪,与泉溪汇合,距离很近。洞天的神灵含笑,人们游览并记录下来,难道可以默默无言吗?姑且宣扬并振兴这些旧闻,山猿溪鸟想来也不会鄙弃。
剡源山川奇矣,然其绝胜不可指屈,非止九曲也。其要会一在小盘谷榆林之交,谢遗尘所云云南也;一在雪窦谢所云云北也。故国初士大夫谋避地者,皆在二所。予意欲增置诸祠宇,以与宋元诸古迹相辉映,苟有好事者,必不以予言为妄也。一曰小万竹山居,故少参罗公梦章避地处也。少参蜀人,司李吾乡,实佐钱忠介公起兵,乱定蜀道尚梗,无地可归,遂居山中。少参虽解官,于士大夫往来山中者,力犹能缓急之,宜卽其山房为祠,而配以故鄞令袁公州佐,以其卫东钱湖之功也。一曰榧树湾草瓢,以祠故顺德令贞靖周公齐曾,其逃禅之地也。贞靖同心者曰故太常王公玉书,故监军周公元初,宜合食于祠。一曰莲峰茅庵,以祠故观察节介陆公宇{火鼎}其募兵处也。舒广平之后人曰舒坤翁,字方叔者,同居。方叔畸士王太常尝为作传,死于山中。节介挽之诗曰:「呜呼方叔不死者心,死者身,有魂趋东海,翩然朝故君。」宜以配节介。一曰高岙听瀑草堂,故广文张公廷宾逃禅处也。同心者曰邵公得鲁,详见予《姚江三哀诗》。二公皆姚产,宜合食。其余尚多有之,而予数年以来病废昏忘,不能详矣。然苟举此四祠者,其余可例推也。四祠三在云南,一在云北,其无曰:山川自佳,何作此点鬼簿者为?
亡友史雪汀爱予湖语及此文,尝曰:“会须各缮一通,勒之山庭及湖墅。”垂殁,向诸弟子令来索稿不置。予巳弃之十年矣。张生炳葺予文,重以见示,感念故人,不禁怦怦,乃录之。
○射龙将军扬波辞
濒海桃渚之上,有射龙将军庙焉。将军之神,前明宁波卫指挥万公文也。将军以永乐十有五年,率舟师逐倭寇,战于桃渚,大捷。明年下哨象山之锯门,昬夜见双灯远至,熊熊闪闪,以为寇也,遽发劲弩,落其一炬。黑风应弦而起,一军尽覆焉。乃知其为龙也。将军时年二十有二。先是,万氏自将军之祖斌,以佐命死滁阳,受世爵;其父锺死逊国,其兄武死交趾,三世皆以勤事不得归骨,招魂葬于西山。至是以将军衣冠附之,所称四忠之墓是也。桃渚居民因呼将军为射龙将军,而立之庙。吾读《宝庆图经》,是山之龙有五,今世所传祗一龙耳。夫龙之为物,至灵也,其嘘云降雨,大造之元气凭焉。然而其质出于血肉之精,则尚未离乎物,于是人得而豢之,卽使人得而醢之,而掀天揭地之能事,有时而困。吾闻之海上居民,以为龙旣落其目,忽变相为人,就医,医家为之傅药,稍愈,适其女从戸隙窥之,则傫然鳞虫之影也。大惊,呼其父,而是人巳不见,自是不复至,目亦竟不疗。又或言龙旣病目,尝直入东钱湖深处养疴,斯其言皆诞妄莫之信。然大造之变化,无所不有。世传苏门孙登为龙治疽,葢亦旧有言之者,姑存之而不论焉可矣。然则将军之庙食,将何以安是龙?曰不然。夫龙之鎭是海也,天帝将使之弹压鲸鲵,以靖海外。将军之误中于龙,亦以生灵故耳。则龙虽创巨痛深,事定之后,必能谅将军卫民之心,出于无他。而将军殁为明神,徒御之往来自有,与龙解释旧嫌,追援蔺廉贾寇之例,以公谊相平者,相与左提右挈,佑兹东海。吾言葢决之于理而不妄也。古之善射者,曰射日,曰射潮,曰射石,而将军以射龙,其技亦神矣哉!将军之裔孙翰林经乞予为扬波之辞以祀神,其辞曰:
天帝兮峩峩,诏神龙兮晏海波,双眸如炬兮谁其谯呵?将军兮年少,一矢加遗兮靡不到,夜指双眸兮成贼哨,神光兮骤没,鞭海水兮起立,狂澜所冲兮鱼腹是摄。俄闻天帝御素宫,召海若兮戒神龙,将军卫民兮鉴赤衷,汝自疎防兮遭弹射,幸不逢豫且兮免屠坼,眇能视兮未足惜。将军叩关兮谒天帝,臣志未伸兮海氛尚厉,神龙作梗兮噎臣气,天帝有命兮将军勿嗔,吾令海若兮为调人。将军率此国殇兮永靖海滨,神龙奉敎兮敢怀旧恨,戢所部兮效顺,愿同努力兮臣之分。朝潮兮夕汐,驱鲸鲵兮屏迹,结朋好兮宣帝力,遗庙兮沉沉,古木兮萧森,底须西山之大招兮始降临。
○海若白事小史解嘲
罗存斋《尔雅翼》引《古今注》:“以墨鱼为海若,白事小史,其名甚隽。”因戏作解嘲一首。
译剡源的山川实在奇美,但其中最为绝胜的地方不可胜数,并不只有九曲。它的要害交会处,一处在小盘谷与榆林交界,就是谢遗尘所说的云南;一处在雪窦,就是谢遗尘所说的云北。所以明朝初年那些谋求避难的士大夫,都在这两个地方。我想增建一些祠宇,使它们和宋、元时期的古迹相互辉映;如果有好事者,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话是妄言。一处叫小万竹山居,是故少参罗公梦章避难的地方。少参是蜀人,曾任司李于我的家乡,确实辅佐钱忠介公起兵。战乱平定后,蜀地道路仍然阻塞,无处可以归去,于是居住在山中。少参虽然已经解官,但对于往来山中的士大夫,仍有能力在紧急时帮助他们,应当就在他的山房建祠,并配祀故鄞县令袁公州佐,因为他有保卫东钱湖的功劳。一处叫榧树湾草瓢,用来祭祀故顺德令、贞靖周公齐曾,那是他逃禅的地方。与贞靖同心的人,有故太常王公玉书、故监军周公元初,应当合祀于祠。一处叫莲峰茅庵,用来祭祀故观察、节介陆公宇〔原文作“宇{火鼎}”,末字有疑〕,那里是他招募兵士的地方。舒广平的后人中有一人叫舒坤翁,字方叔,与他同居。方叔是奇特之士,王太常曾为他作传,他死在山中。节介为他写挽诗说:“呜呼,方叔没有死去的是心,死去的是身体;有魂魄奔向东海,轻快地去朝见旧日君王。”应当把他配祀在节介之旁。一处叫高岙听瀑草堂,是故广文张公廷宾逃禅的地方。与他同心的人叫邵公得鲁,详细情况见我的《姚江三哀诗》。两位公都是姚江人,应当合祀。其余类似的地方还很多,只是我这几年来疾病缠身,昏聩健忘,不能详述了。不过只要举出这四座祠,其他的也可以依此类推。这四祠中三处在云南,一处在云北。有人说:山川本来就很美,为什么要编写这样的鬼神名册呢?亡友史雪汀喜爱我的《湖语》和这篇文章,曾经说:“将来一定要各自抄写一份,刻在山中庭院和湖边别墅。”临死前,他还向各位弟子嘱咐,让他们来索取稿本,始终不肯放下。我已经把它丢弃十年了。张生炳整理我的文章,再次拿来给我看;我感念故人,心中怦怦跳动,便把它抄录下来。《射龙将军扬波辞》濒临海边的桃渚上,有一座射龙将军庙。将军的神灵,是前明宁波卫指挥万文公。将军在永乐十五年率领水师追击倭寇,在桃渚交战,大获全胜。第二年在象山锯门下哨,昏暗的夜里看见两盏灯从远处而来,熊熊闪烁,以为是倭寇,立即发射强弩,射落其中一盏。黑风随着弓弦声骤然刮起,全军覆没。这才知道那是龙。将军当时二十二岁。在此之前,万氏从将军的祖父万斌起,因为辅佐皇帝而死于滁阳,获得世袭爵位;他的父亲万锺因不事新朝而死,他的兄长万武死于交趾。三代人都因勤于国事而尸骨不得归葬,只能招魂葬在西山。到这时又把将军的衣冠附葬在那里,就是所谓四忠之墓。桃渚居民因此称将军为射龙将军,并为他建庙。我读《宝庆图经》,知道这座山中的龙有五条,如今世间流传的却只有一条。龙这种东西极其灵异,它吐气成云、降下雨水,天地创造万物的元气都凭借它。然而它的形质既出自血肉精华,尚未脱离物类,于是人可以豢养它,甚至可以把它剁碎制成肉酱;它掀天揭地的能力,也有时会受到困厄。我听海上居民说,龙既然眼睛受伤,忽然变成人形,前去求医;医生给它敷药,病稍有好转,正好医生的女儿从门缝里偷看,看到的却是鳞虫的影子。她大为惊恐,呼喊父亲,但这个人已经不见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眼睛最终也没有治好。又有人说,龙眼睛患病后,曾经直入东钱湖深处养病,这些说法都荒诞无稽,没有人相信。然而天地造化的变化无所不有。世间传说苏门的孙登曾为龙治疗疽病,大概也是古已有之的说法,姑且保存下来而不加论说罢了。既然如此,将军享受庙祀,怎样才能安抚这条龙呢?回答说:不是这样。龙镇守这片海域,天帝将要让它弹压鲸鲵,以使海外安宁。将军误中龙,也是为了百姓的缘故。龙虽然伤势巨大、疼痛深重,事情平息之后,必定能够体谅将军保卫百姓的心,并无其他私意。将军死后成为明神,随从和车马来往自有;他可以同龙消解旧日嫌怨,并援引蔺相如、廉颇、贾谊、韩信等彼此化解嫌隙的先例,以公义相互调和,共同扶助、保护东海。我的这些话,是依据道理作出的判断,并非妄说。古代善于射击的,有射日的、射潮的、射石的;将军能射龙,他的技艺也真是神奇啊!将军的后代孙子翰林经请求我写一篇《扬波辞》来祭祀神灵,辞文说:天帝啊,高高在上;下诏给神龙啊,使海上风波平息。双眼像火炬一样明亮啊,谁敢责问呵斥?将军啊,年纪轻轻;一箭射出啊,没有射不到的地方。夜里瞄准双眼啊,竟把它当作贼寇侦哨;神光骤然消失,龙鞭打海水而起立,狂澜冲击之处,鱼腹都被卷起。忽然听见天帝驾临白色宫殿,召见海若告诫神龙:将军保卫百姓啊,天帝已经明察他的赤诚;你自己疏忽防备啊,才遭到弓箭射击。幸好没有遇到豫且那样的人,免于被剖杀;眼睛稍微失明啊,不值得惋惜。将军叩关啊,拜见天帝,说臣下的志愿还没有实现,海上的妖气仍然猛烈;神龙从中作梗啊,使臣下胸中气闷。天帝下令啊,将军不要发怒;我让海若做调解人。将军率领这些为国而死的英灵啊,永远安定海滨;神龙奉行教令啊,岂敢怀有旧恨?收束自己的部众啊,表示顺服;愿意共同努力啊,这是臣下的本分。早潮啊,晚汐;驱逐鲸鲵啊,使它们销声匿迹。结交友好啊,宣扬天帝的力量。遗留的庙宇啊,深沉寂静;古树啊,萧瑟森然。哪里一定要等西山大招魂之后,才肯降临?《海若白事小史解嘲》罗存斋《尔雅翼》引用《古今注》说:“把墨鱼称为海若、白事小史,这个名称很有意味。”于是我开玩笑写了一首《解嘲》。
墨乡先生游于蛎滩,有请谒者曰:「某海若白事小史也,自惭托体尾闾,厕于下吏。窃闻执事高座骚坛,奎芒所庇,余渖之沾,磅薄无际。愿得望见淸光,豫于鬬墨之戏。」墨乡先生嗔曰:「嘻!汝来前!夫汝固百谷王之左右也,研神膏以侍香案,殆亦有年。王人虽微,彼江汉之来朝,其以汝为蓬瀛之仙,拟诸匦使,昕夕传宣。向者汝亦尝有知礼之称,岂意其居近侍而作奸也?汝不闻邃古之世乎?结绳之政久而难沿,于是有书契之作,世世不刋,以察万民,以治百官。苟舞文者必干严愆,今汝职在水曹,逞其诈谖,淡墨空描,枯墨易干,谬托于延安之石液与鸡足之松烟,竟随脉望亡也,忽焉不特苍黄易幻,抑且缁素茫然是,则决东海之波,其罪莫湔者也。汝尚敢仗鸔乌之余沥,流匹鸟之残涎,思膏唇以自媚?吾恐其为天网之所不寛也。」小史对曰:「执事之义良峻矣,虽然,愿毕其词。惟下吏之在渊,累朝资其才力,阿衡四方之令采,为酰酱之需(见王会)元丰九域之经,收其骨鲠之益(墨鱼骨贡于宋)若夫偶然游戏,为人所得,以塡左券,忽冺其迹,是则长卿之慢世,欲示人以不测,偶一为之,执事何过之深耶?且夫世之窃弄此君者,其谁无惭德耶?庙堂元老,出纳丝纶,五云之笔,何所敷陈?馆阁耆旧,淸华绝羣,葫芦依样,是为雄文。台省鹄立,白简不闻,谁其批勅?人云亦云。场屋士子,东涂西抺,谬种流传,侥幸释褐,谁为儒林?经史荒忽,谁为文苑?丹黄剽裂,试对此君,何者足述?可怜墨精日以澌灭,以彼其人,当其挥猩豪,展茧纸,五鬛之精,百和之髓,各极精良,高自比儗,岂知点漆未贮于胸襟,十笏空劳其役使,隃糜黯然丧气欲死。更有黠者,笔札狓猖,研池狂荡,决河可徙,高天可障,言人人殊,更毁互谤,诐淫邪遁,莫之或抗,玷我芳丸,用之无状。嗟嗟!」此辈下吏方欲以鲛宫之泽,遍布墨林,使其消归乌有,冺然无寻。不须秦人之纵炬而自熄,不须杜侯之投渊而自沈。廓淸荒秽,庶几快心。当斯时也,天帝且将为下吏策奇勋,加茂祉,赐姓则曰墨胎,命名则曰墨子,授玉则墨宝成圭,锡龟则墨兆具体。干苞则墨云呈祥,坤符则墨浪倾否。明罚用其墨刑,纪功登于墨史。若彼奚、耿、潘、盛之徒,追随卽墨大夫之后,充胥吏而已。乃知不朽固难,速化亦自不易也。执事何过之深耶?墨乡先生笑曰:「辨哉,小史!思以颊舌逃责备,闻诸六朝试士不中程序,罚飮墨水一斗,使之内媿。吾今以汝之墨飮诸不学者,转以辱汝,或少弭其罪戾乎?」小史愀然请曰:「下吏之力,足以疗捧心之娃(亦见《尔雅翼)不能救面墙之竖。虽辱何补,不如乞身之为愈。」于是中流乗潮,复化为花枝而去(闽人呼墨鱼为花枝)
鲒埼亭集》卷第六,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明四川道御史再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谥忠贞今谥恭洁陈公神道碑
译墨乡先生在蛎滩游玩,有人来拜见说:“我是海若白事小史,惭愧地把身体寄托在尾闾,混迹于低级官吏之中。私下听说您高坐文坛,受奎星光芒庇护,余光所沾染之处广大无边。希望能够瞻仰您的清光,参加斗墨的游戏。”墨乡先生怒斥说:“嘿,你到前面来!你本来就是百谷之王身边的人,研磨神膏来侍奉香案,大概也有多年了。王的使者虽然地位卑微,但江汉前来朝拜时,也把你看作蓬瀛仙人,把你比作传达诏令的使者,早晚传宣。过去你也曾有知礼的称誉,哪里想到身居近侍却干起了奸邪之事?你没听说远古时代吗?结绳记事的政令延续久了,难以继续,于是制作了文字契券,世世代代不可废弃,用来考察万民,治理百官。如果有舞文弄墨的人,必定触犯严厉的罪过。如今你的职责在水曹,却施展欺诈诡谲的手段,淡墨徒然描画,枯墨容易干涸,谎称是延安的石液和鸡足山的松烟,最终随着脉望虫一同消失;顷刻之间,不仅青黄等颜色容易幻变,而且黑白也茫然混乱。这样一来,即使决开东海的波涛,你的罪过也无法洗清。你还敢凭借鸔乌残余的汁液,流出匹鸟残留的涎水,想用来润饰嘴唇、讨好自己吗?我恐怕天网也不会宽恕你。” 小史回答说:“您的义理确实严峻。即便如此,也请允许我把话说完。我们这些处在深渊中的下吏,历代朝廷都依靠我们的才力,协助阿衡搜集四方的美味,供制酰酱之用(见《王会》);《元丰九域经》又收取我们的骨头,作为有益之物进贡(墨鱼骨进贡给宋朝)。至于偶尔游戏,被人捞取,用来填补文书左券,忽然抹去痕迹,这不过是长卿轻慢世俗、想向人显示不可测之处,偶尔做一次罢了,您何必责怪得这样深呢?况且世上暗中玩弄笔墨的人,谁没有可惭愧的品德呢?朝廷元老掌管诏令,五色云气间的笔,究竟写出了什么?馆阁中的老臣清贵出众,照着葫芦画瓢,便算作雄文。台省官员像鸿鹄一样站立,却听不到白简弹劾,谁来批答诏敕?不过是人云亦云。科举考场的士子,东涂西抹,谬误流传,侥幸脱去布衣,谁能算儒林中人?经史荒疏,谁能算文苑中人?用朱笔黄墨剽窃割裂,拿这些人的文章来对照本官,哪一样值得称述?可怜墨之精华日益消灭。凭他们那样的人,等到挥动猩红笔毫、铺开茧纸时,五鬛之精、百和之髓,各自都极其精良,自以为可以相比;哪里知道胸中还没有储存点漆般的学问,白白劳烦十笏墨使它们发挥作用,隃糜墨也黯然丧气,几乎想死。” 还有更狡黠的人,笔札放纵,砚池狂乱;他们能使河流改道,能遮蔽高天。每个人说法不同,互相诋毁谩骂,偏邪淫乱、诡诈逃遁,没有人能够抵挡;玷污我的芳墨,用起来毫无章法。唉,唉!”这些下吏正想用鲛宫的水泽遍布墨林,使这些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点痕迹。不必等秦人纵火,它们就会自行熄灭;也不必等杜侯投渊,它们就会自行沉没。清除荒秽,或许可以让人心中痛快。到那时,天帝还将为下吏策划奇功,增加福祉;赐姓就叫墨胎,命名就叫墨子;授给玉,就让墨宝成为玉圭;赏赐龟,就让墨兆具备龟形。乾卦的征兆出现,就让墨云呈祥;坤卦的符瑞出现,就让墨浪倾覆否塞。明正刑罚时用墨刑,记载功劳时登上墨史。至于奚、耿、潘、盛这些人,追随在即墨大夫之后,也不过充当胥吏罢了。由此才知道,不朽本来就难,迅速改变自己也并不容易。您何必责怪得这样深呢?”墨乡先生笑着说:“善于辩解啊,小史!你想靠口舌逃避责备。我听说六朝时考试士子不合程序,就罚他喝一斗墨水,使他内心惭愧。我现在要把你的墨水给那些不学习的人喝,反过来羞辱你,或许能稍稍减轻你的罪过吧?” 小史神色凄然,请求说:“下吏的力量足以治疗捧心的丑女(也见《尔雅翼》),却不能救治面墙而立的愚人。即便受辱又有什么补益?不如请求离开,这才是更好的办法。”于是它在江流中乘潮而去,又变成了花枝(闽人称墨鱼为花枝)。《鲒埼亭集》第六卷,鄞县全祖望绍衣撰写,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碑铭 明四川道监察御史、再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谥忠贞、今谥恭洁陈公神道碑
世祖章皇帝追恤甲申十九忠臣,吾鄞陈公其一也。公之恤典在胜国巳有之,后复邀新朝之恩命,而埏道之文未具。盖公无后,凡再继而再絶,以故迟之至今。乾隆改元,诸陈请予为之。予考□□所作公传□□略,而家传又失之诬,乃征之高都御史所作志铭,并林都御史之集,别为一通以畀之。按公讳良谟,原名天工,字士亮,一字宾日,宋文介公禾之后,崇祯辛未进士,释褐云南大理府推官。滇中道远而土瘠,筮仕者多畏之。及公谒选,而铨司仅有大理一缺,或曰盍少待之,公曰:“择地而仕,非贞臣也。”慨然请行。至则以法淸浪穹民屯积逋之困,蠲祲岁粮,东晋湖为赵州七村所仰给,而汉邑亦资其启闭,常两争之。公立斗门二闸于湖,蓄泄以均,因豁湖中新增夏税,练兵御冦。六载以考最,召对时,思宗方讲敬天之学,谕一切章奏笺表不得亵用天字,乃御笔为之更名,擢四川道御史,巡按川中。公为人木讷,不妄言笑,每当广座,诸人论辨蜂起,公独嘿然。其居官循分尽职,不与时风众势相和,于世间所谓党部门戸流品之说不晓也。时流寇鸱张,天子倚督相杨嗣昌以平贼,赐剑出征,初亦负时望,及大用后,日以舛缪,自其用熊文灿为总制,大坏国事,不得巳亲出。嗣昌故楚人,不欲流贼涂炭乡里,思纵之入蜀而徐图之。而公以巡按甫至,公之在朝也不甚知嗣昌心迹,犹以前此人望谓其才为可倚。旣抵蜀,亦不知其将以蜀为壑,躬阅关隘,饬文武为堵剿计。初公奉勅专任城守,以卫蜀王,巳而又有监军之命,行间功罪无所不豫,独剿抚进止机宜听之抚鎭,而抚鎭又受督相节制。蜀抚邵捷春亦良吏,顾嗣昌不之喜,欲误其事而陷之。公时时调兵食以佐捷春,贼迁延东去,复自巴巫入楚。嗣昌始终思抚贼,公谓捷春当仍调兵合东北二鎭以堵贼,又言川中间道最多,宜防诡师,又极言贼之不可抚。捷春阨于嗣昌,不能尽行公言,而贼果乗虚自巴雾渡开新。公恐其薄成都,昼夜讲求守御之法。贼侦知有备,不复至。嗣昌委开新之过于捷春,有诏逮问,并夺公职,令杀贼自赎。公之受事也,尝奏言督师实心办贼,其功可就。识者知公朴诚,将为嗣昌所卖,至是而验。及秦兵报泸州之捷,斩首一千三百余。嗣昌夸为大捷,而公覆按,有泸州殉难官民无首一疏,极言秦将之欺负(时取官民死事之首以为贼首)乃知嗣昌之误国,而贼巳自蜀入楚。襄王被害,嗣昌闻报自裁。天子为之旰食,命公留蜀以任后事。再踰年始代还,以乞假省亲归。公之归也,同里林大行茧庵迎质之曰:“闻公前此有奬武陵之疏,然否?”公叹息曰:“良有之,不知其方寸一至此也。”大行笑曰:“公从西台出,独不知其排黄石斋、杀卢九台、陷杨机部、害孙白谷、引陈新甲、熊文灿耶?而尚信之耶?”公谢曰:“是吾罪也。”盖公之醇厚有如此者。返命补原官,视太仓时,国事巳去,京师在官者皆求南下以避祸。公濒行独呼画师写照而后发。或问之曰:“此委身而去之日也,生还其可望耶?”甲申三月十九日城陷,作书二函,一上太孺人,一以与承祧子久枢。赋絶命词示其客李芳泰。公之少姬时氏,燕人也,时年十八,已有孕。公欲使仆从护之南行,不可;欲遣归其家,不可。请先公死,腕弱结缳不急。公助之,叹曰:“一妇人乃如此!”时氏气絶,公乃自缢。时年五十有六。义仆周明以公柩及时氏之柩归。鄞人相率焚香迎拜哭之。南都赠太仆寺卿,谥恭愍。江东加赠右副都御史,谥忠贞。世祖章皇帝赐谥恭洁,命有司致地七十畆以祀之。董戸部守谕尝曰:“三代以下未有不好名者,宾日不好名,其杀身所以独眞也。至于公与嗣昌始末,自少知。人之鉴此,不足为公讳。颜鲁公尚为贺兰进明所欺,况他人乎?陈氏家传乃谓公早草疏,欲纠嗣昌,或援石斋黄公之祸以危公,是以中止。是则欲为公回护知人之哲,而反诬公以见义不为之懦夫,以失察咎公,是不知也。如家传之言,是无勇也。不知之过,如日月之食,不久而更。此公所以终暴其泸州之欺罔也。无勇之过,则持禄养交,以与于误国之罪,是小人之归。其以爱公而诬公,不亦愚乎?又云公于嗣昌死后劾之,遂追削其官爵。按嗣昌身后未尝褫夺也。诸公不审,引入志乗,可谓疎矣。是不可以不辨。公之墓在城南蒋监桥,其祠在城北娑罗园。乃又为之铭曰:
公之大节,足感信公,五百余年魂梦早通,失于武陵,不害其忠,粹然心迹,天日昭融。彼讳之者,适成愚蒙。我铭公墓,据实折衷。
○明直隶宁国知府玉尘钱公神道表。
译世祖章皇帝追悼抚恤甲申年十九位忠臣,鄞县陈公是其中之一。陈公的抚恤典礼在前朝已经举行,后来又得到新朝的恩命,但墓道碑文一直没有写成。大概因为陈公没有后代,继嗣两次又两次断绝,所以拖延到今天。乾隆改元后,陈氏诸人请我为他撰写碑文。我考察了〔缺字〕所作的陈公传〔缺字〕大略,而家传又多有不实,于是考证高都御史所作的志铭以及林都御史的文集,另外写成一通交给他们。考察陈公名良谟,原名天工,字士亮,另一字宾日,是宋文介公陈禾的后代。崇祯辛未年进士,入仕后任云南大理府推官。滇中道路遥远、土地贫瘠,初任官职的人大多畏惧那里。等到陈公参加选官,铨选机构只有大理一个缺额,有人说:“为什么不稍微等一等?”陈公说:“选择地方才做官,不是忠贞之臣。”于是慨然请求前往。到任后,他依法清理浪穹百姓因屯田积欠而造成的困苦,免除灾年粮赋。东晋湖是赵州七村所依赖的水源,汉邑也依靠湖水开闸闭闸,双方常常争夺。陈公在湖上设置两道斗门闸,调节蓄水和泄水,使水利均衡;又免除湖中新增加的夏税,训练军队抵御盗寇。任职六年,以考核最优被召回。召对时,思宗正讲习敬天之学,传谕一切章奏笺表不得轻慢使用“天”字,于是亲笔替他改名,升任四川道监察御史,巡按川中。陈公为人质朴木讷,不随便说笑。每当在大庭广众之中,众人纷纷争辩,只有他默然不语。他做官安守本分、尽职尽责,不与当时的风气和权势相调和,对世间所谓党争、门户、品流之说也不懂。当时流寇气焰嚣张,天子倚重督师杨嗣昌平定贼寇,赐剑出征。杨嗣昌起初也很有时望,等到受到重用以后,日益错乱;自从任用熊文灿为总督,国事大坏,不得不亲自出征。杨嗣昌原是楚地人,不愿流寇蹂躏乡里,想放他们进入四川再慢慢谋划。陈公刚到任时,在朝廷中并不十分了解杨嗣昌的心迹,仍因过去的声望而认为他的才干可以倚仗。到了四川,也不知道杨嗣昌打算把四川当作祸患的承受地,于是亲自巡视关隘,整顿文武官员,筹划堵截围剿。起初陈公奉诏专门负责守城,保卫蜀王;后来又奉命担任监军,军中的功过无不参与处理,但具体剿抚进退的机宜听从巡抚、镇守,巡抚、镇守又受督师节制。四川巡抚邵捷春也是贤良之吏,只是杨嗣昌不喜欢他,想误其军务、陷害他。陈公常常调拨兵员和粮饷来帮助邵捷春。贼寇拖延着向东而去,又从巴、巫进入楚地。杨嗣昌始终想招抚贼寇,陈公认为邵捷春应当仍旧调兵,会合东北两镇堵截贼寇;又说四川中间道路很多,应当防备诡诈的偏师;还极力说明贼寇不可招抚。邵捷春受杨嗣昌牵制,不能完全实行陈公的意见,贼寇果然乘虚从巴、巫渡过开新。陈公担心他们逼近成都,昼夜研究守御办法。贼寇侦知已有防备,便不再前来。杨嗣昌把开新的过错推给邵捷春,诏令逮捕审问,并罢免陈公的职务,命令他杀贼赎罪。陈公接任时,曾上奏说督师真心办贼,功业可以成就。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朴实诚厚,料定他将被杨嗣昌出卖,到这时果然应验。等到秦兵报告泸州大捷,斩首一千三百余级,杨嗣昌夸称大捷;陈公复查此事,上一道《泸州殉难官民无首疏》,极力指出秦将的欺骗夸大(当时把官民死难者的首级取来冒充贼首)。这才知道杨嗣昌误国,而贼寇已经从四川进入楚地。襄王遇害,杨嗣昌听到消息后自杀。天子为此废寝忘食,命陈公留在四川处理后续事务。又过了两年才代任回京,因请求休假探亲而归乡。陈公回乡时,同乡林大行茧庵迎接并当面问他:“听说您以前上过奖誉武陵的奏疏,是这样吗?”陈公叹息说:“确实有这件事,没想到他的内心竟到了这种地步。”大行笑说:“您从西台出来,难道不知道他排挤黄石斋、杀害卢九台、陷害杨机部、害死孙白谷、引荐陈新甲、熊文灿吗?您还相信他吗?”陈公道歉说:“这是我的罪过。”陈公的淳厚竟到了如此程度。回朝复命后,他补任原官,任职太仓时,国事已经不可挽回;京师在职官员都争相请求南下避祸。陈公临行前,独自叫画师为自己画像,然后才出发。有人问他:“这是献身离去的日子,还能希望生还吗?”甲申年三月十九日,京城陷落。陈公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太孺人,一封给承继宗祧的儿子久枢;又写下绝命词给他的门客李芳泰看。陈公的小妾时氏是燕地人,当时十八岁,已经怀孕。陈公想让仆从护送她南行,她不肯;想送她回娘家,她也不肯。她请求先于陈公而死,但手腕柔弱,结成绳套却不能立即成功。陈公帮助她,叹息说:“一个妇人竟能这样!”时氏断气后,陈公才自缢。当时他五十六岁。义仆周明把陈公和时氏的棺柩运回故乡。鄞县人相继焚香迎拜,哭悼他们。南都追赠陈公为太仆寺卿,谥号恭愍;江东加赠右副都御史,谥号忠贞。世祖章皇帝赐谥恭洁,命有关部门拨给七十亩土地祭祀他。户部董守谕曾说:“三代以后,没有不好名声的人。宾日不爱虚名,他舍生取义,所以格外真实。” 至于陈公与杨嗣昌的始末,我从年轻时就知道。人们以此为鉴,不足以替陈公隐讳。颜鲁公尚且被贺兰进明欺骗,何况其他人呢?陈氏家传却说陈公早已起草奏疏,想弹劾杨嗣昌;有人以黄石斋的祸事来危害陈公,因此他才中止。这种说法本想替陈公回护识人之明,反而诬蔑陈公是见义不为的懦夫,又因他没有察觉而责怪他,实在是不明白。按照家传的说法,这是无勇;不知情的过失,则像日食月食一样,不久就会复明。这正是陈公最终揭露杨嗣昌在泸州欺骗的原因。没有勇气的过失,就是贪恋俸禄、结交权势,从而参与误国之罪,这是小人的归宿。他们出于爱护陈公而诬陷陈公,不是很愚蠢吗?又说陈公在杨嗣昌死后弹劾他,于是追夺了他的官爵。考察史实,杨嗣昌死后并没有被褫夺官爵。各位没有审察清楚,竟把这种说法写入志书,可说是疏忽了。此事不能不加以辨明。陈公的墓在城南蒋监桥,他的祠在城北娑罗园。于是又为他作铭说:陈公的大节,足以感动并取信于人;五百多年以前,他的魂梦早已相通。即使在武陵一事上有所失误,也不损害他的忠诚;他的心迹纯粹无瑕,如同天日昭明。那些为他隐讳的人,反而正好显出自己的愚昧。我为陈公墓作铭,据事实斟酌评断。明代直隶宁国知府玉尘钱公神道表
明万歴中,临江知府钱公若赓在仪部,以选妃事得罪神庙。神庙欲得间杀之。旣出守会勘,故御史刘公为江陵所陷状。江西故抚臣坐是遣戍。诸贵人之右江抚者怒,乃以其严刑捕盗贼目为酷吏,峻其语上闻。神宗大怒,诏置之死。三法司诸臣救之不能得。台省救之不能得。临江之士民连年赴阙救之者以千余人,卒不能得。阁臣申文定公等心知其冤,乃与理臣密议,连年请缓决而以长系,徐为之图。长系三十七年,终不得出。万歴四十七年,已未,临江之少公敬忠成进士。临江三子皆授经于狱中。少公当临江下狱时,秪一岁。至是不赴大对而归,作誓墓文,挈家省其父狱中。还京,囚服吁冤于朝。时熹宗新卽位,未改元也。其疏曰:「臣敬忠冐死言。臣伏覩恩诏一欵,内外现监应决重犯,情罪有可矜疑,准与辨明开豁。钦此眞累世圣仁好生之德,罪疑惟轻之至心。臣父钱若赓歴官临江知府,临江盗贼渊薮。臣父刻意剪锄,刑罚不挠,强项执法,屡忤当事,浸淫致抚按劾奏,杖毙多命。乞赐罢黜,奉旨提问。抚按初招以淹禁多囚,拟杖为民。后以圣旨严责,遂吊取监簿内病故囚犯槩作杖毙,坐酷拟遣。复奉严旨从重拟罪。法司执称酷吏,律止为民,增例充军,亦已从重,或再加边远烟瘴。此外更无律例可引,止有怀挟私仇故禁平民致死律一条似可比拟。若赓招内杖禁死者,查未细开事犯,必有无罪平民。但揆之怀挟私仇之条,又若有间,臣等未敢轻拟,取自上裁。竟奉圣旨监候处决。夫曰必有,曰似可,实凭空臆度之词。无何,巡按御史朱鸿谟勘得招内监故犯人皆强窃盗贼,并无无罪平民。且有在外病亾,或已经发配,或从未到官,或当时省发,不宜槩称监故。勘的在案,则法司所谓必有无罪平民者,非眞臆度,姑为杂引以完从重拟罪之。」严旨耳。嗣后恤刑员外袁一虬疏称:若赓情罪可原。谓江西诸郡,惟临江盗贼繁伙,号为难治。若赓念欲保全善类,当先制伏凶顽,稍厉威严,多用鞭朴。复因囹圄拘禁致多累死,咎在求治太急,嫉恶太深,原非以酷济贪,故为残忍,斯其情有可矜者。按律故禁之条,盖为官吏怀挟私仇,将无罪平人故意监禁,因而致死。今查若赓招开监毙人数,如盗贼杨班九等,系应该拷讯之人,其徒杖罪人彭亮一等,亦皆犯在有司,本与平人有间,以官治民,因事用法,亦与怀私故禁者不同,邂逅致死,律应勿论,此其罪有可疑者。又大理卿曾同亨疏称:四品职官为狱囚,盗贼抵命,国家二百年来所未有。同亨名臣,卽臣父所治江右人,非但执法之平,亦出见闻之确。又刑部主事黄道瞻疏称:若赓之狱,按臣以为当戍,法司以为当戍,陛下独令从重论死。且若赓靑年守郡,攻锄太甚至于操持,并无可议,是以今虽系狱,民共惜之,不避斧钺,赴阙吁诉,莫非人心之公。又工科给事中唐尧钦疏称:若赓意主于嫉恶,守严于茹冰,江右之民屡为若赓讼冤,何止千人。此千余人者,可以声色驱率而动乎?又戸部员外闻道立疏称:刑法不可使有偏重,若赓所犯与被逮知州方复干情同,复干照新例充军,若赓竟坐大辟,犯同而罪异,乞广钦恤以一法纪。臣略举诸疏,凡皆谓臣父法不应死也。至于临江合郡小民,每年控诉各衙门,及各衙门勘审条陈案卷,盈几充栋,未敢枚举以渎圣聪。哭思以严讯盗贼而谓之酷刑,杖毙冤矣。原参杖毙多命,乃取监故罪囚,槩充杖毙,抑又冤矣。至将现在之人诬充监故之数,冤之又冤矣。卽以酷论,亦律止为民,例止遣戍,乃以盗贼为平民,应监为故禁,而比律入死;自为民而遣戍,自遣戍而瘴军,自瘴军而大辟。因一时之圣怒,傅会加。等深幽黑狱,忽忽三十七年,今巳七十九岁,每年热审旣以去天万里而不获开,五年钦恤又以惧干天威而不敢释。卽如万歴四十二年恩诏,有情罪矜疑不合律例及七十以上笃老废疾者,许该衙门奏请辨理。臣兄弟号诉抚按,抚按明知臣父情罪老疾俱合诏条,第恐圣怒不测,未敢题释,遂令光天化日之下有此偏枯冤横之夫。恭遇皇上诞膺宝歴,大庆覃恩,矜疑诏书一年再霈,但无死法,咸得生门。若臣父幽囚四纪年,及八旬,初招未协,两腾廷尉平反之章,特旨处分,屡勤大小臣工谏诤之疏。现今痿痹风废七年,又与笃疾减死例合。臣甫脱胞胎,见父陷狱,自稍有知卽欲以臣余年及父未死代父伏法,而叩阍无策,愧彼缇萦。
译明万历年间,临江知府钱若赓在礼部任职,因为选妃之事得罪神宗。神宗想找机会杀掉他。钱若赓出任临江知府后,主持会同勘察,原任御史刘公被江陵陷害的情形也牵涉其中。江西原任巡抚因此获罪,被发配戍边。支持江西巡抚的诸位贵人很愤怒,便以钱若赓严刑捕盗为由,把他列作酷吏,并把严厉的言辞上奏。神宗大怒,下诏判处死刑。三法司各位官员营救,也不能成功;台省官员营救,也不能成功。临江士民连续多年赴京请愿营救,人数达一千多人,最终仍未获准。阁臣申文定公等人心知钱若赓冤枉,于是与司法官秘密商议,连续多年请求暂缓执行,改为长期监禁,慢慢设法营救。长期监禁三十七年,最终也没有出来。万历四十七年己未,临江钱氏三子敬忠考中进士。临江三位儿子都是在狱中接受父亲传授经学的。钱敬忠的父亲被捕入狱时,他只有一岁。到这时,他没有参加大对策,便回到家乡,写下《誓墓文》,带着全家到狱中探望父亲。回到京城后,他穿囚服向朝廷诉冤。当时熹宗刚即位,还没有改元。他的奏疏说:“臣钱敬忠冒死上言。臣恭敬地看到恩诏中的一项规定:内外现今监禁、应当处决的重犯,情节和罪行有值得怜悯、疑问之处的,准许辨明,予以宽免。” 这是圣上历代相承的仁慈、爱惜生命的恩德,是对罪行有疑问便从轻处理的至诚之心。臣父钱若赓历任官职,后来任临江知府。临江是盗贼聚集之地。臣父专心剪除盗贼,刑罚严明不屈,执法刚强,多次违逆当权者,渐渐导致巡抚、巡按弹劾,说他杖毙了许多人。请求下令罢免,奉旨提审。巡抚、巡按起初审问,按囚禁时间过长、囚犯过多,拟定杖刑后发为民。后来因圣旨严厉责备,便把监狱账册中病死的囚犯一概算作杖毙,按酷刑罪拟判发遣。又奉严旨要求从重定罪。法司坚持称为酷吏,法律只应判为民,增援旧例充军,这已经是从重处理;有的还要求再加发往边远烟瘴之地。除此之外再没有可引用的律例,只有‘怀挟私仇,故意监禁平民致死’这一条似乎可以比照适用。钱若赓供词中说因杖刑、监禁而死的人,尚未详细列明所犯事由,其中必定有无罪平民。但按照怀挟私仇这一条来比照,又似乎有差别,臣等不敢轻率拟罪,请皇上裁决。最后奉圣旨,监禁候决。所谓‘必定有’、‘似乎可以’,实际上都是凭空臆测的话。不久,巡按御史朱鸿谟查明,供词中所说在监狱病死的人,都是强盗、窃盗,并没有无罪平民。而且其中有的在狱外病亡,有的已经发配,有的从未到官,有的当时已经省释发遣,不应一概称为在监病死。” 查勘结果已有案可据,那么法司所谓‘必定有无罪平民’,并非真实查出的事实,只是姑且杂引律文来完成从重定罪罢了。”严厉的圣旨大概就是如此。后来恤刑员外袁一虬上疏说:钱若赓的情节和罪行可以原谅。江西各郡之中,只有临江盗贼特别多,被称为难治。钱若赓想保全善良百姓,就应当先制服凶恶顽徒,稍微加强威严,多用鞭笞。后来又因监狱拘禁而导致多人死亡,他的过错在于求治太急、憎恶坏人太深,并不是想用残酷手段满足贪欲,故意残忍;从这个角度说,他的情节值得怜悯。按照法律中‘故意监禁’的条款,原是针对官吏怀挟私仇,故意把无罪平民关押而导致死亡的情形。如今查钱若赓供词中列出的狱中死亡人数,如盗贼杨班九等,都是应该拷讯的人;又如应受杖刑的罪犯彭亮等,也都确实犯了罪,属于官府应当处理的人,与平民不同。官府因案件依法处置,也不同于怀有私仇而故意监禁;即使偶然导致死亡,按律也应不予追究。这正是他的罪行值得怀疑之处。大理卿曾同亨又上疏说:四品官员因狱囚之事获罪,竟把盗贼判处死罪,这是国家二百年来未有之事。曾同亨是名臣,也是臣父治理的江右人;这不仅说明执法公平,也出于确切的见闻。刑部主事黄道瞻又上疏说:钱若赓之狱,巡按认为应当发配,法司也认为应当发配,唯独陛下命令从重判处死刑。钱若赓年少时任郡守,打击盗贼过于严厉,至于操守行事,都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所以如今即使身陷狱中,百姓仍共同为他惋惜,不避斧钺,赴京申诉,完全是出于公正的人心。工科给事中唐尧钦又上疏说:钱若赓的本意在于憎恶坏人,守法严厉如同吞冰;江右百姓多次替钱若赓申诉冤屈,何止一千人。这一千多人,难道能够用威势声色驱使着一同行动吗?户部员外闻道立又上疏说:刑法不可使轻重失当。钱若赓所犯与被逮捕的知州方复干情形相同,方复干依照新例充军,钱若赓却被判死刑,同样的罪行却有不同的刑罚,请扩大钦恤范围,使法纪统一。臣只略举这些奏疏,它们全都认为臣父依法不应判死。至于临江全郡百姓每年向各衙门申诉,以及各衙门勘察审理所陈列的案卷,堆满案几、充满栋宇,臣不敢一一列举,以免烦扰圣听。只因严格审讯盗贼,便说成酷刑,已经是冤枉;原先参奏说杖毙多人,却把监狱中病死的罪囚一概充作杖毙,又是一层冤枉;至于把现在仍活着的人诬指为监狱中病死的人数,更是冤上加冤。” 即便按酷吏论罪,法律也只判为民,成例也只判发配戍边;如今却把盗贼当作平民,把应当监禁的人当作已死的囚犯,援引律条判处死刑。由判为民而发配戍边,由发配戍边而发往烟瘴之地充军,由烟瘴充军而判处死刑。因为一时的圣怒,附会牵强,层层加罪。深深幽暗的监狱中,惶惶然已经三十七年;如今已经七十九岁。每年热审,因为远离天子万里,不能得到释放;五年一次的钦恤,又因为害怕触犯天威而不敢释放。即如万历四十二年的恩诏,情节、罪行值得怜悯而有疑问,不合律例,以及七十岁以上、年老衰弱、残废有病的人,允许有关衙门上奏请求辨明处理。臣兄弟向巡抚、巡按号哭申诉,巡抚、巡按明知臣父的罪行情节、年老和疾病都符合诏书条文,只是害怕圣怒不可测,不敢上奏请求释放,于是使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种偏枯冤屈的人。恭逢皇上登临宝位,大庆广施恩泽,一年两次颁布怜悯疑罪的诏书,使没有死罪的人都得到生路。像臣父幽禁四十年,已经年近八十;初次供词不相符合,两次上呈廷尉平反的奏章,皇帝特旨处分,又多次劳烦大小臣工上疏进谏。如今他痿痹、中风、残废已经七年,也符合笃疾减死的条例。臣刚从母腹出生,就看见父亲陷入牢狱;稍微懂事便想用自己的余年,代替尚未死去的父亲伏法,只是叩击宫门也没有办法,真是愧对缇萦。”
幸叨国家培养,忝中南宫,将奉大对于廷,而忽闻父病危笃,重茧星驰,冀一诀父于狱。臣父见臣不遑廷试,匍匐就省,悲喜交集,绝而复苏,岂意尚延八十一息之残人。幸际三朝肆赦之旷典,且神祖遗诏,废者起,锢者释,诖误者与雪与复,皇恩至渥也。忆神祖初锢臣父,而风霆无竟日之怒,臣敢涕泣终竟言之。臣父为京官时,愚戆得罪权要,别构蜚语闻于神祖,致触雷霆。故道瞻谏疏有云:「若赓罪犯轻重,正宜察诸细民之言以备处分,乃不之听,又从而罪之。」夫事以虚心听之则可恕,以成心听之则可怒。臣愿陛下袪成心,扩虚心,以天下法谳天下狱,悉归之平恕而止。当时神祖诘责道瞻,致蒙降处,给谏救之,亦止夺俸,使道瞻等而在,神祖遗诏且用之矣,况释一久锢之累臣哉。伏乞勅下法司,察臣父坐辟时抚按原招,刑部原拟,并无死法,廷臣奏牍,官司案卷,皆称冤枉,今监禁四纪,老废笃疾,又合矜疑律例,况逢遗诏覃恩,及臣父一刻未死,还录本等原拟罪名,或怜垂死,槩从开豁,则国法衡平,皇恩普浃,臣生。生世世糜躯殒首以报陛下再生之德,必不俞允。臣请愿代父系狱,使臣父幸遂首邱,臣获稍申反哺,卽与全活之恩等,无有量,实不忍见父庾死狱中,臣独偷生地上,垢辱贤书,玷污圣世。得旨令羣臣集议,而部院迁延未暇及也。公再疏言,臣父罪不至死,法司坐以律外之死。虽然,廷臣有奏牍,官司有案卷,朝野士民有公论。臣非敢以人子一偏之说,而冀洗臣父数十年来之冤抑,但以臣父朝不及夕,臣生不如死之苦,缕缕为圣朝愬之。臣父下狱时,年未及四十,臣甫周一岁,未有所知。祖父祖母年俱六十,见父就狱,两岁之中相继断肠而死。未几,嫡母张氏年未五十,以忧怖死。臣父有子之妾二人,一时改嫁,子母生离。两弟以忆母五岁而殇,两姊旣丧嫡母,别无亲人,日夜号咷,成疾未嫁而殀止。余臣兄弟三人俱断乳,未几相依圜土。父以刀爼残喘,实兼母师之事。父子四人聚处粪溷之中,推燥就湿,抱哺喣濡,每洒血和铅,含酸授简,未尝不以神宗皇帝缓死长系之恩为臣言之也。无一日不以臣死忠子死孝之义为臣呜咽勉之也。满望臣等长大能识忠孝二字,庶几干蛊盖愆,戴盆之下犹有见天之日。臣自一岁而至三十八岁矣,桁杨柙柜之间,沮洳臭秽之地,履影吊心,酸鼻痛骨。臣父自强年而艾,而耆而耄,而今且耋矣。每涉旬月,迫季冬天光沉阴,命危朝露,或三日不食以待尽,或仰天扼吭以求絶。昔人所谓拘囹圄者以日为修,当死市者以日为短。臣父三十七年之中兼尝其恶趣,但賖一死而冤苦穷抑,实倍于死矣。卽眞正酷吏受此业报,亦足以惩矣。臣在童年不忍屡睹之,每以头触圜墙,欲自刎而死。臣父强慰之曰:「汝今虽死无益于父,此非汝死时也。」臣尔时无以自宽,亦惟有收涙受书,庶几稍能竖立,不至父子并命圜扉。臣强颜苟活,求取功名,专为救父耳。今臣忝中万歴四十七年会试,行将奉大对于廷,而臣腐心囓指,深念通籍之日,卽为致身之始。苟无父,何有身?臣尚不得自有其身,而又何身之可致?退旣不得为人子,而进又安可为人臣?又忽闻父抱病危笃,遂重茧星驰,宁妨廷试之期,不忍不一诀父于狱。臣父惝怳困惫中,见臣幸擢南宫,匍匐就省,不半月而达西江。哀臣辛楚骨立,悲喜参并,絶而复苏。且幽拘日久,气血尽衰,监房卑湿,蒸成郁毒,脓血淋漓,四肢臃肿,疮痬满身,更患脚癅,步立俱废。耳旣无闻,目旣无见,手不能运,足不能行,喉中尚稍有气,谓之未死,实与死一间耳。只今死于狱中,与死于牗下,亦只在旦夕间耳。但臣为人子,年已长大,身玷衣冠,自儿童时,不忍见父受苦,今何能两眼看父断送圜中?
译幸而承蒙国家培养,惭愧地考中南宫,正要到朝廷接受皇帝亲自策问,忽然听说父亲病危,于是脚上重茧也顾不得,星夜奔驰,希望能在狱中与父亲诀别。父亲见我来不及参加廷试,便匍匐着前来探望,悲喜交集,昏死后又苏醒,哪里想到自己竟还延续着八十一岁残余的生命。幸逢三朝大赦的盛典,又有神祖遗诏规定:废黜者起用,禁锢者释放,因牵连误陷者予以昭雪并恢复原职,这都是皇恩极其深厚。回想神祖当初禁锢我父亲时,虽然雷霆之怒没有一天停止,我还是斗胆含泪把事情始末说完。家父任京官时,因愚直刚愎得罪了权贵,权贵另造谣言,传到神祖耳中,因而触怒天威。所以道瞻的谏疏中说:‘如果要衡量罪犯的轻重,正应当从平民的言论中加以考察,以作为处分的依据;可是非但不听,反而因此治罪。’事情以虚心听取,就可以宽恕;以成见听取,就会令人发怒。臣愿陛下除去成见,扩大虚心,以天下的法律审理天下的案件,全都归于公平宽恕而止。当时神祖诘问责备道瞻,使他受到降职处分,给谏官出面救他,也不过削夺俸禄;假如道瞻等还在世,神祖的遗诏尚且会任用他们,何况释放一个长期被禁锢的受累之臣呢?伏乞下令法司,查考我父亲定为死罪时抚按的原始供词和刑部的原拟判决,其中都没有应判死罪的法律依据;朝廷大臣的奏牍、官府的案卷,也都说是冤枉。如今监禁已经四纪,年老、废疾而且病重,又符合应当怜悯疑罪的律例,何况正逢遗诏施恩;趁我父亲尚未死去,把原来所拟的罪名重新核定,或者怜悯他将死之身,一概从宽释放,那么国法就公平,皇恩就普遍施及,臣也就获得新生。臣愿世世碎身丧首来报答陛下使臣再生的恩德,只是陛下必定不会答应。臣请求愿意代父亲入狱,使父亲幸而得以寿终,臣也稍稍表达反哺之情,这就同蒙受使父亲获得完整生命的恩德一样,实在无以为报。臣实在不忍看见父亲死在狱中,而自己独自苟活于世,玷污贤良的名册,污损圣明的时代。皇帝下旨命群臣会集议论,但部院拖延,尚未顾得上办理。公再次上疏说,我父亲的罪不至于死,法司却以法律之外的死罪判处他。即使如此,朝廷大臣有奏牍,官府有案卷,朝野士民也有公论。臣并不敢凭一个儿子偏私的说法,希望洗雪我父亲数十年来的冤屈;只是因为父亲早晨还活着,晚上便可能死去,臣生不如死的痛苦,所以一再向圣朝申诉。父亲入狱时,年纪还不到四十岁,我刚满一岁,什么也不懂。祖父祖母都年过六十,看到父亲入狱,在两年之中相继悲痛而死。不久,嫡母张氏年纪还不到五十,也因忧惧而死。父亲有两个妾生的孩子,一时之间各自改嫁,母子生离。两个弟弟因为思念母亲,五岁便夭折;两个姐姐既然失去了嫡母,又没有别的亲人,日夜号哭,忧伤成病,未嫁便夭亡。其余我们兄弟三人都已经断奶,不久便相依着住进了牢狱。父亲靠着刀俎之间残余的一口气,实际上兼任了母亲和老师的职责。父子四人共同住在粪秽污浊之中,推开干燥处让给我们,自己就湿处而卧;抱着我们喂养、温暖、濡润。每当洒血研墨、含着酸楚教我们读书时,他没有一次不把神宗皇帝宽缓死刑、长期监禁的恩德说给我们听,也没有一天不以臣子当死忠、儿子当死孝的道理呜咽着勉励我们。他满心希望我们长大后能够懂得忠孝二字,或许可以弥补祖先的过失、遮盖父亲的罪愆,在覆盆之下仍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臣从一岁到如今三十八岁,在刑具、囚笼之间,在低湿臭秽的地方,踩着自己的影子,忧心吊胆,鼻酸骨痛。父亲从壮年到老年,从耆年到耄年,如今将近耋年。每隔十天半月,尤其到了深冬天光昏暗之时,他的生命危如朝露,有时三天不进食等待死亡,有时仰天扼住喉咙求死。古人说,被拘禁在牢狱中的人把日子看得很长,临刑于市的人却觉得日子太短。父亲三十七年间把这两种痛苦都尝遍了,只是拖延一死,而冤屈痛苦、穷困压抑,实在超过死亡本身。即使是真正的酷吏遭受这样的报应,也足以惩罚了。臣年幼时不忍一次次看见这些情景,常常用头撞击牢墙,想要自刎而死。父亲极力安慰我说:‘你现在即使死了,对父亲也没有益处,这还不是你死的时候。’ 臣那时没有办法使自己宽解,也只有收住眼泪接受父亲的教诲,希望自己稍稍能够站立起来,不至于父子一同死在牢门之内。臣厚着脸皮苟且活着,求取功名,完全是为了救父亲。如今臣惭愧地考中万历四十七年会试,正要到朝廷接受皇帝亲自策问;可是臣内心腐烂、咬破手指,深深想到取得仕籍的那一天,正是报效国家的开始。假如没有父亲,哪里还有我的自身?臣尚且不能把自身看作自己的,又有什么自身可以献给国家?退下来已经不能做一个人子,进身又怎么可以做一个人臣?又忽然听说父亲病危,于是脚上重茧也顾不得,星夜奔驰,宁可耽误廷试日期,也不忍不在狱中与父亲诀别。父亲在神志恍惚、困顿疲惫之中,见我幸而考中南宫,便匍匐着前来探望;不到半个月,我就到达西江。父亲看到我辛苦悲楚、瘦骨嶙峋,悲喜交集,昏死后又苏醒。而且他幽禁日久,气血全都衰败;监房低湿,蒸积成郁毒,脓血淋漓,四肢肿胀,满身疮疡,又患脚癅,行走站立全都不能。耳朵已经听不见,眼睛已经看不见,手不能转动,脚不能行走,喉中还稍有一口气,只能说还没有死,实际上与死亡只隔一线。如今死在狱中,和死在窗下,也不过是早晚之间的事罢了。但是臣身为人子,年纪已经长大,身列衣冠,自幼便不忍看父亲受苦,如今又怎么能睁着两眼看父亲死在牢中?
且何能手持父尸,独生出狱门?臣尔时必无逃于一死,而尔时死究何益?生为行尸,死为冤鬼。臣不揣昧死侥幸,愿以臣余年及臣父犹未死,代父伏法,使臣两兄得褁父残躯,舁至祖父母之墓,洒血长号,一写终天之痛,而臣父得免于拖尸之恶名。臣虽身首异处,死有余荣,含笑入地矣。今三朝大霈,草木向荣,内外现监死罪重囚,得以矜疑覆审,免死充军者,何止百千?臣父虽丽大辟,然不过以「必有」二字委曲比例而入之,非眞犯死罪为恤审所不及者也。抚按原招,法司原拟,俱止充军,并无死罪,又不比寻常疑罪尚须覆审者也。倘得引矜疑免罪之诏,援老疾释放之条,使向之比例而入者,今亦得比例而出,此眞圣朝哀老泣罪之宏仁。但臣迫切之至情,亦不敢必以此侥恩于圣世。惟愿以臣之死易父之死,以臣死于父后之死,翻作死于父前之死,臣庶得稍舒毛里泫流之血,仰酬狱中舐犊之私,使人子有自致之心,明一体无不分之痛,不特臣。父子生死,刻骨衔恩。而我皇上不匮之孝,与我皇祖不测之威,并行不悖,新政益光矣。臣闻太祖高皇帝时,犯大辟者,其家属多请代刑,率蒙寛宥。其后继请,乃一切许之,为多。如黄岩陈叔宏坐赃论死,其子圭请代,太祖喜欲原之。刑部尚书来济以为国法有常,不宜挠法开侥幸路,遂论如法。议者惜圭之死,不知圭当日之志,原不望生。他如苏州戴用之代父,王敬之代兄,率俞所请,不可殚述。旣以杜人奸谲,因以成人孝弟。圣明举动,万出寻常,祖武可绳,芳规不远,用敢沥血具疏,伏乞皇上悯哺乌之私情,矜投兎之窘迫,赐臣一死,贷父残生。卽今时方春煦,或未遽行刑,乞先勅法司收臣于狱,及臣父一刻未死,放还乡里;及臣一刻犹生,见父出狱,则臣欣趋地狱,眞不啻登仙。而一介竖儒,且得与文武官员移封移赠者同仰罔极之报,共沾锡类之仁。臣父冤与不冤,无敢深辨,而臣业巳死心灰骨决,不敢冀再生以负皇上矣。疏上,通政司以此案巳经发议,不必渎请,且其言过峻,弗敢上也。初,公入京时巳草代死之疏,先以呈之蒲州韩公。公谓代死久无此事,恐不得俞旨,不如详叙本末,辨冤当自邀宽典耳。倘不得辨,请死未晚。公乃改为吁冤疏上之,而迟久未得法司之议,乃复上此疏。然卒为匦臣所格。公三疏言:臣荷蒙皇上好生之恩,准将臣父罪案发廷臣集议,臣待命数月,未有成议。臣以臣父八十之年,朝不及夕,情急愿代死以释父罪。匦臣不肯为,臣奏闻原匦臣之意,将以待廷臣之议也。廷臣果议,则臣父或邀宽典,亦不必以不祥之言妄叩彤墀。今廷臣寂然是,将以臣父为神宗皇帝不赦之辟,万无所容。解网之恩,虽有皇上集议之命,臣终不得盼覆盆之雪。此臣所以不得不以不祥之言请代死也。而匦臣终格之,臣更何望?是臣之穷。途终无告也。臣思,臣父本身居官,本末尚有可原。但臣始而讼冤,不敢言父之非酷,而伹言父所犯酷吏之罪不至于死。继而请以身代,并不敢言臣父之罪可以无死,而伹求代父之死。臣之下悃亦巳极矣。夫人疴痒疾痛,则呼父母;呼父母而不得,则呼天。皇上为天下大父,其尊则天也,宁容坐视臣之狂呼至于生理将尽而不为一雪?且臣叨国家培养,得沐鸿恩,登名天府,亦与凡民有间矣。凡民有难,遂之情,皇上尚将体之,不忍使一物不得其所,盖中和位育之功也。臣之所处较凡民似进一等,况幸得豫神宗皇帝大行前一年之选,虽草茅下体,亦妄思自附于鼎湖弓剑之末。又幸得豫皇上龙飞之庆,虽未经释褐,亦妄思自附于向阳草木之流。故敢触冐万死以输其情。今不特为父求生不得,抑且为巳求死不得,伤矣。闻之古人云:「死贵得所。」臣今总判一死,但得所为难。倘蒙代父而死,臣虽死犹生,将以欢笑而死。倘不得请,卒以父死俱死,臣且死而不瞑。以神宗皇帝及皇上覃恩遍于宇内,使臣以强死,倘亦满朝之所不忍也。伏乞皇上取匦臣所收臣前疏垂览,格外准臣所请。臣度日如年,以望赐死之命。公复恐通政司阻之,乃囚服跪午门前,泣血求阁部诸臣为之转请。而江右人在京者,徐公良彦、姜公曰广、吴公士元、徐公天衢、王公振奇,亦出公揭为之申请。公之同年,姚公希孟、孔公开运、陈公子壮、倪公启祚、丁公干学力言之当道。倪公又与李公廷森谋其事于部。又有陜人陆宗本者为之经营,而邹公元标方在刑部,乃促令法司议之。议入得旨:「钱敬忠为父呼冤,请以身代,其情可哀,汝不负父,将来必不负朕,准将钱若赓免死放还乡里。」
译又怎么能亲手捧着父亲的尸体,独自活着走出狱门?臣到那时必然逃不过一死,但那时死去究竟有什么益处?活着是行尸走肉,死后是含冤的鬼魂。臣不自量力,冒死侥幸请求:愿以臣剩余的年寿和父亲尚未死去的时日,代父亲伏法,使我的两个兄长能够包裹父亲的残躯,抬到祖父母墓前,洒血长号,一尽终身的悲痛,也使父亲免受拖尸示众的恶名。臣即使身首异处,死后也有余荣,含笑入地。如今三朝大赦,草木都向着春日繁荣;内外现有被监禁的死罪重囚,能够因应当怜悯、存在疑问而复审,免死充军的,何止成百上千?父亲虽然被列入死刑,却不过是牵强地按照‘必有’二字比附进去的,并不是真正犯了死罪、因而不在恤审范围之内的人。抚按的原始供词、法司的原拟判决,都只是充军,并没有死罪;这也不同于普通的疑罪,尚且还需要复审。倘若能够援引怜悯疑罪而免罪的诏令,援用老年疾病即可释放的条文,使过去因比附而定罪的人如今也能因比附而释放,这才是真正圣朝哀怜老者、为罪人流泪的宏大仁德。但臣迫切至极的真实感情,也不敢一定凭此向圣明时代侥求恩典。只愿以臣的死换取父亲的死,以臣死在父亲之后的死,反过来变成死在父亲之前的死;臣或许可以稍稍舒解皮肉深处流出的血泪,仰报父亲在狱中舔犊般的慈爱,使为人子者都有亲自尽孝的愿望,使人人明白一体相连、不可分割的痛苦,而不只是臣一人如此。父子无论生死,都将刻骨铭记皇恩。而我皇上无穷的孝心,与我皇祖不可测的威严,同时施行而不相冲突,新政就更加光明了。臣听说太祖高皇帝时,犯死罪的人,家属多请求代为受刑,大多蒙受宽宥。后来接连有人请求,太祖便一概允许,而且很多人因此获准。比如黄岩陈叔宏因贪赃被判死刑,他的儿子陈圭请求代父受刑,太祖高兴,想要赦免他。刑部尚书来济认为国法有常,不应扰乱法律、开启侥幸之路,于是仍依法判决。议论此事的人惋惜陈圭的死,却不知道陈圭当时的志愿,本来就不希望自己活下来。又如苏州戴用代父受刑,王敬代兄受刑,大多都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不能一一列举。这样既杜绝了人们的奸诈欺骗,又成全了人们的孝悌。圣明的举动,远远超出寻常,祖先的法度可以继承,美好的规范并不遥远,所以臣敢于沥血写成这篇奏疏,伏乞皇上怜悯乌鸟反哺的私情,体恤投兔无路的困迫,赐臣一死,宽免父亲残余的生命。如今时令正当春暖,也许还没有立即行刑,乞请先命法司把臣收进狱中;趁父亲尚未死去,放他回归乡里;趁臣尚有一息,能看见父亲出狱,那么臣高兴地奔赴地狱,真正不亚于登仙。而臣一个卑微的儒生,也可以同那些得到移封、移赠的文武官员一样,仰报无边的恩德,共同沾受推恩及亲族的仁德。我父亲究竟冤不冤,臣不敢深入辨说;但臣的心早已死灰、骨头早已决裂,再不敢希望重生来辜负皇上了。奏疏呈上后,通政司认为此案已经发交议论,不必再烦渎请求,而且其中言辞过于严厉,不敢代为上呈。当初公入京时,已经起草了代父受死的奏疏,先把它呈给蒲州韩公。韩公说,代父受死这种事很久没有发生了,恐怕得不到皇帝答允,不如详细叙述事情始末,辨明冤屈,自然可以求得宽大的恩典。即使不能辨明,再请求死刑也不晚。于是公改写为申诉冤屈的奏疏上呈,但久等不到法司的议论,便再次上了这篇奏疏。可是最终被掌管匦函的官员阻止。公在第三篇奏疏中说:臣蒙受皇上好生之恩,准许把我父亲的罪案发交廷臣集议;臣等候命令数月,却没有形成议论。想到父亲已经八十岁,早晨还活着,晚上便可能死去,情势危急,愿意代父受死以解除父亲的罪名。掌管匦函的官员不肯代为上呈,臣请求说明这位匦臣的意思,是想等廷臣议论。廷臣果真议论,那么父亲或许可以获得宽大的恩典,也就不必用不祥的话妄自叩击宫门。如今廷臣寂然无声,这是否意味着要把父亲看作神宗皇帝不曾赦免的死罪,万无容身之地?虽然有皇上网开一面的恩命,命令集议,臣终究也盼不到覆盆得以昭雪。这就是臣不得不以不祥的话请求代父受死的原因。可是匦臣最终还是阻止了它,臣还能够希望什么?这就是臣走投无路、始终没有申诉之门的处境。臣想,我父亲本来亲自任官,事情的始末还有可以原谅之处。但臣起初申诉冤屈时,不敢说父亲没有酷虐之罪,只说父亲所犯的、由酷吏加重的罪不至于死;后来请求以自身代父受死,也不敢说父亲的罪可以不死,只是请求代父亲去死。臣卑微的诚意已经到了极点。人有痛痒疾病,便呼唤父母;呼唤父母而得不到回应,便呼唤上天。皇上是天下人的父亲,尊贵如同上天,难道能坐视臣疯狂呼喊,直到生命将尽而不替臣昭雪吗?况且臣蒙受国家培养,得到宏大的恩泽,登名于天府,和普通百姓已有不同。普通百姓有了灾难,皇上尚且会体察他的实情,不忍让任何一个事物不得其所,这正是中和之气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的功效。臣的处境比普通百姓似乎还高一等,何况臣有幸参加神宗皇帝大行前一年的选拔,虽然只是草野下民,也妄想把自己附着于鼎湖弓剑之后;又有幸参加皇上即位时的恩科,虽然还没有释褐,也妄想把自己列入向阳草木一流。因此才敢冒犯万死,把自己的真情倾诉出来。如今不仅为父亲求生不得,甚至为自己求死也不得,实在令人悲伤。听古人说:‘死,贵在死得其所。’臣现在总归只有一死,但死得其所却很难。倘蒙准许代父而死,臣虽死犹生,将含笑而死;倘若请求不能获准,最终与父亲一起死去,臣即使死了也不能瞑目。神宗皇帝以及皇上的恩泽遍及天下,若使臣被迫惨死,恐怕也是满朝人所不忍看见的。伏乞皇上取出匦臣收下的臣此前奏疏,亲自阅览,破格准许臣的请求。臣度日如年,等待赐死的命令。公又担心通政司阻拦,于是穿着囚服跪在午门前,泣血请求阁部诸臣替他转达。江右籍贯、当时在京的徐公良彦、姜公曰广、吴公士元、徐公天衢、王公振奇,也出具联名公揭,为他申请。公的同年姚公希孟、孔公开运、陈公子壮、倪公启祚、丁公干学,极力向当权者说明此事应当办理。倪公又和李公廷森在部中谋划此事。还有陕西人陆宗本替他奔走,而邹公元标当时正在刑部,便催促法司议论此案。议案呈入后得到圣旨:‘钱敬忠为父申诉冤屈,请求以身代死,情形可怜;你不辜负父亲,将来一定不会辜负朕。准许将钱若赓免死,放回乡里。’
公自京赴江西,奉父归浙。公之伏阙也,又作誓天文,要以必死,卒遂其志。乃以壬戌补奉大对谒。选得刑部主事,丁外艰除服。珰祸方炽,林居不出。公之成进士也,出涿鹿冯铨门。至是涿鹿方眤于珰,呼吸通风云,而公若将凂焉。戊辰,南京御史沈希韶疏言:「敬忠泣血长安道上,三年而出父于狱,精诚上通帝座。冯铨炙手可热,敬忠不肯一为俯首如水,不波宜亟加擢用,以重学使铨衡之选。」乃诏起公原官,浙江巡按御史郭必昌亦荐公:「孝不忘亲,忠甘去国,宜加大用。」而公以生母田氏病甚,念嫡兄二人在,不得援终养之例,乃乞休奉母,几二十年,再补原官,出为宁国守,罢归。甲申之难,公重趼赴南京。福王称制,公于六月朔日上疏曰:「皇上所亲遘之难,与三月十九日开辟未有之变,纔一念及,则蹐地局天,行尸走肉,不觉魄巳离魂,生不如死。独念国破君亡,虽陵寝震惊,钟簴非故,犹赖东南半壁,何止一成一旅?而皇上渊跃天飞,依然有君,则自五月四日监国以来,乃至五月望日登基以后,皇上一大事因缘,朝野一正经题目,除郄讨贼复仇吃紧外,更无与为第二义者。贼一日未讨,则一日未有君,一日未有父,不可为臣,不可为子。今观举朝诸臣,似以三月十九之事亦未为地覆天翻,千古非常之奇变。如以为奇变,当必有洗胃刮肠一番痛心之设施。乃两月以来,立纲陈纪,张官置吏,亦旣济济彬彬,且章满公交车,言满朝听,而讨贼复仇一事,未闻有痛哭流涕为皇上一赞决者,亦未见有单肩赤脊为皇上一亟图者。天下无无父之国,匹夫有必报之仇,不谂诸臣忠爱,究竟当为皇上作何等计?兴言及此,臣不敢深言,亦不忍深言。百年以来,功利之毒沦入骨髓,巳成膏肓,乃有书破万卷,官跻一品,未识君父二字者,致有今日。夫复何言?以今日世道人心,恢复大事,诸臣巳不足恃,独有皇上不共戴天,一念果可彻地通天,反风郄日,决不愁。」万灵不护,呵羣力不辐辏也。滕文公欲行三年丧,父兄百官皆不欲。孟子朂之曰:「是不可以他求者也。」世子遂奋然曰:「是诚在我。」臣今亦以是为皇上决发其机。皇上乗不共戴天之舟,而以是诚在我为舵;策不共戴天之马,而以是诚在我为鞭。不但轰轰烈烈,誓不与贼俱生;尤当汲汲皇皇,惟恐贼或蚤死。倘贼恶贯盈,自遭天戮,如禄山、思明逆孽反噬,自是天罚。有罪或可以快通国万姓同仇之志,而未足以了皇上一念自致之诚,则亦未为光明俊伟之事业也。臣昧死请我皇上无烦再计,不俟终朝,推瞿然失席之情,挺身蹶起,效素服哭郊之事,洒泪誓师,悬诏国门,布告天下,亲率敢死之士,一往无前,灭此朝食。四海之内,义称臣子者,各各损赀贾勇以佐军;现有职司者,在在錬兵转饷而接济。万事不理,单刀直入。卽有谓万乗之孝与匹夫不同,孤注之危非万全良策者,彼虽陈议甚高,吾思吾父不能顾矣。卽今残破地方,姑置弗论,其未经兵火者,南直十数郡而外,江浙闽广皆雄藩也。诚早以训练转输,专责之师帅之任,十数万子弟兵,数百万粮草,何虑不首尾接应?只须掀翻格套,使{食匊}郁尽舒寛,假便宜令胆智毕吐,庶几眞才为我作使。若复一瓢众舆,十羊九牧,徒相与蒿目而忧,无兵无饷,眞是向饭箩边愁饿死耳。且兵用其气者也,气一而作,再而衰,三而竭。不独士民之气,朝盈暮涸;卽皇上一身之气,宁无朝暮乎?今圣怀孺慕,犹在惨凄恻怆之余,舆情亦正当郁勃满盈之会。及其锋而用之,犹可以逞更尔。岁月迁延,日忘日去,痛痒一脉者,犹将哀愤渐平;惨舒隔体者,能保肝胆如昨乎?伍员欲报父仇,夜行昼伏,未曾须臾忘郢。一旦闻平王死,夜坐而泣于室,痛仇人之不我待也,以为他日鞭尸抉眼,不如手把仇人而揕其胸之为。快也,况兵久变生,将以老而愈猾愈奸,师以老而愈骄愈惫。文武将相之间,帅伍军民之内,且有互为拔刺,交相鱼肉者,徒资逆贼之鹬蚌,安望鲸鲵之立殛乎?在事诸臣,必诋臣腐儒不谙时务,不曰祖宗社稷为重,必曰轻举躁动为殃。臣亦何敢不谓其然?独恨功利之毒,自锢锢人,听其言洋洋至理,扪心自揣,或亦非其本怀也。从来误人家国,贻羞千载,何尝不据一面之理?臣唯愿皇上存敝蹝草芥之心,不缓被发缨冠之举,思伍员夜泣之悲,早决枕戈待旦之计,除凶雪耻,远迹康宣,抑亦惧乱贼扶纲常,正人心,息邪说,否则无父无君,不知其所终矣。
译公从京城出发前往江西,把父亲带回浙江。公跪伏宫阙请求时,又写了一篇向上天发誓的文章,发誓一定以死相报,最终实现了自己的志愿。于是到壬戌年补行接受皇帝亲自策问的礼仪。选授刑部主事,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宦官的祸乱正盛,便居家不出。公成为进士时,出自涿鹿冯铨门下。到这时,涿鹿正与宦官亲近,权势通达内外,而公似乎将要被他玷污。戊辰年,南京御史沈希韶上疏说:‘敬忠在长安道上泣血,三年便把父亲救出狱,精诚上达帝座。冯铨权势炙手可热,敬忠却不肯稍稍低头,像水一样不被风吹起波澜,应当赶快提拔任用他,以此重视学使选拔铨衡人才的选择。’于是诏令起用公原来的官职,浙江巡按御史郭必昌也推荐公说:‘孝顺而不忘父母,忠诚而甘愿离开国家,应当予以重用。’但公因为生母田氏病势严重,想到嫡兄二人都在,不能援引终养母亲的条例,于是请求退休奉养母亲,前后将近二十年;后来重新补任原官,出任宁国守,最终罢官归乡。甲申之难发生时,公又脚上生茧赶赴南京。福王称制,公在六月初一上疏说:‘皇上亲自遭逢的灾难,与三月十九日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巨变,只要一想到它,便会局促不安、顶天立地而无所容身,像行尸走肉一样,不知不觉魂魄已经离散,活着还不如死去。’ 只是想到国家破灭、君主死亡,即使陵寝震动、钟簴也已非旧物,仍然还依靠东南半壁江山,哪里只是一个城池、一支军队而已?既然皇上像鱼跃深渊、龙飞上天一样登极,依然有君主,那么从五月四日监国以来,直到五月十五日登基以后,皇上的一件大事因缘、朝野共同的一个正经题目,除了讨伐贼人、报仇雪恨这一紧要事项之外,再没有其他可以列为第二等的事情。贼人一天没有讨伐,一天便没有君主,一天便没有父亲;既不能做臣,也不能做子。如今看满朝诸臣,似乎还没有把三月十九日的事情看作天翻地覆、千古未有的奇变。假如认为这是奇变,就一定应当有一番洗心革面、刮肠剖腹般痛切的措施。可是两个月以来,建立纲纪、设置官职,也已经人才济济、文采彬彬;奏章充满公车,言论充满朝廷,却没有听说有人痛哭流涕地替皇上决意讨贼复仇,也没有看见有人单肩赤背地替皇上赶紧谋划。天下没有没有父亲的国家,普通人都有必定报仇的仇恨,不知诸臣的忠心和爱戴,究竟要替皇上谋划什么?说到这里,臣不敢深说,也不忍深说。百年以来,功名利禄的毒害深入骨髓,已经病入膏肓,于是有人书读破万卷,官做到一品,却不知道君父二字,才造成今天的局面。还说什么呢?按照今天的世道和人心,恢复国家的大事,诸臣已经不足以依靠,唯有皇上与贼人不共戴天,只要这一念果真能够贯通天地,扭转风向、挽回太阳,就决不会忧愁。万灵不加护佑,只是因为群力没有聚集起来。滕文公想实行三年之丧,父兄百官都不愿意。孟子勉励他说:‘这件事不能从别人那里求得。’世子于是奋然说道:‘这确实在我自己。’臣如今也要以此为皇上决然发动复仇的契机。皇上乘着不共戴天的船,把‘这确实在我’作为舵;驾驭不共戴天的马,把‘这确实在我’作为鞭。不仅应当轰轰烈烈,发誓不与贼人共同生存;更应当急迫惶忙,唯恐贼人过早死去。倘若贼人罪恶贯满,自遭上天诛戮,如安禄山、史思明那样的逆贼自相反噬,这是上天的惩罚。有罪人或许可以使全国百姓同仇敌忾的愿望得到快意,却还不足以完成皇上亲自实现复仇的诚意,那么也还不能算是光明伟大的事业。臣冒死请求我皇上不要再烦劳筹划,不要等到天明,推想那种惊然起身、失去座位的悲愤之情,挺身跃起,仿效身穿素服到郊外哭祭的事情,洒泪誓师,把诏书悬挂在国门,布告天下,亲自率领敢死之士,一往无前,今天早晨就消灭这个贼人。四海之内,凡是以义自称臣子的人,都应当减少自己的资财,鼓足勇气来辅助军队;现任官职的人,到处都应当训练军队、转运粮饷来接济。不要料理其他万事,只管单刀直入。即使有人说,天子的孝行不同于普通人,孤注一掷的危险不是万全之策;他们的议论即使很高明,我只想到自己的父亲,不能再顾及别的。如今残破的地方暂且不论,尚未遭受兵火的地方,除南直隶十多个郡以外,江、浙、闽、广都是强大的藩镇。如果早早训练军队、转运粮饷,专门把这些责任交给统帅,十几万子弟兵、数百万粮草,哪里还忧虑不能首尾相应?只要掀翻旧的格套,使{食匊}郁全部舒展开来,给予便宜行事的权力,使胆识才智全部发挥出来,或许真正的人才就能替我们效力。如果仍然一瓢众人共同舀水,十个人放牧九个人管,大家只是一起睁大眼睛忧虑,既没有军队也没有粮饷,真像在饭箩旁边发愁饿死一样。况且用兵靠的是士气,士气第一次振作,第二次衰退,第三次就竭尽了。不只是士民的气势早晨充盈、晚上枯竭,即使皇上自身的气势,难道没有朝夕变化吗?如今圣上怀着孺慕父母的感情,正处在悲惨凄怆之中,舆论也正当郁积勃发、充盈满溢的时候。趁着这股锋锐使用它,还可以有所作为。岁月拖延,一天一天过去,痛痒相通的一脉亲情尚且会使哀愤渐渐平息;而悲惨与舒畅隔在身体两处的人,能够保证肝胆之情还和从前一样吗?伍员想要报父仇,夜间行走、白天潜伏,从未片刻忘记郢都。有一天听说楚平王死了,便夜坐在室中哭泣,痛恨仇人没有等到自己,认为将来鞭打尸体、挖出眼睛,还不如亲手抓住仇人刺入他的胸膛来得痛快。何况用兵日久就会发生变化,时间越久,贼人越老练、越狡猾;军队越老,越骄纵、越疲惫。文武将相之间,统帅、军队和百姓之中,还会有彼此排挤、互相残杀的事情,只能使逆贼得到鹬蚌相争的好处,哪里还能指望鲸鲵立即被诛杀?当事诸臣一定会骂臣是腐儒、不懂时务,不是说祖宗社稷最重要,就是说轻率行动、躁动冒进会带来灾祸。臣又怎敢不说他们有道理?只是痛恨功名利禄的毒害,自我禁锢又禁锢他人;听他们说得洋洋洒洒、仿佛全是至理,扪心自问,也许那并不是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从来误害人家和国家、遗羞千年的事情,哪一次不是占据某一方面的道理?臣只愿皇上保持把自己看作破鞋草芥的谦卑之心,不要延缓披发缨冠、立即行动的举措;思考伍员夜间哭泣的悲痛,早日决定枕戈待旦的计划,除掉凶逆、洗雪耻辱,远远追踪康王、宣王的功业;同时也应当担心乱臣贼子扶持纲常、端正人心、平息邪说,否则君父全无,不知最终会走向哪里。
得旨,钱敬忠有何异谋?可足兵食,以便恢剿,着再奏。公再疏言:臣通籍甘余年,实歴不及二载,未曾司兵司饷,但以为皇上纔发意亲征,卽世界人心登时一变,便是中兴气象。皇上无意亲征,一任诸臣悠悠布砌,恐他日求为偏安,而卒不可得。从来剙业中兴,罕有不亲事戎行,坐而遣将者。况我皇上此番是为君父报仇,义当不共戴天,又不比汉光武昭烈不过以一姓图再兴,成败利钝可付之天。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庶人有必报父仇之志,鬼神犹且佑之,况天子肯发不共戴天之心?而苟有不万全之患,则世间眞无复有君父二字矣。古人有持三日粮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者,尚虑食多何患食少?信陵救赵,勅晋鄙兵,令军中独子无兄弟者归养。勾践伐吴,有父母耆老而无兄弟者慰谕遣归,尚虑兵多何愁兵少?未闻限定几许成数,必待取盈而后举,一一皆如王翦破楚非六十万人不可者也。况今四鎭之兵布散淮甸,左鎭之兵雄据上海,少以万计,多以数十万计者,此非吾兵乎?不促之剿贼,坐豢此辈令渔猎吾赤子乎?昔年馈运艰难,三千锺而致一石,曰饷不足。今漕艘万计,挹彼注兹,如左。右手亦曰饷不足,然则士饱马腾,当待何日而可乎?且孔子有足食足兵之说,随卽有去食去兵之说。今日为君父报仇,正所谓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卽去兵去食犹不可以已,而况兵食不忧不足耶?皇上诚赫然发愤,立勅当事诸臣料理部署,现在兵马实得若干,征发兵马可得若干,现在粮草可给几时,接济粮草勒限几时?督令阁臣中任兼将相、素娴军旅如史可法、马士英、王铎三臣,分统五帅大兵,鼓行前驱。皇上亲率禁旅精锐为中权,而择督抚中之夙有材干者数人,督令直省州郡练兵积粟,陆续塡补接济,以为后劲。其三臣中或有愿効居守者,不妨留一人与文武大寮之才堪弹压者鎭守南京,以当萧何关中转饷补军之任。其绅衿豪侠、闾里骁雄愿率子弟亲兵及忠义勇士自备粮草扈跸西征者,登署姓名,听其扼要争奇,以自图报効。题目旣正,神彩一新,先声可以夺人,壁垒旌旗变色。如秦襄征西为祖报仇,而妇人女子亦知勇于赴敌,以今方古,固当胜之。彼诸弁中纵有素怀跋扈者,敢不詟于名义,奉我鞭笞?苟非乗时决起,万一有扬言为我报仇、灭闯贼而自得其地,此时虽有巧者莫措其手,究竟将何结局乎?臣又不忍言矣。得旨报闻。公三疏言:陈恒弑君,孔子沐浴请讨,当时以两国论,鲁为齐弱久矣;就鲁一国论,征伐自大夫出久矣。然使鲁公乗仲尼之一告,躬帅三子以抗齐,则三子必无词以抗鲁君,一举而弱鲁化为雄鲁。今天下大势之所在,淮徐之四鎭与荆襄之左闽粤之郑,其为极重无疑也。庙堂诸老非有张良之智、裴度之忠、李德裕之才与识,不过以定策而枋国耳。责大臣以督诸鎭,何异命孔子以吿三家?责诸鎭以剿元凶,何异吿三家以讨陈氏?大势轻重巳可验矣。而幸有反轻为重之一机,全赖于讨贼。复仇之精诚。昔者楚汉之争,天下之势重在楚,不在汉。三老董公遮说,于是义帝之丧,一发而天下大势尽归重于刘。楚汉轻重之势,卽当日齐鲁轻重之势,亦卽今日我与贼轻重之势,及廷臣与诸鎭轻重之势也。而汉高能蚤握其机,以成帝业,此我今日君臣所当共念者也。昔者晋栾郄弑厉公,立十四龄之悼公,晋国之势重在栾郄,不在悼公。公召羣大夫而誓之曰:「人之求君,以出令也。令而不从,将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于是诸大夫羣然稽首,唯命是听,而晋国大势尽归重于公。夫悼公与栾郄辈轻重之势,卽孔子当日哀公与三家轻重之势,亦卽今日我皇上与诸大臣、诸鎭臣轻重之势也。而悼公能蚤握其机,以致中兴,此又我皇上今日所当独念者也。然则舍此一着,何言宗袥?百年卽欲为皇上图一身,亦无计矣。何言恢复一统?卽欲为皇上保半壁,亦无计矣。葢皇上一失此机,则浸假而移于柄臣,又浸假而落于雄鎭,且浸假而倒授于贼矣。今登莱等处未睹诏书,犹为我大明坚守,民心思汉,可知而山东道上土贼多蟠结蚁聚,亦只以未识共主,竞思跳梁。若亲征之诏一下,在在转相鼓动,忠义者益坚顶戴,蟠聚者亦备驱除。天兵所临,如汤沃雪。皇上试取两者对观,则一身轻重之势,其转机处昭然可睹。乃当事诸臣四顾踌躇,动忧兵食,且鳃鳃乎奇谋异计,借此箸筹,此皆推托解免之词。此机一失,此势不回,天下事未知税驾,并偏安且不可得。臣从此不敢发口妄言矣。匦臣以公累渎不上,公旣连上三疏待命,逾月庙堂充耳,怏怏失志,乃归硖石之寓亭,自称崇祯遗臣,卧病不出。
译得到圣旨说:‘钱敬忠有什么别的谋划吗?可以充实兵员和粮食,以便恢复、讨伐,着令他再上奏。’公再次上疏说:臣取得仕籍已经二十多年,实际任官还不到两年,从未掌管过军队和粮饷,只是认为皇上刚刚产生亲自出征的意愿,世界和人心立刻就会发生变化,这就是中兴的气象。皇上没有亲自出征的意愿,任由诸臣悠闲地布置铺陈,恐怕将来想求得偏安,最终也不能得到。从来开创基业、实现中兴,很少有不亲自参与军事行动、只坐在后方派遣将领的。何况我皇上这一次是为君父报仇,义理上应当与贼人不共戴天;又不同于汉光武、昭烈帝只是想为一个姓氏谋求再兴,成败利钝可以交给上天。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平民尚且有一定要报父仇的志愿,鬼神还会保佑他,何况天子肯发出不共戴天之心呢?假如因为不能万全而有所忧患,那么世间就再也没有君父二字了。古人有拿出三日粮食向士卒表示必死决心、没有一个人想要回头的,尚且还担心粮食多,哪里会忧虑粮食少?信陵君救赵,命令晋鄙的军队,让军中没有兄弟的独生子回去奉养父母。勾践讨伐吴国,凡有父母年老而没有兄弟的人,都加以慰问,遣返回家,尚且还担心兵多,哪里会忧虑兵少?从未听说要限定多少兵力、一定等到人数足额之后才出兵,好像王翦攻破楚国,非要六十万人不可那样。何况如今四镇的军队分布在淮河流域,左镇的军队雄踞上海,少则以万计,多则以数十万计,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军队吗?不催促他们讨伐贼人,反而坐着豢养这些人,让他们捕猎我们的百姓吗?从前运送粮饷十分艰难,三千锺粮食才能运到一石,还说粮饷不足。如今漕运船只数以万计,从那里取来输送到这里,像左手交给右手一样容易,却还说粮饷不足;既然如此,士兵吃饱、战马腾跃,究竟要等到哪一天才可以行动?况且孔子有粮食充足、兵力充足的说法,随即又有宁可去掉粮食、去掉兵力的说法。今天为君父报仇,正是所谓‘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即使去掉兵、去掉粮,也不可以停止,何况兵粮并不担忧不足呢?皇上如果真正赫然发怒、奋发图强,应当立即命令当事诸臣筹划部署:现有兵马确实有多少,征发还可以得到多少;现有粮草可以供给多久,接济粮草限在什么时候完成。督令阁臣中兼具将相才干、素来熟悉军旅的史可法、马士英、王铎三人,分别统领五路大军,击鼓前进。皇上亲自率领禁军精锐作为中军,又从督抚中选择数名一向有才干的人,督令直省州郡训练军队、积储粮食,陆续填补接济,作为后续力量。这三位大臣中如果有人愿意负责留守,也不妨留下一人,和文武大臣中才干足以镇压局势的人一起镇守南京,承担萧何在关中转运粮饷、补充军队的职责。那些士绅儒生、豪侠,以及乡里勇悍之士,愿意率领子弟、亲兵和忠义勇士,自备粮草护送皇帝西征的,应当登记姓名,听任他们争先建功,以此自行图谋报效。名义既然端正,精神面貌就会焕然一新;声势可以先发制人,营垒旌旗也会为之变色。像秦襄王西征为祖先报仇,妇女也知道勇敢赴敌一样,拿今天和古代相比,本来就应当胜过它。那些将领中即使有人平素心怀跋扈,难道敢不慑服于名义,接受我们的鞭笞吗?如果不趁时机果断奋起,万一有人扬言要替我们报仇、消灭闯贼,却想自行取得土地,到那时即使有智巧的人也无从下手,最终将会是什么结局呢?臣又不忍心说下去了。得到圣旨说:‘知道了。’公在第三篇奏疏中说:陈恒弑杀齐简公,孔子沐浴后请求讨伐;当时从两国的形势来说,鲁国长期弱于齐国;就鲁国一国来说,征伐之权也早已出自大夫。然而假使鲁哀公利用孔子的一次进言,亲自率领三桓的三家军队抵抗齐国,那么三家一定没有理由抗拒鲁君;一次行动就能使弱小的鲁国变成强大的鲁国。今天天下大势的关键所在,淮徐的四镇以及荆襄的左镇、闽粤的郑氏,无疑都是极其重要的力量。朝廷中的老臣并没有张良的智慧、裴度的忠诚、李德裕的才干和见识,不过是凭借制定策略而掌握国家权柄罢了。要求大臣督促各镇,和命令孔子去告诫三桓有什么不同?要求各镇讨伐元凶,和告诫三桓去讨伐陈恒有什么不同?大势的轻重已经可以验证了。幸好还有一个把轻势转为重势的契机,全靠讨贼复仇的精诚。从前楚汉相争,天下形势的重心在楚,不在汉。三老董公拦住刘邦进言,于是义帝之丧一经发动,天下大势便全部转重到刘邦一方。楚汉之间轻重的形势,就是当日齐鲁之间轻重的形势,也就是今天我方与贼方轻重的形势,以及廷臣与各镇轻重的形势。汉高祖能够及早掌握这个契机,成就帝业;这是今天我们君臣共同应当想到的。从前晋国栾氏、郤氏弑杀晋厉公,拥立十四岁的晋悼公,晋国形势的重心在栾氏、郤氏,不在悼公。悼公召集群臣发誓说:‘人们寻求君主,是为了让他发布命令;发布命令却没有人听从,要君主有什么用?诸位今天是否使用我,也就在今天决定。’于是众大夫纷纷叩头,唯命是从,晋国的大势便全都转重到悼公一方。悼公与栾氏、郤氏之间轻重的形势,就是孔子当日所处的鲁哀公与三家之间轻重的形势,也就是今天我皇上与诸大臣、各镇臣之间轻重的形势。而悼公能够及早掌握这个契机,从而实现中兴;这又是今天我皇上应当独自思考的。既然如此,舍弃这一着,还谈什么宗庙社稷?即使只想替皇上谋划一身的安全,百年之后也没有办法;还谈什么恢复统一?即使只想替皇上保住半壁江山,也没有办法。因为皇上一旦错过这个契机,渐渐就会转移到掌权大臣手中,再渐渐落到强镇手中,最终还会反过来交给贼人。如今登莱等地还没有看到诏书,仍然替我大明坚守,百姓思念汉室,由此可以知道;而山东道路上土贼多聚集如蚁,也只是因为不知道共同的君主,竞相想要跳梁作乱。如果亲征的诏书一下,到处都会相互鼓动,忠义之士更加坚定地拥戴皇上,聚集作乱的人也会准备被驱除。天兵所到之处,就像热水浇在雪上。皇上试着把两种情形对照来看,那么皇上一身轻重形势转变的关键,便清楚可见了。可是当事诸臣左顾右盼、犹豫不决,动辄忧虑兵粮,还战战兢兢地讲求奇谋异计,借这些计策来筹划;这些全都是推托、解脱的言辞。这个契机一旦错过,形势便无法挽回,天下的事情还不知道最终在哪里停驻,连偏安也不能得到。臣从此不敢再开口妄言了。掌管匦函的官员因为公的奏疏屡次烦渎而不肯上呈。公接连上了三篇奏疏,等候命令;一个多月过去,朝廷置若罔闻。公失意不满,于是回到硖石的寓亭,自称崇祯遗臣,卧病在床,不再出门。
公之连上三疏也,预忧朋党互为拔刺,四鎭交相鱼肉之祸,不旋踵而文武诸臣皆蹈其辙。又逆料流贼不能久据京师,必有逐而得之者不。旋踵而大兵入关,又大声疾呼,以为一失此机,且移于柄臣及诸鎭。不旋踵而晋阳之甲起,每晨夕读邸抄,未尝不抚膺恸哭,自叹其不幸而多言也。次年公病已亟,闻大兵巳渡江,遂勿药,以六月望后一日卒。公生平喜聚书,终日丹黄不倦,其手批书至数千卷,顾不甚精于吏事,簿书旁午,非其长也。少与李侍郞橒同居,相善,已而有隙。侍郞晚遭金盆之诬,公为刑部力白之。生平大节,为孝子,为忠臣,家国情事,俱当于古人中求之。明史不为公立传,百年以来,知之者鲜矣。公初寓居禾中,故殡于硖石之审山。查职方继佐尝为之铭,及归葬皋前之靑山,墓上之文未具。三从孙中盛来乞予言,予乃节略前后疏为文,以勒诸墓。予读宋史,最嫌所载奏疏之冗,令人生愤,不欲踵之,而公之诸疏似又不可没也,乃破戒录之。公讳敬忠,字孝直,一字玉尘,浙之宁波府鄞县城东芍药沚人。明初以侍郞管广西布政使奂之五世孙,江西信丰县知县昆之曾孙,封礼部主事凤午孙,临江知府若赓子。生于万歴辛巳年五月初四日,娶杨氏。所著有《偶存集》,子光绣、昭绣,并能诗,光绣尤有名。其铭曰:
孝则巳申,忠则未遂。墓门流泉,潸潸者泪,故国河山,同此破碎。试读予文,寒芒不坠。
○明淮扬监军道佥事鄞王公神道碑铭
乙酉,王师南下,扬州失守。阁部史公之死也,或传其巳渡江而东,故其后英霍山寨犹冐其名。或曰突围出城,死于野寺,莫能明也。幕府监军王公之死亦然,是时仆从星散,或传其巳缒城逃之淮北者,故是时家中犹望其还。见于其姻家董戸部德偁之诗,阁部之死于南城也,以史德威之目见而后信之。王公之死也,以应参军廷吉自军中归寄其遗言而后信之。呜呼!士君子断头死国,而其事犹在明昩之间,令人疑信相参,良久而始得其眞也,岂不悲夫?公讳缵爵,字佑申,鄞工部尚书庄简公佐之孙也。父某,荫生。公亦以庄简身后恩得官。甲申试知溧水,巳而补应天府通判。时则赧王方登阼,马阮哆张用事,公无所见,故请赴阁部军前自効,乃以同知扬州府监军。而阁部亦内困于谗口,外则诸鎭不用命,待死而巳寻晋公按察佥事,持节。阁部怜公,一日谓曰:“时事可知矣,君徒死于此,何益?吾当送君还留都,以为后图。”公曰:“下官世受国恩,愿从明公死,不从马阮生也。”阁部改容谢之。时知江都县周公志畏,亦鄞人也,与公誓共死,登陴分守,城破陨于兵。呜呼!公志在死节,留都亦何尝不可死?海岸之从容,足为孝陵弓剑之光,正不必谓定偕马阮偷生也。而公所以不肯者,不欲负阁部耳。不负阁部,岂肯负国?斯其不媿为庄简之孙,而有光于故国之乔木者,不巳重哉?圣祖仁皇帝修《明史》,巳为公立附传于阁部卷中,顾犹称其故官。予以应氏所言参之,嘉禾高氏《忠节录》,乃知其巳为监司也。公之大节,岂在阶列之崇卑?而确史则不可以荒朝之命而没之。公一女适董戸部德偁子允珂,贤而孝,通翰墨。当公生死讹传之日,昕夕泣血,望父而死。一子兆豸,有异才,以公之殉于扬州也,不忍家居食先畴,终身踯躅蜀冈、邗沟之上,遂以野死。君子。哀之兆,豸诗尤工。里中钱退山、董晓山,关中孙豹人,皆推之。予求之扬,竟无传者。公之从孙丙,乞余铭公墓,予故牵连附志之。其铭曰:
喟彼石头,不如广陵。愿从明公死,不从马、阮生。先公可作,葆兹家声。
鲒埼亭集》卷第七,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明故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忠介钱公神道第二碑铭
译公接连上三篇奏疏时,预先担忧朋党互相排挤、四镇彼此残杀的祸患,后来文武诸臣果然都走上了这条路。他又预料流贼不能长久占据京师,一定会有人驱逐他们并夺回京师;不久大军入关,他又大声疾呼,认为一旦错过这个契机,权势就会转移到掌权大臣和各镇手中。不久晋阳的军队兴起;他每天早晚阅读邸报,从来没有一次不是拍着胸口痛哭,自叹自己不幸而多言。第二年公病势已经很重,听说大军已经渡江,便停止服药,在六月十五日以后的一天去世。公一生喜欢聚集书籍,整天用朱笔、黄笔批阅而不知疲倦,亲手批注的书多达数千卷;只是他不太精通吏事,案牍纷繁,并不是他的长处。他年轻时与李侍郎橒同居,关系友善,后来却有了嫌隙。侍郎晚年遭受‘金盆’的诬陷,公在刑部极力为他辩白。公一生的大节,作为孝子,作为忠臣,以及家国方面的事情,都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相应的典范。明史没有为公立传,百年以来,知道他的人很少。公起初寓居禾中,所以停柩安葬在硖石的审山。查职方继佐曾经替他撰写墓铭,后来迁葬到皋前的青山,墓上的文字还没有完成。公的三从孙中盛来请求我写文章,于是我节略前后奏疏,写成文章,刻在墓上。我读《宋史》,最嫌其中所载奏疏冗长,使人生气,不想仿效它;但公的几篇奏疏似乎又不能埋没,于是破例把它们录下。公名敬忠,字孝直,一字玉尘,是浙江宁波府鄞县城东芍药沚人。是明初任侍郎、掌管广西布政使事务的奂的五世孙,是江西信丰县知县昆的曾孙,是封礼部主事凤午的孙子,是临江知府若赓的儿子。生于万历辛巳年五月初四日,娶杨氏为妻。著有《偶存集》,儿子光绣、昭绣,都能作诗,光绣尤其有名。他的铭文说:孝道已经得到申明,忠节却还没有实现。墓门前的流水,潸潸流淌的正是眼泪;故国的山河,也同样破碎。请试着读我的这篇文章,寒冷的光芒不会坠落。○明代淮扬监军道佥事鄞县王公神道碑铭 乙酉年,王师南下,扬州失守。阁部史公死去时,有人传说他已经渡江向东逃去,所以后来英山、霍山的寨子还冒用他的名义。有人说他突围出城,死在野外的寺院里,没有人能够弄清真相。幕府监军王公的死也一样。当时仆从四散,有人传说他已经从城上缒绳逃往淮北,所以那时家中还盼望他回来。从他的姻亲董户部德偁的诗中可以看出,阁部死在南城,是因为史德威亲眼看见,后来才相信;王公的死,则是因为应参军廷吉从军中回来,寄来他的遗言,后来才相信。唉!士君子砍头为国而死,而事情却还处在明暗不明之间,使人半信半疑,很久以后才知道真相,难道不可悲吗?公名缵爵,字佑申,是鄞县工部尚书庄简公佐的孙子。父亲某,属荫生。公也因为庄简公身后的恩典而得到官职。甲申年考授溧水知县,后来补任应天府通判。当时赧王刚刚登基,马士英、阮大铖张狂掌权,公没有得到任用,所以请求到阁部军前效力,于是担任扬州府同知、监军。而阁部在内受到谗言困扰,在外又有各镇不听命,已经准备等死;不久晋升公为按察佥事,持有使节。阁部怜悯公,有一天对他说:‘时局已经可以看清了,您白白死在这里,有什么益处?我应当送您回留都,以便日后谋划。’公说:‘下官世代承受国家恩典,愿意跟随明公去死,不愿跟随马士英、阮大铖苟且偷生。’阁部改变脸色,向他致谢。当时江都县知县周公志畏也是鄞县人,与公发誓共同赴死,登上城墙分守,城破后死于兵乱。唉!公既然立志为气节而死,留都又何尝不能死?即使从容死在海岸,也足以为孝陵的弓剑增光,正不必说一定要跟随马士英、阮大铖偷生。但公之所以不肯离开,是因为不愿辜负阁部。不辜负阁部,难道肯辜负国家吗?这就是他不愧为庄简公的孙子、并为故国乔木增光的地方,难道还不更加重要吗?圣祖仁皇帝修《明史》时,已经在阁部的传记中为公立附传,只是仍称公原来的官职。我参照应廷吉所说的事情,再根据嘉禾高氏的《忠节录》,才知道公已经做到了监司。公的大节,难道在于官阶高低吗?但确实的史实不可以因为荒乱朝廷的任命而被埋没。公有一个女儿嫁给董户部德偁的儿子允珂,贤良孝顺,通晓翰墨。在公生死讹传的日子里,她早晚泣血,盼望父亲而死。公有一个儿子兆豸,具有非凡的才华,因为公殉难于扬州,便不忍心在家吃祖先留下的田产,终身在蜀冈、邗沟一带徘徊,最终死在野外。君子们都为他悲哀。兆豸的诗尤其精工,乡里的钱退山、董晓山,关中的孙豹人,都推重他。我到扬州访求他的诗作,竟没有流传下来的。公的从孙丙请求我为公撰写墓铭,所以我特意连带记述在这里。铭文说:感叹那石头城,还不如广陵。愿意跟随明公去死,不愿跟随马士英、阮大铖偷生。先公若能复生,当会护佑这份家声。《鲒埼亭集》第七卷,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碑铭 ○明代故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忠介钱公神道第二碑铭
世祖章皇帝定鼎二年五月,江南内附;六月,浙江内附。闰月,明故刑部员外郞钱公肃乐起兵于鄞。大兵之下,浙也。同知宁波府事朱之葵,通判孔闻语迎降。贝勒卽令之葵知府事,以闻语同知府事。公方居忧在东吴丙舍中,喀血闻信,恸哭绝粒,誓死。诸弟已为之治身后事。鄞之贡生董公志宁首倡谋义,聚诸生于学宫。王公家勤,张公梦锡,华公夏,陆公宇{火鼎}毛公聚奎,和之。遍谒诸乡老,而莫敢应。卽所云六狂生者也。初十日,之葵输粮于贝勒,至姚江。姚之故九江道佥事孙公嘉绩,故吏科都给事中熊公汝霖已起兵。之葵以道断,回鄞。公于是夜舆疾至城东观变。是日,孙公以书来鄞,约其门下士故吏科都给事中林公时对为之后继。次日,林公谋之诸乡老,终莫敢应。六狂生皇皇,计无所出。宇{火鼎}故与公同研席,相善。途中闻公已至,大喜,挽公入城。途遇志宁,遂定谋,发使以十二日集绅士于城隍庙。诸乡老相继集,之葵闻语亦驰至。时诸人皆未有定意,离席降阶迎此二人,而公遽碎其刺,拂衣而起。百姓聚观者数千人,讙声动地。有戴尔惠者,布衣也,大呼曰:“何不竟奉钱公起事?”观者齐声应之,举手互相招拥,公入廵按署。中俄顷,海防道二营兵曁城守兵皆不戒而至,遂以墨缞视师。之葵乞哀于百姓,百姓为之请,乃释之。故总兵王之仁在定海,已纳欵,得贝勒令仍旧任。鄞之故太仆谢三宾家富耦国,方西行见贝勒,归害公所为,乃贻书之仁,谓“潝潝訿訿出自庸妄六狂生,而一穉绅和之。将军以所部来,斩此七人事卽定矣。某当以千金为寿。”公时年未四十,故有稚绅之诮。会公亦遣客倪懋熹以书告之仁,劝其来归。之仁两答书,约以十五日至鄞,而密语懋熹令具燕犒三宾,不知也。方以为杀公在旦夕,届期之仁至城东。请诸乡老大会于演武场。坐定之仁出三宾书,靴中对众朗诵。三宾遽起欲夺其书,之仁变色,因问公曰:“是当杀以祭纛否?”语未毕,长刀夹三宾而下。三宾哀号跪阶下,请输万金以充饷,乃释之。于是沈公宸荃、冯公元飗亦起于慈,自鄞、慈合兵,声势响应。之仁旣以关内鎭兵至,而关外黄斌卿亦遣将以翁洲鎭兵至,张名振亦以石浦鎭兵至,知慈溪县王玉藻、知定海县朱懋华、知奉化县顾之俊、新授知鄞县袁州佐、知象山县姜圻皆以兵饷来会。宁守乏人,以通判罗梦章行守事,而太常庄公元辰助登陴焉。公以是月十八日奉笺迎请鲁王监国,二十八日再奉笺劝进。七月十一日会师西兴,王途中加公太仆寺少卿。旣至,再加右佥都御史,分汛瓜沥。公四疏辞新命,兼力言爵赏宜愼,不可蹈赧王覆辙,滥予名器,因固请以原衘署事,并辞诸弟侄从军之授爵者。十月,枢辅张公国维约诸军以初八日始连战十日,公与诸军斩戮皆有功,而第七战尤捷。是役也,前锋锺鼎新用火攻,首击杀绯衣大将一,诸将吕宗忠等各斩数十级,俞国荣等直抵张湾,取其军械以归。时浙西诸府州并起义兵,苏、松、嘉、湖列营数百,而浙东又建国杭州,孤悬危甚。以兵急攻平湖,平湖之主兵者为屠翰林象美,书生不晓军事,公请以兵由海道急援之,不听。说者谓监国初起江上,适有浙西首尾相应之势,若用公言,则大兵进退两顾,杭州不复能守,可径渡三吴以窥白下,而坐失此会,此足以见圣朝之得天命也。未几而分地分饷之议起,故总兵方国安自浙西来,军最盛,之仁次之,号为正兵,诸义兵倚毗焉,而皆无远略,国安尤暴横。于是议取浙东之正饷以予正兵,而义兵取给于富室乐输之饷,谓之义饷。识者巳知其无成交,争之不能得。未几,正兵别取义饷而义兵遂无所取给,司饷者不能应,公所泒为鄞、奉二县义饷,国安檄二县不必支应,盖以为之仁地也。于是公屡疏入告,王不能诘,但以阁臣张公国维叙公十捷功,再加右副都御史。公疏言:「臣郡臣邑,因臣起义兵,桑梓膏血一空,曾莫之救。而今日迁官,明日加级,是臣无恻隐之心也。沈宸荃、陈潜夫之才略机谋,方端士之勇,官阶并出臣下,而臣反受赏,是臣无羞恶之心也。臣部将锺鼎新等斩级禽囚之事,皆出其力,臣以未得取杭,不欲为请,殊擢而臣自受之,是臣无辞让之心也。臣少见史册所载,冒荣苟禄,恶之若仇,而臣自蹈之,是臣无是非之心也。」又言:「臣近者十道并举,冀杭城可复,闻主上起行中廷,盻望捷音,不能安坐,而臣终不能绝流而渡。
译世祖章皇帝定鼎二年五月,江南归附;六月,浙江归附。闰月,明代故刑部员外郎钱公肃乐在鄞县起兵。清军攻下浙江。宁波府同知朱之葵、通判孔闻语迎接投降。贝勒立即命朱之葵掌管府事,命孔闻语任同知府事。公当时正在东吴丙舍中守丧,听到消息后咯血,痛哭绝食,发誓以死相抗。几个弟弟已经替他办理身后之事。鄞县贡生董公志宁首先倡议谋划义举,把诸生聚集在学宫。王公家勤、张公梦锡、华公夏、陆公宇{火鼎}、毛公聚奎响应他。又遍访各乡的老人,却没有人敢响应。这就是所谓的六狂生。初十日,朱之葵把粮食输送给贝勒,到了姚江。姚江原九江道佥事孙公嘉绩、原吏科都给事中熊公汝霖已经起兵。朱之葵因为道路被阻断,返回鄞县。公于是连夜坐轿带病赶到城东观望事变。当天,孙公写信来到鄞县,约定让他的门下士、原吏科都给事中林公时对作为后继。第二天,林公与各位乡老商议,最终仍没有人敢响应。六狂生惶惶不安,计无所出。陆公宇{火鼎}过去曾与公同窗读书,关系亲善。途中听说钱公已经到了,非常高兴,便拉着他进城。途中遇到董志宁,于是定下计策,派使者约定在十二日召集士绅到城隍庙。各乡老相继聚集,董之葵听到消息也赶来了。当时众人都还没有定见,便离席下阶迎接钱公、董之葵二人,钱公却突然撕碎名刺,拂袖起身。聚集观看的百姓有几千人,喧声震动大地。有个叫戴尔惠的人,是平民,大声说:“为什么不干脆拥戴钱公起事呢?”围观者齐声响应,举手互相招呼拥护,钱公进入巡按署。不一会儿,海防道的两营兵和守城士兵都没有戒备便赶到,于是钱公穿着墨色丧服视察军队。董之葵向百姓求情,百姓替他请求,钱公才释放了他。原总兵王之仁在定海,已经接受清廷招降,获得贝勒命令,仍任原职。鄞县原太仆谢三宾家产富可敌国,正向西去拜见贝勒,回来后憎恨钱公的举动,便写信给王之仁,说:“这些喧嚣诋毁的话,出自六个庸妄狂生,而一个幼稚士绅又附和他们。将军带领所属部队前来,杀掉这七个人,事情立刻就平定了。我当以千金为寿礼。”钱公当时不到四十岁,所以有“稚绅”的讥讽。适逢钱公也派门客倪懋熹写信告诉王之仁,劝他归顺。王之仁两次回信,约定十五日到鄞县,却暗中告诉倪懋熹准备酒宴犒劳谢三宾,谢三宾对此并不知道。他正以为钱公转眼就会被杀,到了约定日期,王之仁抵达城东,请各位乡老在演武场大会。坐定后,王之仁拿出谢三宾的书信,在靴子里当众朗声诵读。谢三宾突然起身想夺信,王之仁变了脸色,便问钱公:“这个人应当杀掉来祭旗吗?”话还没说完,长刀已经夹着谢三宾把他押下去。谢三宾哀号着跪在台阶下,请求拿出万金充作军饷,王之仁才释放了他。于是沈宸荃、冯元飗也在慈溪起兵,鄞县、慈溪合兵,声势相互呼应。王之仁已经带着关内镇的军队到来,关外的黄斌卿也派将领率翁洲镇军队到来,张名振也率石浦镇军队到来;慈溪县知县王玉藻、定海县知县朱懋华、奉化县知县顾之俊、新任鄞县知县袁州佐、象山县知县姜圻,都带着军队和军饷前来会合。宁波守城缺少人手,便由通判罗梦章代理守城事务,太常庄元辰公也帮助登城防守。钱公在本月十八日奉上笺表,请鲁王监国;二十八日再次奉笺劝鲁王即位。七月十一日,在西兴会师,鲁王在途中加授钱公太仆寺少卿。到达后,又加授右佥都御史,分巡瓜沥。钱公四次上疏推辞新任命,同时极力说明爵位赏赐应当谨慎,不可重蹈赧王覆辙,滥授名位和官器,因此坚持请求仍按原职衔署理事务,并辞去几个弟弟、侄子因从军而获得的爵位。十月,枢辅张国维公约定各军从初八日开始连续作战十天,钱公和各军斩杀敌人都有功劳,其中第七战尤其大捷。这一战中,前锋锺鼎新采用火攻,首先攻击并杀死一名穿绯衣的大将;各将领吕宗忠等分别斩杀数十人,俞国荣等直抵张湾,夺取敌军器械后返回。当时浙西各府州都起兵响应,苏州、松江、嘉兴、湖州列营数百,而浙东又在杭州建立政权,孤悬而危险至极。朝廷因兵情紧急攻打平湖,平湖的主将是屠翰林象美,他是书生,不懂军事;钱公请求从海道迅速援救平湖,未被采纳。有人说,监国初起于江上,正好有浙西首尾相应的形势;如果采用钱公的意见,那么大军进退可以兼顾,杭州便无法守住,可以径直渡过三吴,窥伺白下,却会坐失这个机会;这足以看出圣朝确实得到天命。不久,划分地盘、分配军饷的议论兴起。原总兵方国安从浙西而来,军力最盛,王之仁次之,号称正兵,各路义兵都依附他们;但他们都没有长远谋略,方国安尤其暴横。于是有人议定取用浙东的正额钱粮供给正兵,义兵则靠富户乐意输纳的钱粮供给,称为义饷。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这种办法不能成功,争论也无法改变。没过多久,正兵另行夺取义饷,义兵便无处取得供给,掌管军饷的人也无法应付。钱公所派征收鄞县、奉化两县义饷,方国安却下檄文命令两县不必交纳,大概是为了替王之仁争取地盘。于是钱公屡次上疏报告,鲁王无法责问方国安,只让阁臣张国维公叙述钱公十次战功,再加授右副都御史。钱公上疏说:“我的郡县,因为我起兵,乡里的民脂民膏都耗尽了,却没有得到救济。如今给我升官,明天又给我加级,这是说我没有恻隐之心。沈宸荃、陈潜夫的才略机谋,方端士的勇气,官阶都在我之下,而我反而受到奖赏,这是说我没有羞恶之心。我的部将锺鼎新等斩敌、俘囚的功劳,全都出自他们的力量;我因为没有攻取杭州,不愿替他们请求封赏,结果反而越级授官,而奖赏由我自己接受,这是说我没有辞让之心。我年轻时读史书,看到冒领荣誉、苟且求禄的人,厌恶他们如同仇敌;如今我自己却重蹈其迹,这是说我没有是非之心。”又说:“近来我同时从十路进军,希望能够收复杭州;听说主上亲自出行在中军,盼望捷报,不能安坐,而我最终却不能截断江流渡过去。”
臣今不能入杭,誓不再受一官。」王不许,而闽中颁诏之议又起。时唐王卽位闽中,以诏来,张公国维、熊公汝霖以唐、鲁皆系宗藩,非有亲疎之分,同举义兵,非有先后之分。今日之事,成功者帝,若一称臣于唐,恐江上诸将皆须听命于闽,则王之号令不行,因议却之。朱公大典与公议:「以大敌在前,而同姓先争,岂能成中兴之业?卽权宜称皇太侄以报命,未为不可。若我师渡浙江向金陵,大号非闽人所能夺也。」于是议大不合,原诸公之论,各有所见,皆未可非,但当和衷以求其平。而方王诸帅忌朱与公,遂谓公不受副都之命,为怀貮心于闽。公不得已,郁郁受官,而饷仍不至。王以内臣客凤仪、李国辅兼制军饷,公力言中官不可任外事。于是诸藩旣恶公,而内臣又从中梗之。公兵至四十日无饷,然感激公忠义相依不散,至行乞于道,卒无叛者。于是公连疏乞饷,数十上而饷终不至。太仆寺卿陈公潜夫之起兵也,以家财养军,及财竭支四百金之饷于饷臣而不得。公言:「潜夫破家为国,今听其军之饿死。」而不恤,何以鼓各营?因为潜夫请饷,并力言军费之当均。王是公言而无若方王何?公疏言:国有十亾而无一存,民有十死而无一生。翘车四出,无一应命,一也。宪臣刘宗周之死,关系甚巨,谥赠荫恤未协舆情,勑部改正,迟久未上,二也。张国俊以戚畹倚强藩,权侔人主,三也。诸臣以国俊故相继进言,主上以为不必,几于防口,四也。新进鼓舌摇唇,罔识体统,五也。反复之徒借推戴以呈身,观望之徒冒荐举而入幕,六也。楚藩江干开诏,欲息同姓之争,李长祥面加斥辱,凌蔑至此,七也。咫尺江波,烽烟不息,而裦衣博带,满目太平,燕笑漏舟之中,回翔焚栋之下,入也。所与托国者,强半宏光故臣,鸮音不改,九也。此犹枝叶也,请言根本。七月雨水不时,漂庐舍以千百,以水死;卤潮冲入西成,失望以饥死;壮者殒锋镝,弱者疲转输,以战死;绛票赤纸,日不暇给,以供应死;东南泽国,倚舟为命,今士卒争舟,小民束手,以无艺死;入乡抄掠,鸡犬不遗,以财死;富民卽曰应输,非有罪于官也,而拘系之,有甘心雉经者,以刑死;沿门供亿,滛污横行,以辱死;劣衿恶棍,罗织乡里以为生涯,以忧死;今也,竭小民之膏血,不足供藩鎭之一吸;继也,合藩鎭之兵马,不足卫小民之一髪;凛凛乎,将以髪死。由前九亾并此而十,臣不知所税驾矣。时国俊外仗方王,内与客李二奄比,而马阮在方军,遥相呼应。见公疏皆恨甚,国俊遂饱兼金,引三宾以礼部尚书直东阁,相与共挤公。王加公兵部右侍郞,再疏力辞不受。会传闽中遣大学士黄鸣骏来浙,欲尽科八府之粮以去,闽中故无是举。乃马士英、阮大铖交构二国之言,公致笺于鸣骏,以公义动之,卽此可以见公之未尝有私于闽,而诸帅之谤不止。孙公督师西出,将由龛山渡,而扬声由江口。林公时对方监其军,商之于公,公复。书谓宜防阴平之诡道,不当专备江口。且孙公军营似亦不当在盛岭、瓜沥、龙塘诸地。时公惧马、阮之为患也。于是公以无饷,与孙公嘉绩连名,请以兵归开远伯吴凯,不许。寻以谍言王师将自海道来,乃移公守沥海。公旣终无所得饷,疏言:“臣兵不得不散,但臣以举义而来,大仇未复,终不敢归安庐墓。散兵之日,愿率家丁数人从军自効。”王温旨慰留,而诸将益蜚语以为公将弃军逃入闽。先是闽诏之颁浙也,并赐倡义诸臣勅命,加以官爵。公尝奉表称谢,遂为诸帅口实。甚且有令壮士刼取公首者。公于是弃军拜表卽行:“言臣从今披髪入山,永与世辞。”主上请加踪迹,断不入闽,以遭殄灭。遂之温州避人。王得疏大骇,知公不可留,乃降旨令徃海上,同藩臣黄斌卿、鎭臣张名振共取道崇明,以复三吴。时方有由舟山窥吴之计也。斌卿以舟迎公入翁洲,王加公吏部尚书兼理戸部事,公辞不受。是为丙戌之五月。不三旬而江上破,公之解兵也。闽中有使召之,公以江上之嫌不赴。及江上破,公由海道入闽,请急提兵出关,不可退入广东,并陈越中十弊以为戒。闽中优诏答之,以右副都御史召公。疏言故大学士孙公嘉绩之忠为之请恤,而闽中又破,公避难于福淸,展转文石、海坛之间,与诸弟无所得米则食麦,无所得麦则食薯,其后并无所得薯则食薯之枯者,拾靑茅以当薪,常夜涉绝谷,足尽裂。
译“如今我不能进入杭州,发誓不再接受任何官职。”鲁王不准许,但闽中的颁诏问题又兴起了。当时唐王在闽中即位,派诏书前来。张国维公、熊汝霖公认为唐、鲁二王都是宗藩,不应有亲疏之分;共同起兵,也不应有先后之别。如今谁成功谁就是皇帝,如果向唐王称臣,恐怕江上的各位将领都必须听命于闽中,鲁王的号令便不能施行,因此商议拒绝。朱大典公和钱公商议说:“大敌当前,同姓之人却先争论,怎么能成就中兴大业?权宜地称皇太侄以回复诏命,也未尝不可。如果我军渡过浙江进向金陵,皇帝的名号不是闽中所能夺取的。”于是双方意见大不相同。推究各位公卿的议论,各有见地,都不能说错,只应当同心协力以求平衡。然而方国安、王之仁等将帅忌恨朱大典和钱公,便说钱公不接受右副都御史的任命,是对闽中怀有二心。钱公不得已,忧闷地接受了官职,但军饷仍然不到。鲁王让内臣客凤仪、李国辅兼管军饷,钱公极力指出宦官不能任管外部事务。于是各藩王已经憎恶钱公,内臣又从中阻挠。钱公的军队四十天没有军饷,但感念钱公的忠义,彼此依靠而没有离散,甚至沿路乞讨,最终也没有一个叛变的人。于是钱公连续上疏请求军饷,几十次上奏,军饷最终仍未送到。太仆寺卿陈潜夫公起兵时,拿家产供养军队,直到钱财耗尽,还向掌管军饷的官员支取四百金军饷,却没有得到。钱公说:“陈潜夫毁家纾难报国,如今却任凭他的军队饿死。”对此不加怜恤,凭什么鼓舞各营?于是替陈潜夫请求军饷,并极力说明军费应当平均分配。鲁王认为钱公说得对,却又敌不过方国安、王之仁,能怎么办呢?钱公上疏说:国家有十件事灭亡而没有一件保存,百姓有十条路死亡而没有一条生路。派遣使者四处征召,却没有一个响应命令,这是第一件。宪臣刘宗周之死,关系极为重大;谥号、赠官、荫恤没有符合舆论,命令有关部门改正,却迟迟没有上报,这是第二件。张国俊凭借外戚身份依附强藩,权势与君主相等,这是第三件。各位大臣因为张国俊的缘故相继进言,主上却认为没有必要,几乎到了堵塞言路的地步,这是第四件。新进用人鼓唇摇舌,不懂朝廷体统,这是第五件。反复无常的人借推戴之名求取出身,观望的人冒充被荐举而进入幕府,这是第六件。楚藩在江边发布诏书,想要平息同姓之间的争端,李长祥当面加以斥辱,凌辱轻蔑到了这种程度,这是第七件。江水近在咫尺,烽烟不息,而穿宽衣、束大带的人满眼都是太平景象,在漏船中宴饮谈笑,在将要焚毁的栋梁下盘旋,这是第八件。所托付的国家大臣,半数以上是弘光朝的旧臣,像鸱鸮一样的声音丝毫未改,这是第九件。这还只是枝叶,请再说根本。七月雨水失时,房屋成千上万被水冲毁,百姓因水灾而死;卤潮冲入西成,收成落空,百姓因饥饿而死;强壮的人死于刀箭,弱小的人疲于转运,因战争而死;绛色票据和红纸文书,天天供应不暇,百姓因供给而死;东南是水乡,百姓靠船维生,如今士卒争夺船只,小民束手无策,因无计可施而死;军队进入乡里抢掠,鸡犬都不留下,百姓因财产被夺而死;富民即使表示愿意交纳,并没有得罪官府,却仍被拘禁,有人甘愿自缢,因刑罚而死;沿门征索供给,淫污横行,百姓因受辱而死;恶劣的士绅和恶棍罗织乡里,以此为生,百姓因忧愁而死。如今,榨尽小民的膏血,也不足以供藩镇吸取一次;接着,集合藩镇的兵马,也不足以保护小民一根头发;真是令人战栗,百姓将要因一根头发而死。把前面九件亡国之事合起来就是十件,我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安身。当时张国俊对外依仗方国安,对内又和内臣李国辅相互勾结,马士英、阮大铖在方国安军中,遥相呼应。他们看到钱公的奏疏都非常怨恨,张国俊于是收受厚重的黄金,荐引谢三宾以礼部尚书兼直东阁,彼此共同排挤钱公。鲁王加授钱公兵部右侍郎,钱公再次上疏竭力辞谢,不肯接受。适逢传闻闽中派大学士黄鸣骏到浙江,想把八府的粮食全部征走;闽中原来并没有这样的举措。原来是马士英、阮大铖互相构造两国争端的说法,钱公写信给黄鸣骏,以公义打动他;仅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钱公从未对闽中存有私心,但各将帅的诽谤仍未停止。孙嘉绩公督师向西出兵,准备从龛山渡江,却声称要从江口渡过。林公当时在方国安军中任监军,便把此事与钱公商议,钱公回复书信说,应当防备阴平那样的诡道,不应只防守江口;而且孙公的军营似乎也不应设在盛岭、瓜沥、龙塘等地。当时钱公担心马士英、阮大铖成为祸患。于是钱公因没有军饷,与孙嘉绩公联名,请求把军队交给开远伯吴凯统领,未获准许。不久因间谍报告说清军将从海道来,便调钱公驻守沥海。钱公始终没有得到军饷,便上疏说:“我的军队不得不解散,但我是因倡导义兵而来,大仇未报,终究不敢回去安居守墓。军队解散之日,希望带领几名家丁随军效力。”鲁王用温和的诏旨慰留他,但各将领更加散布流言,说钱公将要抛弃军队逃入闽中。在此以前,闽中诏书颁布到浙江时,还一并赐给倡义诸臣敕命,加授官爵。钱公曾上表称谢,于是成为各将帅攻击他的口实。甚至有人下令让壮士劫取钱公的首级。钱公于是弃军,拜表后立即离去,说:“我从今以后披散头发入山,永远与世人辞别。”他请求主上加以追踪,自己决不进入闽中,以免遭到灭亡。于是前往温州躲避。鲁王得到奏疏后大为震惊,知道钱公不能留在身边,便下旨命他前往海上,与藩臣黄斌卿、镇臣张名振共同取道崇明,以收复三吴。当时正有从舟山窥伺吴地的计划。黄斌卿派船迎接钱公进入翁洲,鲁王加授钱公吏部尚书兼理户部事务,钱公辞谢不接受。这是丙戌年五月的事。不到三十天,江上军队便失败了,钱公也解散了军队。闽中有使者召他,钱公因为江上的嫌疑没有前往。江上失败后,钱公从海道进入闽中,请求立即率兵出关,不可退入广东,并陈述越中的十项弊病作为警戒。闽中下优厚诏旨答复,任命右副都御史召钱公。钱公上疏为原大学士孙嘉绩公的忠节请求恤典;但闽中又告失败,钱公到福清避难,辗转于文石、海坛之间。他和几个弟弟没有米就吃麦,没有麦就吃薯,后来连薯也没有了,就吃薯的枯干;拾取青草当柴烧,常常在夜里涉过绝谷,双脚都裂开了。
乃祝髪以免物色。然其题壁云:“一下猛想时,身世不知何处;数声钟磬里,归途还在这边。”识者以为非缁流也。乃稍稍有从公问学者,公赖其修脯以自给。已而闻郑彩扈监国至鹭门,来徃诸岛间,禡牙举事。丁亥六月,王至琅江,公入觐,王大喜。时文臣在王侧者秪熊公汝霖,而孙公嘉绩之子延龄年尚少,马公思理位虽在熊上,然非越中旧从也。彩推马。公熊公直阁而已,署兵部。公至,以公自代。公泣陈无功,请以侍郞署部事,不许。公疏言:兵部之设,所以统理群帅,归其权于朝廷。今虽未能尽复旧制,然当申明约束,使臣得行其法,不相凌辱,可乎?国家多难,大帅徃徃揜败为功,以致日坏。江干王之仁报捷诸书,其余习也。臣愿海上诸臣持“勿欺”二字以事主上,可乎?臣在化南有感,臣忠义愿携赀来投者有,愿夺降臣家财以充饷者聚之,可数百人。臣亦不敢私以自卫。藩臣入关,当驱臣兵为先锋,但愿诸将稍存部臣体统,一切争兵并船,不相加遗,以为朝廷羞,可乎?叙功之举,徃徃及官而不及兵,谁肯致死?臣请凡兵有能获级夺马者,竟授守把等官,可乎?又言近奉明旨,江上之师病在不归于一。今宜以建国公彩为元戎,登坛锡命,平夷、闽安、荡湖诸鎭,此建国之左右手。令其选择偏裨,或为先锋,或为殿后,合而为一,弗令异同,如邺下九节度之师。其次则编定什伍,弗令杂然而进,杂然而退,孟浪以战,并得旨允行。又疏言:主上允臣前疏,委任建国,则兵出于一矣。复命建国合挑各营之兵,选其徤者,请自今以徃,一切封拜暂行停止,特悬一印令于众曰:“有能为建国所挑之兵为先锋立功者,不论守把等官,竟与挂印。”如此则奇杰之人至矣。或谓各藩以私钱养其私兵,孰肯令其挑之以去?则卽令各藩自挑敢死善战之兵,各为一营,各悬一印,令曰:“有能将本营所挑之兵立功者,竟与挂印。”可耶?否耶?王以为然。于是兵威顿振,连下兴化、福淸、连江、长乐、罗源三十余城。侍郞林汝翥、都御史林垐皆起兵。郭三才以大兵援闽,亦来降,遂围福州,而浙东山寨亦各起兵遥应。前此六狂生家居者谋取宁绍、台诸府,与公兵为犄角之势,复为三宾所告而死。公又疏荐故太仆寺卿刘沂春,初仕苕中不纳欵。继归闽中,不□□广东粮道吴锺峦素行之忠义方直,乞特勅召用,得旨沂春右副都御史,锺峦通政使二人犹不起,公贻书以君父之义感之,二人始翻然就道。而闽中遗臣无不出,又因福州之败,请恤宗臣统{金睿}等诸将叶仪等以鼓忠义,王是之。王之初至闽也,招讨郑成功待以寄公之礼,而不称臣,仍称隆武三年,盖修浙中颁诏之怨也。至是公颁明年戊子监国三年歴海上,遂有二朔。然公尝有书与成功奬其忠义,勉以恢复,故成功不以为忤。于是王大媿叹,始知公前此江上之议出于平心,非貮于闽。尝谓公曰:「先生所上奏疏,予皆贮藏之,灯下时时览焉。」明年王次闽安,公请立史官纪事,寻晋公大学士,疏辞者四,面辞者三,终不许。郑彩之下诸城邑也,自以八闽可指顾定。是时诸将称大营者六,自彩而下,平夷侯周鹤芝,同安伯杨耿,闽安伯周瑞,义兴侯郑遵谦,荡湖伯阮进,定远伯郑联,兵力亦无以大相过,皆恶彩之专,顾彩益横,及害熊郑二公,而逆节大着。故公力辞相位,旣不得请,每日系艍于驾舟之次,票拟章奏,卽于其中接见宾客,票拟封进,牵船别去,匡坐读书。其所票拟亦不过上疏乞官部覆细小之事,大者则彩主之,虽王亦不得而问也。公每入见,卽流涕不止,曰:「朝衣拭泪,昔人所讥,臣不能禁。」王亦为之澘然。彩初与公颇相睦,自熊公死,并疑公时,督相刘公中藻起兵福安,攻福宁城将陷,总兵涂登华欲降而未决,谓人曰:「岂有海上天子舟,中国公公贻之书,谓将军不闻宋末乎?二王不在海上,文陆不在舟中乎?后世卒以宋祚归之,而况不为宋末者乎?」登华乃诣彩降,彩欲使其私人守之,刘公不可,彩掠其地。公与刘公书不直彩,而书为彩逻者所得,彩恨甚,以为公树外援以图之。朝见之次,故诵公书中语以动公,公忧愤交至,而彩自是亦知为诸藩所恶,不复协力,逍遥海上。连江失守,公闻之,以头触枕,祈死,血疾大动,遂绝食。王赐药,亦不复进。六月初五,卒于琅江。遗言以故员外郞章服入殓。讣闻,王震悼,辍朝三日,赐祭九坛。
译于是他剃发以免被人辨认追捕。但他题在墙上的诗说:“一旦猛然想到,身世不知在何处;在几声钟磬声中,归途原来还在这边。”有见识的人认为他并不是普通僧人。后来渐渐有人跟随他求学,钱公靠他们送来的束脩维持生活。不久听说郑彩护送监国到达鹭门,在各岛之间往来,举行禡牙仪式起兵。丁亥年六月,鲁王到达琅江,钱公入朝觐见,鲁王非常高兴。当时在鲁王身边的文臣只有熊汝霖公,孙嘉绩公的儿子孙延龄年纪还小;马思理公虽然职位在熊汝霖之上,却不是越中旧日的随从。郑彩推举马思理。钱公和熊汝霖公只在直阁任职,钱公署理兵部。钱公到任后,鲁王让他代替自己。钱公哭泣陈说自己没有功劳,请求以侍郎身份署理兵部事务,鲁王不准。钱公上疏说:设置兵部,是为了统辖管理各位将帅,把权力归于朝廷。如今虽然还不能完全恢复旧制,但应当申明约束,使臣下能够实行法令,彼此不凌辱,可以吗?国家多难,大将往往把失败掩饰成胜利,以致形势日益败坏。江边王之仁报捷的各封书信,就是这种旧习。臣希望海上的诸位臣下以“不欺”二字侍奉主上,可以吗?臣在化南时有所感触,愿意携带财物来投奔、效忠的臣民有一些;愿意夺取降臣家产来充作军饷的人,也聚集了几百名。臣也不敢私自把他们留下来保卫自己。藩臣入关时,应当驱使臣的军队充当前锋;只希望各位将领稍微顾念兵部臣属的体统,凡是争夺士兵、船只的事情,都不要互相侵夺,以免使朝廷蒙羞,可以吗?叙功时,往往只涉及官员而不涉及士兵,谁肯拼死作战?臣请求凡是士兵能够斩获敌级、夺取战马的,都直接授予守把等官,可以吗?又说:近来承奉明旨,江上的军队的弊病在于不能统一。如今应当以建国公郑彩为元帅,登坛授命;平夷、闽安、荡湖各镇,都是建国公的左右手。命他选择偏将和副将,有的担当前锋,有的负责殿后,把各军合为一体,不要使他们意见不同,像邺下九节度使的军队那样。其次应编定什伍,不要让军队杂乱地前进、杂乱地后退,轻率冒险作战;这些意见都获得了圣旨准许实行。又上疏说:主上既已同意臣前一封奏疏,委任建国公,军队便统一了。又命建国公从各营挑选士兵,选出健壮者;请从今以后暂时停止一切封爵授官,特别悬挂一枚印章,对众人宣布:“有人能作为建国公挑选的士兵充当前锋立功,不论原来是守把等官,都直接授予挂印官职。”这样奇异杰出的人才就会到来。有人说,各藩王用私钱养自己的私兵,谁肯让建国公挑走他们?那就命令各藩王自行挑选敢死善战的士兵,各自编成一营,各自悬挂一枚印章,并宣布:“有人能率领本营挑选出的士兵立功,就直接授予挂印官职。”这样可以吗?不可以吗?鲁王认为可行。于是军威顿时振作,接连攻下兴化、福清、连江、长乐、罗源等三十多座城。侍郎林汝翥、都御史林垐也起兵。郭三才率大军援助闽中,也前来投降,于是包围福州;浙东的山寨也各自起兵,从远处响应。在此以前,六狂生中居家者谋划攻取宁波、绍兴、台州各府,与钱公的军队形成犄角之势,又被谢三宾告发而死。钱公又上疏推荐原太仆寺卿刘沂春;他起初在苕中任职时没有接受招降,后来回到闽中。□□广东粮道吴锺峦一向忠义方正,请求特别下敕召用,得到旨意,刘沂春授右副都御史,吴锺峦授通政使。二人仍不肯出仕,钱公写信以君臣父子的大义感动他们,二人才突然改变主意上路赴任。于是闽中的遗臣无不出仕。又因福州失败,请求抚恤宗臣统{金睿}等以及诸将叶仪等,以鼓励忠义,鲁王认为此议正确。鲁王刚到闽中时,招讨郑成功以寄托公卿的礼节接待他,却不称臣,仍称隆武三年,大概是为了发泄浙江颁诏时的怨恨。到这时,钱公颁布明年戊子、监国三年的历书到海上,于是海上出现了两个朔日。但钱公曾写信给郑成功,赞扬他的忠义,勉励他恢复故国,所以郑成功没有因此恼怒。于是鲁王大为惭愧叹息,才知道钱公先前在江上的议论是出于公心,并不是对闽中怀有二心。他曾对钱公说:“先生上奏的奏疏,我都收藏起来,常常在灯下阅读。”第二年,鲁王驻军闽安,钱公请求设置史官记录时事,不久晋升钱公为大学士;钱公四次上疏辞谢,三次当面辞谢,鲁王始终不准。郑彩攻下各城邑时,自以为八闽可以指日平定。当时各将领中称为大营的有六支:郑彩以下有平夷侯周鹤芝、同安伯杨耿、闽安伯周瑞、义兴侯郑遵谦、荡湖伯阮进、定远伯郑联;他们的兵力也没有大大超过彼此,都憎恶郑彩的专擅,但郑彩更加蛮横,直到杀害熊汝霖、郑二位公,叛逆的节操才充分暴露。因此钱公极力辞去宰相之位,既然请求不得,便每天把小船系在御舟旁,批拟奏章,就在船中接见宾客,批拟后封好进呈,随后牵船离开,独自端坐读书。他所批拟的也不过是上疏请求授官、请有关部门复核等小事,大事则由郑彩主持,即使鲁王也无法过问。钱公每次入朝觐见,就不停地流泪,说:“穿朝服擦眼泪,是前人所讥讽的事,臣却无法控制。”鲁王也为之潸然泪下。郑彩起初和钱公关系颇为和睦,自从熊汝霖公死后,也开始怀疑钱公。当时督相刘中藻公在福安起兵,攻打福宁城,城将要陷落,总兵涂登华想投降却没有决定,对人说:“难道海上的天子没有御舟吗?钱公给将军写信说,难道将军没有听说宋朝末年吗?二王不在海上,文天祥、陆秀夫不在舟中吗?后世最终仍把宋朝的国运归于他们,何况我们不能成为宋末那样的人吗?”涂登华于是到郑彩处投降。郑彩想派自己的亲信守城,刘中藻公不同意,郑彩便掠夺当地。钱公写信给刘中藻公,信中没有直接指责郑彩,但书信被郑彩的侦察人员得到,郑彩十分怨恨,认为钱公在树立外援图谋对付他。早朝相见时,郑彩故意背诵钱公信中的话来刺激钱公,钱公忧愁愤怒交集;从此郑彩也知道受到各藩王憎恶,不再共同努力,只在海上逍遥。钱公听说连江失守,便以头撞枕头,祈求一死,吐血的旧病大为发作,于是绝食。鲁王赐给他药,他也不再服用。六月初五,钱公死于琅江。遗言要求以原任员外郎的服色入殓。讣告传来,鲁王震惊悲悼,停止朝会三日,赐祭九坛。
王亲制文祭之,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忠介,荫一子尚宝司丞。公生于万歴丁未正月望日,得年四十有二。夫人董氏,以是年四月卒。子曰兆恭,尚宝司丞;曰翘恭,先亾。公嫂陈氏,侄克恭,皆死岛上,殡于琅琦。自公入海,其家被籍,而夫人之父光远破家为公输饷参幕府事。公旣入海,光远自缢而死。公卒后,第四弟御史肃图,第五弟检讨肃范,挈兆恭依刘公于福宁。城陷,肃范死之。肃图以兆恭走翁洲。庚寅六月,兆恭亦卒。公遂绝。又七年,第九弟推官肃典,亦以义死于鄞。又一年,第七弟职方肃遴亡命徉狂死于昆山。父子兄弟翁婿相继死国,良可恸也。而曩所谓六狂生者:董公志宁,王公家勤,华公夏,以戊子谋翻城应翁州,不克。家勤、夏死之,志宁逃入翁洲。辛卯城陷死之。张公梦锡在山寨,庚寅寨破死之。陆公宇{火鼎}以癸卯谋应海上,逮死。惟毛公聚奎,亦累被逮亡命得免。公讳肃乐,字虞孙,一字希声,学者称为止亭先生,浙之宁波府鄞县芍药沚人。钱氏于鄞为右姓。七世祖以侍郞管广西布政使奂,最有名。曾祖凤午,封礼部主事。祖若赓,知临江府,万歴直臣,以忤冮陵几死者也。父益忠,瑞安训导,赠副都御史。大夫人杨氏,继傅氏。临江在狱中,公年九岁,寄呈所作帖括文。临江喜曰:“扬虞翁有孙矣。”故字曰虞孙。登崇祯丁丑进士,释褐知太仓州事。尝谓人曰:“吾不敢得罪天地,自揣归家之日,量口炊米,裁身置屋,如斯而已。”州有母诉其子者,公挞之。其母请置之死,公曰:“汝止一子,杀之将以他人为子,未必胜所生也,且悔之矣。”语未毕母子抱哭而出。有兄弟讼者,公曰:“汝以小忿伤天性,吾挞一人,则汝结怨且终身矣。”可退思三日,来及期,兄弟惭媿请罪。吴中素难治,羣不逞之徒结社成聚,辅以博棍,盐枭肆行无忌,又多仗庇有力之门以为护符,而黠吏阴阳其间,凶徒结党杀人,焚其尸,或以尸诬置之他人家以陷之。公痛治之,其风遂息。推官周之夔逢迎乌程,发难于太仓折色,思以牵连起党祸,以公在事,中之夔终无以难也。每乡令其耆老会同保长,公举善恶注册,善者以朱榜旌赏之,恶者以白榜捕责之。常思行义仓法,庚辰岁稔,言于大吏,令民亩输米升,得数万石。次年大旱,籍此以赈。是岁又苦蝗,卽以余米赏民之捕蝗者。素病喀血,以旱徒步祷烈日中,黧瘠骨立,民环而泣曰:“侯病甚矣,其姑返。”公曰:“无岁将无民,又焉用我相对而哭?”皆失声。是役也,公病以此几不起。公状貌最文弱,见者易之,而大义所在,守之甚刚。常熟□侍郞□□林居,延揽天下士多归门下,闻公名,因百方招致之,公卒不徃。□□晚节披猖,始知公之先见。太仓巨室有子坐罪,知公不可以私干,乃求武进吴公锺峦言之,以其为公房考也,公卒不可,竟取其子罪之。时公以初至,不甚与荐绅接,盖素知吴中荐绅多以苞苴把持有司也,荐绅以此望公。旣而始知公之公。其署昆山也,方大旱,昆民揭竿刼粟,围朱太守大受第,而太仓亦告变,公急以兵诛其渠,而严饬巨室之闭籴者,不三日而两地皆安堵。其署崇明也,以兵击杀海盗魁三人,擒二人,始知公之才畧。善得士如归庄、宋龙、陆世仪、盛敬,其后皆以名节树立于易代之际。以考最迁刑部员外郞,丁瑞安艰,家居,国难已亟,时时从邸报中悲愤时事,虽在倚庐,而每饭不忘,多见之于诗。初公之少也,尝梦日堕其手,公以手扶之,稍稍上而卒不支。日渐小,渐晦,卒随臂而下。心窃异之,私以语其外舅董光远。及在海上,相传唐王在大帽山。一日,公梦兄弟四五人,大临尽哀。醒而疑之,未几则北来赧王之讣也。盖公之忠义出于性成,故神明与天通,而寤寐之间先为呈告。甲申之难,闻紫荆关总兵丁孟荣死,闯贼为之立传。又闻醴陵尉邱继武死,献贼贻书湖广,大吏表章之。福州之陷,闻齐巽起兵,赋诗自慰,流涎节烈,不啻口出。呜呼!公之在江上也,厄于方王。公去江上不旋踵,而列戌崩溃,方王同归于尽。公之在海上也,厄于郑氏。公死海上,未卒哭,而闽土尽失,郑彩亦见摧于延平,以死则甚矣。庸妄人之害国以自害也。虽然,浙东列郡并起,事事败之后,独吾乡山寨海槎相寻不息。诸义士甘湛族之祸,敢于逆天而弗顾,卒延翁洲之祚。至辛亥而始斩,则公之感人者深矣。
译鲁王亲自撰文祭奠他,追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号忠介,荫封一子为尚宝司丞。钱公生于万历丁未年正月十五日,享年四十二岁。夫人董氏于同年四月去世。儿子名兆恭,任尚宝司丞;翘恭,早亡。钱公的嫂子陈氏、侄子克恭,也都死在岛上,葬在琅琦。钱公入海后,他的家产被籍没,夫人的父亲光远倾家为钱公输送军饷、参与幕府事务。钱公入海后,光远自缢而死。钱公死后,第四弟御史肃图、第五弟检讨肃范带着兆恭到福宁依附刘中藻公。城陷时,肃范为此而死。肃图带兆恭逃到翁洲。庚寅年六月,兆恭也去世,钱公于是绝后。又过七年,第九弟推官肃典也因守义在鄞县死去。又过一年,第七弟职方肃遴逃亡并装疯,死在昆山。父子兄弟翁婿相继为国而死,实在令人悲痛。从前所说的六狂生中,董志宁、王家勤、华夏在戊子年谋划翻城响应翁洲,未能成功。王家勤、华夏因此死去,董志宁逃入翁洲;辛卯年城陷时也死去。张梦锡公在山寨中,庚寅年山寨被攻破时死去。陆宇{火鼎}公在癸卯年谋划响应海上,因而被捕,至死不屈。只有毛聚奎公也多次被捕,逃亡后得以免死。钱公名肃乐,字虞孙,另字希声,学者称他为止亭先生,是浙江宁波府鄞县芍药沚人。钱氏在鄞县是显姓。七世祖钱奂以侍郎身份掌管广西布政使司,最有名望。曾祖凤午,封礼部主事;祖父若赓,任临江府知府,是万历年间的直臣,因触犯张居正几乎被害死;父亲益忠,任瑞安训导,追赠副都御史。嫡母杨氏,继母傅氏。临江若赓公在狱中时,钱公九岁,寄去自己所作的帖括文。临江高兴地说:“扬虞翁有孙子了。”所以给他取字虞孙。钱公于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授官后任太仓州知州。曾对人说:“我不敢得罪天地,自己估量,回到家中,只求按人口煮饭,量身置屋,如此而已。”州中有母亲控告儿子,钱公打了儿子。母亲请求判他死刑,钱公说:“你只有一个儿子,杀了他将来就要把别人当儿子,未必胜过亲生的,而且你一定会后悔。”话还没说完,母子抱头痛哭着出去了。有兄弟相互诉讼,钱公说:“你们因为小小的怨恨伤害天性,我若打其中一人,你们就会结怨,而且终身不能消除。” 你们可以退回去思考三天,到了期限再来。期限到时,兄弟二人惭愧地来请罪。吴中一向难以治理,一群不法之徒结社聚众,又有赌棍相助;盐枭横行无忌,还多依仗有势力的门户作为护身符,而奸猾的吏员在其中暗中操纵。凶徒结党杀人,焚烧尸体,有时还把尸体诬陷为放在别人的家中,以陷害他人。钱公严厉惩治他们,这种风气于是平息。推官周之夔迎合乌程,因太仓折色之事制造事端,想借此牵连钱公而发动党祸;因为钱公在任,周之夔最终无法为难他。钱公常常命令各乡让乡老和保长会同,把善恶列册登记;善人用朱榜表彰奖赏,恶人用白榜缉捕惩责。他常想着推行义仓法,庚辰年收成好,便向大吏建议,命百姓每亩缴纳一升米,共得数万石。第二年大旱,就登记这些粮食用来赈济。这一年又遭蝗灾,便用剩余的米奖赏捕蝗的百姓。他平素患咯血,因旱灾徒步在烈日中祈祷,面色黧黑,瘦得骨头突出;百姓围着哭说:“侯爷病得太重了,请暂且回去吧。”钱公说:“如果年成不好,百姓就要灭绝,又哪里用得着我和你们相对哭泣呢?”众人都失声痛哭。这次祈祷使钱公病得几乎不能起身。他的相貌最为文弱,见到他的人容易轻视他,但大义所在时,他守持得非常刚强。常熟有位□侍郎□□居家,广泛招揽天下士人,许多人都归附门下;听到钱公的名声,便想尽办法招致他,钱公最终没有前往。□□晚年行为猖狂,才知道钱公早有先见之明。太仓有个豪门大族的儿子获罪,知道不能以私情求钱公,便请武进吴锺峦公代为说情,因为吴锺峦是钱公的房考官;钱公终究不肯,最后还是依法治罪。钱公初到任时,不太同荐绅交往,大概早已知道吴中荐绅多靠馈赠贿赂把持官府,所以荐绅因此怨恨他。后来他们才知道钱公公正。钱公代理昆山时,正逢大旱,昆山百姓揭竿抢粮,包围朱太守大受的宅第,太仓也报告发生变乱。钱公立即带兵诛杀首领,并严令有粮却闭仓不卖的豪门,不到三天,两地都安定下来。钱公代理崇明时,带兵击杀三名海盗首领,擒获两人,人们这才知道他的才略。钱公善于招揽人才,归庄、宋龙、陆世仪、盛敬等都归附他,后来都在改朝换代之际以名节建立声望。因考核成绩优异升任刑部员外郎,遭逢瑞安丧事,居家守制;国家危难已经十分紧迫,他常常从邸报中为时事悲愤,虽身在倚庐,每顿饭也没有忘记国事,许多都表现在诗中。钱公年轻时曾梦见太阳落到自己手里,他用手托住太阳,太阳渐渐上升,却终于支撑不住。太阳逐渐变小,渐渐昏暗,最后随着手臂一起坠落。他心中暗暗觉得奇怪,私下把梦告诉岳父董光远。后来在海上,传说唐王在大帽山。一天,钱公梦见四五个兄弟,大哭尽哀。醒来后感到疑惑,不久就传来北方赧王的讣告。大概钱公的忠义出自天性,所以神明与上天相通,在梦醒之间预先把征兆显示给他。甲申之难时,他听说紫荆关总兵丁孟荣死去,闯贼替他立传;又听说醴陵尉邱继武死去,献贼写信给湖广,命大吏表彰他。福州陷落时,听说齐巽起兵,便赋诗自我安慰;他流露出的节操和刚烈,简直像从口中直接吐出。唉!钱公在江上时,受困于方国安、王之仁;钱公离开江上不久,各处戍军便崩溃,方国安、王之仁也同归于尽。钱公在海上时,受困于郑氏;钱公死在海上,还没有办完哭祭,闽地便全部丧失,郑彩也被延平王郑成功摧毁,至于死亡,祸害已经太严重了。这正是庸妄之人损害国家,也损害自身。虽然如此,浙东各郡纷纷起兵,事情件件失败以后,只有我的家乡山寨和海上船只相继不断。各位义士甘愿承受灭族的灾祸,敢于违逆天命而不顾,最终延续了翁洲的国祚。直到辛亥年才被斩杀,可见钱公感动人心之深。
公殡琅江者六年,福淸叶文忠公之孙尚宝进晟谋为葬之。海宁故职方姚翼明时披缁海上,尤力助之。乃乞地于黄蘗山僧隆琦,而修埏道焉。平彝侯周鹤芝,定西侯张名振,与诸义士故仪部纪许国等,皆襄事。故大学士长乐刘公沂春为之碑,都御史华亭徐公孚远为之诔。诸义士为置墓田,别有葬录纪其事。其后总督陈经征海道,出墓下亲徃致祭,人比之锺会祭孔明之墓。隆琦亦异僧。旣葬,公弃中土居日本焉。公所著有《正气堂集》《越中集》《南征集》,共若干卷,乱后不完,今存者十之五。予编次为二十卷。公死几三十年,仲弟肃图始举子,以为公后,曰浚恭。惟公乙酉以后之事,见于碑诔者,皆互有缺略。圣祖修《明史》,史臣为公立传,据诸家之言,亦不详也。越九十五载,浚恭年已七十,欲修墓于黄蘗,乃乞予详节公文集中诸事迹,合之侍御所作家传,并诸野史之异同,参伍考稽,以为公神道第二碑铭。其铭曰:
眞人御世兮,六宇偃兵。孤臣空怀故国兮,终何所成?浙有方王兮,闽有郑。天降魔君兮,莫之能争。公魂西逝兮,钱江;公魂南去兮,琅江。来归旧宅兮,甬江。导以义旗兮,堂堂。前扬波兮,后重水。看寒芒兮,箕尾。可怜孤儿七十兮,赋大招。公归来兮,听吾诔。
附旧寄万编修九沙札。忠介事实之详,宜莫如其弟退山先生之文。然亦有遗且误者。如《急援平湖义兵疏》,乃江上第一好着,时不能行,不待次年之夏,知其无能为矣。诸传皆不载,并退山亦失之。江上颁诏之争,张熊、朱钱分为二,而忠介以此遂为悍帅口实,此最有关系者。诸传皆不载,并退山亦失之。江上有兵部侍郞之命,再辞不受,旣至翁洲,有吏、戸二部尚书之命,退山皆失之。若披缁于闽,则刘氏神道碑中及林太常传皆有之,而退山似讳其事,不知此不必讳也。鹭门确系郑彩先举兵,而以戎政召公,退山以为彩因公言而起兵,今详考诸家野史与刘碑、徐诔以正之。又公之入阁,马公思理尚在,退山以为马卒而后公继之,舛矣。尊谕令某博考以正前人之失,某亦何敢但,是文于叅稽颇详审云。
鲒埼亭集》第卷八,鄞县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译钱公的灵柩停放在琅江六年,福清叶文忠公的孙子尚宝进晟谋划为他安葬。海宁原职方姚翼明当时在海上剃发为僧,也极力相助。于是向黄檗山僧隆琦请求墓地,并修筑墓道。平夷侯周鹤芝、定西侯张名振,以及各位义士、原仪部纪许国等,都参与协助。原大学士长乐刘沂春公为他撰写碑文,都御史华亭徐孚远公为他撰写诔文。各位义士为他置办墓田,另有葬录记载此事。后来总督陈经征从海道出巡,经过墓下时亲自前往祭奠,人们把这件事比作锺会祭祀诸葛亮的墓。隆琦也是一位奇异的僧人。安葬以后,钱公放弃中原居处,住在日本。钱公著有《正气堂集》《越中集》《南征集》,共若干卷,战乱后残缺不全,现存的只有十分之五。我编排成二十卷。钱公死后将近三十年,二弟肃图才生下儿子,作为钱公的后嗣,名叫浚恭。只是钱公乙酉年以后的事情,碑文、诔文中所见都有遗漏和错误。圣祖修撰《明史》时,史臣为钱公立传,依据各家说法,也不详细。又过九十五年,浚恭已经七十岁,想在黄檗山修整祖墓,于是请求我详细节录钱公文集中的各种事迹,结合侍御所作家传,以及各部野史的异同,互相参证考核,写成钱公神道的第二篇碑铭。碑铭说:真人统治天下啊,六方宇内停止战争。孤独的忠臣空怀故国啊,最终又能成就什么?浙江有方王啊,福建有郑氏。上天降下魔君啊,没有人能够与之抗争。公的魂魄向西而去啊,归于钱江;公的魂魄向南而去啊,归于琅江。回来归于旧日宅第啊,归于甬江。以义旗为引导啊,何等堂堂。前面是扬起的波涛啊,后面是重重的水域。看那寒冷的光芒啊,正对箕星尾星。可怜孤儿已经七十岁啊,于是吟诵《大招》。公啊,请回来听我为你写的诔文。附上旧日寄给万编修九沙的书信。关于忠介公事迹的详细程度,应该没有比他弟弟退山先生的文章更好的了。然而其中也有遗漏和错误。例如《急援平湖义兵疏》,是江上时期第一篇优秀的奏疏,当时没能实行,到了第二年夏天以前,就知道它无法施行了。各篇传记都没有记载,连退山也遗漏了。江上颁诏的争论,张国维、熊汝霖和朱大典、钱肃乐分成两派,而忠介公因此成为强横将帅攻击的口实,这是最有关系的一件事。各篇传记都没有记载,连退山也遗漏了。江上曾有授兵部侍郎的命令,钱公两次辞谢而不接受;到了翁洲,又有授吏部、户部两部尚书的命令,退山也都遗漏了。至于在闽中剃发,刘氏神道碑和林太常传中都有记载,而退山似乎避讳了这件事,其实没有必要避讳。鹭门确实是郑彩先起兵,随后以戎政召钱公;退山却认为郑彩是因钱公的话才起兵。如今我详细考察各家野史、刘氏碑文和徐氏诔文,予以订正。又如钱公入阁时,马思理公还在世,退山却认为马思理死后钱公才继任,这是错误的。尊长您吩咐我广泛考察,以订正前人的错误,我又怎么敢敷衍?这篇文章在参证考核方面相当详细审慎。《鲒埼亭集》第八卷,鄞县全祖望绍衣撰写,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碑铭。
○明兵科都给事中董公神道表。公讳志宁,字幼安,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远祖之邵,居奉化。宋建炎中,与李修、任戬起义兵,以拒金,得千余人。三战于泉口,金人不能入而退。故明州残破,而奉化独全。事定,口不言功。其后,蔡文懿公幼学言之于朝,赠三人官,皆修武郞,而三家子孙并大。其门之邵之孙仁声、仁泽、仁霖,先后成进士。仁声官至殿学。三传而为恭礼。明洪武辛未进士,以养母隐居黄杨岙中。公之入世祖也,曾祖鏸,祖宰,父僎。万歴丁酉举人之副。公由诸生食饩贡太学,少以名节自励。乙酉六月,大兵长驱入浙。公徧谒同里荐绅,劝以起兵。闻者皆笑以为狂。独刑部员外郞钱公是之。顾其事莫能集。闰六月初八日,余姚兵起。明日,会稽亦应之。又明日,鄞人始会议,然犹相顾莫敢主者。最后,钱公力疾至,请独任之。而故大仆卿谢三宾家富耦国,新从江上迎降归,恶闻其事。定海总兵王之仁,亦以迎降得仍旧任者也。三宾私遗之书曰{言翕}{言翕}訿訿,思拚头颅以披猖于一掷者,皆出自庸妄者之口。将军以所部来,斩六狂生,事卽解矣。仆请以千金为寿。」六狂生者,陆公宇{火鼎}张公梦锡、华公夏、王公家勤、毛公聚奎,而公其首也。会之仁中悔,致书钱公,请自効。翌日,帅所部至,大会鄞人于演武场。三宾不知也,扬扬来赴,以为杀六狂生命在漏刻。坐定,之仁于袖中出其书,朗诵责之。三宾戟手前夺其书,之仁怒,麾军士令斩其首以祭纛。三宾叩头乞哀,请出家财充饷乃止。一军股栗。监国次于会稽,授公大理寺评事,视师瓜里。而三宾亦至会稽,以赂结戚畹张氏,由散寮骤跻东阁,且假劝输义饷之名,干没里中军需。公恶之,弃官归。甫一年,江师衂。三宾复降。踰年而有五君子之祸。是时浙地尽归版图,秪舟山、石浦未下。大兵亦置之,不以为意。而航海之军至长垣,连陷闽海州县,且逼福州。于是大兵之备浙者,颇抽以备闽。残明遗老始稍稍于浙东山中结寨拒命,而李公长祥、王公翊两军为主盟。公与华王诸公计,以王公军下宁波而已,翻城应之。因连李公军以下绍兴,监国故疆可复也。华王诸公皆喜。冯公京第闻之,请以舟山之军来会。刻日部署已定,复为三宾所谍知,发其事。四出搜捕,五君子皆遇害。公独逃之舟山,得脱。呜呼!大朝为天命所眷,江南半壁且不支,何有于浙东?浙东一道且不支,何有于宁波?诸公之耿耿未下者,虽云故国故君之感,其如天意何?然而稽古在昔,终不能不比之厓山一軰人物。况又出自祭酒布衣,此其所以益难也。监国旣至舟山,迁公兵科都给事中,时时奉使入内地,联络山寨诸军,以为海上策应。山寨亦感其孤忠,资粮屝屦不戒而集。辛卯舟山失守,公自刎死。其时以鄞人同殉者,杨吏部思任、戴工部仲谋也。监国始于绍兴,终于舟山,其后飘泊海中,无能为矣。公以倡义首事,卒以一死谢之,可谓与鲁存亡者也。遗骸在海上,陆公宇{火鼎}捐金募人致之,以礼塟于城北马公桥下。先一日梦公曰:“吾刖一足,奈何?”启视果失右趾,大惊,束蒲补之。说者以为文山之见梦于髪绳也。公初娶徐氏,继娶罗氏,子二:士骏、士骧。方公初入舟山时,天朝捕其妻子,有义仆文周匿之。赴官受拷,垂死不言,得免。华公在囚中作《泗水鼎乐府》,纪同难事,首褒之。其后罗孺人闻公赴仰药而卒,而士骏兄弟育于高公宇泰家,及长,卒承先志,蹈海不返。文周悼公祀之,绝也,遂以缟素蔬茹终身。一门节烈之盛,实古今所希有云。惟先曾王父兄弟于公最厚,尝言公状貌挺露,术者谓公必居风宪,不知其为忠臣相也。而王太常水功曰:“幼安正命,翁洲。”遂与张太傅、吴少保诸元老鴈行,是亦何贵如之矣!雍正庚戌,公之从孙淸越乞余表墓,乃再拜而诠次之。盖去公之卒八十年,其铭曰:
以六狂生之特而不死兮,天佑之以倡江上之诸军;以五君子之徒而不死兮,天脱之以备海上之孤臣。卒正命于九死之余兮,天许之以成炎兴之完人。呜呼!给事,是为建炎义士之孙。
○明锦衣徐公墓柱铭
译○明代兵科都给事中董公神道表。董公名志宁,字幼安,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远祖董之邵,居住在奉化。宋建炎年间,他与李修、任戬起义兵抗拒金军,聚集了一千多人。在泉口与金军交战三次,金军无法进入,只得退去。当时明州已经残破,唯独奉化保全。事情平定后,董之邵从不谈论功劳。后来蔡文懿公幼学把这件事告诉朝廷,朝廷追赠三人官职,都授修武郎,三家的子孙也都兴盛起来。董之邵的孙子仁声、仁泽、仁霖,先后考中进士;仁声官至殿学。传了三代成为恭礼。明洪武辛未年考中进士,因为奉养母亲而隐居在黄杨岙中。董公这一支到了明世祖时,曾祖是鏸,祖父是宰,父亲是僎。董公是万历丁酉科举人的副榜。后来凭诸生身份领取廪饩,贡入太学,年轻时就以名节自我砥砺。乙酉年六月,清军长驱进入浙江。董公遍访同乡荐绅,劝他们起兵。听到的人都笑他,认为他狂妄。只有刑部员外郎钱公赞同他,但事情始终无法集合力量。闰六月初八日,余姚起兵;第二天,会稽也响应;又过一天,鄞县人才开始商议,但仍互相观望,没有人敢于主持。最后钱公强忍疾病赶来,请求独自承担此事。然而原太仆卿谢三宾家产富可敌国,刚从江上迎降归来,厌恶听到起兵之事。定海总兵王之仁,也是因为迎接投降而得以继续任原职的人。谢三宾私下写信给他说:“那些喧嚣诋毁、想把头颅抛出去孤注一掷而肆意妄为的人,全都是庸妄之徒口中的话。将军带领部队前来,杀掉六个狂生,事情就解决了。我愿拿出千金为寿礼。”所谓六狂生,就是陆宇{火鼎}、张梦锡、华夏、王家勤、毛聚奎,而董志宁公是其中的首领。适逢王之仁中途后悔,写信给钱公,请求亲自效力。第二天,王之仁率部到达,在演武场大会鄞县人。谢三宾不知道这件事,得意洋洋地前来赴会,以为杀死六个狂生只在片刻之间。坐定后,王之仁从袖中拿出他的书信,当众朗读并斥责他。谢三宾指手画脚地上前夺信,王之仁发怒,命令士兵砍下他的首级祭旗。谢三宾叩头求饶,请求拿出家产充作军饷,王之仁才停止。一军将士都吓得两腿发抖。监国驻跸会稽,授予董公大理寺评事,巡视瓜沥军队。谢三宾也到了会稽,用财物结交外戚张氏,从散官骤然升入东阁;又借劝募义饷的名义,侵吞乡里的军需。董公憎恶他,弃官归乡。刚过一年,江上军队失败。谢三宾再次投降。又过一年,发生五君子之祸。当时浙江全境都归入清朝版图,只有舟山、石浦尚未攻下。清军也把它们搁置一边,并不在意。然而海上军队抵达长垣,接连攻陷闽海各州县,并且逼近福州。于是清军中负责防守浙江的部队抽调了不少去防备福建。残明遗老才逐渐在浙东山中结寨抗命,而李长祥公、王翊公的两支军队是主盟。董公和华公、王公等商议,计划先让王翊公的军队攻下宁波,再翻城响应;随后联合李长祥公的军队攻下绍兴,监国原有的疆土就可以恢复。华公、王公等都很高兴。冯京第公听说后,请求率舟山军队前来会合。出兵日期和部署已经确定,却又被谢三宾的间谍探知,告发了这件事。清军四处搜捕,五位君子都遭到杀害。只有董公逃往舟山,得以脱身。唉!大明朝受到天命眷顾,江南半壁尚且不能支撑,何况浙东?浙东一路尚且不能支撑,何况宁波?各位公卿执着于未能收复之地,虽说是感念故国故君,又怎能违背天意?然而考察古代往事,终究不能不把他们比作厓山一带的人物。何况他们又出身于祭酒、平民,这就是事情更加艰难的原因。监国到达舟山后,升任董公为兵科都给事中;董公常常奉命进入内地,联络山寨各军,作为海上军队的策应。山寨也感念他的孤忠,粮食、军需和鞋子等物资不待戒令便自动聚集起来。辛卯年舟山失守,董公自刎而死。当时与鄞县人一同殉难的,还有吏部杨思任、工部戴仲谋。监国政权起于绍兴,终于舟山;后来漂泊海上,再也无法有所作为。董公因为倡导义兵而首倡此事,最终以一死报答它,可以说是与鲁王的政权同生共死。遗骸留在海上,陆宇{火鼎}公捐出金钱招募人把遗骸运回来,按礼葬在城北马公桥下。下葬前一天,陆宇{火鼎}梦见董公说:“我的一只脚被削去了,怎么办?”打开棺看,果然少了右脚趾,大为惊异,便用蒲草捆扎补好。有人说这就像文山梦见头发绳的故事。董公最初娶徐氏,后来娶罗氏,有两个儿子:士骏、士骧。董公刚进入舟山时,清廷逮捕他的妻子儿女,有个义仆文周把他们藏起来。文周赴官府受刑拷打,濒死也不说出他们的下落,因此他们得以免难。华公在狱中作《泗水鼎乐府》,记载共同受难的事情,篇首褒扬文周。后来罗孺人听到董公赴死的消息,服药而死;士骏兄弟由高宇泰公家抚养,长大后终于继承父亲遗志,投海而死,再没有回来。文周哀悼董公,祭祀他,终身断绝婚娶,穿丧服、吃蔬食。一家人节烈如此兴盛,实在是古今所罕见。我的先曾祖王的兄弟与董公最为交厚,曾说董公相貌挺拔显露,术士说他必定会担任掌管监察刑法的官员,却不知道他其实是忠臣的相貌。太常王水功公说:“幼安是以正命终结于翁洲。”于是他得以与张太傅、吴少保等元老并列,这还有什么荣耀能比得上呢?雍正庚戌年,董公的从孙清越请求我为他撰写墓表,我于是拜了两拜,编次并阐述他的事迹。那时距离董公去世已经八十年,铭文说:凭六狂生中的特殊才节而没有死啊,是上天保佑他倡导江上的各路军队;凭五君子一类人的操守而没有死啊,是上天使他成为海上孤独的忠臣。最终在九死之后以正命而死啊,是上天允许他成为炎兴时代完整的完人。唉!给事中啊,这就是建炎义士的后代。○明代锦衣卫徐公墓柱铭。
公姓徐氏,讳启睿,字圣思,浙江宁波府鄞县人也。会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公少负才,任气,喜为侠烈之行,眉如棱,目如堑,尤嗜击剑,卧起常佩之。旁通琴书、篆刻、陆博诸技,而篆刻最精,然不肯以艺名。旣补诸生,累试于布政司不售,时对酒当歌,輙叹曰:“天生徐公,胡乃老之草间,而使敌冦交讧也?”则拔劎起舞,谩骂座上贵人,以剑拟之,贵人皆膝席,莫敢忤视,或跳而去。于是遂相戒远之。然每规人之过,輙苦口泣下,其方正又如此。旣久,郁郁,一日忽埋故佩剑,椎酒床,裂琴衣,削发,师事径山浮屠雪峤。则又闲静寡言,粥粥如眞道者。释名洪节,字近公,闭关延庆寺中,锢其门,飮食俱自窦入。其孺人亦受佛法。甲申之难,哭七日夜不绝声。旣而曰:“江南半壁,我高皇帝龙兴地,建武之业犹可望也。”则又闭关如初。踰年,南都再陷,则破关出,掘故所埋剑,夹以双斧,冠鹖冠,衣绿锦衣,大声如雷,趋钱督师营。道出周太守元懋家,适元懋忌日,公横刀长揖曰:“介胄之士,不复为尊先人作拜,顾须飮我酒!”酒至则连举三斗,径去。督师故与公同社,亟引见于监国,因问所需何官方得称手。对曰:“臣请以布衣居肃乐幕,入参帷幄,出捍军旅,不必官也。”监国奇之,授以锦衣卫指挥,不拜,自称白衣叅军。时江上诸营首鼠,互相观望,则又骂曰:“今日焚舟前进,或可一逞,逍遥坐老以自困乎?”每江上耀兵,则出立矢石间,以先众。诸营目笑焉。一日晨起,则佩剑集其麾下,百夫屠牛飨之,谕以大义,百夫亦唯唯而泣,径自东岸渡江,直薄西岸。大兵以为游骑,不以为意,亦遣裨将御之,则奋剑直前,掩杀过半。城上乃亟出锐师为继,且戒曰:“观其帅甚奇,必生致之。”于是大兵蜂涌而至,长围四合,且战旦拥,而公忽陷泥淖中,遂被执。谕之降,则谩骂。大兵怒,刳其腹,实以草,悬之江。门监国闻之,震悼,令以原官加赠都督,其子世袭指挥,而招魂以塟之。百夫见公之死,亦无降者。公之出也,督师力止之曰:“军行必无后继,徒入虎口,无益也。”对曰:“信陵君欲以宾客赴秦军,岂能若秦何?亦各申其志也。吾将触鬪而死,以愧诸营之赋。”淸人者至,是督师以诗哭之曰:“呜呼,果见其出而不见其入也。”初,公闻辽渖日蹙,两河内溃,叹息以为国必亡,则自雕一私印曰“复明”。至是竟死,而雪峤之开堂于径山也,从之者三千人,顾未有付法者。最后得江西黄公端伯曰:“可矣。”卽付之。是后又寂然。及公至,请曰:“某亦或端伯之亚也。”雪峤相对而笑,亦付之。时称为“双瓣香”。说者叹雪峤之为氷鉴也。呜呼,公之志则烈矣。然吾见督师集中有和《圣思军中思亲诗》,则其时公尚有亲也。君父良难兼顾,但公以环堵书生,未尝受国家恩命,而必弃其亲以从君,斯亦不无小过。是时如彤庵、簟溪、苍水、嘿农、楚石及管江诸杜,皆以笃老之亲,因抗节而有所不顾。揆之圣贤之处此,未必其然。斯论世者所当知也。然而大节如诸公,要不可冺没。公之死几百年,同里万君承勋感公之节,为之勒石而征文于予,乃为之铭。其辞曰:
包胥之忠,夸甫之愚,兼斯二者,是以捐躯。古称触鬪,多属空言。践之自我,死不受怜。至今江门,澄云如练,时有素车,空中飞电。
○明处士四岑张先生墓幢文
译公姓徐,名启睿,字圣思,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娶某氏为妻。公年轻时才华出众,任性使气,喜欢做侠义刚烈之事;眉毛像棱角,眼睛像沟堑,尤其嗜好击剑,起居常佩着剑。他还通晓琴、书、篆刻、陆博等技艺,其中篆刻最为精妙,却不肯凭技艺成名。补为诸生后,多次在布政司参加考试都未能中选,常常对着酒高歌,便叹道:“上天生下我徐公,为什么竟让他老死在草野之间,还使敌寇相互争斗呢?”于是拔剑起舞,辱骂座上的显贵,甚至以剑指向他们;显贵们都屈膝伏席,不敢违抗,有的跳起逃走。从此他们便相互告诫,要远离公。然而每当规劝别人过错时,他总是苦口婆心,甚至流泪;他的方正又是如此。过了很久,公心情郁闷。一天忽然把旧日佩剑埋了,捶破酒床,撕裂琴套,削发出家,拜径山和尚雪峤为师。于是又变得闲静少言,谦谨得像真正的修道者。释门法名洪节,字近公,闭关住在延庆寺中,把门封死,饮食都从小孔送入。他的妻子也接受了佛法。甲申之难时,他哭了七天七夜,声音不断。后来他说:“江南还有半壁,是我高皇帝龙兴的地方,重建武业仍然可以希望。” 于是他又像从前一样闭关。过了一年,南都再次陷落,他便破关而出,挖出从前埋下的剑,左右各夹一柄斧,戴鹖冠,穿绿色锦衣,声如雷鸣,奔向钱督师的军营。路过周太守元懋家时,恰逢元懋的忌日,公横刀作长揖,说:“披甲执兵的人,不再向尊敬的先人行拜礼,只请给我喝酒!”酒送来后,他连续喝了三斗,径直离去。督师过去与公同属一个社团,急忙把他引见给监国,监国便问他需要担任什么官职才觉得合适。公回答:“臣请求以布衣身份留在肃乐幕府,入则参与军机,出则捍卫军旅,不必授官。”监国认为他奇异,授他锦衣卫指挥使,他不肯受拜,自称“白衣参军”。当时江上的各营首鼠两端,互相观望,公便骂道:“今天烧掉船只向前进,或许还可以一展身手,难道要逍遥地坐等老死、自困于此吗?”每当江上举行耀武示威时,他总是出营站在箭石之间,走在众人前面。各营都斜眼嘲笑他。一天早晨,他起身后佩剑召集部下,命百夫长杀牛犒劳他们,把大义讲给他们听;百夫长也连声答应并流泪。公便径直从东岸渡江,直逼西岸。清军以为只是游骑,并不在意,只派一名偏将抵御;公奋剑直冲,掩袭杀死了一半以上敌军。城上的清军于是急忙派出精锐部队接应,并且告诫说:“看他们的主帅非常奇异,一定要活捉他。”于是清军蜂拥而来,长围四面合拢,连续战斗到天亮,公忽然陷入泥淖之中,终于被擒。清军劝他投降,他却破口大骂。清军大怒,剖开他的腹部,填入草,悬尸于江上。监国听说后震惊悲悼,下令按原官职追赠都督,让他的儿子世袭指挥之职,并招魂为他安葬。百夫长见公战死,也没有人投降。公出发时,督师极力阻止他说:“军队出动却没有后援,只是白白进入虎口,没有益处。”公回答:“信陵君想要率宾客奔赴秦军,难道真能把秦军怎样吗?不过也是各自表达志向罢了。我将触斗而死,以使各营因赋予我的期望而感到惭愧。”清军到来后,督师作诗哭悼他说:“唉,果然只见他出发,却没有见他回来。”起初,公听说辽沈局势日益紧迫,两河内部溃败,叹息认为国家必定灭亡,于是亲自刻了一枚私印,印文是“复明”。到这时,他果然战死;而雪峤在径山开堂说法时,跟随者有三千人,却一直没有找到可以传法的人。最后找到江西黄公端伯,说:“可以了。”便把法传给了他。此后又寂静下来。等公的灵魂到来,请求说:“我或许也可以做端伯的继承者。” 雪峤与他相对而笑,也把法传给了他。当时人们称为“双瓣香”。评论者赞叹雪峤具有辨识人才的明鉴。唉,公的志向确实壮烈。然而我看督师文集中有一首和作《圣思军中思亲诗》,可见当时公的双亲尚在。君主与父亲确实很难兼顾,但公不过是住在环堵之中的读书人,从未接受国家的官职恩命,却一定要抛下父母去追随君主,这也不能说没有小小的过失。当时像彤庵、簟溪、苍水、嘿农、楚石以及管江诸杜,都是因为有年老笃厚的父母在,而在抗节时有所顾虑。按照圣贤处理这种情形的原则,未必会这样做。这是评论历史的人应当知道的。然而像诸公这样的大节,终究不可磨灭。公死后将近百年,同乡万君承勋感念公的气节,为他刻石,并向我征求文章,于是我为他作铭。铭辞说:申包胥般的忠诚,夸父般的愚直,兼有这两种品格,所以舍身赴死。古人所说的触斗,往往只是空话;把它践行在自己身上,死也不接受怜悯。直到今天江门一带,云气澄澈如白绢;不时有白车经过,空中飞闪着电光。明处士四岑张先生墓幢文
同里张生之佑持其曾叔祖殉难事乞余表墓,出杲堂先生所作圹志为据。予少时闻处士之事而未详,及之佑之请,迟之又十年,其曷敢辞?处士名槤,字子隆,号四岑,浙之宁波府鄞县人。甬上之张为四姓之一,其最著者曰文定公之宗,次之曰君子堂,则经累都御史楷之宗,由慈水来者,而处士之宗名位稍不逮,顾以孝友着里中,称为雍睦堂。张氏曾祖某,祖某,父某。处士七岁能作大书,稍长工为文词。为人恂恂,与物无忤。家贫,同产兄楩旣析居,处士每互相缓急,或米数升,或薪一捆,盖浃旬之中而更仆难计。顾喜飮酒,虽囊中困甚弗为止,醉卽陶然而卧。客每过之欲有所语,见其方醉则坐待之久而未醒,或至弥日,其坦率又如此。会国难作,日咄咄,寻有改易章服之令。闭戸坐室中,取床头酒独酌,旣醺遶床而走,复索酒飮之,连举杯百余,自摩其顶而叹曰:“彼曲局者,恶可以兵之乎?”乃徃灶下得炭满瓮,和以木屑,置床下爇之,投身其上,覆以重衾。时方盛暑,俄顷酒力坟盈而绝。家人舁尸而出,则遗骸已绀色矣。呜呼!改易章服,兴朝之制也。违制而自甘于逆天,至杀其身以从之,于义则过,然其志可原矣。就其中或尚有以好名而死者,若处士之死更无豫乎此也?殆谢翱所谓独行之士者耶?吾里中以开口死者赵秀才天生为最着,然世传天生之死本末多舛,予始考而正之。处士则竟罕有知之者,悲夫!处士生于明万歴某年某月某日,殉于顺治丙戌六月二十日。娶某氏,子某,塟于城南祖关大墓旁。今无后,之佑为修其祀。铭曰:
大好糟丘,是死所,一醉而死,定无苦。下策火攻,亦有补。丹心丹颜,映千古。花厅沉沉,存旧戸。雍睦高门,光世谱(雍睦张氏所居,乃元时方平章花厅,至今存其名)
○明建宁兵备道佥事鄞倪公坟版文。
译同乡张之佑拿着他曾叔祖殉难的事迹,请我撰文表彰墓地,并拿杲堂先生所作的墓志作为依据。我年轻时听说过这位处士的事,却不详细;等到之佑来请,推迟此事又过了十年,我哪里敢推辞?处士名槤,字子隆,号四岑,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甬上的张氏是四大姓之一,其中最著名的是文定公一支,其次是君子堂一支,即历任都御史张楷的宗族;还有从慈水迁来的张氏。处士这一支的名望地位稍逊,但以孝友著称乡里,称为雍睦堂。张氏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处士七岁就能写大字,稍长后擅长写文章。他为人恭谨温和,与人相处从不抵触。家境贫寒,同胞兄长张楩已经分家居住,处士每逢彼此有急难,总要互相救济,有时送几升米,有时送一捆柴,大约十天之内反复往来,换班的仆人也难以计算。但他喜欢喝酒,即使囊中十分困窘也不停止;醉了就安然躺下。客人常来找他谈话,见他正醉着,便坐等很久而他仍未醒,有时直到一天过去;他的坦率就是如此。适逢国家发生变故,他整日忧愤不平,不久又有改变衣冠服色的命令。他闭门坐在室内,取床头的酒独自饮用;已经微醉,便绕床奔走,又索取酒来喝,连续举杯一百多次,自己抚摸着头顶叹道:“那些弯腰曲背的人,怎么可以用武力对付他们呢?” 于是他到灶下取来满瓮的炭,和木屑混在一起,放在床下点燃,投身其上,再盖上几层厚被。当时正值盛暑,不一会儿酒力完全发作,他便断气了。家人抬出尸体时,遗骸已经呈深青色。唉!改变衣冠服色,是新朝的制度。违背制度而甘愿被视为逆天,甚至因此杀身,从义理上说是过分的;但他的志向可以得到原谅。在这些人中,或许还有为求名而死的;像处士这样的死,难道更没有这种成分吗?他大概就是谢翱所说的独行之士吧?我乡里以开口直斥而死的赵秀才天生最为著名,但世间流传的天生死难始末多有错误,我才开始考察并加以订正。至于处士,竟然很少有人知道,真是可悲!处士生于明万历某年某月某日,于顺治丙戌六月二十日殉难。娶某氏为妻,生子某,葬在城南祖关大墓旁。如今已经没有后代,张之佑为他修整祭祀。铭说:这大好的酒糟山,就是你的死所;一醉而死,定然没有痛苦。用火自焚虽是下策,也算有所补益。赤胆丹心、赤红面容,照耀千古。花厅深沉,旧日门户仍存。雍睦堂张氏的高门,光耀于世代家谱之中。(雍睦张氏所居之处,原是元代方平章的花厅,至今还保留着这个名称。) 明建宁兵备道佥事鄞倪公坟版文。
倪氏自宋已居鄞,顾不甚达。至元末,以赀雄于时,因为方国珍所连缀,叅其军事。入明三百年仍未达。及钱忠介公军起,倪氏子弟从之者,一为懋熹,字仲晦,卽佥事也;一为元楷,字端卿,卽后官评事者也。佥事殉于闽中,而评事亦有大节。顾百年以来,文献以忌讳脱落,卽其后人亦不甚了了。佥事之曾孙海,以同里董君孙符所作志来乞予表墓,予安敢辞?方乙酉之夏,浙东内附,定海总兵王之仁者,缴勑印贝勒,令其仍故任。会鄞人拥忠介举事,降臣谢三宾恶之,贻干金于之仁,令其以兵来杀诸首事者。忠介亦欲贻书之仁,而难其使,公请行,遂以忠介书徃。甫至,定人汹汹言:「昨有陈秀才者上笺大将军,诋其降,而大将军杀之。」闻者股栗。俄而三宾之使继至,公神色不动。有顷,之仁召公曰:「君此来大有胆。」公曰:「大将军世受国恩,贤兄常侍攀髯死国,天下所具瞻。志士皆知其养晦而动也。方今人心思汉,东海锁钥在大将军,次之则翁洲黄将军、石浦张将军,左提右挈,须有盟主。大将军之任也。」之仁遽摇手曰:「好为之,且勿泄。」于是令其子鸣谦饭公于东阁,而别召谢使入见,所以待之畧同,亦具报书,但曰:「以十五日至鄞共议之。」谢使出,乃遣公归。之仁曰:「语钱公当具犒师之礼。」公出喜曰:「吾事谐矣。」或曰:「何以知之?」公曰:「必谐。」翊日,之仁至,果胁三宾出兵饷万金与忠介。忠介劳公曰:「此李抱眞之招,王武俊也,而君以三寸舌成之,功过之矣。」及画江守定,以公为职方参,瓜里军唐鲁争颁诏之礼。越使陈谦入闽而死,闽使陆淸源入浙亦死。议募一能者,乃以公徃,果称旨。闽中留之,令以佥事分守建宁。时郑芝龙尽取闽中兵饷归于所屯之东石道标,故有兵千人,至是一空。公捐俸为饷,以募兵。大兵攻建宁,出鬪力不支,一军尽没,其从者十八人,仅脱其一,丙戌八月十一日也。距生于万歴戊申四月十二日,年三十九。事定,其家以衣冠塟公于某乡之某原。而评事与公同起江上,事去,归家不肯薙发,遂被怨家所告,论死。评事慷慨坐囚中,与华公过宜,李公昭武,高歌木公不屈魔鬼一曲,声撼狱壁。时评事尚有母在堂,用奇计遣人以酒入狱,飮评事至大醉熟睡,因尽薙其髪。醒而觅其髪已秃矣,痛哭欲自裁,旁人以母命止之,得免。叹曰:「吾竟不得与仲晦白首同归也。」盖后公四十年而卒,其荼苦艰贞,亦足与公配。今评事已无后,予附书之公志中者,以其布衣报国,生死虽不同,而志则同也。佥事一字煜,生曾祖景晋,连江县丞;祖正宪,贡生;父忠相,佥事。娶陈氏,继室以舒氏。子五,孙七,曾孙八。所著有《易说》。呜呼!倪氏于明虽衣冠芳雅,而逊于杨、张、屠、陆诸家,则已多。乃国亡之后,其见录于文山幕府列传者有二人焉,足以重其族望矣。海之妇,予族姊,先侍御公女孙也,窭甚。予谓之曰:「忠节之家,虽贫足乐,幸勿玷此家风也。」其勉之矣。
○明翰林院简讨兼兵科给事中箕仲钱公些词
译倪氏从宋代起就居住在鄞县,只是并不十分显达。到元末,凭借资财在当时称雄,因此被方国珍牵连,参与他的军事。进入明朝三百年仍未显达。等到钱忠介公起兵时,倪氏子弟跟随他的有两人:一人是懋熹,字仲晦,就是佥事;另一人是元楷,字端卿,就是后来担任评事的人。佥事在闽中殉难,评事也有大节。然而一百年来,文献因避讳而残缺散佚,即使他的后人也不太清楚这些事。佥事的曾孙海,拿同乡董孙符所作的墓志来请求我撰文表墓,我怎么敢推辞?乙酉年夏天,浙东归附清朝,定海总兵王之仁缴获清廷的敕印和贝勒名号,命令他仍任原职。恰逢鄞人拥戴忠介公起事,降臣谢三宾对此憎恨,送给王之仁千两黄金,叫他发兵杀死各位首事者。忠介也想给王之仁写信,却苦于找不到使者,佥事请求前往,于是带着忠介的信出发。刚到那里,定海人群情汹汹地说:‘昨天有个陈秀才给大将军上笺,斥责他投降,大将军把他杀了。’听到的人都两腿发抖。不久谢三宾的使者也到了,公的神色却没有改变。过了一会儿,王之仁召见公,说:‘你这次来,胆子很大。’ 公说:‘大将军世代承受国恩,您的兄长常侍攀髯殉国,是天下人共同仰望的人物。志士都知道您是在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如今人心思念汉室,东海的锁钥掌握在大将军手中;其次还有翁洲黄将军、石浦张将军,左右相助,必须有一个盟主。这正是大将军的责任。’王之仁立即摆手说:‘好好办理这件事,但暂且不要泄露。’于是命他的儿子鸣谦在东阁设宴招待公,又另外召见谢三宾的使者,接待方式大致相同,也写了一封回信,只说:‘请于十五日到鄞县共同商议。’谢使出去后,王之仁便派公回去。王之仁说:‘告诉钱公,应当准备犒劳军队的礼物。’公出来后高兴地说:‘我们的事情成功了。’有人问:‘你怎么知道?’公说:‘一定会成功。’第二天,王之仁到来,果然逼迫谢三宾出兵,并送给忠介公军饷万金。忠介慰劳公说:‘这是李抱真招降王武俊的旧事,而你凭三寸之舌促成了它,功劳超过古人。’后来划江防守确定下来,任公为职方参;瓜洲一带军队唐鲁争论颁诏的礼仪。越地使者陈谦进入福建后死去,福建使者陆清源进入浙江后也死去。于是商议招募一个能干的人,便派公前往,果然符合旨意。闽中把他留下,命他以佥事身份分守建宁。当时郑芝龙把闽中的军饷全部运回东石驻军的道标,因此原有的一千名士兵到这时已经全都离散。公捐出俸禄作为军饷,用来招募士兵。清军攻打建宁,公出城奋战,但力量不支,全军覆没;他的随从十八人中,只有一人逃脱。这是丙戌年八月十一日的事。公生于万历戊申四月十二日,享年三十九岁。事情平定后,他的家人用衣冠在某乡某原安葬了公。评事与公同时在江上起兵,事败后回到家中,不肯剃发,于是被仇家告发,判处死刑。评事慷慨地坐在囚中,与华公过宜、李公昭武、高歌木公不屈魔鬼一曲,歌声震动狱墙。当时评事的母亲还在世,他用奇计让人把酒送进监狱,使评事喝得大醉熟睡,趁机把他的头发全部剃掉。醒来后发现已经秃了,他痛哭并想自杀,旁人以母亲的命令劝止,才得以免死。他叹道:‘我竟不能和仲晦一起白头到老、同归一处了。’大约公死后四十年评事才去世;他的艰苦、痛苦和坚贞,也足以与公相称。如今评事已经没有后代,我把这些事附写在公的墓志中,是因为他们一个以布衣身份报国,虽然生死不同,但志向相同。佥事另一个字是煜;曾祖父景晋,任连江县丞;祖父正宪,是贡生;父亲忠相,任佥事。娶陈氏,续娶舒氏。生五子、七孙、八曾孙。著有《易说》。唉!倪氏在明朝虽然世代为官、文雅有声望,但比起杨、张、屠、陆诸家,已经逊色很多。到了国家灭亡以后,他们家竟有两人被列入文山幕府的传记,这足以提高家族的声望。海的妻子是我的族姐,也是先侍御公的外孙女,家境非常贫困。我对她说:‘忠节之家,虽然贫穷也值得欣慰;希望你千万不要玷辱这家的家风。’愿你努力吧。明翰林院简讨兼兵科给事中箕仲钱公些词
欧阳公作《唐宰相世系表》,诚以揆辅之家与庙社相关系,故特详之。然而终唐之世,累遭大难,以曁天复、天佑革命之交,宰相子孙殉国者,盖亦寥寥无多。宋以文信国之忠,不能得之于其弟,有是哉!大节之难强也。明之亡也,昆山顾文康公家有咸正、咸建、咸受;咸正有子天遴、天逵。铅山费文宪公家有曾谋。华亭徐文贞公家有念祖、有孚。远江陵张文忠公家有允修、有同敞。太仓王文肃公家有湛、有淳。秀水朱文恪公家有大定。东阿于文定公家有元煜。姚江孙文恭公有嘉绩。乌程温氏有璜。嘉善钱氏有棅、有柟。长洲文文肃公家有震亨、有秉。其余若高阳之孙、江夏之贺,合门从死者尚不豫焉。长山刘氏有孔和。宜城邱氏有之陶。又其次也,可谓盛矣。吾乡钱忠介公受任于国事,旣去之后,赍志以殉,而诸弟相继死国者三,夫非踵诸世族之后,争光接武者,与其安可以无述也?按家传,简讨讳肃范,字锡九,一字箕仲,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宁波府学生,曾大父凤午,明封礼部主事。大父若赓,知临江府。父益忠,瑞安训导,赠副都御史。忠介公第五弟也。受经于忠介公,尤工书。忠介起兵,官其诸弟之从军者,并授监纪。忠介辞不受。江干失守,皆从忠介浮海而南。时监国从员缺落诰勑文字,忠介多以属之。简讨已而忠介请置史官以纪起居,马阁学思理卽荐入馆。忠介之卒也,因阁部刘中藻与郑彩争,忠介平之而不得,彩反以此为憾。忠介忧愤疾动,遂绝药饵而卒。诸子弟成服后,或之瑞安,或徃翁洲,卽未去者,亦避地秦川、长水之间。忠介命也,而简讨独与仲兄侍御徘徊未去。或问之,答曰:“止者报国,行者全宗,不相背也。”中藻方守福安,遣人来迎,时大兵尽定闽地,仅余福安、宁德二城,指日受师。宾朋皆劝简讨无徃,而毅然赴之。中藻奏兼兵。科未几,侍御亦出城募兵。而长围四合,简讨助城守,凡六月。累与大兵战,輙胜,而援绝道梗。大兵乃屯于郊,不复附城,而专待其粮尽。侍御遣人缒城入见,简讨复书曰:“吾兵犹利,足以一战。但枵腹枕戈,势焉能久?城中望援,以刻为岁。南向望草飞尘起,谓此援兵来也;闻风声鹤唳,谓此援兵来也。如此又有日矣,而卒寂然。吾惟以一死待之而已。”城陷,望百辟山,叹曰:“此宋少帝入海处也。”赋绝命辞,投缳。兵至,被执不屈。其仆张贵,年仅二十,亦从焉。呜呼!褁马革以从兄,可谓各遂其志者矣。福安之陷也,满城迸散,莫能言。简讨之死,故忠介之塟于黄蘗山。刘大学士沂春、徐都御史孚远作碑诔,皆不及简讨事。已而有焦甲者言,简讨死甚悉,盖曾在围城中亲见者也。于是林太常时对、高兵部宇泰始为作传,附之忠介传后。简讨生于天启辛酉三月初三日,殉于顺治已丑四月十三日,得年二十九岁。妻孺人忻氏,先卒,无子。踰三十七年,有游僧至鄞,冐称简讨,径归钱氏。其亲属叩之,语不能符,诈穷而遁。侍御为文以辩其事。于是忠介嗣子浚恭旣行招魂之礼,合塟简讨于忻孺人之兆,因乞予文以表墓,且曰:“诚惧因伪僧之故,致仲父大节有晦故耳。”呜呼!简讨之正气旁魄于云汉,不待李翰之传而后白,许远之诬也。其聊以备《明史·世表》之参稽,则未必无补耳。其铭曰:
甬江东岸,乔木生春,邓林之枝,一气同根。惟忠介有弟,惟明有臣,故国故家,以光淸门。何来唐子,谬种妖髠,谓系表可溷,希附哲昆杞宋文献,犹幸有存。茫茫闽海,逖矣归魂。
○明故张侍御哀辞
译欧阳公撰写《唐宰相世系表》,确实是因为宰辅之家与宗庙社稷相互关联,所以特别详尽。然而整个唐代屡遭大难,直到天复、天祐年间改朝换代之际,宰相的子孙殉国者也寥寥无几。宋朝有文信国那样的忠臣,却不能在他的弟弟身上看到同样的忠节,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可见大节是很难强求的。明朝灭亡时,昆山顾文康公家有咸正、咸建、咸受;咸正有儿子天遴、天逵。铅山费文宪公家有曾谋。华亭徐文贞公家有念祖、孚。远江陵张文忠公家有允修、同敞。太仓王文肃公家有湛、淳。秀水朱文恪公家有大定。东阿于文定公家有元煜。姚江孙文恭公家有嘉绩。乌程温氏有璜。嘉善钱氏有棅、柟。长洲文文肃公家有震亨、秉。其余如高阳的孙氏、江夏的贺氏,全家相继赴死的还不在其中。长山刘氏有孔和。宜城邱氏有之陶。这些还在其次,也可以说盛极一时了。我的乡里钱忠介公受命承担国事,离开之后抱着遗志殉国;他的弟弟中又有三人相继为国而死,难道不是接续世族先辈、争辉并行的人吗?怎么可以不为他们著述呢?据家传,简讨名肃范,字锡九,另字箕仲,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曾为宁波府学生。曾祖父凤午,明朝追封礼部主事;祖父若赓,任临江知府;父亲益忠,任瑞安训导,追赠副都御史。钱忠介公是他的五哥。他向忠介公学习经学,尤其擅长书法。忠介起兵后,任用跟随出征的几个弟弟,并授予他们监纪职务;忠介推辞不接受。江边失守后,兄弟们都跟随忠介渡海南行。当时监国所需的诰敕文书多有缺漏,忠介常把这件事交给简讨办理。不久忠介请求设置史官记录起居,马阁学思理便推荐他入馆。忠介去世时,因为阁部刘中藻与郑彩相争,忠介调解而未能成功,郑彩反而因此怀恨。忠介忧愤成疾,于是拒绝服药进食而死。诸子弟服丧后,有的去了瑞安,有的去了翁洲;即使没有离开的人,也避居在秦川、长水之间。这是忠介的命令,唯独简讨和二哥侍御徘徊未去。有人问他们,回答说:‘留下是为了报国,离开是为了保全宗族,并不相违背。’当时刘中藻正守福安,派人来迎接;清军已经平定福建大部,只剩福安、宁德两城,眼看就要接受清军攻击。宾客朋友都劝简讨不要去,他却毅然前往。刘中藻上奏任命他兼任兵科给事中。不久,侍御也出城招募士兵。但清军四面包围,简讨协助守城,共守了六个月。他多次与清军交战,总是获胜,但援军断绝,道路阻塞。清军于是驻扎在郊外,不再逼近城池,只等待城中粮食耗尽。侍御派人用绳子缒下城墙进城相见,简讨回信说:‘我们的军队仍然锐利,足以打一仗;但空着肚子枕戈而卧,形势怎么能够长久?城中盼望援军,一刻就像一年。向南望去,草木飞动、尘土扬起,便以为援军来了;听到风声鹤唳,也以为援军来了。这样已经过了好些日子,最终却寂然无声。我只有以一死等待罢了。’城陷后,他望着百辟山,叹道:‘这里就是宋少帝入海的地方。’写下绝命辞,便投环自尽。清军赶到,将他擒获,他始终不屈。他的仆人张贵,年仅二十岁,也跟随他。唉!披着马革随兄长而死,可以说各自实现了志愿。福安陷落时,全城的人四散奔逃,没有人能够说明情况。简讨死去的地方,正是后来忠介葬在黄蘗山的地方。刘大学士沂春、徐都御史孚远撰写碑文和诔文,都没有写到简讨的事。不久有个叫焦甲的人说,他亲眼见过围城中的情况,因而把简讨的死说得十分详细。于是林太常时对、高兵部宇泰才开始为他作传,并附在忠介传之后。简讨生于天启辛酉三月初三日,于顺治己丑四月十三日殉难,享年二十九岁。妻子忻孺人先去世,没有儿子。过了三十七年,有个游方僧人来到鄞县,冒充简讨,直接回到钱家。他的亲属盘问他,发现言语对不上,骗局败露后便逃走。侍御撰文辨明此事。于是忠介的嗣子浚恭已经举行招魂礼,又把简讨与忻孺人合葬在一起,因而请求我撰文表墓,并说:‘实在担心因为假和尚的缘故,使仲父的大节因此蒙受遮蔽。’唉!简讨的浩然正气充塞云汉,并不需要等到李翰为他作传才显明;这正如许远曾遭受的诬陷。他的事姑且可以作为考订《明史·世表》的资料,也未必没有补益。铭说:甬江东岸,高大的树木迎来春天;邓林的枝条,同一元气、同一根源。只有忠介公有这样的弟弟,只有明朝有这样的臣子;故国与故家,因而光耀清白之门。哪里来的唐子,竟是荒谬的妖僧,妄称可以混淆世系表,妄想依附于贤哲兄长;幸而杞宋的文献仍有保存。茫茫闽海,归来的魂魄相隔遥远。明朝已故张侍御哀辞
残明六狂生之一曰张公讳梦锡字云生故茂材弟子乙酉之难六狂生谋起兵几为降臣谢三宾所杀幸免以布衣入幕府授司务寻晋侍御丙戌走结山寨又五年庚寅十月竟死之六狂生之起也董华诸公皆司书檄奔走其间顾文弱非能豫兵革也而侍御于弓矢矛戟皆习之精故尝在战鬪中当是时左右钱忠介公者莫如张公苍水而侍御亚之军前呼曰大张君小张君以别之江上失守山寨大起其时先后立营者曰冯家军则簟溪也曰王家军则笃庵也曰李家军则研斋也其余草窃团聚不可指屈而苍水亦军于平冈与侍御大皎之军相望诸营呼之曰大张军小张军时天下已定海隅穷山非果有恢复之望特以故君尚在岛中资粮屝屦聊相应接虽重为枌榆之累而一线之喘不为无助庚寅大兵洗山入海苍水泛海入卫研斋亦去冯王二公相继死散侍御军中不过五百余人顾其待士素以恩誓相依不去大兵猝至侍御挟长矛出鬪夷伤畧相等但众寡不敌遂死五百余人皆死无降者其中突围而去者三人翌日有负侍御尸塟之大皎之南麓者则前突围而去之三人也时大兵以团练为前导故与山寨卒多有旧因得其尸而不诘也于是诸遗民有识此三人者事定相与求得其墓而立石以表之又百年予过吊其下因呼山中父老问以侍御之姓名而莫之知也葢天下之平久矣乃为之哀辞呜呼周之顽民皆商之义士也而田横之客至敢以鬼伯詈汉易地以观其揆一矣然则如侍御诸公者其谓之狂生也亦固其宜其辞曰
信公、越公不能扶宋,而况一旅?乃思妄动,肝脑涂地,逆天堪痛。五百人者,其死益奇。空山投骨,重泉相随。国殇毅魄,至今累唏。死者可生,生者可媿。死殉其军,生埋其蜕。我作诔文,唾壶欲碎。
○明管江杜秀才窆石志
秀才姓杜氏,讳懋俊,字英侯,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世居县东之管江。嘉靖中有官山东按察副使名思者,其族祖也。自言出于少陵次子宗武之后,故又称管江曰花溪。仍世富厚,食指百口,而秀才最以仗义闻于时。鄞江自钱湖而东,负大海,韩岭、邹溪、尖埼诸道,与管江皆相错。围以重山,堑以深沟,擅鱼盐竹木之利,民居殷阜,而亦以巗险自为风气。宋元时置廵司于大嵩以防察之。明初汤信公视海以为未足,乃于大嵩筑城设兵,控扼隶定海卫,置烽堠,贮仓庾,管江一带始为安土。明季流冦鼎沸,中原海隅不逞之徒亦乘间起,秀才忧之,乃谋于其叔兆苮,请颁土团之法于有司,遂以兵法部勒族人,分队瞭野,击柝行夜,闾党为之安堵,而沿海诸村无不仿而行之者。丙戌,浙东不守,诸遗民章皇山泽间,犹思再举,秀才嘅然叹曰:「国家养士三百年,而今日反颜易节者,大半进贤冠人物也。草野书生,安得军师国邑之寄,为一洒之!」于是秀才忽若病癎者,独坐一楼,援笔不少置,或朗吟,或笑,或痛哭,竟日夕,家人骇甚,从壁罅窃窥之,则案无他物,惟陶庵黄进士臣事君以忠闱义墨之朱之累累不绝。施公子宗炌者,故都督翰子,其先卋亦居管江,时适有五君子之难,公子豫焉,以家财募死士,秀才闻而大喜,乃招姜山之徒助之,几及三千。公子邀王评事家勤入管江,刻期举事,约以冯御史京第军至城东,则秀才引军助之。而金峩山中有卖炭赵翁者,或言其精星象,谙兵法,秀才则亲徃致之,置军中,奉以为帅。未抵期三日,评事来奔,以事泄告,城中逻者亦踵至,秀才枭逻者首,据山立寨,鸣鼓起事,而急遣评事先入海。秀才意以城中虽已有备,然计海师早晚必薄城,则势未能分,故且部署军士为入海计。城中兵果不出,而定海鎭将常得功。豫遣舟师扼海口,分军直抵管江。评事中途被执,山寨颇阨塞,据险而鬪。三日矢石雨集,夷伤殆尽,寨陷。秀才犹以家丁力战,头目中矢如猬,重伤倚墙而毙,尸屹立不仆者数日。公子纵火自焚,兆苮被縳,斫其首十二刀而后坠。事定,管江之血如渠。而卖炭赵翁者,或见其烟熖中飞去。时秀才之父尚在堂,有司籍之。山中人怜其义,匿其亲属不以闻。未几其父卒,其妻亦卒,其二子宪琦、宪堇育于陆高士宇燝家,抚之如已子。董高士晓山敎之读书,范孝子洪震为之治塟,置墓田以赡其祀。宪埼甚有志行,自以父死国难,缟素不近酒肉,有妻不娶。宇燝等以大谊责之,始婚。未几病卒。宪堇已早天,秀才遂无后。兆苮字承芝,宗炌字仲茂,时称为管江三烈士。而赵翁辛卯、壬辰间,犹以其术徃来海上,后亦死。鸣呼,予尝过杜氏之居,流覧当年战场,其间居民果伉勇,一呼云集,自视无前。然此特山泽间习气,亦不特湖东也。秀才读书多矣,徒以庙社之感,顿忘其力之不足,而仗此軰以挥鲁阳之戈,不亦愚乎?抑亦聊以一掷也?杜氏之宗在管江者,至今犹盛,然皆莫知表章秀才者。而陆高士子曰经旦,频请予志其遗兆,予故不辞而铭之。共辞曰:
译残明六狂生之一,名叫张梦锡,字云生,原是茂才弟子。乙酉之难时,六狂生谋划起兵,几乎被降臣谢三宾杀害,幸而得以逃脱;后来以布衣身份进入幕府,授任司务,不久升为侍御。丙戌年逃入结山寨,又过了五年,到庚寅年十月终于战死。六狂生起事时,董华等诸公都负责掌管文书檄文,在其中奔走;但顾文弱并不擅长军事,而侍御对于弓、箭、矛、戟都精通,所以曾经身处战斗之中。当时在钱忠介公身边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张公苍水,侍御次于他;军中称为“大张君”“小张君”,用来区别二人。江上失守后,山寨大举兴起。先后建立营寨的,有称作冯家军的,就是簟溪;称作王家军的,就是笃庵;称作李家军的,就是研斋。其余草莽盗贼聚众而起的,数不胜数。苍水也在平冈驻军,与侍御大皎的军队相望,各营称他们为“大张军”“小张军”。当时天下大势已经确定,海边偏远山地并非真有恢复的希望,只是故君还在岛上,大家资助粮食、鞋袜,姑且彼此呼应;虽然再次给桑梓乡里增加了负担,但这一线喘息也不能说毫无帮助。庚寅年清军扫荡山地、进入海边,苍水渡海前去卫护,研斋也离去,冯、王二公相继战死或离散。侍御军中不过五百多人,但他平素待士卒以恩义相结,士卒发誓相随而不离去。清军突然到来,侍御手持长矛出战,双方伤亡大致相等,但敌众我寡,他终于战死。五百多人全都战死,没有一个投降,其中突围逃走的有三人。第二天,有人背着侍御的尸体,把他葬在大皎山南麓;那就是此前突围逃走的三个人。当时清军以团练作为前导,因此与山寨士卒多有旧交,三人得以取得尸体而没有被追问。后来各地遗民中有认识这三个人的,事情平定后一起找到了墓地,立石表彰。又过了一百年,我经过那里,在墓下凭吊,便叫山中父老询问侍御的姓名,但没有人知道。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于是我为他作哀辞。唉,周朝的顽民都是商朝的义士,田横的门客甚至敢以鬼伯之名辱骂汉朝;换个处境来看,道理是一样的。那么像侍御诸公这样的人,被称为狂生,本来就是很恰当的。哀辞说:信公、越公尚且不能扶助宋朝,何况只有一支孤军?却还想着妄自行动,肝脑涂地,违背天意,实在令人痛惜。那五百人,死得更加奇壮。空山之中抛下遗骨,黄泉之下彼此相随。为国殉难者的刚烈魂魄,至今仍使人屡屡叹息。死者如果能够复生,活着的人就应感到惭愧。死者为军队殉难,活着的人只能埋葬他们的遗蜕。我写下这篇诔文,气愤得连唾壶都想击碎。明管江杜秀才窆石志 秀才姓杜,名懋俊,字英侯,是浙江鄞县人。世代居住在县城东面的管江。嘉靖年间有一位官至山东按察副使、名叫思的人,是他的族祖。他自称出自杜甫次子宗武之后,所以又称管江为花溪。杜氏世代富裕,家中有百口人口,而秀才尤其以仗义闻名于当时。鄞江从钱湖向东,背靠大海;韩岭、邹溪、尖埼等道路,与管江彼此交错。这里群山环绕,深沟如壕,拥有鱼盐、竹木的利益,居民富足,同时也因山岩险峻而形成强悍的风气。宋元时期曾在大嵩设置巡司,以防察此地。明初汤信公巡视海防,认为仍不足以防守,于是在大嵩筑城设兵,控制扼守并隶属定海卫,设置烽堠、储存仓粮,管江一带才开始成为安定的土地。明朝末年流寇纷起,中原和海边那些不得志的人也乘机起兵,秀才为此忧虑,便与叔父兆苮商议,请求有关官府颁行乡土团练的办法,于是按照兵法编组族人,分队巡望野外,夜间击柝巡逻,乡里因此安定;沿海各村没有不仿效实行的。丙戌年,浙东失守,各地遗民惊慌逃入山泽之间,还想着再次起兵。秀才慨然叹道:‘国家养育士人三百年,如今反而改变立场、变换气节的人,大半都是戴着进贤冠的士大夫。我们这些草野读书人,怎么能把军队和国土托付给他们,只能为此痛哭一场!’于是秀才忽然像患了癫痫一样,独自坐在楼上,提笔不停,有时高声吟诵,有时大笑,有时痛哭,整日整夜不止。家人惊骇万分,从墙缝中偷偷窥看,只见桌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陶庵黄进士关于以忠诚侍奉君主、以义守节一类的朱批文字,密密麻麻连续不断。施宗炌公子是旧都督翰的儿子,他的祖先也居住在管江。当时正逢五君子之难,公子参与其中,拿出家财招募死士。秀才听说后大为高兴,便召集姜山一带的人前来帮助,人数将近三千。公子邀请王评事家勤进入管江,约定日期起事,约定冯御史京第的军队到达城东时,由秀才率军接应。金峨山中有个卖炭的赵老翁,有人说他精通星象、熟悉兵法,秀才便亲自前往请来,把他安置在军中,奉为主帅。距约定日期还有三天时,评事前来奔告,说事情已经泄露;城中的巡逻者也接踵而至。秀才砍下巡逻者的首级,占据山地建立营寨,鸣鼓起事,并急忙派评事先进入海上。秀才认为城中虽然已有防备,但估计海军早晚一定会逼近城池;那时敌军势力不能分散,所以暂且部署士卒,准备入海。城中的军队果然没有出动,但定海镇将常得功预先派遣水师扼守海口,分兵直抵管江。评事在途中被擒,山寨的道路很狭窄险阻,便据险作战。三天之内箭石如雨,士卒几乎全被杀伤,山寨陷落。秀才仍率家丁奋力作战,头目们中箭,像刺猬一样;秀才身负重伤,倚墙而死,尸体挺立不倒,过了几天仍然如此。公子放火自焚,兆苮被捆绑起来,头部被砍了十二刀才倒下。事情平定后,管江的鲜血流得像沟渠。那个卖炭的赵老翁,有人看见他从烟火中飞走。当时秀才的父亲还在世,官府登记了他的家产和家属。山中人怜悯他们的义举,便把他的亲属藏起来,没有上报。不久秀才的父亲去世,妻子也去世;他的两个儿子宪琦、宪堇被陆高士宇燝收养,像亲生儿子一样抚育。董高士晓山教他们读书,范孝子洪震替他们办理葬事,置办墓田来供养祭祀。宪琦很有志向和品行,认为父亲死于国难,便穿白色丧服,不接近酒肉;已经有妻子却不肯成婚。宇燝等人以大义责备他,他才举行婚礼。不久因病去世。宪堇早早夭亡,秀才于是没有后代。兆苮字承芝,宗炌字仲茂,当时被称为管江三烈士。至于赵老翁,在辛卯、壬辰年间仍凭他的术数往来海上,后来也死了。唉,我曾经经过杜氏的居处,流连观看当年的战场;当地居民果然强悍勇猛,一声呼喊便云集而来,自视天下无敌。然而这只是山泽之间形成的习气,也不只是湖东如此。秀才读书很多,却只因感念宗庙社稷,突然忘记自己的力量不足,依靠这些人挥舞鲁阳公的战戈,难道不是愚蠢吗?或者也只是姑且孤注一掷罢了?杜氏在管江的宗族至今仍很兴盛,但竟没有人知道为秀才表彰立传。陆高士的儿子经旦多次请我为秀才记录遗事,所以我没有推辞,为他作铭。铭辞说:
由管江而东,为童谷,是为吾先人再世避地之区。其于秀才之事,葢所目击而唏嘘。呜呼!崩云裂瀑,如闻英爽之踟蹰。平陵黄犊,剩兹残墟。
○雪窦山人坟版文
雪窦山人魏耕者,原名璧,字楚白,甲申后改名,又别名苏,慈溪人也。世胄,顾少失业,学为衣工于苕上,然能读书,有富家奇其才,客之,寻以赘壻居焉,因成诸生。国亡弃去。先生所交皆当世贤豪义侠,志图大事,与于苕上起兵之役,事败亡命走江湖,妻子满狱,弗恤也。久之事解,乃与归安钱缵曾居苕溪,闭戸为诗,酷嗜李供奉,长洲陈三岛,尤心契之。东归游会稽,有张近道者,好黄老管商之术,以王覇自命,见诗人则唾之曰:“雕虫之徒也。”而其里人朱士稚与先生论诗,极倾倒,近道见之亦輙痛骂不置。然三人者交相得,因此并交缵曾。三岛称莫逆,先生又因此与祈忠敏公子理孙、班孙兄弟善,得尽读淡生堂藏书,诗日益工。然先生于酒色有沉癖,一日之间,非酒不甘,非妓不寝,礼法之士深恶之。惟祁氏兄弟竭力资给之,每先生至輙为置酒呼妓,而朱张数子左右之。久之,先生又遣死士致书延平,谓海道甚易,南风三日可直抵京口。己亥,延平如其言,几下金陵,已而退军。先生复遮道留张尚书,请入焦湖以图再举,不克。是役也,江南半壁震动。旣而闻其谋出于先生,于是逻者益急。缵曾以兼金贿吏得稍解。癸卯,有孔孟文者从延平军来,有所求于缵曾不餍,并怨先生,以其蜡书首之。先生方馆于祁氏,逻者猝至,被执至钱塘,与缵曾俱不屈以死,妻子尽没。班孙亦以是遣戌。初诸子之破产结客也,士稚首以是倾家,近道救之得出狱,而近道竟以此渡江遇盗而死。己亥之役,三岛亦以忧愤而死,眞所谓白首同归者矣。呜呼!诸子并负不世之志,而遭逢丧乱,相继以不良死,则百六之厄也。先生旣死,山阴李达、杨迁经营其丧甚力,亦以是遣戍。而钱塘孙治卒购得先生骨塟之南屏,其后改塟于灵隐石人峯下,改题曰“长白山人之墓”。鄞人墓。在湖上者,杨职方文琮,同以是年死,而次年张尚书苍水亦塟焉,时呼曰「三忠之墓」。先生之居于苕上,为晋时二沈高士故山,故有息贤堂,因名其集曰《息贤堂集》。自言其前身乃刘公干也。粤人□□□不可一世,独心折先生之诗,尝曰:「平生梁雪窦,是我最知音。一自斯人死,三年不鼓琴是矣。」□□葢尝再从先生寓鄞,其风格颇相近云。杨职方之墓在孤山。
鲒埼亭集》卷第九,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明故权兵部尚书兼翰林院侍讲学士鄞张公神道碑铭。
译从管江向东,是童谷,这里是我家先人第二代避居之地。对于秀才的事,大概亲眼见过当年的情形,因而不胜唏嘘。唉,云崩瀑裂,仿佛听见英魂在徘徊。平陵的黄犊,只剩下这片残破的废墟。雪窦山人坟版文 雪窦山人魏耕,原名璧,字楚白,甲申之后改名,又另名苏,是慈溪人。他出身世代仕宦之家,但年少时家道中落,便在苕上学习做衣服;然而他能读书,有个富家子弟惊异于他的才华,招他作客,不久又让他入赘居住,因此成为诸生。明朝灭亡后,他离弃而去。先生交往的都是当时的贤豪义侠,有志于谋划大事;他参加了苕上起兵的行动,事情失败后逃亡江湖,妻子儿女全被关入牢狱,他也不顾。过了很久,事情得到解决,他便与归安的钱缵曾居住在苕溪,闭门作诗,非常喜爱李供奉;长洲陈三岛尤其与他心意相投。后来向东归来游览会稽,有个张近道,喜欢黄老、管商一类的学术,以王霸自命;见到诗人就吐唾沫说:‘不过是雕虫小技之徒。’而他的同乡朱士稚与先生谈论诗歌,极为倾倒;近道见了也总是痛骂不止。然而三人彼此相得,因此也都与钱缵曾交往。陈三岛称先生为莫逆之交;先生又因此与祁忠敏公的儿子理孙、班孙兄弟交好,得以把淡生堂收藏的书籍全部读遍,诗艺日益精进。但先生沉溺于酒色,一天之中,不喝酒就觉得不甘,不有妓女陪伴就不能入睡,守礼法的人十分厌恶他。只有祁氏兄弟竭力资助他;每当先生到来,总替他置酒召妓,朱氏、张氏几个人也在身边照料。过了很久,先生又派遣死士送信给延平王,说海道很容易走,借助南风三天就可以直抵京口。己亥年,延平王依照他的话行动,几乎攻下金陵,后来撤军。先生又在路上拦住张尚书,请求进入焦湖以图再次起兵,但没有成功。这次行动使江南半壁震动。后来听说谋划出自先生,于是巡逻搜捕更加急迫。钱缵曾用重金贿赂官吏,事情才稍有缓解。癸卯年,孔孟文从延平军中来,有求于钱缵曾而未满足,又怨恨先生,便因为先生的蜡书而告发他。先生当时住在祁氏家中,巡捕突然到来,把他押到钱塘;他与钱缵曾都不屈服而死,妻子儿女全部被没收。班孙也因此被发配戍边。起初诸人破产招募门客时,士稚首先因此倾家荡产;近道救他,使他得以出狱,但近道最终也因这件事渡江时遇盗而死。己亥年那次行动中,陈三岛也因忧愤而死,真可说是白头到老、同归于尽了。唉,诸人都怀有非凡的志向,却遭逢丧乱,相继不得善终,这真是百六之厄。先生死后,山阴李达、杨迁极力经营他的丧事,也因此被发配戍边。后来钱塘孙治终于买得先生的遗骨,把他葬在南屏;之后又改葬在灵隐石人峰下,墓题改作‘长白山人之墓’。鄞人的墓,在湖上的有杨职方文琮;他也在这一年去世,第二年张尚书苍水又葬在那里,当时人称为‘三忠之墓’。先生居住在苕上时,那里是晋代二沈高士的故山,所以有息贤堂,因而把他的文集命名为《息贤堂集》。他自称前身是刘公干。粤地有一人□□□,自视高人一等,唯独对先生的诗折服,曾说:‘我平生的梁雪窦,是最懂我的知音;自从此人死后,三年都不再弹琴。’□□大概曾两次跟随先生寓居鄞县,二人的风格颇为相近。杨职方的墓在孤山。《鲒埼亭集》第九卷,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碑铭 明故权兵部尚书兼翰林院侍讲学士鄞张公神道碑铭。
世祖章皇帝之下江南也,浙东拒命,虽一岁遽定,而山海之间告警者尚累年。吾宁之首事者为钱、沈二公,其间相继殉节者四十余人,而最后死者为尚书张公。方钱忠介公之集师也,移檄会诸乡老,俱未到,独公先至。忠介相见,且喜且泣。旣举事,卽遣公迎监国鲁王于天台。王授公为行人,至会稽,赐进士,加翰林院编修,兼官如故,入典制诰,岀筹军旅。公虽与忠介共事,而持议颇不尽同。闽中颁诏之使至,议开读礼,张公国维与熊公汝霖为一议,朱公大典与忠介为一议。公岀揭以为当如张公之言,因请自充报使入闽,以释二国之嫌。王从之。及自闽还,累有建白,不见用。江干之破也,公泛海入翁洲,道逢富平将军张名振,扈王入闽,公从之。旣至,招讨使郑成功以前颁诏之隙,修寓公之敬于王,而不为用。公劝名振还石浦,招散亡以谋再举,乃偕还。王加公右佥都御史。时威卤侯黄斌卿守翁洲,名振以石浦之军与为犄角。明年,松江提督吴胜兆请以所部来归,斌卿心不欲徃,而故都御史沈公廷扬、御史冯公京第与公并劝名振应之,遂监其军以行。至崇明,大风覆舟,沈公死之,公与名振等皆被执。有百夫长者识公,导之使走,乃得至。公之故壬午房考知诸曁县钱氏,七日间道复归翁洲。时忠介已奉王出师于闽,浙东之山寨亦群起遥应之。公乃集义从于上虞之平冈。山寨之起也,因粮于民,民始以其为故国也,共饷之,而其后遂行抄掠,民苦之。其不以横暴累民者,祗李公长祥东山寨、王公翊大兰山寨与公而三。履亩输赋,余无及焉。庚寅,闽师溃,诸将以王保翁洲,名振当国,召公以所部入卫,加公兵部右侍郞,兼官如故。辛卯,浙之提督田雄、总兵张炢、海道王尔禄并以书招公,公峻词拒之。是秋,大兵下翁洲,名振奉王亲捣吴淞以牵制舟山之师,拉公同行。翁洲陷,公扈王再入闽,次鹭门。时郑成功军甚盛,旣不肯奉王,诸藩畏之,亦莫敢奉王,而公独以名振之军为王卫,时时激发诸藩,使为玉致贡。然公极推成功之忠,尝曰:「招讨始终为唐眞纯臣也。」成功闻之,亦曰:「侍郞始终为鲁,岂与吾异趋哉?」故成功与公所奉不同,而其交甚睦。癸已冬,复间行入吴淞,寻招军于天台,次于翁洲。明年军于吴淞,会名振之师入长江,趋丹阳,掠丹徒,登金山,望石头城,遥祭孝陵,三军恸哭失声。烽火逮江宁,时上游故有宿约,而失期不至,左次崇明。甲午再入长江,掠瓜州,侵仪眞,抵燕子矶,而所期终不至,复东下驻翁洲。是役也,故诚意伯刘孔昭亦以军会。或曰:「孔昭南都之乱臣也,公何以不绝之?」公曰:「孔昭罪与马阮等,然马阮再卖浙东,而孔昭以操江亲兵栖迟海上者,盖累年矣,则其心尚有可原。倘疾之已甚,使为马阮浙东之续,将何补乎?」闻者服之。是年名振卒,遗言以所部付公。自公平冈入卫之后,部下不满三百,至是始盛。乙未,成功贻书于公,谋大举。丙申,公军于天台,是冬军于闽之秦川。丁酉,大兵迁翁洲之民,公还军翁洲。时王已去监国号,通表滇中。戊戌,滇中遣使加公兵部左侍郞兼翰林院学士。江督郞廷佐以书招公,公峻词拒之。是年七月,成功以师会公北行,仍推公为监军。泊舟羊山,羊山多羊,见人驯扰不避,然不可杀,杀之则风涛立至。至是军士不信,杀而烹之,方熟而祸作,碎船百余,义阳王溺焉。复还军翁洲治舟。明年五月,成功会公于天台,悉师以行,游军至于鄞之东鄙,师次崇沙。公曰:「崇沙江海之门戸也,有悬洲可守,不若先定之以为老营,倘有疎虞,进退可依也。」不听,而公请以所部为前军向瓜洲。时大兵于金焦间以铁鎻横江,所谓滚江龙者也。谭家洲岸皆西。洋大礟雷鍧,而公孤军出入其间,成功遣水师提督罗藴章以所部助公,又令善泅水者断滚江龙,而支军进夺谭家洲礟,相约滚江龙旣断,则公卽进踞上流,夺其木城以夹击之。滚江龙虽断,然舟多应礟而没,不得前,公登舵楼焚香祝天,飞火夹船而堕,遂以十七舟竟渡。公渡而谭家洲守礟者亦走,木城俱溃,操江都御史朱衣祚被禽。明日,成功始至,城中岀战不利,提督管効忠走,攻城克之。议师所向,成功欲直趋江宁,公请先取鎭江,成功恐江宁之来援也。公曰:“吾但以偏师水道薄观音门,彼将自守不暇,何援之为?”成功卽请公行,未至仪眞五十里,士民迎降。
译世祖章皇帝南下江南时,浙东抗拒命令,虽然一年之内就平定了,但山海之间不断告急的地方还持续了多年。我们宁波首先起事的人是钱、沈二公;其中相继殉节的有四十多人,最后战死的是尚书张公。钱忠介公召集军队时,发檄文会集各乡老,众人都还没有到,唯独张公先到。忠介见到他,又高兴又流泪。起事后,立即派公到天台迎接监国鲁王。鲁王授公为行人;公到会稽后,赐进士出身,加授翰林院编修,原有官职仍兼任,入朝掌管制诰文书,出外筹划军旅。公虽然与忠介共事,但所持意见并不完全相同。闽中颁诏的使者到来后,众人商议宣读诏书的礼仪;张国维公与熊汝霖公是一种意见,朱大典公与忠介是另一种意见。公出示奏揭,认为应当依照张公的意见,于是请求亲自充任报使前往福建,以消除两国之间的嫌隙。鲁王同意了。公从福建回来后,多次提出建议,却没有被采用。江边失守后,公渡海进入翁洲,途中遇到富平将军张名振,护送鲁王进入福建,公便跟随他。到达后,招讨使郑成功借此前颁诏时的嫌隙,向鲁王修行寓公之礼,却没有得到任用。公劝张名振返回石浦,招集流亡者谋划再次起兵,于是与他一同返回。鲁王加授公为右佥都御史。当时威卤侯黄斌卿守卫翁洲,张名振以石浦的军队与他形成犄角之势。第二年,松江提督吴胜兆请求率领部下归附;黄斌卿心中不愿前往,而故都御史沈廷扬公、御史冯京第公和公一起劝张名振答应,于是监督这支军队出发。到了崇明,大风掀翻船只,沈公死难,公与张名振等都被擒。有一名百夫长认识公,引导他逃走,才得以脱身。公从前壬午年乡试的房考官是诸暨县钱氏,公在七天内通过小路重新回到翁洲。当时忠介已经奉鲁王之命在福建出师,浙东山寨也纷纷起兵遥相响应。公于是聚集义士,在上虞平冈起兵。山寨兴起时,起初向百姓征粮,百姓因为把他们看作故国之军,便共同供给;后来他们渐渐进行抄掠,百姓深受其苦。不以横暴牵累百姓的,只有李长祥公的东山寨、王翊大公的兰山寨和公的军队三处;他们按田亩交纳赋税,此外没有扰民之事。庚寅年,福建军队溃败,诸将拥护鲁王保守翁洲,张名振主持国事,召公率部入卫,加授公为兵部右侍郎,原有官职仍兼任。辛卯年,浙江提督田雄、总兵张炢、海道王尔禄都写信招降公,公用严厉的言辞拒绝。这年秋天,清军攻下翁洲。张名振护送鲁王亲自攻打吴淞,以牵制舟山的清军,带着公一同前往。翁洲陷落后,公护送鲁王再次进入福建,驻扎在鹭门。当时郑成功的军队十分强盛,他既不肯奉鲁王为主,其他藩镇也畏惧他,不敢奉鲁王;唯独公以张名振的军队护卫鲁王,并时时激励各藩,使他们为鲁王进贡。然而公极力推许郑成功的忠诚,曾说:‘招讨使始终是唐朝真正纯粹的臣子。’郑成功听到后也说:‘侍郎始终奉鲁王,难道与我的志向不同吗?’所以郑成功与公奉戴的君主虽不同,交情却十分融洽。癸巳年冬天,公又从小路进入吴淞,不久在天台招募军队,驻扎翁洲。第二年,军队驻扎吴淞;适逢张名振的军队进入长江,进军丹阳,劫掠丹徒,登上金山,远望石头城,遥祭孝陵,三军痛哭失声。烽火一直烧到江宁;当时上游原有约定,但援军失期未到,只好退驻崇明。甲午年再次进入长江,劫掠瓜洲,进犯仪真,到达燕子矶,但约定的援军最终仍未到,于是又向东退驻翁洲。这次战役中,故诚意伯刘孔昭也率军会合。有人问:‘孔昭是南都之乱臣,公为什么不与他断绝关系?’ 公说:‘孔昭的罪过与马士英、阮大铖相同,但马、阮再次出卖浙东,而孔昭以操江亲兵的身份多年滞留海上,那么他的内心还有可以原谅之处。如果过分憎恨他,使他成为马、阮出卖浙东的后继者,又有什么补益呢?’听到的人都佩服他。这一年张名振去世,临终遗言把所属部队交给公。公自平冈入卫以后,部下不满三百人,到这时才逐渐壮大。乙未年,郑成功写信给公,谋划大举进攻。丙申年,公驻军天台;这年冬天,驻军福建秦川。丁酉年,清军迁移翁洲百姓,公把军队撤回翁洲。当时鲁王已经不再使用监国名号,向滇中递送表章。戊戌年,滇中派使者加授公为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江督郎廷佐写信招降公,公用严厉言辞拒绝。这年七月,郑成功率军与公会合北上,仍推举公为监军。船停泊在羊山,羊山上羊很多,见到人也温顺安静、不躲避;但羊不能杀,杀了就会立即风涛大作。到这时士兵不相信这件事,杀羊煮食,刚煮熟灾祸便发生了,船只碎毁一百多条,义阳王也溺死。于是又退回翁洲整治船只。第二年五月,郑成功在天台与公会合,率全军出发;游军到达鄞县东部边界,军队驻扎在崇沙。公说:‘崇沙是江海的门户,有悬洲可以守卫,不如先把它平定下来作为长期据点;万一有疏忽,进退都有依靠。’郑成功没有听从。公请求率领所部作为前军,向瓜洲进发。当时清军在金山、焦山之间用铁索横断长江,这就是所谓的滚江龙。谭家洲的岸边都在西面。西洋大炮轰鸣如雷,而公率孤军在炮火之间进出;郑成功派水师提督罗蕴章率部援助公,又命善于泅水的人割断滚江龙,同时派偏军进攻夺取谭家洲的炮台。双方约定,滚江龙一旦被割断,公就立即前进,占据上游,夺取清军的木城,形成夹击。滚江龙虽然被割断,但许多船只被炮火击中沉没,不能前进。公登上舵楼焚香祝天,飞来的火焰夹着船只坠落,于是凭借十七艘船终于渡过江去。公渡江后,谭家洲守炮台的清军也逃走,木城全部溃败,操江都御史朱衣祚被擒。第二天郑成功才到达,城中清军出战不利,提督管效忠逃走,军队攻城并攻克。商议下一步进军方向时,郑成功想直取江宁,公请求先攻取镇江;郑成功担心江宁的援军到来。公说:‘我们只派偏师从水路逼近观音门,他们将自顾防守不暇,哪里还谈得上援助?’郑成功于是请公先行。军队距仪真还有五十里时,士民便迎接并投降。
六月二十七日,成功来告鎭江之捷,公兼程昼夜进,次日扺观音门,而致书成功,请以步卒陆行赴白下。时江督郞廷佐惧甚,不意成功卒以水道来,大兵之征黔者凯旋,闻信倍道而至,请同守城,于是严僃已具。七月朔,公哨卒七人乘虚入江浦。初四日,成功水师方至,次日,公所遣别将以芜湖降书至。成功谓芜湖为江楚所徃来之道,请公徃扼之。公颇以成功年少恃勇为忧,欲留军中与之共下江宁,而后发辞之不得,乃至芜湖相度形势。一军出溧阳以窥广德,一军鎭池州以遏上流之援,一军拔和州以图采石,一军入宁国以逼东道休歙诸城。大江南北相率来归,其已下者徽州、宁国、太平、池州四府,广德、和、无为三州,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靑阳、石埭、泾、巢、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水、溧阳、建平二十四县。初公之至芜也,军不满千,船不满百,但以大义感召人心,而公师所至禁止抄掠,父老争出持牛酒犒师,扶杖炷香望见衣冠涕泗交下,以为十五年来所未见。濒江小艇载果蔬来贸易者如织,公军人以舡板援之而上江滨,因呼为船板。张公之军,公所至,城邑入谒先圣,遗臣故老赴见者,角巾抗礼,抚慰恳至。守令则靑衣待罪,考其政绩而去留之。远方豪杰延问策画,勉以同仇,多有订师期而去者,日不暇给。于是徽州降使方上谒,而江宁之败问至。初,公贻成功书,以师老易生他变,宜遣诸将分取句容、丹阳诸城邑。如白下出援,则首尾夹击之;如其自守,则坚壁以待。倘四面克复,收兵日至白下,在掌中矣。成功以累捷,又闻江北如破竹,谓城可旦夕下。虽有遣水师提督罗藴章招抚吴会之命,而未行,但命八十三营牵连立屯,安设云梯、地雷,并造木栅。而苏松总兵梁化凤等以马步兵相继至,浙之驻防兵亦来援,长驱入城,莫之遏者。前锋将余新锐而轻,士卒樵苏四出,营垒一空。化凤谍知之,以轻骑袭破前屯,擒新以去。成功仓卒移帐,质明军灶未就,大兵倾城而出,诸营瓦解。成功之良将甘辉亦以马踬被禽,死之军遂大溃。初议取崇沙,甘辉之言与公合;及议遏苏常援兵,辉言亦与公合,而成功皆不听,以致败。公之闻信也,以为虽败未必遽登舟,虽登舟未必遽扬帆,虽扬帆亦必入鎭江以图再举,故弹压列城,秘不使诸将知,而更贻成功书,以为胜负兵家之常,乞益百艘以相助。不知成功并撒鎭江之师,竟入海。先是鎭江之捷,漕督以师援江宁,中道溺死。松帅马逢知密以书请降,其自廵抚而下皆欲出走,故公劝成功持久以观变。旣不得请,江督郞廷佐等复以书招公,公峻词拒之。廷佐乃发舟师以扼公归路,期必得公而后已。公与诸将议,以下流已梗,而九江一带尚未知我之败,我麾下已万余,前此豪杰来见者又多成约,不如直趋鄱阳,招集故杨万诸家子弟以号召江楚。八月七日次铜陵,与大兵之援白下者遇,公奋击败之,沈其四舟。是夕大兵以不利引而东下。礟声轰然而,公军误以为来刼营,遂溃。或劝公入焦湖,慈溪义士魏耕遮道说公,以为焦湖入冬水涸,不可驻军,而英霍山寨诸营尚多,耕皆识其魁,请入说之,使迎公。乃焚舟登陆,士卒愿从者尚数百人。十七日入霍山寨,已受抚不纳,乃次英山。甫度东溪岭而追至,士卒纷窜,相依止。一童一卒迷失道,赂土人为导,变服夜行。天明而踪迹者多,导脱身去。又以赂解散诸踪迹者,然而茫然不知所之。念有故人卖药于安庆之高河,复赂一土人导以徃。至则故人适他出,而其友有识公者,盖亦以观变从江上来至安庆者也。遂导公由枞阳出江,渡黄湓,抵东流之张滩,陆行建德、祁门山中。公方病疟,力疾零下至休宁,买棹入严陵。又恐浙人之多识之也,改而山行,自东阳、义乌以出天台。公之在途中也,海上人未知所向。或曰抗节死安庆,或曰殒英霍山寨中,或曰为浮屠矣。父老多北向泣下者,及闻公至,妇女皆加额壶浆迎之。人谓是役也,以视文丞相空坑之逃,其险十倍过之;而其归则郭令公之再至河中也。遂驻节天台,树纛鸣角,故部渐集。成功闻公还,亦喜,遣兵来助公。公廵视天台海上有长亭乡者,多田而苦潮,乃募诸义民筑塘以捍之,至今犹蒙其利。乃遣人告败于滇中,且引咎。滇中赐公专勅慰问,加官尚书,兼官如故。明年移师林门,寻军于桃渚。时大兵两道入海讨成功,皆失利。
译六月二十七日,成功来报告镇江获胜的消息,公兼程昼夜赶路,第二天抵达观音门,并写信给成功,请他让步兵从陆路赶赴白下。当时江督郎廷佐非常害怕,没想到成功最终从水路而来;征讨黔地的大军凯旋,听到消息后也加倍赶来,请求共同守城,于是防守设施已经齐备。七月初一,公派出的七名哨兵乘虚进入江浦。初四日,成功的水师才到,第二天,公派出的副将带着芜湖投降的文书到来。成功认为芜湖是江、楚往来的通道,请公前往扼守。公很担心成功年轻气盛、恃勇轻进,想把军队留在自己身边,与他共同攻下江宁,然后再出发,但辞谢不得,只好到芜湖察看地势。一军出溧阳窥伺广德,一军镇守池州以阻截上游援军,一军攻取和州以图谋采石,一军进入宁国以逼近东道的休宁、歙县等城。大江南北相继归附,已经攻下的有徽州、宁国、太平、池州四府,广德、和州、无为三州,以及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水、溧阳、建平二十四县。起初公到达芜湖时,军队不到一千人,船不到一百只,只是用大义感召人心。公的军队所到之处禁止抢掠,父老争相出来拿着牛肉和酒慰劳军队;他们扶杖出来,点香远望公的仪仗,眼泪交错流下,认为这是十五年来从未见过的景象。沿江小船载着果蔬前来贸易的络绎不绝,公的军人用船板把他们拉上江岸,因此把船板称作“船板”。张公的军队以及公所到之处,城邑都入谒先圣;遗臣和故老前来拜见的,戴着角巾与公行平等礼,公对他们慰问抚恤,情意十分恳切。守令则穿青衣待罪,考察他们的政绩后决定留任或罢免。远方豪杰前来请教谋略,公勉励他们共同仇敌,许多人约定出兵日期后离去,公每天都忙得没有空闲。此时徽州的投降使者刚来拜见,江宁战败的消息也传到了。起初,公写信给成功,说军队长期疲劳,容易发生其他变故,应该派诸将分头攻取句容、丹阳等城邑。若白下出兵救援,就从前后夹击;若白下自行固守,就坚守营垒等待。倘若四面都能收复,军队每天到达白下,白下便在掌握之中了。成功因为连连获胜,又听说江北势如破竹,认为城池早晚可以攻下。虽然曾奉命派水师提督罗蕴章招抚吴会,但尚未出发,只命八十三营连片屯驻,设置云梯、地雷,并建造木栅。苏松总兵梁化凤等率领马步兵相继到来,浙江的驻防军也前来援助,长驱直入城中,没有人能够阻挡。前锋将领余新年轻而锐气轻浮,士卒四处砍柴取水,营垒空虚。梁化凤侦察得知这一情况,便率轻骑袭破前屯,擒住余新离去。成功仓促转移营帐,天刚亮时军灶尚未做成,大军倾城出击,各营随即瓦解。成功的良将甘辉也因马失前蹄被擒,部队于是大溃。起初商议攻取崇沙时,甘辉的意见与公相合;后来商议阻截苏州、常州援兵,甘辉的意见也与公相合,但成功都不采纳,因而导致失败。公听到消息时,认为即使战败,成功也未必立即登船;即使登船,也未必马上扬帆;即使扬帆,也一定会进入镇江谋求再次起兵。因此公镇抚各城,秘密不让诸将知道,又写信给成功,说胜败是军人常有之事,请求增加一百只船来相助。没想到成功连镇江的军队也撤走,竟然入海而去。此前镇江获胜时,漕督率军援助江宁,中途溺死。松江总兵马逢知秘密写信请求投降,他以下的巡抚等都想逃走,所以公劝成功坚持下去,观察形势变化。这个请求没有得到同意后,江督郎廷佐等又写信招降公,公用严厉的言辞拒绝了。郎廷佐于是派水师阻截公的归路,决心一定要擒获公才罢休。公与诸将商议,认为下游已经被阻断,而九江一带还不知道我军战败;自己部下已经有一万多人,此前前来拜见的豪杰又有许多已经约定,不如直接前往鄱阳,招集原杨万诸家子弟,以此号召江、楚。八月初七驻军铜陵,遇到前往援救白下的大军,公奋力攻击,击败他们,击沉四艘船。这天晚上,大军因失利向东撤退。炮声轰鸣,公的军队误以为敌军来劫营,于是溃散。有人劝公进入焦湖,慈溪义士魏耕在路上拦住公劝说,认为焦湖入冬后水会干涸,不能驻军,而英山、霍山的山寨中还有许多营寨,魏耕都认识其中的首领,请公进去游说,使他们迎接公。于是公焚烧船只登岸,愿意跟从的士卒还有几百人。十七日进入霍山寨,那里已经接受招抚,不肯接纳公,于是驻扎在英山。刚翻过东溪岭,追兵就赶到,士卒纷纷逃散,彼此依靠停留。公与一名童仆、一名士卒迷了路,便用钱贿赂当地人作向导,换上衣服连夜行走。天亮后追踪的人增多,向导脱身逃走。公又用钱使那些追踪者散去,但仍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想到有故人在安庆高河卖药,便再次贿赂一个当地人带路前往。到了那里,故人恰好外出,他的朋友中有认识公的人;此人也是为了观察形势,从江上来到安庆的。于是他带公从枞阳出江,渡过黄湓,到达东流的张滩,再从陆路走建德、祁门山中。公当时正患疟疾,勉强支撑着行进到休宁,买船驶入严陵。又担心浙江人中认识他的人太多,便改走山路,从东阳、义乌出天台。公在途中时,海上人还不知道他的去向。有人说他在安庆守节而死,有人说他死在英山、霍山的山寨中,有人说他已经做了和尚。许多父老向北哭泣,等听说公到来,妇女都举手加额,拿着酒浆迎接他。人们说,这次行动与文丞相逃出空坑相比,危险超过十倍;而他的归来,则像郭令公再次到达河中。于是公驻节天台,树起军旗,吹响号角,旧部逐渐聚集。成功听说公回来,也很高兴,派兵来援助公。公巡视天台海边,那里有个长亭乡,田地很多却深受潮水之苦,于是招募义民筑堤防潮,直到今天人们仍蒙受其利。公又派人把战败的消息报告滇中,并且自我承担责任。滇中赐给公专门的诏书慰问,加官尚书,原有兼官仍旧保留。第二年,公把军队移到林门,不久又在桃渚招集军队。当时大军分两路入海讨伐成功,都遭到失败。
而成功以丧败之余,虽有桑榆之捷,不足自振,乃思取台湾以休士。公闻之不喜。辛丑引军入闽,次于沙关。成功已抵澎湖,公遣幕客罗子木以书挽成功,谓军有进寸无退尺,今入台则将来两岛恐并不可守,是孤天下之望也。成功不听。成功虽东下,而大兵尚忌之,惧其招煽沿海之民,于是有迁界之役。沿海之民不愿迁,大兵以威胁之,犹迟延不发。公顿足叹。曰:弃此十万生灵,而争红夷乎?乃复以书招成功,谓可乘此机以取闽南。成功卒不能用,公遗书故。侍郞王公忠孝,都御史沈公荃,期徐公孚远,监军曹公从龙,劝其力挽成功,而卒不克。公孤军徘徊两岛,要其刘琨、祖逖之志,未尝一日忘也。而滇中事急,公复遣子木入台,苦口责成功以出师。成功方得台不能行,公乃遣职方郞中吴鉏,挟帛书间道入郧阳山中,欲说十三家之军,使之挠楚以救滇。十三家已衰敝,不敢出师。壬寅,滇中遂陷,成功亦卒于台。公哭曰:已矣,吾无望矣!复还军林门,会闽南诸遗老,以成功卒谋复奉鲁王监国,贻书来商。公又喜,卽以书约故尚书卢公若腾而下,劝以大举。又拟上诏书一道,又以书约成功子经,劝以亚子锦囊三矢之业。于是公厉兵束装,以待闽中之问。是年,浙督赵公廷臣与中朝所遣安抚使各以书招公。公复安抚书,大畧言:不佞所以百折不回者,上则欲匡扶宗社,下则欲保捍桑梓。乃因国事之靡宁,而致民生之愈蹙。十余年来,海上刍茭糗糒之供,楼橹舟航之费,敲骨吸髓,可为惕然。况复重之以迁徙,讫以流离。哀我人斯,亦已劳止!今执事旣以保兵息民为言,则莫若尽复滨海之民,卽以滨海之赋畀我。在贵朝旣捐弃地以收人心,在不佞亦暂息争端,以俟天命。当与执事从容羊陆之交,别求生聚敎训之区于十洲三岛间,而沿海藉我外兵以御他盗。是珠厓虽弃休息宜然,朝鲜自存艰贞如故。特恐执事之疑且畏耳,则请与幕府约:但使残黎朝还故土,不佞卽当夕挂高帆,不重困此一方也。又复督府书:执事新朝佐命,仆明室孤臣,区区之诚,言尽于此。闽南消息旣杳,郑经偷安海外,公悒悒日甚。壬寅冬十一月,鲁王薨于台。公哭曰:孤臣之栖栖有待,徒苦部下相依不去者,以吾主上也。今更何所?待乎癸卯,遣使祭告于王。甲辰六月,遂散军居南田之悬岙。悬岙在海中,荒瘠无人。山南有汊港,可通舟楫;而其北为峭壁,公结茅焉。从者惟故叅军罗子木、门生王居敬、侍者杨冠玉、将卒数人、舟子一人。初,公之航海也,仓卒不得尽室以行,有司系累其家以入告。世祖以公有父,弗籍其家,卽令公父以书谕公。公复书曰:「愿大人有儿如李通,弗为徐庶儿;他日不惮作赵苞以自赎。」公父亦潜寄语曰:「汝弗以我为虑也。」壬辰,公父以天年终,鄞人李邺嗣任其后事。大吏又强公之夫人及子以书招公,公不发书,焚之。已亥始籍公家,然犹令鎭江将军善抚公夫人及子而弗囚也。呜呼!世祖之所以待公者如此,盖亦自来亡国大夫所未有,而公百死不移,不遂其志不已,其亦悲夫!于是浙之提督张炢,惧公终为患,期必得公而后已。公之诸将孔元章、符瑞源等皆内附。已而募得公之故校,使居翁洲之补陀为僧,以伺公。会公告籴之舟至,以其为故校且已为僧,不之忌也。故校出刀以胁之,其将赴水死,又击杀数人。最后者乃告之曰:「虽然,公不可得也。」公蓄双猿以候动静,舟在十里之外,则猿鸣木杪,公得为备矣。故校乃以夜半出山之背,攀藤而入,暗中执公并子木、冠玉、舟子三人,七月十七日也。十九日,公至宁杰,以轿迎之,方巾葛衣而入,至公署,叹曰:「此沈文恭故第也,而今为马廐乎?」炢以客礼延之,举酒属曰:「迟公久矣。」公曰:「父死不能塟,国亡不能救,今日之举,速死而已。」数日,送公于杭,出宁城门,再拜叹曰:「某不肖,有孤故乡父老二十年来之望。」炢遣官护行,有防守卒史丙者,坐公船首,中夜忽唱苏子卿牧羊曲以相感动。公披衣起曰:「汝亦有心人哉!」虽然,吾志已定,尔无虑也。扣舷和之声朗朗然。歌罢,酌酒慰劳之。而公之渡江也,得无名氏诗于船中。有云此行,莫作黄冠想。静听先生正气歌。公笑曰:「此王炎午之后身也。」浙督赵公寄公狱中,而供帐甚隆。许其故时部曲之内附者,皆得来慰问。有官吏愿见者,亦弗禁。公终日南面坐,拱手不起。见者以为天神。
译成功在战败余波中,虽然取得过桑榆之捷,却不足以振作自己,于是想攻取台湾让士卒休整。公听说后很不高兴。辛丑年率军进入福建,驻扎在沙关。成功已经抵达澎湖,公派幕客罗子木带信劝阻成功,说军队只能前进一寸,不能后退一尺;如今进入台湾,将来恐怕两个岛都无法守住,这是使天下的希望陷于孤立。成功不听。成功虽然向东而去,大军仍然忌惮他,害怕他招揽煽动沿海百姓,于是发生了迁界之役。沿海百姓不愿迁徙,大军用威势逼迫他们,他们仍迟疑拖延,不肯出发。公跺脚叹息说:“难道要抛弃这十万生灵,却去争夺红夷吗?”于是又写信招呼成功,认为可以乘此机会攻取闽南。成功最终不能采用,公只好留下书信而去。侍郎王公忠孝、都御史沈公荃、期徐公孚远、监军曹公从龙,都劝成功努力挽救局势,但最终没有成功。公率孤军在两岛之间徘徊,怀有刘琨、祖逖那样的志向,从未有一天忘记。可是滇中局势危急,公又派罗子木进入台湾,苦口婆心地责备成功出兵。成功刚得到台湾,无法出兵,公便派职方郎中吴鉏,携带帛书从小路进入郧阳山中,想劝十三家军队出兵,使他们扰乱楚地来救滇中。十三家已经衰败困顿,不敢出兵。壬寅年,滇中终于陷落,成功也死在台湾。公哭着说:“完了,我没有希望了!”又把军队撤回林门,会合闽南各位遗老,因成功已死,商议再次拥立鲁王监国,并写信来商量。公又很高兴,立即写信约请原尚书卢公若腾以下诸人,劝他们大举起兵。又拟写诏书一通,并写信约请成功的儿子经,劝他继承亚夫以锦囊三矢报仇的事业。于是公磨利兵器、收束行装,等待闽中的消息。这一年,浙江总督赵公廷臣和朝廷派来的安抚使分别写信招降公。公回复安抚使,大意说:“我之所以百折不回,是上想匡扶宗社,下想保卫乡土。可是由于国事不得安宁,百姓生活更加困窘。十多年来,海上的草料、粮食供应,楼船、战舰的费用,已经敲骨吸髓,实在令人警惕。何况又加上迁徙,最终导致流离失所。可怜我们的百姓,也已经劳苦不堪了!如今执事既然以保全军队、休养百姓为言,那么不如全部让沿海百姓恢复故土,立即把沿海赋税交给我。对贵朝来说,这是舍弃土地以收揽人心;对我来说,也可以暂时停止争端,等待天命。” 我们应当与执事从容建立羊祜、陆抗那样的交往,另在十洲三岛之间寻找生聚教训的地方,同时让沿海百姓借助我方外援来抵御其他盗贼。珠崖虽已放弃,休养生息是理所当然;朝鲜仍自行保持艰苦坚贞的局面。只是恐怕执事会疑虑畏惧,那么请与幕府约定:只要让残存的百姓早晨返回故土,我当天晚上就挂起高帆,不再使这一方百姓陷于困苦。”公又写信给督府说:“执事是新朝的辅佐功臣,我是明室的孤臣,区区诚意,话已经全部说尽了。”闽南的消息既然断绝,郑经却偷安海外,公一天比一天忧郁。壬寅年冬十一月,鲁王死在台湾。公哭着说:“孤臣奔波不安地等待,不过是徒然苦了那些依附我、不肯离去的部下,因为他们把我当作主上。如今又还有什么可等待的呢?”癸卯年,公派使者祭告鲁王。甲辰年六月,公于是解散军队,居住在南田的悬岙。悬岙在海中,荒凉贫瘠,没有人居住。山南有岔港,可以通行船只;北面是峭壁,公就在这里结茅而居。跟随他的只有旧参军罗子木、门生王居敬、侍者杨冠玉、几名将士和一名船夫。起初公航海时,仓促之间不能带全家同行,有司拘系他的家属,想借此报告朝廷。世祖因为公还有父亲,没有籍没公的家产,便命公的父亲写信劝公。公回信说:“愿大人有一个像李通那样的儿子,不要成为徐庶那样的儿子的父亲;将来我不怕效法赵苞,以死来赎罪。”公的父亲也暗中托人传话说:“你不要把我放在心上。”壬辰年,公的父亲因享尽天年去世,鄞人李邺继承办理他的后事。大吏又强迫公的夫人和儿子写信招公,公不拆信,直接把信烧掉。已亥年才籍没公的家产,但仍命镇江将军善待公的夫人和儿子,不把他们囚禁。唉!世祖这样对待公,大概也是历来亡国大夫从未有过的待遇;而公至死不改,志愿没有实现便不停止,这也真是悲壮啊!这时浙江提督张炢害怕公最终成为祸患,决心一定要擒获公才罢休。公的诸将孔元章、符瑞源等都向清廷内部归附。不久,有人招募到公过去的部下,让他住在翁洲的补陀寺做和尚,以便窥伺公。恰逢公买粮的船到达,因为认为他是旧部且已经做了和尚,公没有防备。此人拔刀威胁公,公的部将准备投水而死,他又砍杀了几个人。最后一个被劫持的人才告诉他说:“即使这样,也不可能擒到公。”公养了两只猿猴观察动静,船在十里之外时,猿猴就在树梢鸣叫,公便能有所防备。那名旧部于是半夜从山后出发,攀着藤蔓进入,趁黑暗擒住公以及罗子木、杨冠玉、船夫三人,时间是七月十七日。十九日,公到达宁杰,张炢用轿子迎接他。公戴方巾、穿葛衣进入,到了公署,叹息说:“这是沈文恭过去的宅第,如今却成了马厩吗?”张炢以宾客之礼邀请他,举酒祝他说:“等候您很久了。”公说:“父亲死了不能安葬,国家亡了不能挽救,今天这一举动,不过是加速死亡罢了。”几天后,公被送往杭州,出了宁城门,他拜了两拜,叹息说:“我没有才能,辜负了故乡父老二十年来的期望。”张炢派官员护送。守船卒史丙坐在公船头,半夜忽然唱起苏子卿牧羊曲来感动公。公披衣起身说:“你也是有良心的人啊!”不过,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忧虑。”公叩击船舷和唱,声音朗朗。唱完后,公斟酒慰劳他。公渡江时,在船中得到一首无名氏的诗,其中有句说:“此行莫作黄冠想,静听先生正气歌。”公笑着说:“这是王炎午的后身啊。”浙江总督赵公把公关押在狱中,却给他安排了很优厚的供帐。允许公过去归附清廷的部下前来慰问;有官吏想见公,也不禁止。公终日面向南坐着,拱手不起身。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像天神。
杭人争赂守者入见,或求书,公亦应之。呜呼!制府之贤良,在张洪范之上。然非仁祖如天之大度,则褒忠之礼亦莫敢施。非公之忠,亦无以邀仁祖之惓惓也。九月初七日,公赴市,遥望凤凰山一带,曰:「好山色!」赋绝命词,挺立受刑。子木等三人殉焉。公讳煌言,字符箸,别号苍水,浙之宁波府鄞县西北厢人也。父刑部员外郞圭章,祖应斗,曾祖尹忠。太夫人赵氏,感异梦而生公。公神骨淸削劲挺,生而跅迤不羁,喜呼卢,无以偿博,进则私斥卖其生产。刑部怒,先宗伯公之中孙穆翁雅有藻鉴,曰:「此异人也。」乃以巳田售之,得金三百两,为淸其逋,而劝以折节读书。思陵以天下多故,令诸生于试经义后试射。诸生从事者,新莫能中。公执弓抽矢,三发三中。举崇祯壬午乡试。感愤国事,欲请缨者累矣,而卒以此死。公初以争颁诏事,与同里杨侍御文瓒忤,遂不复面。及戊子,侍御一门死节,公哭之恸曰:「负吾良友!」所亲有失节者,公从海上贻之书曰:「汝善自卫,勿谓鞭长不及汝,吾当以飞剑斩汝。」公之初入海也,尝遭风失维,飘至荒岛,绝食。梦一金甲神吿之曰:「赠君千年鹿,迟十九年还我。」次早果得一鹿,苍色人食一脔,积日不饿。及被执,又梦金甲神来招之,葢十九年矣。雅精壬遯之学。己亥之渡东溪也,占得四课空陷,方大惊而兵至,籴舟未返,卽以金甲之梦占之大凶,方呼居敬告之而兵至。生于万歴庚申六月初九日,得年四十有五。娶董氏,子万祺,并先公三日戮于鎭江。女一,卽归予族祖穆翁为子妇,予族母也。初杭有举人朱璧者,抗词作保状,以百口保万祺母子,不得今以再从子鸿福为公后。公之未死也,尝赋诗欲葬湖上岳忠武王于忠肃公二墓之间。于是鄞人故御史纪五昌捐金,令公甥朱相玉购公首,而杭人张文嘉、沈横书等殓之。有朱锡九、锡兰、锡旗、锡昌兄弟者,豫为公买地经纪之,而鄞人万斯大等塟之南屏之阴,从公志也。姚江黄公宗羲为之铭,子木等三人附焉。至今七十余年,每逢春秋佳日,游人多以炙鸡絮酒酹公墓下者,而吾乡亦以公忌日祭之。罗子木者,名纶,以字行,溧阳人也。己亥,公在江上,子木挟策上谒,公以其少年而负奇气,有淸河李萼之目,欲留之幕中,以父老辞。及公之芜关,子木之族父藴章故在成功军中,引见成功。江宁之败也,子木涕泣顿首固请,成功无遽去而不能得,成功因强子木奉父泛海。子木至海上,不欲叅成功军事,旋奉父北行,将赴公营,卒与大兵遇,格闘,子木坠水得救起,而其父被缚去。子木展转闽南,思出奇计以救父,逾时不得音问,呕血几死,复赴公营。公勉以立功卽为报仇,遂相依不去,以死冠玉。鄞人制府以其年少将脱之,固请从死。王居敬者,字畏斋,一字采薇,黄岩人也。公被执,居敬以计得脱,其后为僧,名超遯,颇能言公遗事,亦不负公者。而前此诱执公之故校,得以功授千戸,奉大帅命廵海岛,猝遇公之旧将,愤其害公,执而杀之。予尝谓公解军而后已,将以悬岙为首阳,向非张杰生事徼功,公似可以无死。然是时公犹未五十,非甘心黄冠以老者也。若留公至十年以徃,三藩之祸,公决非肯晏然坐视者,而谓中土能忘情于公乎?此文山之所以不见保于梦炎也。且天下无惜死之忠臣,剖肝绝腹,正所以全归也。公丙戌以前文字皆无存者,今所存者有《奇零草》甲辰六月以前之作也,《水槎集》其杂文也,《北征录》《已亥纪事》之编也,采薇吟则散军,以后之作,而蒙难诸诗附焉,共八卷。公旣爱防守卒史丙之义,遂日呼与语,因得藏公之集。有宜兴人徐尧章者,从丙购之,曰:“公之眞迹,吾日夕焚香拜之,不可以付君。”尧章乃抄以归。呜呼,吾乡死事诸公,公为最后,而所成亦最伟。然世人但知夸公之忠诚,而予更服公之经畧。故涉歴山海之间,且耕且屯,而民乐输赋;招抚江北三十余城,而市不易肆。小住缑城,而陂塘之利传之无穷。惟其深仁以成遗爱,斯在古人中,诸葛孔明渭南之师不过尔尔。诸葛有荆益之凭藉,所以得成三分之业,而公无所资,终于赍志以死,则天也。尝有盗公之衣者,部下禽而献之,公曰:“衣在我为我暖,在尔为尔暖,其暖一也。”卽以其衣赐之,其大度如此。姚江黄公之志,其叙公北征稍详,而前后多所罣漏。至于公之官阶,终尚书,浙督赵公曾以其印上之,而高氏《雪交亭集》以为阁学,黄氏墓志以为侍郞,皆不合。
译杭州人争相贿赂守卫以求入见,有人请求公写字,公也答应。唉!总督张洪范的贤能还在张洪范之上。然而如果不是仁祖像上天一样宽大的气度,褒奖忠臣的礼仪也不敢施行;如果不是公的忠诚,也没有办法得到仁祖恳切的优待。九月初七,公赴刑场,远望凤凰山一带,说:“山色真好!”于是作绝命词,挺立着接受刑罚。罗子木等三人也殉死。公名煌言,字元箸,别号苍水,是浙江宁波府鄞县西北厢人。父亲是刑部员外郎圭章,祖父应斗,曾祖父尹忠。太夫人赵氏因感应异梦而生下公。公天生骨相清瘦、刚劲挺拔,小时候放荡不羁,喜欢呼卢赌博,没钱偿还赌债,进而私下斥卖家产。刑部大怒,先宗伯公的中孙穆翁素来有鉴识人才的眼光,说:“这是奇异的人。”于是卖掉自己的田产,得到三百两银子,替公还清债务,并劝他收敛志行读书。思陵因为天下多故,命诸生考完经义后再考射箭。诸生中参加的,没有人能够射中。公拿起弓抽出箭,三发三中。崇祯壬午年考中乡试。公因感愤国事,多次想请缨出征,最终也因此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公当初因为争论颁发诏书的事情,与同乡杨侍御文瓒不合,从此不再见面。到了戊子年,侍御一家为守节而死,公痛哭说:“我辜负了我的良友!”亲近的人中有失节者,公从海上写信给他说:“你好好保护自己,不要以为鞭长莫及就能逃脱我;我将用飞剑斩你。”公最初入海时,曾遇大风失去缆绳,漂到荒岛,断绝粮食。梦见一名金甲神告诉他:“赠给你一头千年鹿,十九年后再还给我。”第二天早晨果然得到一头鹿,苍色的鹿肉人吃了一片,连续多日不感到饥饿。等到公被捕,又梦见金甲神来招他,大概正好十九年。公一向精通壬遁之学。己亥年渡东溪时,占得四课空陷,正大为惊恐,追兵就到了;买粮的船还没有回来,便又根据金甲神托梦占得大凶,刚喊王居敬告诉他,追兵就到了。公生于万历庚申年六月初九日,享年四十五岁。娶董氏,儿子万祺,与公相隔三天在镇江被杀。女儿一人,嫁给我族祖穆翁的儿子,是我的族母。当初杭州有个举人朱璧,慷慨陈词,写保状以全家百口担保万祺母子;如今万祺又以再从子鸿福承继公为后。公未死时,曾作诗想把湖上岳忠武王迁葬在忠肃公两座墓之间。于是鄞人原御史纪五昌捐出钱财,让公的外甥朱相玉购买公的首级;杭州人张文嘉、沈横书等为他入殓。朱锡九、锡兰、锡旗、锡昌兄弟预先替公买好墓地并料理后事,鄞人万斯大等把公安葬在南屏山北麓,以实现公的遗愿。姚江黄公宗羲为公撰写墓铭,罗子木等三人附葬其旁。直到今天七十多年,每逢春秋佳日,游人多带烤鸡和棉絮包裹的酒,在公墓下祭奠;我们乡里也在公的忌日祭祀他。罗子木,名纶,以字行世,是溧阳人。己亥年公在江上时,子木带着策论前来拜见,公认为他年少而意气非凡,有“清河李萼”那样的评价,想留在幕府中,但子木以父亲年老辞谢。等公到了芜关,子木的族叔罗蕴章当时正在成功军中,便引荐他拜见成功。江宁战败时,子木流泪叩头,坚决请求成功不要仓促离开,却未能说服成功;成功于是强令子木奉父亲泛海而去。子木到了海上,不想参与成功的军务,不久便奉父亲北行,准备前往公的军营,最终与大军相遇,发生格斗。子木掉入水中,被救起,而他的父亲却被捆绑带走。子木辗转到闽南,想出奇计救父,过了很久仍得不到消息,吐血几乎死去,后来又前往公的军营。公勉励他立功就是报仇,于是他便一直跟随公,没有离开,直到为公而死,杨冠玉也是如此。鄞人制府因为他年轻,想设法释放他;他却坚决请求跟随公同死。王居敬,字畏斋,一字采薇,是黄岩人。公被捕后,居敬设法逃脱,后来做了和尚,法名超遯,很能讲述公的遗事,也没有辜负公。此前诱捕公的那名旧部,因功授官千户,奉大帅命巡察海岛,突然遇到公的旧将。旧将痛恨他害死公,便将他擒住杀掉。我曾说,公如果解散军队后便停止行动,把悬岙作为首阳山安身之处,若不是张杰生为了邀功生事,公似乎本来可以不死。然而当时公还不到五十岁,并不是甘愿戴黄冠终老的人。假如把公留到十年以后,三藩之乱发生时,公决不会安坐旁观;那么中原之人难道会对公无动于衷吗?这就是文山不能得到梦炎保护的原因。况且天下没有贪生怕死的忠臣,剖肝裂腹,正是为了保全归宿。公丙戌年以前的文章都已不存,如今保存下来的有《奇零草》,是甲辰年六月以前的作品;《水槎集》,是他的杂文;《北征录》《己亥纪事》,是编录之作;《采薇吟》是解散军队以后的作品,另附遭难时所作的诗,共八卷。公既然敬重守船卒史丙的义气,便每天叫他来交谈,因此得以藏下公的文集。宜兴人徐尧章从史丙那里购买文集,说:“这是公的真迹,我早晚都要焚香礼拜,不能交给你。”徐尧章于是抄写后带回去。唉!我们乡里为国死难的诸公,公是最后一位,而成就也最伟大。然而世人只知道夸赞公的忠诚,我更加佩服公的经略才能。公奔走于山海之间,一面耕作,一面屯田,百姓乐于缴纳赋税;招抚江北三十多座城,市场也没有改变原有的行业。公在缑城暂住,兴修陂塘的利益流传无穷。正因为他以深厚的仁爱成就了遗留的恩泽,所以即使在古人中,诸葛孔明在渭南用兵也不过如此。诸葛孔明凭借荆州、益州的基础,才能成就三分天下的事业;公却毫无凭借,最终带着未酬的志向而死,这就是天意。曾有盗贼偷公的衣服,部下把他擒来献上。公说:“衣服在我这里是给我取暖,在你那里是给你取暖,所取的暖是一样的。”立即把衣服赐给了他,他的气度就是这样宽大。姚江黄公的墓志,叙述公北征之事稍微详细一些,但前后仍遗漏很多。至于公的官阶,最终是尚书;浙江总督赵公曾把他的印信上报,而高氏《雪交亭集》认为他是阁学,黄氏墓志认为他是侍郎,都不相合。
《翁洲新志》则谓公于已丑已官尚书,亦不合。若杭人吴农祥所作公传,尤诞妄不足取信。予乃考公集中诸事迹,合之野史所纪,并得之先族母之所传者,别为碑铭一篇。或曰,公子万祺在鎭江,故尝有侍婢举一子,守者怜其忠嗣,私为育之,然今无可考矣。其铭曰:
天柱不可一木撑,地维不可一丝擎。岂不知不可?聊以抒丹诚,亦复支吾。十九龄,啼鹃带血归南屏。他年补史者,其视我碑铭。
附旧寄万编修九沙札
黄先生作《苍翁志》,但据《北征录》为蓝本,大叚踈漏,不止误以尚书为侍郞也。如江上争颁诏一案,是苍翁始终为王脉络,中间又能转移郑氏,使化其旧隙为我合力,是苍翁最大作用。晩年欲再奉王起事,及力必不逮,而后散军,是苍翁始终为王结果。此乃十九年中三大节目也,而黄先生皆不及之。答王安抚书,前半如谢叠山之却聘,后半如陈叅政文龙请漳泉三府以存宋祀之旨,皆不应不录。而王之薨在壬寅冬十一月,可以考正口口,别有考。尊谕令某别撰碑文一首,某文岂敢续黄先生之后,然考证遗事所不敢辞,谨呈上。
鲒埼亭集》卷第十,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明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华亭张公神道碑铭
顺治八年辛卯九月,大兵破翁洲。太傅阁部留守华亭张公阖门死之。大兵入其家,至所谓雪交亭下,见遗骸二十有七,有悬梁间者,亦有絶缳而坠者。其中珥貂束带佩玉者,则公也。庑下亦有冠服俨然者,则公之门下仪部吴江苏君兆人也。有以兵死者,则诸部将也。亦有浮尸水面者,大兵为之惊愕却步,叹息迁延而退,命扃其门。鄞之诸生闻性道,时在随征府倅乔钵幕中,闻而亟往视之,思为之殡,顾满城鼎沸,无所得棺。公之故将汝都督应元,巳为僧补陀,公前此曾托孤者也。翌日入城谒帅府,乞葬故主。诸大将皆怒曰:“汝主久抗天命,以拒天兵,汝其余孽也,方窜伏不暇,敢来葬此骨耶!”命駈岀斩之。应元曰:“山僧本戴头而来,得葬故主,当归就僇,乞假命一日耳。”提督金砺悯之,乃曰:“是岀家人,姑贳之。”于是应元舁公尸出城,性道与定之诸生谢归昌及补陀僧心莲等,募乡民舁公眷属及宾从等尸出城,然卒无所得棺,乃以火化之,贮以三大瓮。其一贮公骨,其一贮公四姬、一妇、一女孙、诸婢骨,其一贮仪部以下骨,葬于补陀之茶山。茶山者,应元所筑宝称庵,以避人者也。时公尚有一孙茂滋,遗命勿死,以全宗祀,以俘入鄞,次年十月始得放还。茂滋将负公骨以归,应元以道梗,令先载木主归祔瘗先茔,而徐俟后期。未几,茂滋亦卒,公无后,应元乃不复归公骨,而身居宝称庵以奉公墓。
译《翁洲新志》又说公在己丑年已经官至尚书,也不相合。至于杭州人吴农祥所作的公传,更加荒诞不实,不值得相信。我于是考察公文集中的各种事迹,参合野史的记载,又从先族母口中得到传闻,另外写成一篇碑铭。有人说,公的儿子万祺当时在镇江,所以过去曾有侍婢生下一个儿子,守军怜悯公的忠嗣,私下替他抚养;但如今已经无法考证了。铭文说:天柱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地维也不是一根丝能够托举的。难道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吗?只是姑且抒发赤诚之心,也算勉强支撑。十九年中,杜鹃啼血,归向南屏。他年修补史书的人,请看看我的这篇碑铭。附:旧日寄给万编修九沙的书信。黄先生撰写《苍翁志》,只是以《北征录》为蓝本,大多疏漏,远不止把尚书误作侍郎这一点。例如江上争论颁发诏书一案,是苍翁始终维护王室的脉络;中间又能调解郑氏,使他们化解旧日嫌隙而共同出力,这是苍翁最大的作用。晚年他想再次奉鲁王起事,等到力量实在不够,才解散军队,这是苍翁始终为王室奋斗的结果。这是十九年中的三大关键事项,而黄先生都没有涉及。答王安抚的信,前半像谢叠山拒绝征聘,后半像陈参政文龙请求以漳、泉三府保存宋朝祭祀的用意,都不应不加收录。王的去世在壬寅年冬十一月,可以据此考正[口口],另有考证。承蒙您吩咐让我另撰一篇碑文,我的文章哪里敢接续黄先生之后;但考证遗事是我不敢推辞的,谨此呈上。《鲒埼亭集》卷第十,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碑铭。明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华亭张公神道碑铭。顺治八年辛卯九月,大军攻破翁洲。太傅、阁部留守华亭张公全家自杀殉国。大军进入他家,到了所谓雪交亭下,看见遗骸二十七具,有的悬挂在梁间,有的绳索断裂坠落。其中戴貂冠、束带、佩玉的,是公;廊下还有衣冠整齐的人,是公的门下仪部吴江苏君兆人。那些因兵战而死的,是各部将领。还有尸体漂浮在水面上,大军为之惊愕退步,叹息徘徊后退去,下令关闭大门。鄞县诸生闻性道当时在随征府副官乔钵的幕中,听说后急忙前往查看,想替公收殓安葬,但全城喧乱,找不到棺材。公的旧将汝都督应元已经在补陀出家为僧,公此前曾把遗孤托付给他。第二天应元入城拜见帅府,请求安葬故主。各位大将都愤怒地说:“你的主子长久违抗天命,拒绝天兵,你也是他的余党;如今自身逃窜躲藏还来不及,竟敢来安葬这些尸骨吗?”命令把他驱逐出去斩首。应元说:“山僧本来就是顶着脑袋来的,能够安葬故主之后,我自然回去受刑,只求暂借一天性命。”提督金砺怜悯他,于是说:“这是出家人,姑且赦免他。” 于是应元抬着公的尸体出城,闻性道与定之诸生谢归昌、补陀僧心莲等人,招募乡民抬出公的家属、宾客和随从等尸体。但最终仍找不到棺材,只好用火化,装入三个大瓮。其中一瓮存放公的骨骸,一瓮存放公四位姬妾、一位妻子、一位孙女以及各婢女的骨骸,另一瓮存放仪部以下人员的骨骸,一同葬在补陀的茶山。茶山是应元修筑宝称庵、用来躲避世人的地方。当时公还有一个孙子茂滋,公留下遗命叫他不要死,以保全宗族祭祀;他被俘带到鄞县,第二年十月才获释回家。茂滋准备背着公的骨骸回去,应元因道路阻塞,叫他先把木主运回去,附葬在祖坟,随后再等待时机。不久茂滋也去世了,公没有后代,应元于是再也没有把公的骨骸运回去,而是亲自住在宝称庵供奉公墓。不久应元也死了,宝称庵倒塌,公墓遂埋没在丛生的荆棘荒草中。雍正丙午年,我游览补陀,僧人带我游览旧迹,我大概都没有前往,却
未几,应元亦卒,宝称庵圯,公墓遂没于榛莾间。雍正丙午,予游补陀,诸僧导予游故迹,予槩弗往,而先登茶山,求公埋骨之地,尚有一石题曰“张相国墓”。隐秀庵僧百成,予宗人也,谓予曰:“子旣肃拜公墓,曷为文以纪之?”其丽牲之石,吾当谋之,以为山中之重。呜呼,荒山野冢,非有石麟辟邪、翁仲之仪也,非有墓田丙舍之寄也。然则百成之惓惓于此,其亦重可。感也,予乃博考唐、鲁二王野乗,参之《明史》,折衷于茂滋所述,论定其异同,以为公碑。按公讳肯堂,字载宁,别号鲵渊,南直隶松江府华亭人也。天启乙丑进士,释褐知大名之浚县。流宼方充斥河南、彰德等府,烽火相望,与大名秪隔一河。公练民兵,沿河立堡,团甲御宼,宼至举礟击之,莫敢渡者。大名守卢公象升以为能,令滨河诸县皆仿之,因尽行其法于畿南,其后所谓天雄军者也。以考最,擢御史。崇祯八年,流贼陷鳯阳,皇陵震惊,公疏劾阁臣,且条上灭贼方略有五。寻出按福建,时抚军沈公犹龙亦松产良吏也,公与之同心剿抚海寇,闽氛稍辑,力荐徐公世明之廉,卒为安抚。还朝掌河南道,疏言监司营竞纷纭,意所欲就则保留久,任意所欲避则易地借才。今岁燕、秦,明岁闽、粤,道路往返动以数千程,限稽迟多踰数月,故有一番之更移者,必多一番之扰害。帝是之。十二年,疏言裁练之法,当以屯实练。如欲求练总练备之官,先于卫所世弁求之,而卽属以淸核本屯之任。欲得兵卒,宜卽于卫所官军余子中选之,而卽令补其久虚之伍。欲求兵饷,宜尽查各卫所军产原额复之,而卽课以开垦之事。举一练务卽可复一屯职,选一新兵卽可还一旧饷。河北、山东地相错,一方奏効,余可迎刃办也。章下所司。当是时,亾国之政莫甚于练饷,而屯田虽有二抚,不过虚语。使能以公言实力行之,可捄其弊,而为时巳晩,终不能用。杨嗣昌出督师,逮熊文灿,公知嗣昌之必仍用抚也,疏言:文灿丧师辱国,今辅臣出贼,又必以抚乞怜伺间而动,请着为例。自今有为抚议者,议出编氓行伍,以奸细反间论;议岀道将绅衿,以通贼论;议岀督抚鎭帅,以误国论。疏人嗣昌果大愠,奉旨诘责。十四年,言嗣昌受事且二年,贼势日横,宜解其权。诏未报,而嗣昌巳死。是冬,公言今讨贼之人甚多,巡抚之外更有抚治,总督之上又有督师,位号虽殊,事权无别。今楚自报捷,豫自报败,甚至南阳失守,祸中宗藩,督师职掌安在?试问今督师者,将居中而运以发从指示为功乎?抑分贼而办,以焦头烂额为事乎?今为秦、保二督者,将兼领提封,相为犄角之势乎?抑遇贼卽剿,专提出境之师乎?
译先登上茶山,寻找公埋骨的地方,那里还存有一块石头,题着“张相国墓”。隐秀庵的僧人百成是我的族人,他对我说:“您既然已经恭敬地拜过公墓,为什么不撰文记述它呢?” 那块刻有祭祀牲礼文字的石碑,我将设法筹办,使它成为山中的重要遗物。唉,荒山野坟,既没有石麒麟、辟邪和翁仲那样的仪仗,也没有墓田、丙舍可供守墓;既然如此,百成对这件事的恳切,也就更加值得重视了。我深受感动,于是广泛考察唐王、鲁王的野史,参照《明史》,再根据茂滋的叙述,辨析考定其中的异同,写成公的碑文。考据公名肯堂,字载宁,别号鲵渊,是南直隶松江府华亭人。天启乙丑年中进士,除去平民身份后任大名浚县知县。当时流寇正充斥河南、彰德等府,烽火相望,与大名只隔着一条河。公训练民兵,沿河修筑堡垒,编组甲士抵御盗寇;盗寇到来就举炮轰击,没有人敢渡河。大名守卢公象升认为他有才能,命令沿河各县都仿效,于是把这套办法全部推行到京畿南部,后来所谓天雄军就是由此而来。因为考核成绩优异,升任御史。崇祯八年,流贼攻陷凤阳,皇陵受到震惊,公上疏弹劾阁臣,并分条提出五项消灭流贼的方略。不久出任福建巡按,当时巡抚沈公犹龙也是松江出身的良吏,公与他同心剿抚海寇,福建局势稍稍安定;公竭力推荐廉洁的徐公世明,徐公最终被任为安抚使。回朝后掌管河南道,上疏说:监司之间营求争逐,纷乱不堪,凡是自己想去的地方就长期保留,凡是自己想避开的任所就调换地方,借用人才。今年在燕、秦,明年又到闽、粤,道路往返动辄数千里,期限和耽搁往往超过数月,所以一次调动,必然多造成一次扰害。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崇祯十二年,他上疏说:裁减、训练军队的方法,应当以充实屯田、训练屯军为基础。若想求得训练总兵、训练备兵等官员,先从卫所世袭武官中选取,再让他们负责清查核实本屯事务。若想得到士兵,应当立即从卫所官军的余子中选取,再让他们补足长期空缺的军伍。若想筹措军饷,应当彻底查明各卫所军产,恢复原有数额,再责成他们开垦。举荐一个训练官,就可以恢复一个屯职;选拔一个新兵,就可以补回一份旧饷。河北、山东土地相连,只要一方奏效,其余地方便可迎刃而解。奏章下交有关部门议处。当时亡国的弊政,没有比训练和军饷更严重的;屯田虽然有两位巡抚负责,却不过是空话。假如能够按照公的意见切实实行,便可以挽救弊端,但当时已经太晚,最终未能采用。杨嗣昌出任督师,逮捕熊文灿,公知道杨嗣昌一定仍然会采用招抚,便上疏说:熊文灿丧师辱国,如今辅臣出任督师,又一定会用招抚乞求怜悯、伺机行动,请把这种做法明定为禁例。从今以后,凡有人提出招抚之议,若由编入民籍的人和军伍中提出,就按奸细反间罪论处;若由道员、将领、士绅提出,就按通敌罪论处;若由督抚、镇帅提出,就按误国罪论处。奏章送入后,杨嗣昌果然大为恼怒,奉旨责问。崇祯十四年,公说杨嗣昌任事将近两年,贼势日益猖獗,应当解除他的权力。诏书尚未答复,杨嗣昌已经死去。这年冬天,公说如今讨贼的人很多,巡抚之外还有抚治,总督之上又有督师,名位虽然不同,事权却没有区别。如今楚地自行报捷,河南自行报败,甚至南阳失守,灾祸牵连宗藩,督师的职责究竟在哪里?请问如今的督师,是居中调度,把发号施令当作功劳吗?还是分头剿贼,把焦头烂额当作职责吗?如今担任秦、保两地总督的人,是要兼领辖境,彼此形成犄角之势吗?还是遇到贼寇便出兵,只管把军队派出境外吗?如今担任巡抚
今为抚者,将一禀督师之令,进退惟其指挥乎?抑兼视贼之急,可以择利乎?凡此肯綮,中枢冥冥而决,诸臣愦愦而任,至失地丧师,中枢紏督抚以自解,督抚又互相委以谢愆,而疆事不可问矣。
译的人,是要一切听从督师命令,进退都由他指挥吗?还是要兼顾贼情缓急,自行选择有利时机吗?所有这些关键问题,都由中枢昏暗地作出决定,诸臣糊里糊涂地承担,直到失地丧师,中枢便责问督抚来替自己开脱,督抚又相互推诿来谢罪,边疆局势于是不可收拾。
下所司详议。于时天子忧劳殊甚,颇成操切之治,大吏稍不当意,辄置于理,而荒残之地,逋税至数十万,征输愈迫,流亡愈多,适大祲,二京、山东西、河南、陜西等处人相食。大吏以饷匮乏,故令有司催科如故。公疏言:“天灾可畏,宜行寛大之政。”今任茧丝之吏,以求必不可得之粮,弱者转死沟壑,强者啸聚山林,是驱之为盗也。长官一切以法从事,囹圄盈满,而盗不可除,其不为盗者皆以饿致,奄奄何以御盗?宜下肆赦之条,捐逋欠,招流亡,赦过误,开自新,庶几可以挽回天意。会召旧辅周延儒入京,公面陈要务,延儒是公言,捐粮五百余万,淸冤狱以千计,皆公之力。十六年疏请休复,向来言事诸臣谓诸臣率意敷陈,罪止成于狂戅,在圣明薄从降罚,法姑予以困横然,夷考诸臣所言,或议征求宜缓,或陈刑狱宜宽,或紏行间功罪之淆,或争朝端名节之重,或紏巨奸于气焰方张之日,或诋近侍于威权思窃之时,一腔忠爱,天日临之,偶尔摧折,便作逐臣。虽盛世原无弃人,何官不可自効?然使之回翔下位,何如竟予赐环?得旨俞允,于是原降科臣李淸等皆得召用。自公掌道,凡所敷陈,不堕同时门戸诡激之习,皆其可见之施行者。是年升大理寺丞,寻以都御史抚福建时,调闽师赴登,需饷七万。公陛辞面奏,言恐力难猝任。于是大学士黄公景昉助公,请分其半于粤。初下车,平漳南大盗。总兵郑芝龙旧以作乱海上,受抚官至大将,颇倚巢窟跋扈。芝龙招大盗五十余人,报公欲为标下用。公曰:“剿盗,元戎职也。未有朝命而擅受降,则不可以疏告于朝。”得严旨悉斩之。芝龙以此恨公。南中称制,遣部将周蕃帅师助防。江玺书奬谕。汀州贼阎王猪婆营盘踞帘子洞,南贑巡抚李永茂告急,公亲征之。招抚数百人,令知宁化县于华玉率以勤王。诏复用闽督学郭之奇为翰林,且予超擢。公力言其非而止。南中失守,芝龙弟鸿逵奉唐王至,公具启迎之。王复书以两京沦没,陵寝暴露,怀枕戈复雠之志,而无其地,流离蹈海,几作波臣。惟天南一片地,先生保障以待中兴。高皇在天之灵,实式凭之。书至,急以书约漳浦黄尚书道周。尚书故自浙入闽,驰至。芝龙意颇犹豫,而以其弟鸿逵所迎,勉就约。六月监国,七月称制,晋公副枢,再晋总宪。公面陈恢复大计,因言江干之祸,皆由罪辅马士英,又加以弃主而逃。今闻其在浙,法所不赦。故唐王登极诏中卽发其罪。士英叩关自理,七疏皆不纳,而芝龙力为之请。诏令其恢复杭州始申雪。于是士英竟不得入,芝龙益恨。王锐意中兴,顾后曾氏以知书,又前同在高墙中,食淡攻苦,相怜颇参预外事。王临朝则后垂帘,座后共听政。公疏言:“本朝高文二后,皆有圣善之德,助成王业,然皆宫闱之中嘿为赞助。若垂帘之制,非圣世所宜,不可以示远人。”疏人曾后恚,王遂疏焉。说者谓唐王在烈庙时,有英察之称,而溺于内爱如此,有以知其不能成大功也。芝龙无意恢复,亦恶公之日以亲征劝,王思黜之。犹以翌戴功,晋太子少师,官冡宰,仍兼宪长,而以其私人为巡抚,夺其兵又令总理留务造器转饷。八月,又遣监临秋试,葢外之也。寻诏以冡宰专掌院事,而以铨事属之。曾公樱。丙戌正月,公累疏请兵,诏加公少保兼戸部工部尚书,总制北征。虽奉旨赐剑,抚鎭以下许便宜从事,而不过空言。时公孙茂滋家居,方遣汝应元归省之,而吴淞兵起,夏文忠公允彝、陈公子龙为之魁。汝应元者,雄俊人也,以公命奉茂滋发家财助军。闽中授应元御旗牌总兵官。巳而兵败,徐公孚远浮海赴公,而茂滋亦与应元至。为公言吴淞虽事不克而败卒犹保聚相观望,倘有招之者,可一呼而集。公乃请王自亲征,由浙东而已,以舟师由海道抵吴淞,招诸军为犄角,所谓水师之议也。曹文忠公学佺力赞之,谓徼天之幸在此一举,乃捐饷一万以速其行,且言当乗风疾发。公请以徐公孚远、朱公永佑、赵公玉成参其军,皆故吴淞诸军领袖也。周公之夔则故苏推官,旧与东林有隙者,至是家居起兵报国甚勇,且熟于海道,故公亦用之,而以平海将军周鹤芝为前军,定洋将军辛一根为中军,楼船将军林习为后军。诏晋公大学士,行有日矣。芝龙密疏止之,以郭必昌将步卒先公发,而令公待命岛上。必昌受命,遂不出三关一步,而公以数舟入海,徘徊岛上者半载,朝事不复相闻,邮筒亦隔絶。六月,复下督师之命,军资器械并饷三万,巳为芝龙所取。公自募得六千人。七月,闻王亲出师延平,且幸赣州,方引领望消息,而芝龙引大兵入,追王及之。
译奏章下交有关部门详细议论。当时天子忧劳极甚,逐渐形成急躁苛刻的政治风气,大吏稍微不合意,便把他交司法部门治罪;而荒残地区拖欠赋税达数十万,征收输纳更加急迫,流亡百姓更加多。恰逢大灾荒,二京、山东东西部、河南、陕西等地发生人吃人的惨事。大吏因为军饷匮乏,仍命有关官员照旧催征赋税。公上疏说:“天灾可怕,应当实行宽大政策。”如今任用严酷的官吏,去追求根本不可能征足的粮食,弱者转死沟壑,强者聚集山林,这就是把他们逼成盗贼。长官一概依法办理,监狱挤满了人,盗贼却不能消灭;那些没有做盗贼的人也都因饥饿而奄奄一息,靠什么抵御盗贼?应当颁布大赦条令,免除拖欠,招回流亡,赦免过错,允许改过自新,也许可以挽回上天的意志。恰逢召旧辅周延儒入京,公当面陈述要务,周延儒采纳了公的意见,免除粮税五百多万,清理冤狱数以千计,这些都是公的力量。崇祯十六年,公上疏请求召回并休养诸臣。过去上疏言事的诸臣,有人说群臣任意陈述,罪过不过是形成狂妄愚昧;在圣明之世,稍微从轻降罚,法律姑且使他们困顿受挫。然而考察诸臣所说,有的主张征求财物应当放缓,有的陈述刑狱应当宽大,有的纠正军中功罪混淆,有的争论朝廷名节的重要,有的在大奸臣气焰正盛时揭露他,有的在近侍企图窃取威权时斥责他们,满腔忠心和爱国之情都在天日照鉴之下,偶然受到摧折,便成为被放逐的臣子。即使太平盛世本来没有弃置不用的人,什么官职不能使他们施展才干?然而让他们在低位徘徊,哪里比得上干脆下诏召回?皇帝下旨同意,于是原先被贬的科臣李清等都得到召用。自公掌管河南道以来,凡是陈述政事,都没有陷入当时党争门户的偏激习气,而且都能见诸实行。这一年升任大理寺丞,不久以都御史身份巡抚福建时,调福建军队前往登州,需要军饷七万。公在辞行入朝时当面奏报,说恐怕力量难以突然承担。于是大学士黄公景昉帮助公,请求把其中一半分给广东。刚到任,就平定漳南大盗。总兵郑芝龙过去曾在海上作乱,接受招抚后官至大将,却很依仗巢穴势力而跋扈。郑芝龙招来五十多个大盗,报请交给公任用。公说:“剿灭盗贼是元帅的职责。没有朝廷命令就擅自接受投降,不能只用奏疏报告朝廷。”朝廷下达严旨,把这些人全部斩杀。郑芝龙因此怨恨公。南中拥立皇帝后,派部将周蕃率军协助防守,皇帝用玺书奖谕公。汀州贼人阎王、猪婆营盘踞帘子洞,南赣巡抚李永茂告急,公亲自征讨,招抚数百人,命宁化知县于华玉率领他们勤王。诏令重新起用闽督学郭之奇为翰林,并且破格提拔。公极力陈述这样做不对,事情才停止。南中失守后,郑芝龙的弟弟鸿逵奉唐王前来,公准备奏启迎接。唐王回信说,两京沦陷,陵寝暴露,自己怀有持戈复仇的志向,却没有立足之地,流离海上,几乎成为水中的臣民;只有天南这一片土地,还要依靠先生保障它,以等待中兴。高皇帝在天之灵,实在会护佑这件事。书信送到后,公立即写信约请漳浦黄尚书道周。尚书原先从浙江进入福建,迅速赶到。郑芝龙心中颇为犹豫,但因为是他的弟弟鸿逵迎来的,勉强接受约定。六月监国,七月称制,晋升公为副枢,又晋升为总宪。公当面陈述恢复大业的计划,趁机说江边的祸乱都由罪臣马士英造成,他又加上弃主逃跑之罪。如今听说他在浙江,法律不应赦免。因此唐王登极的诏书中立即宣布他的罪行。马士英叩关自陈,连续七道奏疏都没有被接受,而郑芝龙极力替他请求。诏令说等他收复杭州后才为他申雪。于是马士英最终不能进入,郑芝龙更加怨恨。唐王锐意中兴,只是王后曾氏懂得书籍,又曾与唐王一同被囚在高墙之中,生活清淡、刻苦攻读,彼此怜惜,因此颇多参与外事。唐王临朝时,王后垂帘,在座后共同听政。公上疏说:“本朝高皇后、文皇后,都有圣明善良的德行,帮助成就王业,但都是在宫闱之中默默辅助。” 至于垂帘听政的制度,不是圣明时代所应有的,不可以向远方之人显示。奏疏送入后,曾后十分恼怒,唐王于是疏远公。议论者说,唐王在烈庙时期有英明敏察的声誉,却这样沉溺于内廷宠爱,由此可以知道他不能成就大业。郑芝龙无意恢复,也厌恶公每天劝王亲征,唐王便想贬黜公。但仍因为前次拥立和辅佐有功,晋升公为太子少师,任命为冢宰,仍兼任宪长;同时任用自己的亲信做巡抚,夺去公的兵权,又命公总理留守事务、制造器械、转运粮饷。八月,又派公监临秋试,大概是有意疏远他。不久诏令公以冢宰专掌都察院事务,把铨选事务交给曾公樱。丙戌年正月,公多次上疏请求军队,诏令加公少保兼户部、工部尚书,总制北征。虽然奉旨赐剑,允许抚镇以下官员便宜行事,但终究不过是空话。当时公的孙子茂滋在家,公正派汝应元回去探望他,吴淞军队却起兵,夏文忠公允彝、陈公子龙是首领。汝应元是个雄健俊逸的人,奉公命令带茂滋变卖家产资助军队。福建方面授予应元御旗牌总兵官。后来军队战败,徐公孚远渡海来见公,茂滋也与应元一同到来。他们对公说,吴淞虽然起兵没有成功,但败兵仍然聚集观望;倘若有人招抚他们,只要一声号召,就可以聚集起来。公于是请求让王亲自出征,只从浙东出发,率水师由海路抵达吴淞,招集各军形成犄角之势,这就是所谓水师出征的建议。曹文忠公曹学佺极力赞成,认为求得上天眷顾就在此一举,于是捐出一万饷银催促出发,并说应当乘风迅速启程。公请求让徐公孚远、朱公永佑、赵公玉成参与统领军队,他们都是原吴淞各军的首领。周公之夔原是苏州推官,过去同东林党有嫌隙,到这时居家起兵报国,十分勇敢,而且熟悉海路,所以公也任用他;又以平海将军周鹤芝为前军,定洋将军辛一根为中军,楼船将军林习为后军。诏书晋升公为大学士,出发的日期已经确定。郑芝龙秘密上疏阻止此事,让郭必昌率步兵先于公出发,却命公在岛上等待命令。郭必昌接受命令后,竟一步也没有走出三关,而公只率几艘船入海,在岛上徘徊了半年,朝廷的消息再也听不到,邮递也完全隔绝。六月,朝廷再次下达督师的命令,军需、器械以及三万饷银,都已经被郑芝龙取走。公自己招募到六千人。七月,听说王亲自出兵到延平,并将临幸赣州,正伸长脖子等待消息,郑芝龙却率大军进入,追上了王。
公痛哭誓不欲生。时公屯鹭门,其旁为东石,卽芝龙所居也。会鹤芝军至,劝公以为封疆之臣,封疆失则死之。今公奉北伐之命,非封疆臣也,不如振旅以为后图。公乃入其军。鹤芝亦以盗起海上至大将然,其人忠顺,非芝龙比,故公之岀师欲以为先锋。时鹤芝为杨耿所紏,公请宥而用之。及芝龙之降,以书招鹤芝计事。鹤芝会之道,遇公,公止之。鹤芝不信,旣至,知其决降,遂与公谋,岀师破海口诸城。大兵势盛,鹤芝度不能抗,由闽入浙。有周洪益者,荡湖伯阮进部将也,劫公于路。踉当入翁洲。翁之总兵官黄斌卿者,无远略,虽外致隆礼,馆公于参将故署,而公所言弗用也。但谋据翁厚,自封殖以偷安海外。鹤芝议乞日本师,已有成约。葢鹤芝故与日本国王善故也。斌卿沮之,鹤芝怒,入闽。斌卿乃自遣其弟孝卿副安昌王以行。日本不见鹤芝师,卒不出。公不得志,栽花种竹于圃中,作《寓生居记》以见志。其词曰:「张子以视师之役,航海就黄侯,虎痴于翁侯馆,余参戎之署中有旧池台焉。张子葺治之,踰两春秋,稍成绪。忽自咎曰:『余何人也?兹何时也?不养运甓之神,而反躬灌园之事,余其有狂疾哉?』偶读《本草》,寓生之木,一名续断,则又怃然叹曰:『有是哉,是木之类,余也夫!是木之植本也不土而滋,有似于丈夫之志四方;其附物也匪胶而固,有似于君子之交。有是哉,是木之类,余也。』虽然是木之自托,其生也甚微,而利天下之生也甚溥。余安能比于斯木哉?余也生世寡谐,而姓名时为人指,以故不能为有用之用,如楩楠栝柏之大显于时;而又不能为无用之用,如拥肿拳曲之诡覆其短,以至戴鳌三倾,檠曦再昃,疆孤撑而羣撼之,蝥先登而下射之。浸假而朝宁之上,荆棘生焉,余因为沟断;浸假而弃置之余,风波作焉,余因为梗飘;浸假而师旅之命,汤火蹈焉,余因为槎泛。斯时身萍世絮,命叶愁山,直委此七尺以几幸于死之得所,而吾事毕矣。宁计海上有岛,岛中有庐,庐傍有圃,又有地主如黄侯舍葢公堂下孺子榻乎?夫旣适然遇之,则亦适然寓之而已。闻之三宿桑下,竺干氏所诃,而郭林宗逆旅一宿无间焚扫。予尝校其意,辄以为竺先生。」似伯夷,盖视天下无寓非累,而是处欲祛之者也。郭先生似柳下惠,盖视天下无寓非适,而是处欲安之者也。今余将空无生之累,以就有道之安,则文山之牵舟住岸,其视易京郿坞,将孰险孰夷耶?彼共荣悴于同臭之根,而保贞萎于特生之干,亦若是则已矣。若夫死不徒死,必有补于纲常;生不徒生,必有裨于名敎。如兹木之佐俞扁而起膏肓,则余方以此自期,世亦以此相责,非兹言所能槩也。然而感慨系之矣。又贻姚江黄都御史宗羲书曰:铜盘之役,仆恶敢后顾?飘梗随流,安假黄鹄之一羽?皆指斌卿之擅命,不肯与诸军协力,而思据弹丸以老也。无何,而张名振等奉鲁王至,公力劝斌卿奉迎,不听。诸军问罪于翁斌卿,累败,乃求救于公。公为之上章待罪,请使之改心事君。名振等不可,斌卿遂死。王入翁,以公为大学士辅政。公虚所居邸以为王宫,时从王至者太保沈阁部宸荃,以公耆德宿望,让为首揆。宸荃以疾请休,公独相加太傅。张名振之杀王朝先也,公力解之而不能得,国事尽归名振,公亦不得有所豫。每飞书发使,不如意者十九,则愤恨不食,咄咄终日。然老成持正,中外倚之。翁人有欲纳女于王者,公闻其已尝许嫁于人,疏谏,王遽却之。筑雪交亭于邸中,夹以一梅一梨,开花则两头相接。尝叹谓苏兆人汝应元曰:「此吾止水也。」兆人对曰:「公死,兆人必不独生。」公抚其孙茂滋,顾应元曰:「下官一线之托,其在君乎?」应元曰:「诺。」于是应元披缁赴补陀,而兆人始终从公。又二年而大兵至,张名振奉王捣吴淞,思以牵制大兵,而以公为留守。公遣荡湖伯阮进邀击大洋,风反师熸。大兵直抵城下,安洋将军刘世勋固守,力竭城陷。先一夕,少保礼部尚书吴公稚山至,作永诀词:「虚名廿载误尘寰,晩节空愁学圃闲,难赋归来如靖节,聊歌正气。」续文山君恩未报,徒长恨。臣道无亏,在克艰留与千秋靑史笔。衣冠二字,莫轻删。因集家属曰:“无为人辱及晨。”诸姬方氏、周氏、毕氏冡妇沈氏,卽茂滋母也。女孙茂漪俱先投缳。诸姫姜氏投水,毕姫先登。姜姬止之曰:“死亦当以序,莫匆匆也。”
译公悲痛哭泣,发誓不想活下去。当时公驻军鹭门,旁边就是东石,正是郑芝龙居住的地方。适逢周鹤芝的军队到来,劝公说,作为守卫疆土的大臣,疆土失守就应当为之而死;如今公奉的是北伐命令,并不是守疆大臣,不如整顿军队,以便日后再图。公于是加入他的军队。周鹤芝也是从海上起兵的盗首,后来做到大将,但此人忠诚顺从,不是郑芝龙可比,所以公出兵时想让他担任先锋。当时周鹤芝受到杨耿弹劾,公请求宽赦并任用他。郑芝龙投降后,写信招周鹤芝商议事情。周鹤芝在赴约途中遇到公,公阻止他前往。周鹤芝不相信,到了以后,知道郑芝龙决意投降,于是和公谋划出兵,攻破海口各城。大军声势强盛,周鹤芝估计无法抵抗,便由福建进入浙江。有个叫周洪益的人,是荡湖伯阮进的部将,在路上劫持了公。公仓促进入翁洲。翁洲总兵官黄斌卿没有长远谋略,虽然表面上以隆重礼节接待,把公安置在参将旧署中,但公所说的意见都没有被采用。他只是谋求牢固占据翁洲,自我经营以求在海外苟安。周鹤芝商议请求日本出兵,已有成约,大概因为他过去同日本国王交好。黄斌卿从中阻挠,周鹤芝发怒,进入福建。黄斌卿于是自行派他的弟弟孝卿作为安昌王的副使出行。日本没有见到周鹤芝的军队,最终没有出兵。公没有实现志愿,便在园圃中栽花种竹,写作《寓生居记》来表达自己的志向。文中说:“张子因为视察军队的差事,渡海投奔黄侯,在翁侯的馆舍中暂居;我住在参戎旧署,那里有一座旧池台。张子把它修葺治理,经过两个春秋,渐渐有了规模。忽然责问自己说:‘我是什么人?如今是什么时候?不培养运甓的精神,反而亲自做灌园的事情,我大概是得了狂病吧?’偶然读《本草》,看到寓生这种树,另一个名称叫续断,于是又怅然叹息说:‘有这样的事吗?这种树木的类别,岂不就是我吗!这种树栽植时根本不在土中,却能滋长,很像大丈夫立志于四方;它附着在物体上,不靠胶却牢固,很像君子的交往。有这样的事吗?这种树木的类别,正是我啊。’虽然这是这种树木借以自托,但它的生命极其微小,而有利于天下万物的生长却十分广大。我哪里能同这种树相比呢?我一生处世少有合意之处,姓名又常常被人指点,因此不能成为有用之用,像楩、楠、栝、柏那样在当世显赫;又不能成为无用之用,像臃肿弯曲的树木那样以奇异的形态掩盖短处,以至于戴鳌三次倾覆,檠曦两次西斜,孤独地支撑着而群起摇撼,蝥虫先爬上来而从下面射击。渐渐地,朝廷之上长满荆棘,我便成为被沟渠截断的树木;渐渐地,被抛弃之后又有风波兴起,我便成为随水漂流的枯木;渐渐地,遇到出兵征战的命令,必须赴汤蹈火,我便成为漂浮水上的木筏。这时身体像浮萍,身世像飞絮,命运像落叶,忧愁如山,干脆把这七尺之躯交付出去,姑且希望死得其所,我的事情也就完了。哪里还会计较海上有岛、岛中有屋、屋旁有园圃,又有黄侯这样的主人,把我安置在公堂下的幼童榻上呢?既然恰好遇到这种处境,也就恰好寄居于此罢了。听说在桑树下住宿三夜,是竺干氏所呵斥的;而郭林宗在旅舍住一夜,却不妨碍焚扫。我曾考察其中的意思,总认为竺干先生像伯夷,大概把天下没有寄居之处都看作牵累,而想在这里除去这种牵累;郭先生像柳下惠,大概把天下没有寄居之处都看作不适,而想在这里求得安适。如今我将排除无生之累,以求有道之安,那么文山牵船停岸,同易京、郿坞相比,哪一个更险,哪一个更平安呢?它们同在相同气味的根上共享荣枯,却在独自生长的树干上保持坚贞,也不过如此罢了。至于死而不是白死,必定要对纲常有所补益;活着而不是白活,必定要对名教有所帮助。若能像这种树木辅助俞跗、扁鹊,使膏肓之病得以起死回生,那么我正以此自我期许,世人也以此要求我,这就不是这篇文字所能概括的了。然而这些感慨始终萦绕于心。又写信给姚江黄都御史黄宗羲说:“铜盘之战,我哪里敢回头顾惜自己?像漂流的枯木随水而去,哪里还需要借助黄鹄的一根羽毛?这些话都是指黄斌卿擅自发号施令,不肯同各军协力,却想凭据弹丸之地苟延岁月。没过多久,张名振等奉鲁王到来,公竭力劝黄斌卿迎接奉承,黄斌卿不听。各军向翁洲的黄斌卿问罪,他屡战屡败,于是向公求救。公替他上疏请罪,请求让他改变态度、侍奉君王。张名振等人不同意,黄斌卿于是死去。王进入翁洲,任命公为大学士辅政。公腾出自己的府邸作为王宫。当时随王而来的有太保沈阁部沈宸荃,他因为公年高德劭、素有声望,推让公担任首辅。沈宸荃因病请求退休,公独自任宰相,并加太傅。张名振杀死王朝先时,公竭力为之解救却没能成功,国事全部归张名振掌管,公也无法参与其中。每次寄发书信、派遣使者,十九次都不合心意,于是愤恨得不吃饭,整天口中念念有词。然而公老成持正,朝廷内外都倚重他。翁洲有人想把女儿嫁给王,公听说她曾经已经许配给别人,便上疏劝谏,王立即拒绝了这门婚事。在府邸中修筑雪交亭,两旁各栽一株梅树和一株梨树,花开时两端相接。” 公曾叹息着对苏兆人、汝应元说:“这就是我的止水。”兆人回答说:“公若死,兆人一定不独活。”公抚摸着他的孙子茂滋,回头对汝应元说:“我把身后一线希望托付给你,可以吗?”应元说:“好。”于是应元披上黑衣前往补陀,而兆人始终跟随公。又过了两年,大军到来,张名振奉王攻打吴淞,想以此牵制大军,并让公留守。公派荡湖伯阮进在大洋迎击,风向反转,军队覆灭。大军直抵城下,安洋将军刘世勋坚守,力量耗尽,城池陷落。前一天夜里,少保、礼部尚书吴公稚山到来,作《永诀词》说:‘虚名二十年,耽误了尘世;晚年徒然忧愁,想学圃中闲居;难以写出像陶靖节那样的归来之歌,姑且歌咏正气。’续写文山先生君恩未报,只是徒然增长遗恨。臣子的节操没有亏损,能克服艰难,把它留给千秋青史之笔。‘衣冠’二字,不要轻易删去。于是召集家属说:‘不要让人侮辱我们直到天明。’各位姬妾方氏、周氏、毕氏,以及长媳沈氏——她就是茂滋的母亲——和孙女茂漪,都先行上吊。姜氏姬妾投水,毕姬先跳下去。姜姬阻止她说:‘即使死,也应当有先后次序,不要匆忙。’
公曰:“善。”乃以序而上,及诸仆妇、诸婢之从死者。公谓茂滋曰:“汝不可死,其速去。然得全与否,非吾所能必也。”公投缳,梁尘甫动,家人报苏仪部缢庑下矣。公亟呼酒往酹之曰:“君少待,我复入缳。”九月初二日也。茂滋狂号欲共死,中军将林志灿、林桂掖之。行甫出门,而乱兵集。茂滋脱去,志灿、桂等以格斗死。守备吴士俊,家人张俊、彭欢皆絶脰死。茂滋寻被执,其得生也,赖应元与鄞诸生陆宇燝、前戸部董守谕、董德偁、崇明诸生宋龙、大名前乡贡进士萧伯闇、闽刘凤翥、定海诸生范兆芝等救之以免,详见茂滋所著《余生录》。葢自天兵南下,所向不血刃,其以一郡抗命者曰赣、曰金华,其以一县抗命者曰江阴,至翁洲不过孤岛如黑子,而竟相支拄,多所夷伤,至使诸将皆以为南下所未有,于二京殆有光焉。则元老之所以报国者,良无媿矣。呜呼!公以经世之才,牵丝则为循吏,入台省则为名谏臣,抚军则为贤节度,顾皆不久其任,未得展其用,乃遭丧乱,先翼戴于闽中,事犹或可为也。而厄于悍帅及巳丑以后,延残息耳。方肃鲁、定西、平西、荡湖、虎争之际,公卿危于朝露,赖以至诚宿望调护其间,试读《寓生亭记》,令人黯然神伤,零丁惶恐之情形如在目前。其云“死不徒死”,则止水之先忏也。补陀为大士道场,顾儒者所弗信,得公之骨葬焉。海岛为有光矣。而制府闻公有絶命词手迹,悬赏募之,一老兵得以献,制府赏之,其人不受曰:“以慰公昭忠之意耳,非羡公金也。”闻者贤之。公生平以用世为学,不以词章自见,及萧寥岛。上始稍有述作,以遣日,而高雅有承平之遗风。惜兵革之后,所存无百一。而雪交亭自乱后,公所植一梅、一梨,独无恙。浙东诸遗民,如黄公宗羲接其种于姚江,高公宇泰接其种于甬上。至今二郡,亦皆有雪交亭。其铭曰:
小白华峯睡香翩翩兮,海印池边,玉盘盂如船兮,缟衣素簪,足淸欢兮,遥望雪交,南枝团团兮,公乎骖箕,游此间兮,百年过者曰:「是唐宰相鲁公之阡兮」。
○明太傅大学士张公神道碑侧记。
唐颜太师撰《宰相宋广平公神道碑》,别有神道碑侧记,葢卽碑阴一种,补碑中所未及者也。予撰《张太傅碑》旣毕,隐秀庵僧百城以苏仪部从公而死,虽其事巳见于碑中,而未得其详,请更记之。予乃援广平神道碑之例,略序一通,附于其侧。苏仪部讳兆人,字寅侯,南直隶苏州府吴江县人也。诸生,少师事太傅。江南失守,亾命海上。太傅相于翁洲,荐授中书舍人,寻晋仪部主事。尝谓大傅曰:“先生他日必死国事,兆人当为先驱。”时江阴黄公介子殉节,或传其狱中诗。至翁太傅和之曰:“生死蜉蝣一瞬过,于今踵顶正堪摩。三年碧酿千秋血,方寸丹排万丈魔。”比宿定知亲日月,骑鲸犹觉劫风波。六旬往矣,聊乗化,无事空嗟老去何?仪部亦和之曰:“人生若寄,易为过。忠孝家传旧揣摩,不改衣冠可为士。误移头面卽成魔。浮云过我空诸境,止水澄心定众波。”就义从容古所尚,浩然正气去如何?吴尚书稚山以下皆和之。当时海上诸臣晨夕聚首,惟以一死相期而已。及翁陷赋絶命词曰:“保发严口口,扶明一死生。孤忠惟自许,义重此身轻。”书之衣上,先拜太傅曰:“兆人行矣。”卽缢于雪交亭下。太傅拜且哭,以酒酹而后缢。鄞戸部郞董守谕作《翁洲七哀诗》,其第一首为太傅,第七首卽仪部也。呜呼!太傅于甲申以前,已至开府,负天下重望,不死固无以见鲁卫之士。仪部甫受一命于荒朝,舍生恐后,其有光于师门,不亦大乎?且太傅断无不死之理,而仪部若惟恐其不决者,而以身先之,较之生祭文山者,更苦。洛伽山水淸佳,仪部长随太傅翱翔其间。在昔文山幕府,如赵时赏、杜浒辈,同室同穴,生死相从者鲜矣。此可以为太傅师弟渊源之乐事也。
鲒埼亭集》卷第十一,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译公说:“好。”于是按次序先后上吊,连同各位仆妇、婢女中跟随殉死的人。公对茂滋说:“你不能死,赶快离开。但能否保全性命,也不是我能保证的。”公上吊后,屋梁上的尘土刚刚震动,家人就来报告说苏仪部已经在廊下上吊了。公急忙呼喊取酒,前去祭奠他说:“你稍等一会儿,我随后也再上吊。”这是九月初二日。茂滋狂喊着想一同赴死,中军将林志灿、林桂扶着他。他刚走出门,乱兵便聚集过来。茂滋逃脱,林志灿、林桂等人战斗而死。守备吴士俊,以及家人张俊、彭欢,都割断脖子而死。茂滋不久被捕,他能够活下来,是依靠汝应元以及鄞县诸生陆宇燝、前户部董守谕、董德偁、崇明诸生宋龙、大名府前乡贡进士萧伯闇、福建刘凤翥、定海诸生范兆芝等人营救才得以免死,详细情况见茂滋所著《余生录》。自从天兵南下以来,所到之处几乎没有经过血战;以一郡抗命的有赣州、金华,以一县抗命的有江阴,至于翁洲不过是像黑痣一样的孤岛,却竟然相互支撑抵抗,造成许多杀伤,使各位将领都认为这是南下以来前所未有的战事,在两京面前几乎也称得上光彩。这样看来,元老公报效国家的行为,确实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唉!公凭借经世济民的才干,任地方官就是循吏,进入台省就是著名的谏臣,统领军队就是贤能的节度使,可是这些任职都没有持续多久,未能施展才用,竟遭逢丧乱。他最初在闽中辅佐拥戴君王,事情还或许可以有所作为;后来受困于强悍的将帅,以及己丑以后,不过是在延续残余的气息罢了。在肃鲁、定西、平西、荡湖、虎等势力争斗之时,公卿大臣处境危如朝露,幸亏凭借公极其真诚的品德和长期积累的声望从中调护。试读《寓生亭记》,使人黯然神伤,孤苦惶恐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他所说的‘死而不白死’,就是止水先前的忏悔。补陀是大士的道场,虽然儒者未必相信这些说法,却能安葬公的遗骨,海岛也因此有了光彩。制府听说公有《绝命词》的手迹,悬赏征求,有一名老兵得到后献上,制府要赏赐他,他不接受,说:‘只是为了安慰公昭示忠心的意愿,并不是贪图公的金钱。’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认为他贤德。公一生以经世致用为学,不以辞章自我表现;到了萧寥岛上,才开始稍稍写作,用来排遣日子,却高雅而有承平时代遗留下来的风致。可惜兵乱之后,保存下来的不到原有的百分之一。而雪交亭自从战乱以后,公所栽的一株梅、一株梨,唯独没有受损。浙东各位遗民,如黄公宗羲在姚江承接这一传统,高公宇泰在甬上承接这一传统。直到今天,两个郡也都各有一座雪交亭。铭文说:小白华峰上睡香花轻盈飘动啊,海印池边玉盘盂大得像船啊;穿着白衣、插着素簪,足以享受清雅的欢乐啊;远远望见雪交亭,南枝团团相拥啊;公啊,乘着箕星,在这里遨游啊;百年之后经过这里的人会说:‘这是唐代宰相鲁公的墓道啊。’ ○《明太傅大学士张公神道碑侧记》。唐代颜太师撰写《宰相宋广平公神道碑》,另有《神道碑侧记》,大概就是碑阴的一种文字,用来补充碑文中没有写到的内容。我写完《张太傅碑》后,隐秀庵僧人百城说,苏仪部跟随公而死,虽然此事已经见于碑文,但还没有写出详情,请我另作记述。于是我援用宋广平神道碑的体例,略写一篇,附在碑侧。苏仪部名兆人,字寅侯,是南直隶苏州府吴江县人。为诸生,年轻时就拜太傅为师。江南失守后,逃亡到海上。太傅在翁洲任相时,推荐他授任中书舍人,不久晋升为仪部主事。他曾对太傅说:‘先生将来一定会为国事而死,兆人应当做先锋。’当时江阴黄公介子殉节,有人传出他在狱中的诗。到了翁洲,太傅和作一诗说:‘人生死如蜉蝣,一瞬即过;到如今,头顶和脚底都正好受到磨砺。三年碧血酿成千秋之血,方寸丹心排除万丈妖魔。临近安眠才知道亲近日月,骑鲸而去仍觉得劫后风波。六十年已经过去,姑且顺应变化,何必徒然叹息年老呢?’仪部也和作说:‘人生如寄,容易过去。忠孝是家传旧业,长期揣摩;不改变衣冠,便可以做士人。’ ‘错误地改变头面,立即就会成为魔鬼。浮云从我身边经过,空去一切境界;止水般澄澈内心,平定众多波涛。’从容就义,是古人所崇尚的;浩然正气离去之后又将怎样呢?吴尚书稚山以下的人都作诗唱和。当时海上各位大臣早晚聚集,只以相约一死为念。等到翁洲陷落,太傅作《绝命词》说:‘保全头发,严守〔缺字〕;扶持大明,以一死求生。孤忠只自我期许,义重而此身轻。’ 他把这首诗写在衣服上,先向太傅拜别,说:“兆人要走了。” 随即在雪交亭下上吊。太傅拜谢并哭泣,洒酒祭奠后也上吊了。鄞县户部郎董守谕作《翁洲七哀诗》,第一首写太傅,第七首就是写仪部。唉!太傅在甲申以前已经做到开府,肩负天下重望,如果不死,就没有办法面对鲁、卫之士。仪部刚在荒乱的朝廷中受了一项任命,便唯恐舍生落后;他给师门增添的光彩,不是很大吗?况且太傅绝无不死的道理,而仪部却像唯恐他不能决断一样,以自己的身体先行,比起为文山活着祭奠的人,更为悲苦。洛伽山水清丽美好,仪部将长久跟随太傅在其中遨游。从前文山幕府中,像赵时赏、杜浒一类人,同室同穴、生死相随的人很少。这可以说是太傅师弟之间师承渊源的一件乐事了。《鲒埼亭集》卷第十一,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碑铭 ○《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康熙三十四年,岁在乙亥,七月初三日,姚江黄公卒。其子百家为之行略,以求埏道之文于门生郑高州梁,而不果作。旣又属之朱检讨彝尊,亦未就。迄今四十余年,无墓碑。然予读行略中,固嗛嗛多未尽者,葢当时尚不免有所嫌讳也。公之理学文章,圣祖仁皇帝知之,固当炳炳百世。特是公生平事实甚繁,世之称之者不过曰始为党锢,后为遗逸,而中间陵谷崎岖,起军乞师,从亾诸大案,有为史氏所不详者。今已再易世,又幸逢圣天子荡然尽除文字之忌,使不亟为表章,且日就湮晦。乃因公孙千人之请,捃摭公遗书,参以行略,为文一通,使归勒之丽牲之石,并以为上史局之张本。公之卒也,及门私谥之曰文孝。予谓私谥非古,乃温公所不欲加之,横渠者,恐非公意,故弗称。而公所歴残明之官,则不必隐。近观《明史》于乙酉后诸臣,未尝不援炎兴之例,大书也。公讳宗羲,字太冲,海内称为梨洲先生,浙江绍兴府余姚县黄竹浦人也。忠端公尊素长子,太夫人姚氏,其王父以上世系,详见忠端公墓铭中。公垂髫读书,卽不琐守章句。年十四补诸生,随学京邸。忠端公课以举业,公弗甚留意也。每夜分秉烛观书,不及经艺。忠端公为杨左同志,逆奄势日张,诸公昕夕过从,屏左右论时事,或密封急至,独公侍侧,益得尽知朝局淸流浊流之分。忠端公死诏狱,门戸臲卼,而公奉养王父,以孝闻。夜读书毕,呜呜然哭,顾不令太夫人知也。庄烈卽位,公年十九,袖长锥,草疏入京颂冤。至则逆奄已磔,有诏死奄难者,赠官三品,子祭葬祖父如所赠官荫子。公旣谢恩,卽疏请诛曹钦程、李实。忠端之削籍由钦程奉奄旨论劾,李实则成丙寅之祸者也。得旨,刑部作速究问。五月会讯,许显纯、崔应元,公对簿岀所袖锥,锥显纯流血蔽体。显纯自诉为孝定皇后外甥律有议亲之条,公谓显纯与奄构难,忠良尽死其手,当与谋逆同科。夫谋逆则以亲王高煦尚不免诛,况皇后之外亲,卒论二人斩(行略误以为论二人决不待时,今据逆案)妻子流徙,公又殴应元胸,拔其须,归而祭之忠端公神主前,又与吴江周延祚、光山夏承共锥牢子叶咨、颜文仲、应时而毙。时钦程已入逆案。六月李实辨原疏不自已岀,忠贤取其印信空本,令李永贞塡之,故墨在朱上。又阴致三千金于公,求弗质。公卽奏之,谓实当今日犹能贿赂公行,其所辨岂足信?复于对簿时以锥锥之。然丙寅之祸确由永贞塡冩空本,故永贞论死而实末减。狱竟偕同难诸子弟设祭于诏狱中门,哭声如雷,闻于禁中。庄烈知而叹曰:“忠臣孤子甚恻朕怀。”旣归治忠端公葬事毕,肆力于学。忠端公之被逮也,谓公曰:“学者不可不通知史事,可读献征录。”公遂自明十三朝实录,上遡二十一史,靡不究心,而归宿于诸经。旣治经则旁求之九流百家,于书无所不窥者,愤科举之学锢人生平,思所以变之。旣尽发家藏书,读之不足则抄之。同里世学楼钮氏澹生堂、祁氏南中则千顷斋、黄氏吴中则绛云楼、口氏穷年捜讨,游屐所至,遍歴通衢委巷,搜鬻故书。薄暮一童肩负而返,乗夜丹铅,次日复岀,率以为常。是时山阴刘忠介公倡道蕺山,忠端公遗命令公从之游,而越中承海门周氏之绪余,援儒入释,石梁陶氏奭龄为之魁,传其学者沈国模、管宗圣、史孝咸、王朝式辈,鼓动狂澜,翁然从之。姚江之绪至是大坏,忠介忧之,未有以为计也。公之及门年尚少,奋然起曰:“是何言与?”乃约吴越中高材生六十余人共侍讲席,力摧其说,恶言不及于耳。故蕺山弟子如祁章诸公皆以名德重,而四友御侮之助莫如公者。蕺山之学专言心性,而漳浦黄忠烈公兼及象。数当是时,拟之程、邵两家,公曰:“是开物成务之学也。”乃岀其所穷律歴诸家,相疏证亦多不谋而合。一时老宿闻公名者,竞延致之,相折衷。经学则何太仆、天玉,史学则口侍郞口口,莫不倾筐倒庋而返。因建续抄堂于南雷,思承东发之绪。阁学文文肃公尝见公行卷,曰:“是当以大著作名世者。”都御史方公孩未亦曰:“是眞古文种子也。”有弟宗炎,字晦木;宗会,字泽望,并负异才,公自敎之,不数年皆大有声。于是儒林有“东淛三黄”之目。方奄党之锢也,东林桴鼓复盛。慈溪冯都御史元扬兄弟,浙东领袖也。月旦之评,待公而定。而踰时中官复用事,于是逆案中人弹冠共冀。然灰在廷诸臣,或荐霍维华,或荐吕纯如,或请复涿州冠带。阳羡岀山,已特起马士英为凤督,以为援。
译康熙三十四年,岁在乙亥,七月初三日,姚江黄公去世。他的儿子百家为他写了行略,想请门生郑高州梁撰写墓道文章,却没有写成。后来又托付给朱检讨彝尊,也没有完成。直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仍没有墓碑。然而我读行略,其中本来就有许多内容写得很少、没有穷尽,大概当时仍不免有所忌讳。公的理学和文章,圣祖仁皇帝已经知道,本来应当光耀百世。只是公一生的事实非常繁多,世人称说他,不过说他早年成为党锢之人,后来成为遗逸;而其中经历的世事变迁、起兵请援、参与逃亡等大案,有些是史官没有详细记载的。如今已经再过两代,又有幸遇到圣明天子荡然扫除文字之禁忌,如果不赶紧为他表彰,这些事还会日渐湮没。于是因为公孙千人的请求,搜集公的遗书,参照行略,写成一篇文章,让他带回去刻在墓碑上,也作为送交史馆修史的基础。公去世后,门生私下给他定谥号为‘文孝’。我认为私谥不是古制,况且这是温公不愿加给横渠的谥号,恐怕不合公的本意,所以不采用。但公历任南明的官职,也不必隐瞒。近来看到《明史》记载乙酉以后各位大臣,未尝不援引炎兴年间的先例,大书特书。公名宗羲,字太冲,天下人称为梨洲先生,是浙江绍兴府余姚县黄竹浦人。忠端公黄尊素的长子,母亲是姚氏;其祖父以上的世系,详见《忠端公墓铭》。公还在童年读书时,就不琐碎拘守章句。十四岁时补为诸生,随父亲到京城官邸求学。忠端公让他学习科举业,公并不十分留意。每到深夜仍秉烛读书,不读经艺。忠端公是杨涟、左光斗的同道,魏忠贤的势力日益扩张,诸位士人早晚来往,屏退左右谈论时事;有时密封的紧急文书送到,只有公在父亲身旁,因此更加完全了解朝廷中清流与浊流的区别。忠端公死于诏狱,家门危急,而公奉养祖父,以孝顺闻名。他夜间读完书后呜呜哭泣,却不让母亲知道。庄烈帝即位时,公十九岁,袖中藏着长锥,起草奏疏进京为父申冤。到了京城,魏忠贤已经被磔刑,有诏书规定,死于宦官祸乱的人,追赠三品官;其子按所赠官品级获得荫封,祖父也按该官品级祭葬。公谢恩之后,立即上疏请求诛杀曹钦程、李实。忠端公被削籍,是曹钦程奉魏忠贤旨意弹劾所致;李实则是造成丙寅之祸的人。皇帝下旨后,刑部赶快审讯。五月会审时,许显纯、崔应元同公对簿,公取出袖中长锥,刺许显纯,锥刺得显纯全身血流不止。显纯自己辩称,他是孝定皇后的外甥,法律中有议亲的条款。公说,显纯同宦官结党作乱,忠良都死在他手里,应当同谋反罪一样论处。谋反之罪,连亲王高煦尚且不能免于诛杀,何况皇后的外戚;最终判二人斩刑(行略误作判二人立即处决、不必等候时日,今据《逆案》)。妻子儿女流放迁徙。公又殴打崔应元的胸部,拔他的胡须,回去后在忠端公的神主前祭告,又同吴江周延祚、光山夏承一起用锥刺狱卒叶咨、颜文仲、应时,直到他们死去。当时曹钦程已经列入逆案。六月,李实辩解说原奏并不是自己写的,原来是魏忠贤取来他的印信和空白奏本,命李永贞填写,所以墨迹写在朱批之上。李实又暗中送给公三千金,请求不要质问他。公立即上奏揭发,说李实到了今天还能够贿赂公行,那么他的辩解哪里值得相信?又在对簿时用锥刺他。然而丙寅之祸确实是李永贞填写空白奏本造成的,所以李永贞判死罪,而李实最终得到减刑。案件结束后,公和一同遭难者的子弟在诏狱门中设祭,哭声如雷,传到宫禁之内。庄烈帝知道后叹息说:‘忠臣的孤儿,实在使朕心中悲伤。’公回去料理完忠端公的葬事,便尽力钻研学问。忠端公被逮捕时曾对公说:‘学者不能不通晓史事,可以读《献征录》。’ 公于是从明代十三朝实录读起,上溯二十一史,没有不专心研究的,最后归结到各部经典。研究经学之后,又旁求九流百家;对于各种书,没有不浏览的。他对科举之学禁锢人的一生感到愤慨,思考改变这种状况的方法。家藏的书全部翻出来,读不完就抄录。乡里世代治学的钮氏澹生堂、祁氏南中则千顷斋、黄氏吴中则绛云楼,以及〔缺字〕氏,多年搜求典籍;他所到之处,走遍大街小巷,搜寻购买旧书。傍晚让一个童子肩挑书籍回来,连夜用丹砂、铅粉校读,第二天又出门搜书,通常都如此。当时山阴刘忠介公在蕺山倡导学术,忠端公遗命让公跟随他游学;而越中承袭海门周氏遗绪,把儒学引入佛学,石梁陶氏奭龄是其中领袖,传承其学的有沈国模、管宗圣、史孝咸、王朝式等人,鼓动狂澜,翁然成群,公也跟随他们。姚江学术的传统到这时大为败坏,忠介为之忧虑,却没有办法谋划对策。公当时门下年纪还小,却奋然起身说:‘这是什么话?’于是约集吴越两地六十多名才学出众的学生,一同侍奉讲席,竭力摧破他们的学说,使那些恶言不能传到耳中。所以蕺山弟子如祁章等诸公,都以声名和德行受到尊重,而在帮助老师抵御侮辱这件事上,没有谁比得上公。蕺山的学说专门谈论心性,而漳浦黄忠烈公兼谈象数。当时有人把他同程、邵两家相比,公说:‘这是开创事物、成就事务的学问。’于是拿出自己研究的律历诸家著作,互相疏证,很多地方不约而同地相合。一时间,听说公名声的老前辈争相邀请他来讨论裁定。经学方面有何太仆、天玉,史学方面有〔缺字〕侍郎〔缺字〕,无不倾倒书箧而来,又满载而归。于是公在南雷建立续抄堂,想承接东发的学术传统。阁学文文肃公曾看过公的行卷,说:‘这个人将来应当以伟大的著作闻名于世。’都御史方公孩未也说:‘这是真正的古文种子。’公有弟弟宗炎,字晦木;宗会,字泽望;二人都具有非凡才华,公亲自教导他们,没几年便都声名大振。于是儒林中有‘东浙三黄’的称呼。魏忠贤党羽禁锢东林时,东林的声势又兴盛起来。慈溪冯都御史元扬兄弟,是浙东的领袖。每月评议人物,等待公来作定论。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宦官又掌权,于是逆案中的人纷纷戴冠出仕,共同期待复起。朝廷中那些死灰复燃的臣子,有的推荐霍维华,有的推荐吕纯如,有的请求恢复涿州冠带。阳羡从山中出仕,已经特别起用马士英为凤阳督师,把他作为援助。
阮大铖之渐卽东林中人,如常熟亦以退闲日久,思相附和。独南中太学诸生,居然以东都淸议自持,出而厄之。乃以大铖观望南中,作《南都防乱》揭。宜兴陈公子贞慧,宁国沈征君寿民,贵池吴秀才应箕,芜湖沈上舍士柱,共议以东林子弟推无锡顾端文公之孙杲居首,天启被难诸家推公居首,其余以次列名。大铖恨之刺骨。戊寅秋七月事也。荐绅则金坛周仪部镳实主之。说者谓庄烈帝十七年中善政,莫大于坚持逆案之定力,而太学淸议亦足以寒奸人之胆,使人主闻之,其防闲愈固,则是揭之功不为不巨。壬午入京,阳羡欲荐公以为中书舍人,力辞不就。一日游市中,闻铎声曰:“非吉声也。”遽南下。巳而大兵果入口。甲申难作,大铖骤起南中,遂案揭中一百四十人姓氏,欲尽杀之。时公方之南中,上书阙下,而祸作。公里中有奄党首紏刘忠介公,并及其三大弟子,则祁都御史彪佳、章给事正宸与公也。祁、章尚列名仕籍,而公以朝不坐、燕不与之,身挂于弹事,闻者骇之。继而里中奄党徐大化侄官光禄丞者,复疏紏,遂与杲并逮。太夫人叹曰:“章妻滂母,乃萃吾一身耶!”贞慧亦逮至。镳论死,寿民应,箕士柱亾命。而桐城左氏兄弟入宁南军,晋阳之甲虽良玉自为避流贼计,然大铖以为揭中人所为也。公等惴惴不保,驾帖尚未岀,而大兵至,得免。南中归命,公踉跄归淛东,则刘公已死节,门弟子多殉之者。而孙公嘉绩、熊公汝霖以一旅之师画江而守。公紏合黄竹浦子弟数百人,随诸军于江上。江上人呼之曰“世忠营”。公请援李泌客,从之,义以布衣参军,不许。授职方,寻以柯公夏卿与孙公等交举荐,改监察御史,仍兼职方。方王跋扈,诸乱兵因之。总兵陈梧自嘉兴之乍浦浮海至余姚大掠,王职方正中方行县事,集民兵击杀之。乱兵大噪,有欲罢正中以安诸营者。公曰:“借丧乱以济其私,致干众怒,是贼也。正中守土,卽当为国保民,何罪之有?”监国是之,寻以公所作《监国鲁元年大统歴》颁之浙东。马士英在方国安营,欲入朝,朝臣皆言其当杀。熊公汝霖恐其挟国安以为患,也好言曰:“此非杀士英时也,宜使其立功自赎耳。”公曰:“诸臣力不能杀耳。春秋之孔子,岂能加于陈恒?但不得谓其不当杀也。”熊公谢焉。又遗书王之仁曰:“诸公何不沉舟决战,由赭山直趋浙西,而日于江上放船鸣鼓攻其有备?葢意在自守也。蕞尔三府,以供十万之众,北兵卽不发一矢,一年之后,恐不能支,何守之为?”又曰:“崇明江海之门戸,曷以兵扰之,亦足分江上之势。”闻者皆是公言,而不能用。张国柱之浮海至也,诸营大震。廷议欲封以伯,公言于孙公嘉绩曰:“如此则益横矣,何以待后?”请署为将军,从之。公当抢攘之际,持议岳岳,悍帅亦慑于义,不敢有加。自公力陈西渡之策,惟熊公尝再以所部西行,攻下海盐,军弱不能前进而返。至是孙公嘉绩以所部火攻营卒尽付公,公与王正中合军得三千人。正中者,之仁从子也。其人以忠义自奋,公深结之,使之仁不以私意挠军事故。孙熊、钱、沈诸督师皆不得支饷,而正中与公二营独不乏食。查职方继佐军乱,披发走公营,巽于床下,公呼其兵责而定之。因为继佐治舟,使同西行,遂渡海剳潭山,烽火遍淛西。太仆寺卿陈潜夫以军同行,而尚宝司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吴乃武等皆来会师。议由海宁以取海盐,因入太湖,招吴中豪杰,百里之内,牛酒日至,军容甚整,直抵乍浦。公约崇德义士孙奭等为内应,会大兵已纂严,不得前,于是复议再举。而江上巳溃(按是役也,正中实以败归,公为正中墓表不无溢美,予考正之,不敢失其实也)公遽归,入四明山结寨自固,余兵愿从者尚五百余人。公驻军杖锡寺,微服潜岀,欲访监国消息,为扈从计,戒部下善与山民相结,部下不能尽遵节制,山民畏祸,潜焚其寨,部将茅翰、汪涵死之。公无所归,于是姚江迹捕之,檄累下。公以子弟走入剡中。已丑闻监国在海上,乃与都御史方端士赴之,晋左佥都御史,再晋左副都御史。时方发使拜山寨诸营官爵,公言诸营之强莫如王翊,其乃心王室亦莫如翊。诸营文臣辄自称都御史、侍郞,武臣自称都督,其不自张大亦莫如翊,宜优其爵,使之总临诸营,以捍海上。朝臣皆以为然。定西侯张名振弗善也。俄而大兵围健跳,城中危甚,置靴刀以待命,荡湖捄至得免。
译阮大铖逐渐成为东林党人,常熟人也因退闲已久,想要互相依附唱和。唯独南京太学诸生,竟然以东都的清议自持,出面困阻他。于是针对阮大铖在南京观望,作了《南都防乱》揭。宜兴陈公子贞慧、宁国沈征君寿民、贵池吴秀才应箕、芜湖沈上舍士柱,共同商议推举东林子弟中无锡顾端文公的孙子顾杲为首,天启年间遭难的各家则推举公为首,其余依次列名。阮大铖对他们恨之入骨。这是戊寅年秋七月的事。荐绅方面则由金坛周仪部镳实际主持。有人说,庄烈帝十七年间的善政,没有比坚持确定逆案更大的;而太学的清议也足以使奸人的胆寒,使君主听到这些意见后,对防范限制更加坚定,那么这份揭帖的功劳不能说不大。壬午年入京,阳羡想推荐公任中书舍人,公竭力推辞没有就任。一天在市中游览,听见铃铎声,说:‘不是吉祥的声音。’便立即南下。不久大军果然进入。甲申年祸乱发生,阮大铖在南京突然得势,于是追究揭帖中的一百四十个姓氏,想把他们全部杀掉。当时公正要前往南京,在宫阙下上书,灾祸便发生了。公的乡里中有个宦官党羽首先弹劾刘忠介公,并牵连他的三位大弟子,即祁都御史彪佳、章给事正宸和公。祁、章二人还列在仕籍中,而公因为上朝不入坐、宴饮不参与,名声却被挂在弹劾案中,听到的人都感到震惊。接着乡里的宦党徐大化有个做光禄丞的侄子,又上疏弹劾,公于是同顾杲一起被逮捕。太夫人叹息说:‘章妻滂母,竟然都集中到我一人身上了吗?’陈贞慧也被逮捕到案。周镳判死刑,沈寿民应诏,吴应箕、沈士柱逃亡。桐城左氏兄弟加入宁南军,晋阳之战中,马良玉虽然是为躲避流寇而行动,但阮大铖却认为这是揭帖中人物所为。公等人惴惴不安,尚未发出逮捕文书,大军已经到来,因而得以免祸。南京归降后,公踉跄回到浙东,而刘公已经殉节,门下弟子也有许多人殉死。孙公嘉绩、熊公汝霖则率一旅之师划江而守。公召集黄竹浦子弟数百人,跟随各军在江上作战。江上的人称他的部队为‘世忠营’。公请求援引李泌以布衣入幕的旧例,想以布衣身份参军,未获允许。授予职方郎中,不久因柯公夏卿与孙公等交相荐举,改任监察御史,仍兼任职方郎中。当时王骄横跋扈,各处乱兵也因此滋生。总兵陈梧从嘉兴乍浦渡海到余姚大肆掠夺,王职方正中当时正在代理县事,便集合民兵将他击杀。乱兵大为喧闹,有人想罢免正中以安抚各营。公说:‘借丧乱来满足私欲,招致众人愤怒,这是贼人。正中守卫土地,本来就应当为国家保护百姓,有什么罪?’监国认为他说得对,不久把公所撰《监国鲁元年大统历》颁行浙东。马士英在方国安军营中,想入朝,朝臣都说应当杀他。熊公汝霖担心他挟持方国安为患,也委婉地说:‘现在还不是杀马士英的时候,应当让他立功自赎。’公说:‘各位大臣只是力量不能杀他罢了。《春秋》中的孔子,难道能够加罪于陈恒吗?但不能说陈恒不应当被杀。’熊公向他道谢。公又写信给王之仁说:‘诸位为什么不沉舟决战,从赭山直奔浙西,却每天在江上放船鸣鼓,去攻打已经有防备的地方?大概是存心自守。区区三个府,要供养十万军队,北兵即使一箭不发,一年以后恐怕也难以支撑,这样守着有什么用?’又说:‘崇明是江海的门户,为什么不派兵扰乱那里?也足以分散江上的兵力。’ 听到的人都认为公说得对,却不能采用。张国柱渡海到来时,各营大为震动。朝廷商议想封他为伯,公对孙公嘉绩说:‘这样一来他会更加横行,将来怎么办?’于是请求署任他为将军,朝廷采纳了。公在仓促纷乱之际,坚持议论,声势严正,强悍的将帅也被道义震慑,不敢加害于他。自从公竭力陈说西渡的策略,只有熊公曾两次率所部西行,攻下海盐,但军力薄弱,不能继续前进而返回。到这时,孙公嘉绩把所部的火攻营士卒全部交给公,公同王正中合军,共得三千人。王正中是王之仁的侄子。他以忠义激励自己,公深深同他结交,使王之仁不因个人私意妨碍军务。所以孙、熊、钱、沈各位督师都得不到军饷,唯独王正中和公的两营不缺粮食。查职方继佐因军中发生变乱,披头散发逃到公的营中,躲在床下。公召来他的士兵斥责并使事情平定。于是替继佐整治船只,让他一同西行;军队渡海扎营于潭山,烽火遍布浙西。太仆寺卿陈潜夫率军同行,尚宝司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吴乃武等也都来会师。商议从海宁夺取海盐,随后进入太湖,招募吴中豪杰;百里以内,牛肉和酒每天送来,军容十分整齐,直抵乍浦。公约定让崇德义士孙奭等人作为内应,恰逢大军已经严密布防,不能前进,于是又商议再次出兵。而江上的军队已经溃败(按:这次战役中,王正中实际上是战败而归,公为王正中作墓表时不免有夸饰,我考订后加以订正,不敢失去事实)。公立即返回,进入四明山结寨自守,愿意跟随的余部还有五百多人。公驻军杖锡寺,换上便服偷偷出行,想探听监国的消息,为护卫随从作准备,并告诫部下同山民友好相处。部下不能完全遵守军纪,山民害怕惹祸,暗中焚毁营寨,部将茅翰、汪涵为此战死。公无处可归,于是姚江一带到处搜捕他,檄文接连下达。公带着子弟逃入剡中。己丑年听说监国在海上,便同都御史方端士前往,晋升为左佥都御史,又晋升为左副都御史。当时朝廷正派使者授予各山寨军队官爵,公说各营之中势力没有超过王翊的,他一心忠于王室也没有超过王翊的。各营文臣动辄自称都御史、侍郎,武臣自称都督;不自我夸大的也没有超过王翊,应当优厚授予他的爵位,让他总领各营,保卫海上。朝臣都认为他说得对。定西侯张名振却不高兴。不久大军包围健跳,城中危急万分,公准备好靴刀等待命运,荡湖伯赶来救援,才得以免难。
时诸帅之悍甚于方、王、文臣稍异同其间,立致祸如熊公汝霖以非命死,刘公中藻以失援死,钱公肃乐以忧死。公旣失兵,日与尚书吴公锺峦坐船中,正襟讲学,暇则注授时泰西回回三歴而已。公之从亡也,太夫人尚居故里,而中朝诏下,以胜国遗臣不顺命者录其家口以闻。公闻而叹曰:“主上以忠臣之后仗我,我所以栖栖不忍去也。今方寸乱矣,吾不能为姜伯约矣。乃陈情监国,得请变姓名,间行归家。公之归也,吴公掉三板船送之二十里外,呜咽涛中。是年监国由健跳至翁洲,复召公副冯公京第乞师日本,抵长埼不得请,公为赋式微之章以感将士(是冯公第二次乞师事)公旣自桑海中来,杜门匿景,东迁西徙,靡有宁居。而是时大帅治淛东,凡得名籍与海上有连者卽行翦除。公于海上位在列卿,江湖侠客多来投止,而冯侍郞京第等结寨杜岙,卽公旧部,风波震撼齮龁日至。当事以冯王二侍郞与公名并悬象魏,又有上变于大帅者以公为首,而公犹挟帛书欲招婺中鎭将以南援。时方搜剿沿海诸寨之窃伏与海上相首尾者,山寨诸公相继死。公弟宗炎首以冯侍郞交通有状被缚,刑有日矣。公潜至鄞,以计脱之。辛卯夏秋之交,公遣间使入海告警,令为之备而不克。甲午定西侯间使至,被执于天台,又连捕公。丙申慈水寨主沈尔绪祸作,亦以公为首。其得以不死者,皆有天幸,而公不为之慑也。熊公汝霖夫人将逮入燕,公为调护而脱之。其后海氛澌灭,公无复望,乃奉太夫人返里门。于是始毕力于著述,而四方请业之士渐至矣。公尝自谓受业蕺山时,颇喜为气节斩斩一流,又不免牵缠科举之习,所得尚浅。患难之余,始多深造,于是胸中窒碍为之尽释,而追恨为过时之学。葢公不以少年之功自足也。问学者旣多,丁未复举证人书院之会于越中,以申蕺山之绪。巳而东之鄞,西之海宁,皆请主讲,大江南北从者骈集,守令亦或与会。巳而抚军张公以下皆请公开讲,公不得已应之,而非其志也。公谓明人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而从事于游谈,故受业者必先穷经。经术所以经世,方不为迂儒之学,故兼令读史,又谓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故凡受公之敎者,不堕讲学之流弊。公以濂洛之统,综会诸家:横渠之礼敎,康节之数学,东莱之文献,艮斋、止斋之经制,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连珠合璧,自来儒林所未有也。康熙戊午,诏征博学鸿儒,掌院学士叶公方蔼,先以诗寄公,从臾就道。公次其韵,勉其承庄渠、魏氏之絶学,而告以不岀之意。叶公商于公门人陈庶常锡嘏曰:“是将使先生为疉山、九灵之杀身也。”而叶公巳面奏御前,锡嘏闻之大惊,再往辞,叶公乃止。未几,又有诏以叶公与同院学士徐公元文监修明史。徐公以为公非能召使就试者,然或可聘之修史,乃与前大理评事兴化李公口同征诏,督抚以礼敦遣。公以母旣耄期,已亦老病为辞。叶公知必不可致,因请诏下浙中督抚,抄公所著书关史事者送入京。徐公延公子百家叅史局,又征鄞万处士斯同、万明经言同修,皆公门人也。公以书荅徐公,戏之曰:“昔闻首阳山二老,托孤于尚父,遂得三年食薇,颜色不坏。今吾遣子从公,可以置我矣。”是时,圣祖仁皇帝纯心正学,表章儒术,不遗余力。大臣亦多躬行君子,庙堂之上,钟吕相宣,顾皆以不能致公为恨。左都御史魏公象枢曰:“吾生平愿见而不得者三人:夏峯、梨洲、二曲也。”工部尚书汤公斌曰:“黄先生论学如大禹导水,导山脉络分明,吾党之斗杓也。”刑部侍郞郑公重曰:“今南望有姚江,西望有二曲,足以昭道术之盛。”兵部侍郞许公三礼,前知海宁,从受三易、洞玑,及官京师,尚岁贻书问学。庚午,刑部尚书徐公干学,因侍直上访及遗献,复以公对,且言“曾经臣弟元文奏荐,老不能来,此外更无其伦。”上曰:“可召之京,朕不授以事,如欲归,当遣官送之。”徐公对以笃老,恐无来意。上因叹得人之难如此。呜呼。公为胜国遗臣,葢濒九死之余,乃卒以大儒耆年受知当宁,又终保完节,不可谓非贞元之运护之矣。公于戊辰冬,巳自营生圹于忠端墓旁,中置石床,不用棺椁,子弟疑之。公作《葬制或问》一篇,援赵邠卿、陈希夷例,戒身后无得违命。公自以身遭国家之变,期于速朽,而不欲显言其故也。公虽年逾八十,著书不辍。乙亥之秋,寝疾数日而殁,遗命一被一褥,卽以所服角巾深衣殓,得年八十有六,遂不棺而葬。
译当时各位将帅比方国安、王之仁更加凶悍,文臣稍有不同意见,立即就会招来祸患;如熊公汝霖因非正常原因而死,刘公中藻因失去援助而死,钱公肃乐因忧愤而死。公失去军队后,每天同尚书吴公锺峦坐在船中,整肃衣襟讲论学问,闲暇时只给《时泰西回回三历》作注授读而已。公跟随君王逃亡时,太夫人还住在故乡,而朝廷下诏说,对于前朝遗臣中不顺从命令的人,要登记其家属上报。公听后叹息说:‘主上因为我是忠臣之后才倚仗我,我之所以奔波不忍离去,正是这个缘故。如今心绪已经乱了,我不能做姜伯约了。’于是向监国陈述情况,请求改换姓名,秘密取道回家。公回乡时,吴公摇着三板船送他到二十里之外,涛声中传来呜咽之声。这一年,监国从健跳到翁洲,又召公副同冯公京第一起请求日本出兵,到达长崎却未获准许,公作《式微》诗章来感动将士(这是冯公第二次请求日本出兵)。公从桑海变乱中归来后,闭门隐居,东迁西徙,没有安定居所。当时大帅治理浙东,凡是得到名册、同海上有联系的人,立即加以剪除。公在海上的地位列于卿位,江湖侠客多来投奔寄居;冯侍郎京第等人在杜岙结寨,都是公的旧部,但风波震荡,互相倾轧每天不断。当权者把冯、王两位侍郎和公的姓名一同悬挂在象魏之上,又有人向大帅告发,称公为首要人物,而公仍然带着帛书,想招降婺中镇将,使其从南面援助。此时正在搜剿沿海各山寨中潜伏、同海上势力相互呼应的人,山寨中的诸位公卿相继死去。公的弟弟宗炎首先因为有证据显示同冯侍郎交往而被捆绑,刑期已经确定。公秘密到鄞县,用计谋把他救出。辛卯年夏秋之交,公派间谍进入海上报告警情,命令对方作好防备,但未能成功。甲午年,定西侯的间使到来,在天台被捕,于是又牵连逮捕公。丙申年,慈水寨主沈尔绪的祸事发生,也把公列为首犯。公之所以能够不死,都是上天的幸运,但公并没有因此恐惧。熊公汝霖的夫人将被逮捕押往燕地,公替她周旋保护,使她得以逃脱。后来海上的战事完全消歇,公再无希望,于是奉太夫人回到故乡。此后才竭尽全力著述,四方来求学的人也逐渐到来。公曾自称,他在蕺山受业时,很喜欢成为气节严峻的一流人物,又不免受到科举习气牵累,所得还很浅薄。经历患难之后,才有了更多深造,于是胸中的阻塞全都消释了,并追悔自己过去所学的是不合时宜的学问。大概公并不以年轻时的成就自满。来求学问的人已经很多,丁未年又在越中重新举行证人书院的会讲,以延续蕺山的学术传统。不久,东面的鄞县、西面的海宁,都请公主持讲学,大江南北的追随者成群聚集,地方长官也有时参加会讲。后来抚军张公以下的人都请公公开讲学,公不得已答应了,但这并非他的志愿。公说,明代人的讲学承袭语录的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本,把书束之高阁,只从事于游谈,所以向他求学的人必须先彻底研究经书。经学是用来治理世事的,这样才不会成为迂腐儒生的学问;因此又兼令他们读史。他还说,读书不多,就无法验证这些道理的变化;读得多却不在心中求证,就会成为俗学。所以凡是接受公教导的人,都不会陷入讲学的弊病。公以濂洛学统为基础,会通各家:横渠的礼教,康节的数学,东莱的文献,艮斋、止斋的经制,水心的文章,无不旁推互通、珠联璧合,这是历来儒林中从未有过的。康熙戊午年,诏令征召博学鸿儒,掌院学士叶公方蔼先作诗寄给公,劝他启程赴召。公依韵作诗,勉励他继承庄渠、魏氏失传的学问,并告诉他自己不愿出仕的心意。叶公向公的门人陈庶常锡嘏商量说:‘这是要让先生成为叠山、九灵那样以身殉道的人啊。’ 但叶公已经当面向御前奏报此事,锡嘏听说后大为惊慌,再次前往辞谢,叶公才作罢。不久,又有诏令让叶公和同院学士徐公元文监修《明史》。徐公认为公不是能够召来参加考试的人,但或许可以聘请他修史,于是同前大理评事兴化李公〔缺字〕一起奉征召诏书,督抚按礼节敦促送行。公以母亲已经年老、自己也年老多病为理由推辞。叶公知道必定不能招致公前来,便请求下诏给浙江督抚,把公所著涉及史事的书抄录送入京城。徐公延请公的儿子百家参与史局,又征召鄞县万处士斯同、万明经言一同修史,他们都是公的门人。公写信回答徐公,开玩笑说:‘从前听说首阳山的两位老人,把孤儿托付给尚父,于是得以吃三年薇菜而面色不变。如今我把儿子派去跟随您,您就可以安置我了。’当时圣祖仁皇帝专心于纯正学术,表彰儒学,不遗余力。大臣中也有许多亲身实行君子之道的人,朝堂之上钟声和吕声相互应和,只是都以不能招致公为遗憾。左都御史魏公象枢说:‘我一生想见而没有见到的有三个人:夏峯、梨洲、二曲。’工部尚书汤公斌说:‘黄先生论学如同大禹疏导洪水,导引山脉,脉络分明,是我们这一学派的斗杓。’ 刑部侍郎郑公重说:‘如今向南望有姚江,向西望有二曲,足以昭示道术的兴盛。’兵部侍郎许公三礼曾任海宁知县,跟随公学习三易、洞玑;后来在京城做官,仍然每年写信请教。庚午年,刑部尚书徐公干学值班时,向皇上谈到遗民遗献,又推荐公,并说:‘我弟弟元文曾经上奏推荐过他,他年老不能来,除此之外再没有同类人物。’皇上说:‘可以召他进京,我不授予他职事;如果他想回去,就派官员送他回去。’徐公以公年老笃实作答,担心他没有前来的意思。皇上于是感叹,像这样得到人才真是困难。唉!公是前朝遗臣,大概经历了九死一生之后,最终以大儒高龄受到皇帝知遇,又始终保全节操,不能说不是贞元之治在护佑他。公在戊辰年冬,已经亲自营造生圹,在忠端公墓旁修建墓穴,中间放置石床,不使用棺椁,子弟对此感到疑惑。公作《葬制或问》一篇,援引赵邠卿、陈希夷的事例,告诫身后不得违背自己的命令。公自认为亲身遭逢国家变故,只希望身体迅速腐朽,却不愿明说其中缘故。公即使年过八十,仍不停著书。乙亥年秋天,卧病数日后去世,遗命只用一床一被,立即以他平时所穿的角巾深衣入殓,享年八十六岁,于是不置棺木而安葬。
妻叶氏,封淑人,广西按察使宪祖女也。三子:长百药,娶李氏,继娶柳氏;次正谊,娶孙氏,阁部忠襄公嘉绩孙女,戸部尚书延龄女,继虞氏;次百家,聘王氏,侍郞翊女,未笄殉节,娶孙氏。百药、正谊皆先公卒。女三:长适朱朴,次适刘忠介公孙茂林,忠端被逮,忠介送之,豫订为姻者也;次适朱沈。孙男六,千人其季也。孙女四。公所著《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有明三百年儒林之薮也。经术则《易学象数论》六卷,力辨河洛方位图说之非,而遍及诸家,以其依附于易,似是而非者为内编,以其显背于易而拟作者为外编。《授书随笔》一卷,则淮安阎征君若璩问《尚书》而告之者。《春秋日食歴》一卷,辨卫朴所言之谬。《律吕新义》二卷,公少时尝取余杭竹管,肉好停匀者,断之为十二律与四淸声试之,因广其说者也。又以蕺山有《论语》《大学》《中庸》诸解,独少《孟子》,乃疏为《孟子师说》四卷。史学则公尝欲重修《宋史》而未就,仅存丛目补遗三卷,辑《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有贑州失事》一卷,《绍武争立纪》一卷,《四明山寨纪》一卷,《海外恸哭纪》一卷,《日本乞师纪》一卷,《舟山兴废》一卷,《沙定洲纪乱》一卷,《赐姓本末》一卷,又有《汰存录》一卷,紏夏考功《幸存录》者也。歴学则公少有神悟,及在海岛,古松流水,布算簌簌,尝言勾股之术乃周公商高之遗,而后人失之,使西人得以窃其传。有《授时》歴故一卷,大统歴推法一卷,授时歴假如一卷,西歴回歴假如各一卷,外尚有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圜要义诸书,共若干卷(行略尚有元珠密语,其实非公所作)其后梅征君文鼎,本周髀言歴,世惊以为不传之秘,而不知公实开之。文集则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一卷,吾悔集四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子刘子行状二卷,诗歴四卷,忠端祠中神弦曲一卷。后又分为南雷文定凡五集,晩年又定为南雷文约,今合之得四十卷。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则佐王之略。昆山顾先生炎武见而叹曰:「三代之治可复也。」思旧录二卷,追遡山阳旧侣,而其中多庀史之文。公又选明三百年之文为明文案,其后广之为明文海,共四百八十二卷,自言多与十朝国史多弹驳叅正者,而别属李隐君邺嗣为明诗案。隐君之书未成而卒。晩年于明儒学案外,又辑宋儒学案,元儒学案,以志七百年来儒苑门戸。于明文案外,又辑续宋文鉴,元文抄,以补吕苏二家之阙,尚未成编而卒。又以蔡正甫之书不传,作今水经。其余四明山志,台宕纪游,匡庐游录,姚江逸诗,姚江文略,姚江琐事,补唐诗人传,病榻随笔,黄氏宗谱,黄氏丧制,及自着年谱诸书,共若干卷。公之论文,以为唐以前句短,唐以后句长;唐以前字华,唐以后字质;唐以前如高山深谷,唐以后如平原旷野。故自唐以后为一大变,然而文之美恶不与焉。其所变者词而已,其所不可变者,虽千古如一日也。此足以埽尽近人规抚字句之陋。故公之文不名一家,晚年忽爱谢皋羽之文,以其所处之地同也。公虽不赴征书,而史局大案必咨于公。本纪则削去诚意伯撒座之说,以太祖实奉韩氏者也。歴志出于吴检讨任臣之手,总裁千里贻书乞公审正,而后定。其论宋史别立道学传为元儒之陋。明史不当仍其例。时朱检讨彝尊方有此议。汤公斌出公书以示众,遂去之。其于讲学诸公辨:康斋无与弟讼田之事,白沙无张葢出都之事,一洗昔人之诬。党祸则谓郑鄤杖母之非眞,冦祸则谓洪承畴杀贼之多诞。至于死忠之籍尤多确核。如奄难则丁干学以牖死,甲申则陈纯德以俘戮死,南中之难则张捷、扬维垣以逃窜死。史局依之资笔削焉。地志亦多取公。今水经为考证。葢自汉唐以来大儒,惟刘向著述,强半登于班史。如三统歴入歴志,鸿范传入五行志,七略入艺文志,其所续史记散入诸传。列女传虽未录,亦为范史所祖述。而公于二千年后起而继之。公多碑版之文,其于国难诸公表章尤力。至遗老之以军持自晦者,久之或嗣法上堂。公曰:「是不甘为异姓之臣者,反甘为异姓之子也。」故其所许者祗吾乡周囊云一人。公弟宗会晩年亦好佛,公为之反复言其不可。葢公于异端之学,虽其有托而逃者,犹不肯少宽焉。初在南京,社会归德侯朝宗,每食必以妓侑。公曰:「朝宗之尊人尚书尚在狱中,而燕乐至此乎?吾辈不言,是损友也。」或曰:「朝宗赋性不耐寂寞。」
译妻子叶氏,封为淑人,是广西按察使宪祖的女儿。三个儿子:长子百药,娶李氏,继娶柳氏;次子正谊,娶孙氏,孙氏是阁部忠襄公嘉绩的孙女、户部尚书延龄的女儿,后来又娶虞氏;次子百家,聘王氏,王氏是侍郎翊的女儿,未及成年便殉节,后来娶孙氏。百药、正谊都先于先公去世。三个女儿:长女嫁朱朴,次女嫁刘忠介公的孙子茂林;忠端被逮捕时,忠介前去送行,二人当时已经预先订下婚姻;三女嫁朱沈。孙子六人,千人是最小的。孙女四人。公所著《有明儒学案》六十二卷,是有明三百年儒林的渊薮。经学著作有《易学象数论》六卷,极力辨明河洛方位图说的错误,并遍论各家学说:其中依附于《易》、似是而非的列为内编,明显违背《易》而仿造其说的列为外编。《授书随笔》一卷,是淮安征君阎若璩向公询问《尚书》、公回答他的问题。《春秋日食历》一卷,辨析卫朴所说的谬误。《律吕新义》二卷,是公年轻时曾取余杭竹管,选择管壁厚薄和内径均匀的,截成十二律及四清声来试验,因而推广论述所得。又因为蕺山有《论语》《大学》《中庸》等解说,唯独缺少《孟子》,于是疏解成《孟子师说》四卷。史学方面,公曾想重新修撰《宋史》而未能完成,只留下《丛目补遗》三卷;辑有《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有赣州失事》一卷、《绍武争立纪》一卷、《四明山寨纪》一卷、《海外恸哭纪》一卷、《日本乞师纪》一卷、《舟山兴废》一卷、《沙定洲纪乱》一卷、《赐姓本末》一卷;又有《汰存录》一卷,是纠正夏考功《幸存录》的著作。历法方面,公年轻时便有神妙的领悟;在海岛时,面对古松流水,布算筹声簌簌,曾说勾股之术本是周公、商高的遗传,后人失传,使西方人得以窃取其传。有《授时历故》一卷、《大统历推法》一卷、《授时历假如》一卷、《西历回历假如》各一卷,此外还有《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圜要义》等书,共若干卷。(行略中还说有《元珠密语》,其实不是公所作。)后来梅征君文鼎依据《周髀》论历法,世人惊叹为失传的秘术,却不知道实际上是公首先开创的。文集方面,有《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一卷、《吾悔集》四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子刘子行状》二卷、《诗历》四卷、《忠端祠中神弦曲》一卷。后来又分编为《南雷文定》,共五集;晚年又定为《南雷文约》,如今合计共有四十卷。《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都是辅助君王的谋略。昆山顾先生炎武读后感叹说:“三代的政治可以恢复了。”《思旧录》二卷,追述山阳旧日朋友,其中有许多考订史事的文章。公又选取明代三百年的文章编成《明文案》,后来扩充为《明文海》,共四百八十二卷;公自己说,其中有许多地方与十朝国史相互驳正、参订,另请李隐君邺嗣编《明诗案》。隐君的书尚未完成便去世了。晚年除《明儒学案》外,又辑《宋儒学案》《元儒学案》,以记录七百年来儒学界的流派。除《明文案》外,又辑《续宋文鉴》《元文抄》,用来补足吕、苏两家的缺漏,尚未编成便去世了。又因为蔡正甫的著作失传,作《今水经》。其余还有《四明山志》《台宕纪游》《匡庐游录》《姚江逸诗》《姚江文略》《姚江琐事》《补唐诗人传》《病榻随笔》《黄氏宗谱》《黄氏丧制》以及自著年谱等书,共若干卷。公论文章,认为唐代以前句子短,唐代以后句子长;唐代以前用字华美,唐代以后用字质朴;唐代以前如高山深谷,唐代以后如平原旷野。因此唐代以后是一个大变化,但文章的美丑并不由此决定。变化的只是词语,不可变化的东西,即使千古以来也始终如一。这足以扫除近人刻意摹仿字句的陋习。所以公的文章不拘一家。晚年忽然喜爱谢皋羽的文章,是因为他所处的境遇相同。公虽然不接受征召,史局遇到重大案件却必定向他咨询。本纪删去了诚意伯撒座的说法,因为太祖实际上是奉韩氏的。历志出自吴检讨任臣之手,总裁千里写信请公审订,之后才定稿。公认为《宋史》另立道学传,是元代儒者的陋见,《明史》不应沿袭这一做法。当时朱检讨彝尊正有此议。汤公斌拿出公的书给众人看,于是删去了道学传。公为讲学诸公辨明:康斋没有与弟弟争讼田产的事,白沙没有张盖出都的事,一洗前人的诬陷。关于党祸,他认为郑鄤杖打母亲的说法并不真实;关于寇乱,他认为洪承畴杀贼数量极多的说法很荒诞。至于忠贞而死者的记载,尤其多有确切考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例如宦官之难中,丁干学因被关在窗下而死;甲申之变中,陈纯德被俘后遭杀害而死;南方的灾难中,张捷、杨维垣因逃窜而死。史局依据这些材料来删削编纂史书。地志也多采用公的材料。《今水经》则是考证之作。大概自汉、唐以来的大儒,只有刘向的著述大半被收入班固的史书:如《三统历》收入《历志》,《洪范传》收入《五行志》,《七略》收入《艺文志》,他续写《史记》的内容也散见于各传。《列女传》虽然没有直接收录,也被范晔的史书所取法。公在两千年后兴起,继承了这一传统。公写了许多碑版文章,对于表彰遭遇国难的诸公尤其尽力。至于那些遗老手持军持、隐晦自处的人,过了很久有的竟然传法登堂。公说:“这些人是不甘心做异姓的臣子,却反而甘心做异姓的儿子。”所以公所赞许的,只有我们乡里的周囊云一人。公的弟弟宗会晚年也喜好佛教,公反复劝说他不可这样。公对于异端之学,即使对那些借此托身逃避的人,也仍不肯稍加宽容。公当初在南京时,社友归德侯朝宗每次吃饭都必定让歌妓陪侍。公说:“朝宗的父亲尚书还在狱中,竟然还能宴饮享乐到这种地步吗?我们这些朋友如果不劝说,就是损友。”有人说:“朝宗天性不能忍受寂寞。”
公曰:「夫人而不耐寂寞,则亦何所不至矣。」时皆叹为名言。及选明文,或谓朝宗不当复豫其中。公曰:「姚孝锡尝仕金,遗山终置之,南冠之例不以为金人者,原其心也。夫朝宗亦若是矣。」乃知公之论人严,而未尝不恕也。绍兴知府李铎以乡飮大宾请,公曰:「吾辞圣天子之召以老病也,贪其养而为宾可哉?」卒辞之。公晚年益好聚书,所抄自鄞之天一阁、范氏、歙之丛桂堂、郑氏、禾中倦圃、曹氏,最后则吴之传是楼、徐氏。然尝戒学者曰:「当以书明心,无玩物丧志也。」当事之豫于听讲者,则曰:「诸公爱民尽职,卽时习之学也。」身后故庐一水一火,遗书荡然,诸孙仅以耕读自给。乾隆丙辰千人来京师,语及先泽,为怅然久之。今大理寺卿休宁汪公漋,郑高州门生也。督学浙中,为置祀田,以守其墓。高州之子性,又立祠于家,春秋仲丁祭,以少牢而葺其遗书于祠中。因属予曰:「先人旣没,知黄氏之学者,吾子而已。」予乃为之铭曰:
鲁国而儒者一人,矧其为甘陵之党,籍厓海之孤臣,寒芒熠熠,南雷之村,更亿万年,吾铭不冺。
公有日本乞师纪,但载冯侍郞奉使始末,而于巳无豫。诸家亦未有言公曾东行者,乃避地赋则有曰:「歴长埼与蕯斯玛兮,方粉饰夫隆平。招商人以书舶兮,七昱缘于东京。予旣恶其汰侈兮,日者亦言帝杀。夫靑龙返斾而西行兮,胡为乎泥中?」则是公尝偕冯以行,而后讳之。顾略见其事于赋,予以问公孙千人,亦愕然不知也。事经百年,始考得之。
鲒埼亭集》卷第十二,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亭林先生神道表
译公说:“一个人如果不能忍受寂寞,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当时众人都赞叹这是名言。后来选编《明文》时,有人说朝宗不应再列入其中。公说:“姚孝锡曾经做过金朝的官,元遗山最终还是收录了他;南冠的例子并不把他看作金人,是因为要推究他的内心。朝宗也是这样。”由此可知,公评论人物虽然严格,却从来没有不宽恕。绍兴知府李铎以乡饮大宾的名义来邀请,公说:“我以老病为由辞却圣天子的召见,难道还能贪图奉养而去做宾客吗?”最终推辞不去。公晚年更加喜爱聚集书籍,所抄书籍来自鄞县的天一阁、范氏,歙县的丛桂堂、郑氏,禾中的倦圃、曹氏,最后还有吴地的传是楼、徐氏。但他曾告诫学者说:“应当用书籍来明白自己的心,不要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对于参与听讲的当政者,他说:“诸位爱护百姓、尽心任职,这就是应当时时学习的学问。”公死后,故居遭遇一场水灾和一场火灾,遗书荡然无存,几个孙辈仅靠耕田读书维持生活。乾隆丙辰年,千人来到京师,谈及先人的遗泽,久久怅然。如今的大理寺卿、休宁人汪公漋,是郑高州的门生。他在浙江督学时,为公置办祭田,以守护他的墓地。高州的儿子性,又在家中建立祠堂,每年春秋仲丁举行祭祀,用少牢祭祀,并把公的遗书收藏在祠中。于是嘱托我说:“先人已经去世,了解黄氏学说的人,只有您了。”我于是为他写铭文说:鲁国尚且只有一位儒者,何况他还是甘陵党人中的一员、籍贯厓海的孤臣;寒冷的光芒熠熠闪耀,在南雷的村庄里,经过亿万年,我所作的铭文也不会磨灭。公有《日本乞师纪》,但只记载冯侍郎奉命出使的始末,对于公自己没有涉及。各家也没有说公曾经东行,只有《避地赋》中写道:“经过长埼和萨斯玛啊,正要粉饰太平。招来商人用书籍装满船只啊,七曜沿着东京运行。我既厌恶这种奢侈啊,占卜者也说皇帝将被杀。青龙返回旌旗向西行啊,为什么反而陷在泥中?”由此看来,公曾经和冯侍郎一同前往日本,后来却隐讳不提。只是在赋中略微显露了这件事。我拿这件事询问公的孙子千人,他也惊愕地说不知道。事情经过一百年,才考证出来。《鲒埼亭集》卷第十二,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碑铭 亭林先生神道表
顾氏世为江东四姓之一,五代时由吴郡徙徐州,南宋时迁海门,巳而复归于吴,遂为昆山县之花浦村人。其达者始自明正德闲,曰工科给事中,广东按察使司佥事溱,及刑科给事中济,刑科生,兵部侍郞章,志侍郞生左赞善绍芳,及国子生绍芾,赞善生官荫生同应,同应之仲子曰綘,卽先生也。绍芾生同吉,早卒,聘王氏,未婚守节,以先生为之后。先生字曰宁人,乙酉改名炎武,亦或自署曰蒋山佣学者称为亭林先生。少落落有大志,不与人苟同,耿介绝俗,其双瞳子中白而边黑,见者异之。最与里中归庄相善,共游复社,相传有“归奇顾怪”之目。于书无所不窥,尤留心经世之学。其时四国多虞,太息天下乏材,以至败坏。自崇祯巳卯后,歴览二十一史,十三朝实录,天下图经,前辈文编,说部,以至公移邸抄之类,有关于民生之利害者,随录之,旁推互证,务质之今日所可行,而不为泥古之空言,曰《天下郡国利病书》。然犹未敢自信。其后周流西北且二十年,遍行边塞亭障,无不了了,而始成其别有一编,曰《肇域志》,则考索利病之余,合图经而成者。予观宋干淳诸老,以经世自命者,莫如薛艮斋,而王道夫、倪石林继之,叶水心尤精悍,然当南北分裂,闻而得之者多于见。若陈同甫,则皆欺人无实之大言,故永嘉、永康之学,皆未甚粹,未有若先生之探原竟委,言言可以见之施行,又一禀于王道,而不少参以功利之说者也。最精韵学,能据遗经以正六朝、唐人之失,据唐人以正宋人之失,欲追复三代以来之音,分部正帙,而究其所以不同,以知古今音学之变,其自吴才老而下,廓如也,则有曰《音学五书》。性喜金石之文,到处卽搜访,谓其在汉唐以前者,足与古经相参考,唐以后者,亦足与诸史相证明。葢自欧、赵、洪、王后,未有若先生之精者,则有曰金石文字记。晩益笃志六经。谓古今安得别有所谓理学者。经学卽理学也。自有舍经学以言理学者。而邪说以起。不知舍经学则其所谓理学者。禅学也。故其本朱子之说。参之以慈溪黄东发日抄。所以归咎于上蔡横浦象山者。甚峻于同时诸公。虽以苦节推百泉二曲。以经世之学推梨洲。而论学则皆不合。其书曰下学指南。或疑其言太过。是固非吾辈所敢遽定。然其谓经学卽理学。则名言也。而日知录三十卷。尤为先生终身精诣之书。凡经史之粹言具在焉。葢先生书尙多。予不悉详。但详其平生学业之所最重者。初太安人王氏之守节也。养先生于襁保中。太安人最孝。尝断指以疗君姑之疾。崇祯九年直指王一鹗请旌于朝。报可。乙酉之夏。太安人六十。避兵常熟之郊。谓先生曰。我虽妇人哉。然受国恩矣。果有大故。我则死之。于是先生方应昆山令杨永言之辟。与嘉定诸生吴其沆及归庄共起兵。奉故郧抚王永祚以从夏文忠公于吴江。东授公兵部司务事。旣不克。永言行遁去。其沆死之。先生与庄幸得脱。而太安人遂不食卒。遗言后人莫事二姓。次年闽中使至。以职方郞召。欲与族父延安推官咸正赴之。念太安人尙未葬。不果。次年几豫吴胜兆之祸。更欲赴海上。道梗不前。先生虽世籍江南。顾其姿禀颇不类吴会人。以是不为乡里所喜。而先生亦甚厌帬屐浮华之习。尝言古之疑众者行伪而坚。今之疑众者行伪而脆。了不足恃。旣抱故国之戚。焦原毒浪日无宁晷。庚寅有怨家欲陷之。乃变衣冠作商贾。游京口。又游禾中。次年之旧都拜谒孝陵。癸巳再谒。是冬又谒而图焉。次年遂侨居神烈山下。遍游沿江一带以观旧都畿辅之胜。顾氏有三世仆曰陆恩。见先生日岀游家中落。叛投里豪。丁酉先生四谒孝陵。归持之急。乃欲告先生。通海先生亟往禽之,数其罪,湛之水。仆婿复投里豪,以千金贿太守,求杀先生。不系讼曹,而卽系之奴之家,危甚。狱日急,有为先生求救于口口者,口口欲先生自称门下,而后许之。其人知先生必不可,而惧失口口之援,乃私自书一刺以与之。先生闻之,急索刺还,不得,列揭于通衢以自白。口口亦笑曰:「宁人之卞也。」曲周路舍人泽溥者,故相文贞公振飞子也,侨居洞庭之东山,识兵僃使者,乃为愬之,始得移讯松江,而事解。于是先生浩然有去志,五谒孝陵,始东行,垦田于章邱之长白山下,以自给。戊戍,遍游北都诸畿甸,直抵山海关外,以观大东。归至昌平,拜谒长陵以下,图而记之。次年再谒,旣而念江南山水有未尽者,复归。六谒孝陵,东游直至会稽。
译顾氏世代是江东四大姓之一,五代时从吴郡迁到徐州,南宋时迁到海门,不久又回到吴地,于是成为昆山县花浦村人。顾氏显达的人,始于明正德年间:有工科给事中、广东按察使司佥事溱,刑科给事中济,刑科给事中济的儿子、兵部侍郎章,章的儿子、侍郎志,志的儿子、左赞善绍芳,以及国子生绍芾。赞善绍芳的儿子是官荫生同应,同应的次子名绛,就是先生。绍芾生同吉,早年去世,已经聘娶王氏;王氏未婚守节,便以先生作为绍芾的后嗣。先生字宁人,乙酉年改名炎武,有时也自署蒋山佣,学者称他为亭林先生。年轻时卓异不凡,胸怀大志,不肯随便附和别人,刚正不阿而超脱世俗。他的两眼瞳仁中间白、边缘黑,看见的人都觉得奇异。他最与乡里的归庄友善,二人一同参加复社,世人传说有“归奇顾怪”的称誉。他博览群书,尤其用心于经世致用之学。当时天下多有忧患,他感叹天下缺乏人才,以至于局势败坏。自崇祯己卯以后,他遍览二十一史、十三朝实录、天下图经、前辈文编、说部,以及公文、邸报等,只要有关民生利害的,就随手记录下来,旁征博引、互相考证,务求符合今天能够实行的原则,而不拘泥于古代空泛的言论,名为《天下郡国利病书》。然而,他仍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做到。此后,他在西北各地奔走将近二十年,走遍边塞的亭、障等处,没有一处不亲自了解,这才编成另一部书,名为《肇域志》。这部书是在考察各地利弊之后,汇合图经编成的。我考察宋代乾道、淳熙年间诸位老先生,至于以经世自任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薛艮斋;王道夫、倪石林接续其后,叶水心尤其精明强干。然而当时南北分裂,他们多是听闻而得知,亲见的却少。至于陈同甫,则全是欺人而没有实际内容的大话。因此,永嘉、永康之学都还不十分纯粹,没有像先生这样探究本源、推究终始,每句话都可以见诸施行,又一概取法于王道而不多夹杂功利之说的人。先生最精通音韵学,能够依据古代遗存的经典来纠正六朝、唐人的错误,又依据唐人的成果来纠正宋人的错误;他想追溯恢复三代以来的音律,划分韵部、校正篇帙,并探究古今音学所以不同的原因,以了解古今音学的变化。自吴才老以下,在这方面都显得空疏,这便有《音学五书》。先生生性爱好金石文字,所到之处立即搜集访求,认为汉唐以前的金石文字,足以同古代经书相互参证;唐代以后者,也足以同各朝史书相互证明。大概自欧阳修、赵明诚、洪适、王国维以后,还没有像先生这样精深的,于是又有《金石文字记》。晚年更加专心于六经。他认为,古今哪里能另外有所谓理学呢?经学就是理学。自从有人舍弃经学来谈理学,邪说便由此兴起。他们不知道,舍弃经学后所谓的理学,其实就是禅学。因此,他以朱子的学说为根本,又参照慈溪黄东发的《日抄》,所以归罪于上蔡、横浦、象山,比同时代的其他诸公严厉得多。虽然他推重百泉、二曲的苦节,以经世之学推重梨洲,但在学术见解上却都不认同。他的书名叫《下学指南》。有人怀疑他的话说得太过分,这当然不是我们敢于立即断定的;然而他说“经学就是理学”,确实是精当的名言。《日知录》三十卷,尤其是先生一生学问中最精深的著作,其中经书、史书的精要言论都集中在里面。先生的著作还很多,我不能一一详述,只详细说说他一生学业中最看重的事情。首先是太安人王氏守节一事。她把先生养育在襁褓之中。太安人最为孝顺,曾经割断手指来医治婆母的疾病。崇祯九年,直指王一鹗向朝廷请求为她旌表,朝廷答复准许。乙酉年夏天,太安人六十岁,她到常熟郊外躲避战乱,对先生说:“我虽然是妇人,但已经承受了国家的恩典。如果真的发生大变故,我就为此而死。”这时,先生正在接受昆山县令杨永言的征召。他与嘉定诸生吴其沆、归庄共同起兵,拥奉故郧抚王永祚,跟随夏文忠公在吴江起事。后来,东面授予夏公兵部司务的职务。事情最终没有成功,杨永言出走逃亡,吴其沆为此而死,先生与归庄幸而得以逃脱。于是太安人绝食而死,临终遗言告诫后人不要侍奉两个不同的朝廷。第二年,闽中的使者来到,以职方郎的职位征召先生;先生想和族父、延安推官顾咸正一同前往,但想到太安人还没有安葬,最终没有成行。第二年,他差点遭遇吴胜兆之祸,又想前往海上,但道路阻塞,没能前进。先生虽然世代籍贯在江南,但他的相貌禀赋颇不像吴会一带的人,因此不受乡里人喜爱;先生自己也很厌恶那些穿裙着木屐、追逐浮华的习气。他曾说:“古代使众人疑惑的人,作伪却很坚实;今天使众人疑惑的人,作伪却很脆弱,完全不值得依靠。”既然怀抱故国覆亡的悲痛,像焦原的烈火、毒浪一样,日日没有安宁的时候,庚寅年有仇家想陷害他,于是他改换衣冠,装扮成商人,游历京口;又游历禾中。第二年,他到旧都拜谒孝陵;癸巳年再次拜谒;这年冬天又去拜谒,并且绘图记录。第二年,他便寄居在神烈山下,遍游沿江一带,来观览旧都京畿的胜景。顾氏有一个侍奉了三代的仆人,名叫陆恩;他见先生每天外出游览、家中日益衰落,便背叛顾氏,投靠乡里的豪强。丁酉年,先生第四次拜谒孝陵。归来后,追捕他的行动更加紧急,于是有人想要告发先生。通海先生急忙前去捉拿那名仆人,数说他的罪状,把他沉入水中淹死。那个仆人的女婿又投靠乡里的豪强,用千金贿赂太守,请求杀死先生。太守不把先生交给讼曹审理,反而立即把他拘系在那名仆人的家中,形势十分危险。案件日益紧迫,有人替先生向“口口”求救;“口口”要求先生自称是他的门下,然后才答应救助。那个人知道先生一定不会这样做,又害怕失去“口口”的援助,于是私下写了一张名刺给他。先生听说后,急忙索要名刺,但没有拿回来,便把事情写成揭帖张贴在大街上,以表明真相。“口口”也笑着说:“宁人真是善于辩说啊。”曲周路舍人泽溥,是故相文贞公路振飞的儿子,寄居在洞庭东山;他认识兵备使者,于是替先生申诉,这才得以把案件移送松江审理,事情也因此得到解决。于是先生产生了强烈的出走志向,第五次拜谒孝陵后,才向东行进,在章邱长白山下开垦田地,以此自给。戊戌年,他遍游北都周围各处,直达山海关外,来考察大东地区。回来走到昌平时,拜谒长陵以下诸陵,绘图并加以记述。第二年再次拜谒,后来想到江南山水还有没有游尽的地方,便又回去。第六次拜谒孝陵后,向东游历,直到会稽。
次年复北谒思陵,由太原、大同以入关中,直至榆林。是年浙中史祸作,先生之故人吴、潘二子死之,先生又幸而脱。甲辰,四谒思陵,事毕,垦田于雁门之北、五台之东。初,先生之居东也,以其地湿,不欲久留,每言马伏波田畴皆从塞上立业,欲居代北,尝曰:「使吾泽中有牛羊千,则江南不足怀也。」然又苦其地寒,乃但经营创始,使门人辈司之,而身出游。丁未之淮上,次年自山东入京师。莱之黄氏有奴告其主所作诗者,多株连,自以为得,乃以吴人陈济生所辑《忠义录》指为先生所作,首之。书中有名者三百余人。先生在京闻之,驰赴山东,自请勘讼,系半年。富平李因笃自京师为吿,急于有力者,亲至歴下解之,狱始白。复入京师,五谒思陵。自是还往河北诸边塞者几十年。丁巳,六谒思陵,始卜居陜之华阴。初,先生遍观四方,其心耿耿未下,谓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淸议,实他邦所少,而华阴绾毂关河之口,虽足不出戸,而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险,不过十里之遥。若志在四方,则一岀关门亦有建瓴之便,乃定居焉。王征君山史筑斋延之。先生置五十亩田于华下,供晨夕,而东西开垦,所入别贮之,以僃有事。又饵沙苑蒺藜,而甘之曰:“啖此久,不肉不茗可也。”凡先生之游,以二马二骡载书自随。所至阨塞,卽呼老兵退卒,询其曲折。或与平日所闻不合,则卽坊肆中发书而对勘之。或径行平原大野,无足留意,则于鞍上嘿诵诸经注疏。偶有遗忘,则卽坊肆中发书而熟复之。方大学士孝感熊公之自任史事也,以书招先生为助。答曰:“愿以一死谢公,最下则逃之世外。”孝感惧而止。戊午大科诏下,诸公争欲致之。先生豫令诸门人之在京者辞曰:“刀绳具在,无速我死。”次年大修明史,诸公又欲特荐之。贻书叶学士讱庵,请以身殉,得免。或曰:“先生盍亦听人一荐?荐而不出其名,愈高矣。”先生笑曰:“此所谓钓名者也。”今夫,妇人之失所天也,从一而终之,死靡慝其心,岂欲见知于人?若曰:“盍亦令人强委禽焉,而力拒之以明节?”则吾未之闻矣。华下诸生请讲学,谢之曰:“近日二曲,亦徒以讲学故得名,遂招逼迫,几致凶死。虽曰威武不屈,然而名之为累则巳甚矣。又况东林覆辙,有进于此者乎?”有求文者,告之曰:“文不关于经术政理之大,不足为也。”韩文公起八代衰,若但作《原道》《谏佛骨表》《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诸篇,而一切谀墓之文不作,岂不诚山斗乎?今犹未也。其论为学则曰:“诸君关学之余也,横渠蓝田之敎,以礼为先。孔子尝言‘博我以文,约之以礼’,而刘康公亦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然则君子为学,舍礼何由?近来讲学之师,专以聚徒立帜为心,而其敎不肃,方将赋茅鸱之不暇,何问其余?”寻以乙未春岀关,观伊洛,歴嵩少,曰:“五岳游其四矣。”会年饥,不欲久留,渡河至代北,复还华下。先生旣负用世之略,不得一遂,而所至每小试之,垦田度地,累致千金,故随寓卽饶。足徐尚书干学兄弟甥也,当其未遇,先生振其乏。至是鼎贵,为东南人士宗,四方从之者如云。累书迎先生南归,愿以别业居之,且为买田以养,皆不至。或叩之,荅曰:“昔岁孤生飘摇风雨,今兹亲串崛起云霄,思归尼父之辕,恐近伯鸾之灶。且天仍梦梦,世尚滔滔,犹吾大夫未见君子,徘徊渭川以毕余年足矣。”庚申,其安人卒于昆山,寄诗挽之而巳。次年卒于华阴,无子。徐尚书为立从孙洪愼以承其祀,年六十九。门人奉丧归葬昆山之干墪。高弟吴江潘耒收其遗书,序而行之。又别辑亭林诗文集十卷,而《日知录》最盛传。歴年渐远,读先生之书者虽多,而能言其大节者巳罕,且有不知而妄为立传者,以先生为长洲人,可哂也。徐尚书之冢孙涵持节粤中,数千里贻书以表,见属予。沈吟久之,及读王高士不庵之言曰:“宁人身负沈痛,思大揭其亲之志于天下,奔走流离,老而无子,其幽隐莫发,数十年靡诉之衷,曾不得快然一吐,而使后起少年推以多闻博学,其辱巳甚。安得不掉首故乡,甘于客死?”噫,可痛也!斯言也,其足以表先生之墓矣。夫其铭曰:
先生兀兀佐王之学,云雷经纶,以屯被縳。渺然高风,寥天一鹤。重泉拜母,庶无愧怍。
○二曲先生窆石文
译第二年,他又向北去拜谒思陵,经过太原、大同进入关中,直达榆林。这一年,浙中发生史氏之祸,先生的故友吴、潘二人因此而死,先生又侥幸逃脱。甲辰年,他第四次拜谒思陵,事情办完后,在雁门以北、五台以东开垦田地。起初,先生居住在东方时,因为那里地势潮湿,不想长久留居,常说马伏波、田畴都曾在塞上建立事业,自己想居住在代北;他还曾说:“假使我的泽中有一千头牛羊,那么江南就不值得我怀念了。”然而他又苦于那里气候寒冷,于是只经营创办开垦事业的开端,让门人们负责管理,自己则外出游历。丁未年,他到了淮上;第二年,从山东进入京师。莱州黄氏有一个奴仆告发主人所作的诗,牵连了许多人,自以为立了功,便把吴人陈济生所辑的《忠义录》指称为先生所作,并以先生为首犯。书中列有姓名的人在三百人以上。先生在京师听说此事,立即赶赴山东,自请审查案件,被拘系了半年。富平李因笃从京师替他申诉,急忙向有权势的人求助,并亲自到历下为他解脱此案,案件才得以昭雪。先生又进入京师,第五次拜谒思陵。从此以后,他往来于河北各地边塞,达几十年。丁巳年,第六次拜谒思陵,才开始在陕地华阴选择居处。起初,先生遍游天下各地,心中始终耿耿,不能安定。他认为秦地人仰慕经学,尊重处士,维护清议,这些正是其他地方所少有的;而华阴处在关河交通的要冲,即使足不出户,也能接触天下人物、听闻天下事情,一旦发生警报,进入山中据险防守,不过十里之遥。如果志在四方,那么一旦出关,也有居高临下、势如倒水的便利,于是决定定居在那里。王征君山史修筑书斋邀请他居住。先生在华山下置办五十亩田,供早晚生活;东西两边开垦的田地,收入另行储存,用来准备有事之需。他又吃沙苑的蒺藜,反而以此为甘美,说:“长期吃这个,不吃肉、不喝茶也可以。”先生每次出游,都用两匹马、两头骡子驮着书随行。到了险要关塞,就叫来老兵、退伍士卒,询问其中的曲折情况。如果与平日听闻的不相符合,就立即在店铺中取出书来相互核对。有时经过平原旷野,没有什么值得停留注意的,便在马鞍上默诵各经的注疏。偶然有遗忘的地方,就立即在店铺中取书熟读复习。大学士孝感熊公主持史事时,曾写信招先生来协助。先生回答说:“我愿以一死来报答您,最坏也不过逃到世外去。”孝感害怕了,于是作罢。戊午年大科诏令下达,诸公又争着想招致先生。先生预先命令在京的各位门人推辞说:“刀和绳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要促使我去死。”第二年大规模修撰《明史》,诸公又想特别推荐他。先生写信给叶学士讱庵,请求以身殉道,因而得以免除。有人说:“先生为什么不也听从别人推荐一次?推荐了却不出名,声望反而更高。”先生笑着说:“这就是所谓的钓取名声。”如今,妇人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便一生守节,至死不改心志,难道是想让别人知道吗?如果说:“为什么不也让别人强行来下聘礼,然后用力拒绝,以此彰明节操?”那么这种做法我是没有听说过的。华山下的诸生请求讲学,先生推辞说:“近来的二曲先生,也只是因为讲学而获得名声,结果招来逼迫,几乎遭到杀害。虽然可以说是威武不能屈服,但名声成为负累已经太严重了。何况东林党覆灭的前车之鉴,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吗?”有人请求他写文章,他告诉对方:“文章如果不关系到经术和政理的大事,就不值得写。”韩文公振兴八代衰微的文风,假如他只写《原道》《谏佛骨表》《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等文章,而一概不写阿谀墓主的文章,难道不是真正的高山北斗吗?如今还没有做到这一点。他谈到治学时说:“诸位都是关学的余绪;横渠在蓝田的教诲,以礼为先。孔子曾说‘用文献广博地启发我,再用礼来约束我’,刘康公也说:‘人民禀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出生,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因此,人的举止必须有礼义威仪的准则,才能安定天命。既然如此,君子治学,离开礼还凭什么入手?近来的讲学老师,专门把聚集门徒、树立旗帜作为用心所在,而他们的教导并不严肃,正忙着赋写《茅鸱》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不久,乙未年春天出关,观察伊水、洛水一带,经过嵩山、少室山,说:“五岳我已经游历四座了。”恰逢年成不好,不想久留,渡过黄河到代北,又返回华山下。先生既然怀抱经世致用的谋略,却没有机会完全施展,因此到达各地后常常稍加试验;他开垦田地、测量地势,屡次积累到千金,所以无论寄居在哪里都能富足。徐尚书是干学的兄长,也是他的外甥。徐尚书兄弟尚未显达时,先生曾救济他们的困乏。到这时徐氏兄弟已经显贵,成为东南士人的宗主,各地来归附的人如云。徐氏兄弟多次写信迎接先生南归,愿意让他住在别业,还要替他买田供养,但先生都没有前往。有人追问原因,他回答说:“往年我孤身飘摇于风雨之中,如今亲族姻亲都已腾达云霄;若想着回去依附孔子的车驾,恐怕反而接近伯鸾的灶台。况且上天仍然昏昧,世道仍然纷乱,我还不如做一个没有见到君子的士大夫,在渭水边徘徊以终余年罢了。” 庚申年,他的安人去世于昆山,先生只寄诗哀悼她。第二年,先生在华阴去世,没有儿子。徐尚书为他立从孙洪慎承继祭祀,先生享年六十九岁。门人把灵柩送回昆山,在干墪安葬。高足弟子吴江人潘耒收集他的遗书,为之作序并刊行。又另行辑成《亭林诗文集》十卷,而《日知录》流传最广。年代渐渐久远,读先生之书的人虽然很多,但能够说出他大节的人已经很少;还有人不了解事实便妄自为他立传,把先生说成长洲人,实在可笑。徐尚书的长孙涵出任粤中使者,从几千里外寄信来,请我为先生作表,因而嘱托我。我沉思了很久,后来读到王高士不庵的话:“宁人身负深重的痛苦,想要把父母的志向大大彰明于天下,于是奔走流离,到老仍无子。他内心的隐情没有得到发扬,几十年无法申诉的痛苦,始终没有痛快地吐露一次,却让后来的年轻人只把他推尊为见闻广博、学问深厚的人,这种侮辱已经太深了。他怎么能不回头看着故乡,甘心客死他乡呢?”唉,真令人悲痛啊!这番话足以用来表彰先生的墓了。于是铭文说:先生专心致志于辅佐君王的学问,运筹经纶如云雷,却在屯难中受到束缚。高远的风范渺然,如同寥廓天空中的一只鹤。死后在黄泉之下拜见母亲,或许可以没有愧疚。二曲先生窆石文
慈溪郑义门西游,拜于二曲先生之墓曰:吾不及登其门也夫。因愿为之碑其墓,而属予以文。予曰:夫不有丰川诸高弟之作乎。义门曰:吾以为未尽也,异日国史将取征焉,子其更为之。惟予岂足以知先生之学,而义门之睠睠,则固古人之意,不敢辞。按先生姓李氏,讳容,字中孚,其别署曰二曲土室病夫,学者因称之为二曲先生。西安之盩厔县人也。其先世无达者,父可从,字信吾,烈士也,以壮武从军为材官,崇祯壬午督师汪公乔年讨贼,信吾从监纪孙兆禄以行,时贼势巳大张,官军累败,信吾临发,抉一齿与其妇彭孺人曰:战危,事如不捷,吾当委骨沙场,子其善敎儿矣。中途三寄书,以先生为念。当是时先生甫十有六岁,家贫甚,督师竟败死之,监纪亦死之,信吾卫监纪不克亦死之,五十余人尽没。彭孺人闻报,欲以身殉,先生哭曰:母殉父固宜,然儿亦必殉母,如是则父且绝矣。彭孺人制泪抚之,然而无以为生,其亲族谓孺人曰:可令儿为佣,得直以养。或曰:令其给事县廷。孺人不可,令先生从师受学,而修脯不具,师皆谢之。彭孺人曰:经书固在,亦何必师。时先生巳麤解文字,而孺人能言忠孝节义以督之,母子相依,或一日不再食,或连日不举火,恬如也。但闻其敎先生甚远,大里巷闲闻而哂之,乃先生果能自拔于流俗,以昌明关学为巳任。家无书,俱从人借之,其自经史子集以至二氏之书,无不观。然非以资博览,其所自得,不滞于训诂文义,旷然见其会通。其论学曰:天下之大根本,人心而巳矣。天下之大肯綮,提醒天下之人心而巳矣。是故天下之治乱,由人心之邪正。人心之邪正,由学术之晦明。尝曰:古今名儒,倡道者或以主敬穷理为宗旨,或以先立乎大为宗旨,或以心之精神,或以自然,或以复性,或以致良知,或以随处体认,或以正修。愚则以悔过自新为宗旨。葢下愚之与圣人本无以异,但气质蔽之,物欲诿之,积而为过,此其道在悔,知悔必改,改之必尽,夫尽,则吾之本原巳复,复则圣矣。曷言乎自新,复其本原之谓也。悔过者,不于其身于其心,于其心则必于其念之动者求之,故易曰知几其神,而夫子以为颜子其庶几,以其有不善必知、知必改也。颜子所以能之者,由于心斋静极而明则知过矣。上士之于过,知其皆由于吾心,则直向其根源刬除之,故其为力易;中材稍难矣,然要之以静坐观心为入手,静坐乃能知过,知过乃能悔过,悔过乃能改过以自新。其论朱陆二家之学曰:学者当先观象山慈湖阳明白沙之书,阐明心性,直指本初。熟读之,则可以洞斯道之大源,然后取二程朱子以及康斋敬轩泾野整庵之书,玩索以尽践履之功,收摄保任,由工夫以合本体,下学上达,内外本末一以贯之。至于诸儒之说,醇驳相闲,去短集长,当善读之。不然,醇厚者乏通慧,颖悟者杂竺干,不问是朱是陆,皆未能于道有得也。于是关中士子争向先生问学,关学自横渠而后,三原泾野少墟,累作累替,至先生而复盛。当事慕先生名,踵门求见,力辞不得,则一见之,终不报谒,曰:庶人不可入公府也。再至并不复见。有馈遗者,虽十反亦不受。或曰:交道接礼,孟子不郄,先生得无巳甚。答曰:我軰百不能学孟子,卽此一事稍不守孟子家法,正自无害。当事请主关中讲院,先生方谋为冯恭定公设爼豆,勉就之,旣而悔曰:合六州铁不足铸此错也。亟去之。陜抚白君欲荐之,哀吁得免。陜学许君欲进其所著书,亦不可。然关中利害在民者,则未尝不为当事力言。少墟高弟隐沦不为世所知者,言之当事,皆表其墓以传之。初彭孺人葬信吾之齿曰齿冢,以待身后合葬,先生累欲之襄城招魂,而以孺人老不敢远岀,且惧伤其心。乙巳彭孺人卒,居忧三年,庚戍,始徒步之襄城,绕城遍觅遗蜕不得,乃为文祷于社,服斩衰,昼夜哭不绝声,泪尽继之以血。知襄城县张允中闻之,出迎适馆,不可,乃亦为先生祷于社,卒不得。先生设招魂之祭,狂号,允中议为信吾立祠,且造冢于故战场,以慰孝子之心。知常州府骆锺麟,前令盩厔,师事先生,至是闻巳,至襄城,谓祠事未能旦夕竣,请先生南下谒道南书院,以发顾高诸公遗书,且讲学以慰东林学者之望。先生赴之,来听讲者云集,凡开讲于无锡于江阴于靖江于宜兴,昼夜不得休息。忽静中涕下如雨,搥胷且悔且詈曰:呜呼,不孝汝此行为何事,而竟喋喋于此闲,尚为有人心者乎。虽得见顾高诸公书,亦何益。
译慈溪郑义门向西游历,拜谒二曲先生的墓说:“我没有能够登门拜见他啊。”于是愿意为他在墓上立碑,并请我作文。我说:“难道不是还有丰川诸位高足弟子所作的文章吗?”义门说:“我认为那些文章还没有写尽,将来国史一定会取来考证,你还是另外写一篇吧。”我哪里足以了解先生的学问,但义门这样恳切,确实合乎古人的心意,我不敢推辞。考察先生姓李,名容,字中孚,另署二曲土室病夫,学者因此称他为二曲先生。他是西安府盩厔县人。他的祖先世代没有显达之人。父亲可从,字信吾,是一位烈士;他凭借勇武从军,担任材官。崇祯壬午年,督师汪公乔年讨伐贼寇,信吾跟随监纪孙兆禄出征。当时贼势已经大盛,官军屡次失败。信吾临出发时,拔下一颗牙齿交给妻子彭孺人说:“此战危险,如果事情不能成功,我当把尸骨留在战场,你要好好教育孩子。”途中三次寄信,都以先生为念。当时先生刚满十六岁,家中非常贫困。督师最终战败而死,监纪也战死,信吾保护监纪未能成功,也战死了,五十多人全部覆没。彭孺人听到消息,想要以身殉夫。先生哭着说:“母亲为父亲殉死固然合宜,但儿子也一定会随母亲而死;如果这样,父亲就要绝后了。” 彭孺人强忍眼泪安抚他,但母子没有办法维持生活。亲族对孺人说:“可以让孩子去做佣工,挣得工钱来奉养你。”有人说:“让他到县衙供职。”孺人都不同意,只让先生拜师求学;但连束脩也拿不出来,老师都谢绝了他。彭孺人说:“经书本来就在这里,又何必一定要老师?”当时先生已经粗略懂得文字,孺人又能讲说忠孝节义来督促他。母子相依为命,有时一天吃不上两顿饭,有时连续几天不能生火做饭,却安然处之。只是听说她这样教育先生,远近里巷的人都嘲笑她;后来先生果然能够从流俗中自我振拔,以昌明关学为己任。家中没有书,就都向别人借来,从经史子集直到佛、道二氏的书,没有不阅读的。但他并不是为了增加博览,而是从中自有所得,不拘滞于训诂和文义,豁然看见各种学说会通之处。他论学说:天下最大的根本,只是人心;天下最大的关键,只是唤醒天下人的人心。因此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人心的邪正;人心的邪正,取决于学术的晦明。他曾说,古今著名儒者倡导道理,有的以主敬穷理为宗旨,有的以先立大本为宗旨,有的以心的精神为宗旨,有的以自然为宗旨,有的以复性为宗旨,有的以致良知为宗旨,有的以随处体认为宗旨,有的以正心修身为宗旨。我则以悔过自新为宗旨。下愚之人与圣人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被气质遮蔽、被物欲推诿,日积月累形成过错;所以修道的关键在于悔过,知道悔过就必须改正,改正就必须彻底。彻底改过之后,我的本原就已经恢复;本原恢复了,就成为圣人。为什么说自新?就是恢复自己的本原。悔过不只是在行为上,而是在内心;从内心悔过,就必须从念头发动之处寻找原因,所以《易》说“知道事物开始的细微征兆,便接近神明”,孔子认为颜回近于道,正是因为他有不善就一定知道,知道后就一定改正。颜回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内心斋戒,静到极点而明澈,于是能够知过。上等资质的人面对过错,知道过错都由自己的内心产生,便直接从根源上铲除,所以用力较为容易;中等资质的人稍难一些,但总要以静坐观察内心作为入手处。静坐才能知过,知过才能悔过,悔过才能改过而自新。他论朱、陆两家的学说:学者应先阅读象山、慈湖、阳明、白沙的著作,阐明心性,直指本初。熟读这些书,就可以洞察此道的大本源;然后再取二程、朱子以及康斋、敬轩、泾野、整庵的著作,反复玩味探索,以完成践履功夫,收摄心神、保持本性,通过功夫来契合本体,由下学而上达,使内外、本末贯通为一。至于各位儒者的学说,有的醇厚,有的驳杂,应当舍弃其短处、汇集其长处,善于阅读。如果不是这样,醇厚的人缺乏通达智慧,聪颖领悟的人又夹杂佛学;不论是朱学还是陆学,都不能真正有所得于道。于是关中的士子争相向先生求学。关学自横渠以后,经过三原、泾野、少墟,几度兴起又几度衰落,到先生时又重新兴盛。当权者仰慕先生的名声,登门求见;先生极力推辞而无法避免,便只见一次,最终也不回访,说:“平民不可以进入官府。”对方再次来访,他便不再接见。有人赠送礼物,即使往返十次也不接受。有人说:“交往应当合乎礼节,孟子尚且不拒绝,先生这样做恐怕太过分了。”他回答说:“我们这些人一百件事也未必能学到孟子,唯独这一件稍微不守孟子的规矩,也没有什么妨害。”当权者请他主持关中讲院,先生当时正谋划为冯恭定公建立祭祀,勉强接受了此事,不久便后悔说:“把六州的铁全部熔化,也不够铸成这个错误。”于是立即离开。陕西巡抚白君想推荐他,他哀求而得以免除。陕西学政许君想进呈他的著作,也被拒绝。然而凡是有关关中民生利害的事情,他从来没有不向当权者极力陈说的。少墟的高足弟子中那些隐没不为世人所知的,他都向当权者说明,并为他们表彰墓碑,使其流传。当初,彭孺人把信吾的一颗牙齿埋葬,称为齿冢,等待日后合葬。先生多次想去襄城招魂,但因为彭孺人年老,不敢远行,又怕伤她的心。乙巳年彭孺人去世,先生守丧三年。庚戌年,才徒步前往襄城,绕城遍寻父亲的遗骸而没有找到,于是写文章向社神祈祷,穿着斩衰丧服,昼夜哭泣,哭干了眼泪便继之以血。襄城县知县张允中听说后,出城迎接并安排住处,先生不肯接受;张允中于是也为先生向社神祈祷,最终仍未找到。先生设招魂祭祀,狂呼痛哭。张允中商议为信吾建立祠堂,并在原战场修筑坟墓,以安慰孝子的心。常州知府骆钟麟曾任盩厔县令,拜先生为师,此时听说此事,便来到襄城,说祠堂的事不能很快完成,请先生南下拜谒道南书院,发掘顾、高诸公遗书,并讲学以慰藉东林学者的期望。先生于是前往,前来听讲的人云集。先生在无锡、江阴、靖江、宜兴开讲,昼夜不得休息。忽然在静坐中泪如雨下,捶胸又悔恨又责骂自己说:“唉,不孝的你这次出行是为了什么,竟在这里喋喋不休,你还算有人心吗?即使能够看到顾、高诸公的书,又有什么用?”
申旦不寐,卽戒行,毗陵学者固留,不能得。时祠事且毕,亟还襄城,宿祠下,夜分鬼声大作,葢先生祝于父祠,愿以五千国殇之魂同返关中故也。闻者异之,允中乃为先生设祭,上则督师汪公、监纪孙公,配以信吾;下设长筵,遍及同时死者。先生伏地大哭,观者皆哭,于是立碑曰义林,奉招魂之主,取其塜土西归,告于母墓,附之齿塜中,更持服如初丧。癸丑,陜督鄂君竟以隐逸荐先生,遗之书曰:仆少失学问,又无他技能,徒抱皋鱼之至痛,敢希和靖之芳踪哉。古人学眞行实,轻于一出,尙受谤于当时,困辱其身,况如仆者,而使之应对殿廷。明公此举,必当为我曲成。如必不获所请,卽当以死继之,断不惜此余生,以为大典之辱。辞牍入,上时先生以病为解,得旨俟病愈敦促入京。自是大吏岁岁来问起居,欲具车马送使觐天子。先生遂自称废疾,长卧不起。戊午部臣以海内眞儒荐,复得旨召对,时词科荐章遍海内,而先生独以昌明绝学之目中朝,必欲致之且将大用之,大吏劝行益急,檄属吏守之。先生固称病笃,舁其床至行省,大吏亲至榻前从臾,先生遂绝粒,水浆不入口者六日,而大吏犹欲强之,先生拔刀自刺。陜中官属大骇,乃得予假治疾。先生叹曰:将来强我不巳不死不止,所谓生我名者杀我身,不幸而有此名,是皆平生学道不纯,洗心不密,不能自晦之所致也。戒其子曰:我日抱隐痛,自期永栖垩室,平生心迹,颇在垩室录感一书。今万一见逼而死,敛以麤衣白棺,卽怀垩室录感,以当含饭,权厝垩室三年,方可附葬母墓。万勿受吊,使我泉下更抱憾也。当道亦知其必不肯出,不复迫之。自是以后,荆扉反锁,遂不复与人接,虽旧生徒亦罕觌。惟吴中顾宁人至则欵之。巳而天子西巡,欲见之,令陜督传旨,先生又惊泣曰:吾其死矣。辞以废疾不至。特赐关中大儒四字以宠之,大吏令表谢,先生曰:素不谙庙堂文字,奈何强之。乃上一表,文词芜拙,大吏哂曰:是恐不可以尘御览也。置之(时有宰相,自负知学,遂以文采不足诮先生,君子哂之)。先生四十以前,尝着十三经纠缪、廿一史纠缪诸书,以及象数之学无不有述。其学极博,旣而以为近于口耳之学,无当于身心,不复示人。所至讲学,门人皆录其语,而先生曰:授受精微不在乎书,要在自得而巳。故其巾箱所藏,惟取反身录示学者。晩年迁居富平,四方之士不远而至,然或才名远播,著书满家,而先生竟扄戸不纳,积数日怅然去者。或出自市廛下戸,而有志自修,先生察其心之不杂,引而进之。当是时,北方则孙先生夏峰,南方则黄先生梨洲,西方则先生,时论以为三大儒。然夏峰自明时巳与杨左诸公称石交,其后高阳相国折节致敬,易代而后声名益大;梨洲为忠端之子,证人书院之高弟,其后从亡海上。故尝自言,平生无责沈之恨,过泗之惭,葢其资格皆素高。先生起自孤根,上接关学六百年之统,寒饿淸苦之中守道愈严,而耿光四岀,无所凭借,拔地倚天,尤为莫及。子二,愼言、愼行。愼言虽以门戸故出补诸生,终未尝与科举之役。其后陜学选拔贡之太学,亦不赴。兄弟皆能守其父之志。呜呼,先生所以终身不岀,葢抱其二亲之痛。然而襄城有其父祠,盩厔有其母祠,立身扬名,其道愈尊,斯可谓之大孝也矣。乃更为之铭,以复义门。其词曰:
匡时要务,在乎讲学。当今世而闻斯言,或启人之大噱,又恶知夫世道陵夷,四维安托。架漏过日,驯将崩剥,一旦不支,发蒙振落。斯则甚于洪水猛兽之灾,其能无惊心而失魄。先生崛起,哀兹后觉,苦身笃行,振彼木铎。格言灌灌,廉顽敦薄。嗟江河之日下,渺一壶之难泊。谁将西归,先民可作。试看墓门,寒芒岳岳。
○应潜斋先生神道碑
译第二天早晨便没有睡觉,立即告辞上路。毗陵的学者极力挽留,也没能留住他。当时祠堂的事情将要完成,他赶忙返回襄城,住在祠堂下面。到了半夜,鬼哭声大作,大概是先生在父亲祠堂中祈祷,希望把五千名为国而死者的魂魄一同带回关中,所以才有此事。听到的人都觉得奇异。张允中于是为先生设祭,上面祭祀督师汪公、监纪孙公,并以信吾配享;下面设置长席,遍祭同时战死的人。先生伏地大哭,旁观者也都哭了。于是立碑称为义林,供奉招魂的牌位,取坟土向西带回,告祭于母亲墓前,把父亲附葬在齿冢中,又重新像初丧时一样服丧。癸丑年,陕西总督鄂君最终以隐逸之士的名义推荐先生,并写信给他说:“我年少时失去求学机会,又没有其他才能,只是怀抱皋鱼那样的至痛,哪里敢希望达到和靖先生的芳踪呢?古人学问真实、行为笃实,轻易出仕尚且受到当时人的诽谤,使自身陷于困辱,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却要让我到朝廷应对。明公这次举荐,必定应当替我委婉地促成。如果最终不能得到您的请求,我就应当以死相继,决不吝惜这条余生,以免辱没国家的大典。”推荐文书送入朝廷时,先生正以疾病作为托辞,皇帝下旨,等他病愈后敦促他进京。从此以后,地方大吏年年派人问候起居,想准备车马送他入朝觐见天子。先生于是自称残废有病,长期躺卧不起。戊午年,部臣以天下真正的儒者推荐他,又得到皇帝召见的诏旨。当时词科的荐章遍及天下,唯独先生以昌明绝学的名义受到朝廷重视,朝廷一定要招致他,并将要重用他。地方大吏催促得更加急迫,还下令属吏看守他。先生坚持说病势严重,被抬着床送到行省。大吏亲自到床前劝说,先生于是绝食,六天不进水浆;大吏仍想强迫他,先生拔刀刺向自己。陕西官属大为惊骇,这才准许他请假治病。先生叹息说:“将来如果不停地强迫我,不到我死就不停止,那就是所谓生我之名反而杀我之身。不幸得到这样的名声,都是我平生学道不纯、洗心不密、不能自我隐藏造成的。”他告诫儿子说:“我每天都怀抱隐痛,早已打算永远住在墓室里;我一生的心迹,大半记在《垩室录感》一书中。今后万一被逼迫而死,就用粗衣、白棺收殓,把《垩室录感》放在怀中,作为口中含饭,暂且安葬在垩室三年,之后才可以附葬到母亲墓旁。千万不要接受吊唁,以免我在黄泉之下更加抱憾。”当权者也知道他一定不肯出仕,便不再逼迫。从此以后,他把柴门反锁,再也不与人交往,即使旧日学生也很少能见到他。只有吴中顾宁人来访时,他才热情接待。不久天子西巡,想见先生,便命令陕西总督传达圣旨。先生又惊恐哭泣说:“我大概要死了!”以残疾为由推辞不去。天子特赐“关中大儒”四字以宠异他,大吏命他上表谢恩,先生说:“我一向不熟悉朝廷的文章,怎么能强迫我写呢?”于是勉强上了一篇表文,文辞粗陋拙劣,大吏讥笑说:“这恐怕不能拿去玷污皇帝的御览。”便把它搁置了。(当时有位宰相,自负通晓学问,竟以文采不足来讥讽先生,君子都嘲笑他。)先生四十岁以前,曾经著有《十三经纠缪》《二十一史纠缪》等书,象数之学也无不有所论述。他的学问极其博大,后来认为这些接近只凭耳听口说的学问,对身心没有益处,便不再拿给别人看。他每到一处讲学,门人都记录他的言语,但先生说:“传授学问的精微不在书本上,关键在于自己有所体会。”所以他箱中收藏的书,只取《反身录》给学者看。晚年迁居富平,四方士人不远千里前来;但有的人才名远播、著作堆满家中,先生却关门不接待,来者积了几天失望而去。有的人出身市井下层,却有志于自我修养,先生察觉其内心纯正,便引导提携他。当时北方有孙先生夏峰,南方有黄先生梨洲,西方有先生,时论认为他们是三位大儒。然而夏峰先生从明代起就已经和杨、左诸公被称为坚固的交情,后来高阳相国降低身份表示敬意,改朝换代之后声名更加显赫;梨洲是忠端公的儿子,是证人书院的高足弟子,后来又跟随故国流亡海上。因此他曾自言,平生没有被沈某责难的遗恨,也没有经过泗水时的惭愧,大概因为他们的资历本来就高。先生则出身孤立无援,接续关学六百年的传统,在贫寒饥饿、清苦困顿之中守道更加严谨,而光明磊落的气节从四面显露出来,没有任何凭借,拔地倚天,尤其无人能及。先生有两个儿子,慎言、慎行。慎言虽然因继承门户而出仕,补为诸生,但始终没有参加科举。后来陕西学政选拔他为贡生送入太学,他也没有赴任。兄弟二人都能够守住父亲的志向。唉,先生终身不出仕,大概是因为怀抱父母双亲的悲痛。然而襄城有他的父亲祠,盩厔有他的母亲祠;立身扬名,使他的道德更加尊崇,这可以称为大孝了。于是我再次为他作铭,以回复义门。铭文说:挽救时局的关键,在于讲明学问。当今世上听到这句话的人,有的或许会大笑,又哪里知道世道正在衰败,维系社会的四种纲纪将托付于何处?勉强支撑、拖延时日,逐渐就要崩溃剥落;一旦支撑不住,就会像启发蒙昧、振落枯叶一样迅速崩塌。这比洪水猛兽的灾害更加严重,难道能不惊心失魄吗?先生崛起于世,哀悯这些后来的觉悟者,苦心修身,笃实行道,振响那教化众人的木铎。恳切不倦的格言,能够感化顽固之人,敦厚轻薄之士。可叹江河日益下流,渺小的一只壶又难以停泊。谁将向西归去?先民或许还能复生。试看墓门,寒光高峻而闪耀。应潜斋先生神道碑
应先生之没六十年,遗书湮没,门徒凋落,且尽同里后进莫有知其言行之详者。予每过杭,未尝不为之三叹息也。年来杭堇浦稍为访葺其遗书,以授之契家子赵一淸。岁在戊辰,一淸因以先生墓文为请,曰:微吾丈莫悉诸老轶事也。其盍敢辞。应先生讳撝谦,字嗣寅,学者称为潜斋先生,杭之仁和县人也。其父尙伦故孝子。先生之生也,有文在其手,曰八卦,左重耳,右重瞳。少卽以斯道为巳任,踰冠作君子贵自勉论,偕其同志之士曰虞畯民、曰张伏生、曰蒋与恒为狷社,取有所不为也。其时大江以南社事极盛,杭人所谓读书社、小筑社、登楼社者,不过以文词相雄长,先生于其中稍后岀,而狷社之所相淬厉者乃别有在。其母病,服勤数年,母怜之曰:吾为汝娶妇以助汝。先生终不肯入私室。母卒,除丧始成礼。坦白子谅,表里洞然。于遗经皆实践而力行之,不以剿说。一筵一席,罔不整肃。其倦而休,则端坐瞑目;其寤而起,则游息徐行,终日无疾言遽色。所居仅足蔽风雨,箪瓢累空,恬如也。生平不为术数之学,一日见白蛇堕地,曰:此兵象也。奉亲逃之山中。旣遭丧乱,自以故国诸生,绝志进取,叹曰:今日唯正人心而维世敎,庶不负所生耳。乃益尽力于著书。戊午阁学合肥李公天馥、同里项公景襄以大科荐,先生舆床以吿有司曰:撝谦非敢却聘,实病不能行耳。俄而范公承谟继至,又欲荐之,先生遂称废疾。葢其和平养晦,深惧夫所谓名高者。海宁令许酉山请主讲席,造庐者再,不见;致书者再,不赴。旣而思曰:是非君子中庸之道也。扁舟至其县报谒,许令大喜曰:应先生其许我乎!先生逡巡对曰:使君学道,但从事于爱人足矣;彼口说者,适所以长客气也。许令嘿然不怡。旣出,先生解维疾行,弟子问曰:使君巳戒车骑且卽至,何恝也!先生笑曰:使君好事,吾虽不就讲席,彼必有束帛之将,拒之则益其愠,受之则非心所安也,行矣,莫更濡迟也。异日杭守嵇叔子以志局请,辞之,则曰:愿先生蹔下榻郡斋数日以请益。先生但一报谒而巳,葢不为踰垣凿坏以自异,而卒不能夺也。同里姜御史图南以视鹾归,于故旧皆有馈尝,再致先生,不受。一日遇于涂中,方盛暑,先生衣木棉之衣,蕉萃踯躅,御史归,以越葛二端投之曰:雅知先生不肯受人一丝,然此区区者聊以消暑,且非自盗跖来也,幸无拒焉。先生谢曰:吾尙有絺绤在笥,昨偶感寒,欲其鬰蒸耳。感君意良厚,然实不需也。竟还之。先生弟子甚多,因以楼上楼下为差,如马融例。里中一少年使酒,忽扣门来求听讲,同门欲谢之,先生独许之曰: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是孟子之敎也。其人听三日,不胜拘苦,不复至,使酒如故。一日其人醉持刀欲击人于道上,汹汹莫能阻者,忽有人曰:应先生来。其人顿失魄,投刀垂手,汗岀浃背。先生至前抚之曰:一朝之忿,何至于此,曷归乎!其人俛首谢过而去。晩年,益以义理无穷、岁月有限,歉然常不足于心。康熙二十六年病革,尙手辑周忠毅公传,未竟而卒。春秋六十有九。子二。先生不喜陆王之学,所著书二十有八种,其大者:周易集解、诗传翼、书传拾遗、春秋传考、礼乐彚编、古乐书、论孟拾遗、学庸本义、孝经辨定、性理大中、幼学蒙养编、朱子集要、敎养全录、潜斋集,共如干卷。其无闷先生传,则自述也。一淸方将次弟抄而传之,姚江黄丈晦木尝曰:大好,潜斋可谓人中之凤,惜所论述未能博学而详说之,其墨守或太过耳。其足师表末俗,葢不在此。以子观之,昔人或诮伊川宜向山中读通典十年,或诮象山宜赐以一监之书,或诮鲁斋为学究是皆过情之訾。若晦木之言,不可谓非先生之良友。而近日之唯阿论学者,尤当以此语为药石。然先生之深造自得,固非随声附和者。世但知先生不喜陆王之学,而不知其与朱学亦不尽同,如论易,则谓孔子得易之干,老子得易之坤,虽未必然,然别自有名理可思,善学者当能知之。要以先生之践履笃实,涵养冲融,是人师也;其于经师之品,则其次也。况其发明大义固巳多矣。先生之门人曰凌嘉印文衡、曰沈士则志可,皆能传其学;曰姚洪任敬恒,有笃行。先生葬于龙井山下,今二子皆无后。一坏之土,固私淑者所当念也。其铭曰
遯世无闷,隐约蓬门。其身弥高,其道弥尊。荒荒刼运,剪其后昆。不朽者学,春木长芚。
鲒埼亭集》卷第十三,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沈甸华先生墓碣铭
译应先生去世六十年后,他的遗著已经湮没,门徒也逐渐凋零,甚至同乡后辈中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言行的详细情况。我每次经过杭州,没有一次不为此三声叹息。近年来,杭堇浦稍稍访求、修辑他的遗著,交给关系亲近的人家子弟赵一淸。戊辰年,赵一淸便请我撰写先生墓文,说:“若不是您老,谁能详知诸位老先生的逸事呢?”我怎敢推辞。应先生名撝谦,字嗣寅,学者称他为潜斋先生,是杭州仁和县人。他的父亲尙伦,过去以孝著称。先生出生时,手上有文理,像八卦一样;左眼重耳,右眼重瞳。他年少时就把实行圣贤之道视为自己的责任,过二十岁后写《君子贵自勉论》,又和志同道合的虞畯民、张伏生、蒋与恒结成狷社,取“不有所不为”之意。当时长江以南结社之风极盛,杭州人所谓读书社、小筑社、登楼社,不过以文辞相互争胜;先生稍晚加入,而狷社彼此砥砺的内容却另有所在。他的母亲生病,他服侍勤劳了几年。母亲怜惜他说:“我替你娶妻来帮助你。”先生始终不肯进入内室。母亲去世后,他服丧期满,才举行婚礼。他为人坦白,内外表里都清澈明白。对于古代经书,他全都亲自实践、努力实行,从不拾取剽窃来的说法。无论一席宴饮还是一席坐处,都没有不整齐严肃的。他疲倦休息时,就端坐闭目;醒来起身时,就漫步休息、缓缓行走,整天没有疾言厉色或急迫的神情。他住的房子仅够遮蔽风雨,箪瓢屡屡空空,却安然自若。他一生不研究术数之学。一天看见白蛇坠地,说:“这是战争的征兆。”便奉着母亲逃到山中。遭遇丧乱之后,他自认为是故国的诸生,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叹息说:“如今只有端正人心、维系世教,才大概不辜负我的出生。”于是更加尽力著书。戊午年,阁学合肥李公天馥、同乡项公景襄以大科荐举他,先生坐在轿床上向官府说明:“我撝谦并不是敢于拒绝征聘,实在是病得不能出行。”不久范公承谟又来想荐举他,先生于是自称残废。大概是因为他平和自守、潜藏才华,深深害怕世人所谓的声名过高。海宁令许酉山请他主持讲席,两次到他家拜访,都没有见到;两次写信邀请,他也没有赴约。后来他想:“这并不是君子中庸之道。”于是乘小船到海宁县登门拜访。许县令大喜说:“应先生大概肯答应我了吧!”先生迟疑着回答:“使君学习圣道,只要致力于爱人就够了;那些口头上的谈论,恰恰只会助长浮夸之气。” 许县令默然不悦。先生出门后解开缆绳,急速离开。弟子问:“使君已经命令车马,并且马上就要到了,您为什么这样漠然呢?”先生笑着说:“使君喜欢做事,我虽然不去讲席,他一定会带着束帛来;拒绝它,就会加重他的恼怒;接受它,又不是我内心安适的事。走吧,不要再耽搁了。”另一天,杭州太守嵇叔子以修志机构之事请他,他推辞后,嵇叔子说:“希望先生暂时下榻郡斋几天,让我请教请教。”先生只去回拜了一次。大概他不肯用翻墙凿墙的方式故意显得与众不同,但最终也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志向。同乡姜御史图南巡视盐务归来,对故旧都有馈赠,曾两次送给先生,先生都不接受。一天在路上遇见先生,正值盛暑,先生穿着木棉衣,憔悴迟疑。御史回去后,把两端越葛布投给他,说:“我一向知道先生不肯接受别人一丝一线,但这点东西只是姑且用来消暑,而且不是从盗跖那里偷来的,希望您不要拒绝。”先生谢绝说:“我箱子里还有粗葛布,昨天偶然受寒,想用它来使身体温暖发汗。感谢您的情意实在深厚,但我确实用不着。”最终还是还给了他。先生弟子很多,便以楼上、楼下分等,如同马融当年的例子。乡里有个少年嗜酒闹事,忽然敲门来请求听讲。同门想拒绝他,先生却独自答应说:“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这是孟子的教导。” 那人听了三天,忍受不了拘束和辛苦,不再来了,嗜酒闹事也一如往常。一天,那人醉后手持刀在路上想砍人,气势汹汹,没人能够阻止。忽然有人说:“应先生来了。”那人顿时魂飞魄散,扔下刀垂着双手,汗水浸透了脊背。先生走到他面前抚慰他说:“一时的愤怒,何至于此?为什么不回家去呢!”那人低头认错道歉后离开。晚年,他更加感到义理无穷而岁月有限,心中常常歉然不足。康熙二十六年病情加重时,他还亲手编纂《周忠毅公传》,未完成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九岁。有两个儿子。先生不喜欢陆王之学,著书二十八种,其中较重要的有:《周易集解》《诗传翼》《书传拾遗》《春秋传考》《礼乐彚编》《古乐书》《论孟拾遗》《学庸本义》《孝经辨定》《性理大中》《幼学蒙养编》《朱子集要》《敎养全录》《潜斋集》,共若干卷。《无闷先生传》则是他自述的。一淸正准备编次抄录并流传这些书。姚江黄丈晦木曾说:“太好了,潜斋可以说是人中的凤凰;可惜他的论述不能做到博学而详细说明,有时固守成说也太过了。”但他足以成为末世的师表,大概并不在这些方面。从这个角度看,古人有的讥讽伊川,说他应当到山中读《通典》十年;有的讥讽象山,说他应当赐给一部监本书;有的讥讽鲁斋,说他只是个学究,这些都是言过其实的诋毁。至于晦木的话,不能说不是先生的好朋友。近来那些只会随声附和地谈论学问的人,更应当把这句话当作治病救命的良药。然而先生的深入造诣和独立心得,当然不是随声附和者所能相比的。世人只知道先生不喜欢陆王之学,却不知道他和朱子之学也不完全相同。例如谈论《易》时,他说孔子得到的是《易》的乾,老子得到的是《易》的坤;这未必一定正确,但其中自有值得思考的名理,善于学习的人应当能够理解。总的说来,先生实践笃实,涵养深厚而和平,是做人的老师;至于作为经学老师的品格,则还在其次。何况他阐明经书大义,本来已经很多了。先生的门人有凌嘉印文衡、沈士则志可,都能够传承他的学问;有姚洪任敬恒,行为笃厚。先生葬在龙井山下,如今两个儿子都没有后代。这一抔坟土,确实是私下向先生学习的人所应当挂念的。铭文说:避世而居却没有忧闷,隐居在简陋的蓬门之中。他的人格越发高尚,他的道德越发尊崇。苍茫的劫运,剪除了他的后代。能够不朽的是他的学问,像春天的树木一样长久萌发。《鲒埼亭集》第十三卷,鄞县全祖望绍衣撰写,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碑铭 沈甸华先生墓碣铭
沈先生讳兰先,字甸华,其后更名昀,字朗思,浙之仁和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世为学官弟子。年十六,受知于提学黎元寛。时蕺山刘忠正公讲学越中,先生渡江往听讲。向来杭士有读书社、小筑社、登楼社,皆以词章之业为尚,先生亦与焉。至是始为正学而应。先生潜斋和之。甲申之变,年二十七,卽弃诸生。其学以诚敬为本,刻苦淸厉以自守。推而至于事物之繁,天地古今之变,则以适于世用者为主。其言无一不切于人心。力排佛老,曰:“其精者傍吾儒,其异者不可一日容也。”闻四方之士有贤者,卽书其姓氏,置夹袋中,冀得一见之。然不肯妄交于取与,尤介。授徒自给,三旬九食以为常。每连日绝粒,采阶前马兰草食之。有闻之者馈米数斗,先生不受。其人固请,则固辞。时先生饿甚,宛转辞谢益困,遂仆于地。其人皇骇而去。先生良久始苏,笑曰:“其意可感,然适以困老子耳。”尝展蕺山墓,徒步来往西陵。自是里中子弟习知先生淸节,亦有好事者极意求为继粟继肉之举,而莫敢前,以先生必不受也。潜斋叹曰:“生平于辞受一节,自谓不苟,然以视沈先生犹媿之。”以末世丧礼不讲,重辑《士丧礼》说,荟萃先儒之言,定其可行者以授弟子陆寅。又葺《四子略》《五子要言》《家法论》《升降编》《言行录》《居求编》,疏通简要,不涉残明讲学习气。蕺山身后弟子争其宗旨,各有烦言。先生曰:“道在躬行,但滕口说,非师门所望于吾曹也。”疾革,门人问曰:“夫子今日之事何如?”先生曰:“心中并无一物,惟知诚敬而已。”夜半卒,年六十三。无以为敛,潜斋经纪其丧,不知所出,涕泣不食。或问之曰:“吾不敢轻受赙襚,以玷先生也。”潜斋之徒姚生敬恒趋前问曰:“如某可以敛先生乎?”潜斋曰:“子笃行,乃沈先生夙所许,殆可也。”于是姚生遂敛先生而塟之于湖上之某原。子二:毅中、纯中。皆承家学,惟先生与潜斋,皆以淳心笃行,师表人伦,乃其风节尤为殊绝。顾世或有知潜斋者,而先生沈冥更甚。百年以来,求其遗书,竟不可得。万编修九沙谓予曰:「沈先生墓上之石未立,杭人知学者少,斯吾子之责也。」予乃据所闻于前軰者,为诠次而系之。铭曰:
三年食薇,饿死不悔;胡奴之米,麾之戸外。蕺山高弟,心传罔媿。千秋宰木,庇兹书带。
○蜃园先生神道表
译沈先生名兰先,字甸华,后来改名为昀,字朗思,是浙江仁和人。曾祖、祖父、父亲的姓名不详,世代都是学官弟子。十六岁时,受到提学黎元寛的赏识。当时蕺山刘忠正公在越中讲学,先生渡江前去听讲。过去杭州士人有读书社、小筑社、登楼社,都以词章之业为崇尚,先生也参加其中。到这时,他才开始致力于正学,并以此自任。潜斋先生应撝谦与他相和。甲申之变时,先生二十七岁,便放弃诸生身份。他以诚敬为根本,以刻苦清峻自守。推而至于复杂的事物、天地古今的变化,则以适合世间实用为主。他的话没有一句不切合人心。他极力排斥佛、老,说:“其中精微的部分还接近我儒家的学说,至于不同的部分,一天也不能容纳。”听说四方士人中有贤者,便写下他们的姓名放在夹袋里,希望有机会见到。然而他不肯在取舍交往上随意与人往来,尤其耿介。靠授徒维持生活,常常三十天中只有九顿饭。他有时连续几天断粮,便采摘台阶前的马兰草来吃。有人听说后送来几斗米,先生不接受。那人再三请求,他仍坚决推辞。当时先生饿得厉害,婉转辞谢而越发困顿,终于倒在地上。那人惊恐万分地离去。先生过了很久才苏醒,笑着说:“他的情意值得感动,但反而使老夫更加困窘了。”他曾去凭吊蕺山墓,徒步往返于西陵。从此乡里子弟都熟知先生的清廉节操,也有好事者极力想为他接济粮食、肉食,却没有人敢上前,因为知道先生一定不会接受。潜斋叹息说:“我一生对于辞受这一原则,自以为不苟且;但和沈先生相比,仍然惭愧。”因为末世丧礼无人讲习,他重新辑录《士丧礼说》,汇集先儒的言论,确定其中可以实行的部分,交给弟子陆寅。又修辑《四子略》《五子要言》《家法论》《升降编》《言行录》《居求编》,文字疏通简要,不涉及明末讲学的习气。蕺山死后,弟子争论他的宗旨,各自有许多烦琐的言辞。先生说:“道在亲身实行,只会夸夸其谈,并不是师门对我们的期望。”病危时,门人问:“先生今天的情况怎么样?”先生说:“心中什么也没有,只知道诚敬罢了。”半夜去世,享年六十三岁。没有钱办理殓葬,潜斋替他料理丧事,却不知道费用从哪里出,哭泣得不吃饭。有人问他,他说:“我不敢轻易接受别人送来的赙金和襚礼,以免玷污先生。” 潜斋的弟子姚敬恒快步上前问:“像我这样的人,可以替沈先生入殓吗?”潜斋说:“你行为笃厚,是沈先生早年所认可的人,大概可以。”于是姚生便为先生入殓,将他葬在湖边某处高地。先生有两个儿子:毅中、纯中。他们都继承了家学。沈先生和潜斋先生,都凭借淳厚的内心和笃实行持成为人伦师表,而沈先生的风节尤其卓异绝伦。只是世上有人知道潜斋,沈先生却更加湮没。一百年来,寻找他的遗书,竟然无法得到。万编修九沙对我说:“沈先生墓上的石碑还没有立起来,杭州懂得学问的人很少,这是您的责任。”于是我根据前辈所听闻的事迹,加以编排叙述,附在墓铭之后。铭文说:宁可像伯夷、叔齐那样吃薇菜三年而饿死,也不后悔;胡奴送来的米,挥手让它丢在门外。是蕺山的高足弟子,内心传承师道而无愧。千秋之后的坟树,将庇护这条书带草。蜃园先生神道表
蜃园先生殁,七十有余年,再绝世遗文散佚。其从曾孙锡桢始裒其丛残之作,合为数卷,乞表章于当世。予惟先生之大节,在天壤无人不知,顾生平顚末则未有详述之者。异日国史隐逸传将何所考?乃畧为摭拾,篹文一通,使表之墓。先生讳天植,字因仲,浙之平湖乍浦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父有隐德。先生少而萧散,其于世事泊如也。尝曰:「无欲则心淸,心淸则识朗,识朗则力坚。无欲则心眞,心眞则情挚,情挚则气厚。」时时以诲学者,亦颇躭淸言。登崇祯癸酉乡荐,浦上之以科名起者,自先生始。三上公交车,癸未其子诸生观卒,自以为有隐慝,痛自刻责,遂绝意仕进,改名确,字潜夫。彭仲谋作先生传,以为国难后始改名者非也。旣洊遭丧乱,遣妾遣婢殆尽,尚有田四十余亩,宅一区,并家具一切,分畀所后子震与其女髠其发,别其妻,径入陈山。自是足不至城市,训山中童子以自给。其自署曰「村学究老头陀」。居山十年,陈山之僧开堂,先生避喧始返。其蜃园复与妻居,卖文取食,不足则与其妻为棕鞋竹筥以佐之。时有好事者约为月给供先生米,力辞不受。有司慕其高,访之踰垣而避其所赋诗,皆吊甲申以来之殉节者。蜃园者,乍浦胜地,可以望见海市者也。又十年,先生益困,不复能保其园,乃复以妻委之婿家,而身寄食于僧寺。戚友怜之,相与赎蜃园而归之。于是先生复与妻居,则年已七十矣。所后子震亦禀先生敎,弃诸生,顾以谋食走四方。二老相对,时时绝食,叹曰:「吾本为长徃之谋,顾蜡屐未能乘桴,又未能至于今日,悔之无及,待死而已。」有馈之食者,非其人终不受。或问以身后曰:「杨王孙之塟,何必棺也?」又十年,蜃园但存二楹,双耳失聪,又苦下坠,终日仰卧。客至,以粉版相问答。魏凝叔自江西来造其庐,相对而泣。临别以银五钱赠之五反不受,凝叔固以请曰:“此非盗跖物也”,乃纳之。凝叔因属曹侍郞倦圃纠同志,复为继粟之举,且谋其身后。徐昭法闻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听其饿死可矣。”俄而使至,则言先生果坚拒不受。凝叔叹曰:“吾浅之乎为丈夫也!”呜呼,信夫凝叔之浅也!但知为先生谋食,而不知为先生谋施食之人。夫倦圃,新朝之贵人也。先生肯食其食,亦何待凝叔?故昭法之在吴中,能食之者惟一退翁禅师,余莫能也。昭法闻凝叔之举,而卜先生之必不食,其可谓相知以心者矣。不数月,先生死。其时有郑婴垣者,亦乍浦人也,孤孑绝俗,与先生称金石交。前数年冻死雪中,而先生亦竟以饿死。仲谋又言,先生能豫知死日,赋诗而逝,意以为禅定之功也。予谓先生披缁而未尝谈空,盖其静极而明,何必从葱岭得力乎?先生生于万歴十有九年九月二十八日,卒于康熙十有一年二月初九日,其年八十有二。娶黄氏,塟于牛桥之西。其所著《蜃园集》,自震死,乏嗣十不存一,惟续修《乍浦九山志》,世间尚有传者。其铭曰: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正叔之言,先生不媿。百年宰木,护兹遗蜕。
○鹧鸪先生神道表
译蜃园先生去世后七十多年,世上流传的遗文又断绝散失。他的从曾孙锡桢才开始搜集残存的作品,合编成几卷,请我为当世表彰。只是先生的大节,天下无人不知;但他一生的始末,却没有人详细叙述。将来国史撰写《隐逸传》,又凭什么考察呢?于是我略为搜集材料,撰写一篇文章,用来表彰他的墓。先生名天植,字因仲,是浙江平湖乍浦人。曾祖、祖父、父亲姓名不详。父亲有隐德。先生年少时疏放不拘,对世间事务淡泊漠然。他曾说:“没有欲望,内心就清明;内心清明,见识就明朗;见识明朗,力量就坚定。没有欲望,内心就真实;内心真实,感情就真挚;感情真挚,气质就敦厚。”他时常用这些话教导求学者,也颇为沉溺于清谈。崇祯癸酉年考中乡试推荐,浦上因科名起家的人,从先生开始。三次上公车应试。癸未年,他的儿子诸生观去世,先生认为自己一定有隐秘的过错,痛苦地责备自己,于是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改名确,字潜夫。彭仲谋作先生传,认为他是在国难后才改名,这是不对的。后来接连遭逢丧乱,他遣散妾婢几乎尽数,只剩四十多亩田、一处住宅以及全部家具,分给继承他的儿子震和女儿;又剃去头发,离开妻子,径直进入陈山。从此他足不踏入城市,靠教山中的孩子来维持生活。他自题名号为“村学究老头陀”。住在山中十年后,陈山的僧人开堂说法,先生为了避开喧闹才返回。蜃园重新和妻子居住在一起,靠卖文章换取食物;不足时,就和妻子做棕鞋、竹筥来补助生活。当时有好事者约定每月供给先生粮米,他极力辞谢,不肯接受。官府仰慕他的高尚,前来拜访,他便翻墙躲避。他所赋的诗,都是悼念甲申以来殉节的人。蜃园是乍浦的胜地,可以望见海市,因此得名。又过了十年,先生更加困窘,不能再保有蜃园,于是又把妻子托付给女婿家,自己寄食在僧寺中。亲戚朋友怜悯他,共同赎回蜃园还给他。于是先生又和妻子住在一起,那时年纪已经七十岁了。继子震也接受先生的教诲,放弃诸生身份,只是为了谋生奔走四方。两个老人相对而坐,常常断粮,叹息说:“我本来想作长久离世的打算,只是既不能穿着蜡屐乘木筏远行,也没有活到今天,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等死罢了。”有人送来食物,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他终究不接受。有人问他死后的事,他说:“杨王孙那样安葬,何必要棺材呢?”又过了十年,蜃园只剩两间房屋;先生双耳失聪,又苦于下坠之疾,整天仰面躺着。客人来了,他便用粉板互相问答。魏凝叔从江西来拜访他的住所,两人相对而泣。临别时,魏凝叔送给他五钱银子,先生五次推辞不受;魏凝叔坚持请求说:“这不是盗跖的东西。”先生才收下。魏凝叔于是请曹侍郎倦圃召集同道,重新发起接济粮食的活动,并且谋划先生死后的事。徐昭法听说后说:“李先生不吃别人供养的食物,就让他饿死好了。”不久使者回来,说先生果然坚决拒绝不接受。魏凝叔叹息说:“我对于做大丈夫的道理,认识得太浅了!”唉,魏凝叔的浅薄确实如此!他只知道替先生谋求食物,却不知道替先生谋求供给食物的人。倦圃是新朝的显贵,先生如果肯吃他的食物,又何必等待魏凝叔去谋划呢?所以徐昭法在吴中时,能够供养先生的只有退翁禅师一人,其他人都做不到。昭法听说魏凝叔的举动,便料定先生一定不会吃,这可以说是以心相知了。没过几个月,先生去世。当时有个郑婴垣,也是乍浦人,孤独而超脱世俗,和先生被称为金石般坚固的交情。他几年前在雪中冻死,先生也终于因饥饿而死。仲谋又说,先生能够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日,作诗后去世,意思是认为这是禅定功夫的结果。我认为先生虽然披上缁衣,却从未谈论空寂;大概是他的心极其安静而明澈,何必要从葱岭一带得到佛法力量呢?先生生于万歴十九年九月二十八日,卒于康熙十一年二月初九日,享年八十二岁。娶黄氏,葬在牛桥以西。他所著《蜃园集》,自从震去世、后嗣稀少后,十之只存其一;只有续修《乍浦九山志》一书,世间还有流传。铭文说:饿死是小事,失去节操才是大事。程正叔的话,先生没有愧对。百年之后的坟树,将护卫这具遗留下来的形骸。鹧鸪先生神道表
姚江黄忠端公有子五,其受业蕺山刘忠正公之门者三。伯子卽梨洲先生,其仲则所谓鹧鸪先生者也。叔子曰石田先生。梨洲学最巨,先生稍好奇,而石田尤狷。天下以三黄子称之。鹧鸪先生讳宗炎,字晦木,一宇立溪。崇祯中以明经贡太学,其学术大畧与伯子等,而奡岸几有过之。已卯秋试不售,与叔子约以闭关尽读天下之书,而后出而问世。画江之役,先生兄弟尽帅家丁荷殳前驱,妇女执爨以饷之,步迎监国于蒿坝。伯子西下海昌,先生留龛山以治辎重,所谓世忠营者也。事败,先生狂走,寻入四明山之道岩,参冯侍郞京第军事,奔走诸寨间。庚寅,侍郞军歼,先生亦被缚。侍郞之嫂,先生妻母也,匿于其家,又迹得之,待死牢戸中。伯子东至鄞,谋以计活之。故人冯道济尚书邺仙子也,嘅然独任其责。高旦中等为画策,而方僧木欲挺身为请之幕府。道济曰:“姑徐之,定无死法。”及行刑之日,旁晩始出,潜载死囚随之。旣至法场,忽灭火,暗中有突出负先生去者,不知何许人也。及火至,以囚代之,冥行十里始息肩,忽入一室,则万戸部履安白云庄也。负之者卽戸部子斯程也。鄞之诸遗民毕至,为先生解縳,置酒慰惊魂。先生陶然而醉,隔岸闻弦管声,棹小舟徃听之,寻自取而调之曰:“广陵散幸无恙哉!”未几,侍郞故部复合,先生复与共事。慈湖寨主沈尔绪又寄帑焉。伯叔二子交阻之不得。丙申再遭名捕,伯子叹曰:“死矣。”故人朱湛侯、诸雅六救之而免。于是尽丧其资,提药笼游于海昌、石门之间,以自给不足,则以古篆为人镌花乳印石;又不足,则以李思训、赵伯驹二家画法为人作畵;又不足,则为人制砚。其贾値皆有定,世所传卖艺文者是也。其词多玩世,然壬寅高元发之难,浙东震动,先生所以营护之者不遗余力,不以前事怵葢其好奇。如此先生兄弟,于象纬、律吕、轨革、壬遁之学,皆有密授。旣自放,乃着《忧患学易》以存遗经,着《六书会通》以正小学。雅不喜先天太极之说。其辨先天八卦方位曰:「邵子引『天地定位』一章,造为先天八卦方位,谓天地定位者,干南坤北也;山泽通气者,艮西北兑东南也;雷风相薄者,震东北巽西南也;水火不相射者,离东坎西也。夫所谓定位者,卽天尊地卑而乾坤定之义。何以见其为南北也?山能灌泽成川,泽能蒸山作云,是谓通气。何以见其为西北东南也?雷宣阳,风荡阴,两相逼薄而益盛。何以见其为东北西南也?水火燥湿违背,然又有和合之用,故曰不相射。何以见其为东西也?盖邵氏所谓干南坤北者,实养生家之大旨,谓人身本具天地,但因水润火炎,失其本体,是故损干之中画以为离,塞坤之中画以为坎,乃后天也。今有取坎塡离之法,浥坎水一画之奇,归离火一画之偶,如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者,益其所不是,而离复返为干,如所谓『五色、五声、五味,凿窍丧魄』者,损其所有余,而坎复返为坤,乃先天也。养生所重,专在水火,比之为天地,旣以南北置乾坤,不得不移坎离于东西,亦以日月之方在东西也。『火中木,水中金』之说,盖取诸此。然而东南之兑,西北之艮,西南之巽,东北之震,直是无可差排,勉强位置。缘四卦者在丹鼎为僃员,非要道也。奈何以此驾三圣人之易而上之乎?」其辨横图曰:「八卦旣立,因而重之,得三画卽成六画,得八卦卽成六十四卦。何曾有所谓四画、五画、十六卦、三十二卦者?四画、五画成何法象?十六卦、三十二卦成何贞悔之体?何不以三乘三,以八加八,直捷且神速乎?焦氏之易,传数不传理,其分为四千九十六卦,实统诸六十四卦,是一卦具六十四卦之占,非别有四千九十六卦之画也。两间气化,自有盈缩阴。阳或互有多少?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造化之参差,义理之所由以立也。如邵子是一定之易也,非不可典要之易也。故曰:邵子乃求为焦京而未逮者也。其辨圆图曰:邵子以干一、兑二、离三、震四为已生之卦数,徃顺天左旋;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为未生之卦,知来逆天右旋。凿空立说,分卦背驰。数当以自一而下为顺,今反以四、三、二、一为顺;以自八而上为逆,今反以五、六、七、八为逆。又曰:易数由逆成,若逆知四时之谓然。则震、巽、兑、干无当于易,是冗员也。易道非专为歴法而设,歴法亦本无取乎卦气至日闭关,偶举象之一节耳。今必以六十四卦配入二十四气,则亦须一气得二卦有奇而后适均也。
译姚江黄忠端公有五个儿子,其中有三个曾在蕺山刘忠正公门下受业。长子就是梨洲先生,次子就是所称的鹧鸪先生,三子称石田先生。梨洲学问最为宏大,鹧鸪先生稍微喜好奇异,石田先生尤其耿介。天下人把他们称为“三黄子”。鹧鸪先生名宗炎,字晦木,另有字立溪。崇祯年间以明经贡入太学,他的学术大体和长兄相同,但高傲刚直几乎超过长兄。己卯年秋试未中,便和三弟约定闭门读尽天下书,然后再出仕问世。画江之役时,先生兄弟全都率领家丁手执兵器冲在前面,妇女们做饭供给他们,徒步到蒿坝迎接监国。长兄向西到海昌,先生留在龛山办理军需辎重,这就是所谓的世忠营。事情失败后,先生狂奔逃走,不久进入四明山的道岩,参加冯侍郎京第的军事,在各寨之间奔走。庚寅年,侍郎的军队被歼灭,先生也被捕。侍郎的嫂子是先生的岳母,把他藏在自己家里;后来又被查找到,便在牢房中等待处死。长兄向东到鄞县,谋划用计救活他。故交冯道济是尚书冯邺仙的儿子,慨然独自承担此事。高旦中等人替他筹划办法,方僧木也想挺身到官府为他请命。冯道济说:“暂且慢一点,定有办法使他不死。”到了行刑那天,临近傍晚才把先生押出,暗中把死囚装载在后面跟随。到了法场,忽然熄灭火把,黑暗中有人冲出来背着先生离去,不知是什么人。等火把重新点燃,便用死囚代替先生;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十里才停下歇肩,忽然进入一间屋子,原来是万户部履安的白云庄。背他的人就是户部之子斯程。鄞地各位遗民全都赶到,为先生解开捆绑,置酒安慰他受惊的心神。先生陶然大醉,隔岸听见弦管声,便划小船前去听,随后自己取过乐器调弄,说:“《广陵散》幸好还没有失传吧!”不久,侍郎旧部又重新聚集,先生再次和他们共同做事。慈湖寨主沈尔绪又把钱财寄给他。长兄、三弟两人交相阻拦,没能成功。丙申年又遭到通缉,长兄叹息说:“这次死定了。”故交朱湛侯、诸雅六将他救出,使他免死。于是他所有资财都丧失了,便带着药箱在海昌、石门之间游走谋生;生活仍不够,就用古篆字为人镌刻花乳印石;还不够,就按照李思训、赵伯驹两家的画法替人作画;再不够,就替人制作砚台。他所收的价钱都有定数,世上流传的“卖艺文”就是指这种事。他的言论多有玩世不恭的意味,但壬寅年高元发之难发生时,浙东震动,先生为此筹划保护,竭尽全力,并不因从前的事情而恐惧,大概是因为他喜好奇异之学。像先生兄弟这样的人,对于象纬、律吕、轨革、壬遁等学问,都得到过秘密传授。先生既然放任自我,便撰写《忧患学易》来保存失传的经义,撰写《六书会通》来匡正小学。他一向不喜欢先天太极的说法。他辨析先天八卦方位说:“邵子引用‘天地定位’一章,创立先天八卦方位,说‘天地定位’,就是乾在南、坤在北;‘山泽通气’,就是艮在西北、兑在东南;‘雷风相薄’,就是震在东北、巽在西南;‘水火不相射’,就是离在东、坎在西。所谓‘定位’,就是天尊地卑、乾坤由此确定的意思。怎么能看出它是南北呢?山能蓄水灌泽而形成河川,泽能蒸发山中的水气而形成云,这就叫作通气。怎么能看出它是西北、东南呢?雷宣发阳气,风荡动阴气,二者相互逼迫而更加旺盛。怎么能看出它是东北、西南呢?水与火在燥湿性质上相互违背,但又有调和配合的作用,所以说‘不相射’。怎么能看出它是东西呢?邵氏所说的乾南坤北,实际上是养生家的大旨,说人的身体本来具备天地之理,只因水润火炎而失去本体,所以损去乾卦中间的一画成为离,填塞坤卦中间的一画成为坎,这才是后天。” 如今有“取坎填离”的方法,把坎水中阴阳相间的一画之奇吸取过来,归入离火一画之偶,正如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这是增加它原本没有的东西,使离重新返为乾;又如所谓“五色、五声、五味,凿窍丧魄”,损减它原本多余的东西,使坎重新返为坤,这才是先天。养生所重视的,专在水火;把水火比作天地,既然把乾坤安置在南北,就不得不把坎离移到东西,也因为日月运行的方位在东西。“火中木,水中金”的说法,大概就是取义于此。然而东南的兑、西北的艮、西南的巽、东北的震,实在没有可供安排的根据,只是勉强设置罢了。因为这四卦在丹鼎之学中只是备用之物,并不是要道。怎么能凭这些说法来凌驾于三位圣人的《易》之上呢?”他辨析横图说:“八卦既已确立,因而两两重叠,得到三画便成为六画,得到八卦便成为六十四卦。哪里曾有所谓四画、五画、十六卦、三十二卦呢?四画、五画能构成什么法象?十六卦、三十二卦能构成什么贞悔之体?为什么不直接以三乘三、以八加八,既简捷又神速呢?” 焦氏的《易》只传授筮数而不传授义理;他分为四千九十六卦,实际上是统摄于六十四卦之中,是说一卦具备六十四卦的占法,并不是另有四千九十六卦的卦画。天地之间的气化,本来就有盈缩,阴阳也有时彼此多少不同。事物各不相同,正是事物的本性;造化的参差不齐,正是义理赖以建立的原因。像邵子这样的,是一种固定不变的《易》,而不是可以不拘定法、灵活通变的《易》。所以说:邵子是想成为焦京那样的人,却还没有达到。关于圆图,他辨析说:邵子把乾一、兑二、离三、震四作为已经生成的卦数,往回顺着天道向左旋转;把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作为尚未生成的卦,预知未来,逆着天道向右旋转。这是凭空立说,使卦序背离。数的次序本应从一往下作为顺,现在反而把四、三、二、一作为顺;本应从八往上作为逆,现在反而把五、六、七、八作为逆。他又说:“《易》的数是由逆推而成的,正如逆向推知四时。”如果这样,那么震、巽、兑、乾便都与《易》无关,成了多余的成员。《易》的道理并不是专为历法而设,历法也本来不取卦气到冬至闭关这一点,只是偶然举出象数的一节罢了。现在如果一定要把六十四卦配入二十四节气,那么也必须使一个节气得到两卦有余,然后才能平均。”
乃自冬至之后,阅颐、屯、益、震至临,凡十七卦始得二阳,已是卯半为春分矣。又阅损、节、中孚至泰,凡八卦始得三阳,已是已初为立夏矣。从此阅大畜、需、小畜而为大壮之四阳,是已半为小满矣。乃阅大有卽为五阳之夬,是午初之芒种,卽比连为六阳之干,是午半之夏至。六阴亦然,何其不均也?邵子葢欲取长男代父、长女代母之义,以震、巽居中。震顺天左行,自复至干三十二卦,遇姤而息;巽逆天右行,自姤至坤三十二卦,遇复而息。夫两间气运循环,其来也非突然而来,卽其去而来,已豫征其去也;非决然而去,卽其来而去,已下伏焉,得分疆别界如此。其辨方图曰:方图之说曰:天地定位,否泰反类;山泽通气,咸损见意;雷风相薄,恒益起意;水火相射,旣济未济。葢所谓十六事者,但取老、长、中、少,阴阳正对,稍比诸图可观。然何不确守乾坤一、再、三索之序而演之为胜也?且以西北置干、东南置坤,又与先天卦位故武不同,何也?其辨皇极经世曰:邵子所云日、月、星辰、水、火、土、石、寒、暑、昼夜、风雨、露、电、性、情、形、体、艹、木、飞、走、耳、目、口、鼻、声、色、臭、味、元、会、运、世、岁。月日辰,皇帝王覇,易诗书春秋似校说卦为详,然不知愈详而挂漏疏罔愈甚。其辨太极图说曰:「河上公作无极图,魏伯阳得之以着叅同者也。图自下而上,其第一层曰元牝之门,卽太极图之第五层也。其第二层曰錬精化气,炼气化神,卽太极图之第四层也。其第三层曰五气朝元,卽太极图之第三层也。其第四层曰取坎塡离,卽太极图之第二层也。第五层曰炼神还虚,复归无极,卽太极图之第一层也。」方士之秘在逆而成丹,故自下而上;周子在顺而成人,故自上而下。夫老庄以虚无为宗,静笃为用,今方士之术又其旁门。周子之图穷其本而返之老庄,可谓拾瓦砾而得精藴者矣。但遂以为易之太极,则不可也。自先天太极之图出,儒林疑之者亦多,然终以其出自大贤,不敢立异,卽言之嗛嗛莫敢尽也。至先生而悉排之,世虽未能深信,而亦莫能夺也。先生酷嗜古玩,癸未游于金陵,一日买汉唐铜印数百,市肆为之一空。乱后散失殆尽,犹余端石红云研一,宣铜乳垆一。其后又得黄玉笛一,然终以贫不守。叹曰:「夺我希世珍天眞,扼我然入其室,陶尊瓦缶皆有古色。」已而穷益甚,守之益坚。尝翻澹归遍行堂集,笑曰:「甚矣此老之耄也!不为雪庵之徒,而甘自堕落于沿门托钵之堂头。」又尽书之于集,以当供状,以贻不朽之辱。门人有问学者曰:「诸君但收拾聪明,归之有用一路足矣。」尝解易离之三曰:「人至日昃,任达之士托情物外,则自谓有观化之乐,故鼓缶而歌;不然忧生嗟老,戚戚寡欢,不彼则此。人间惟此二种,皆凶道也。」君子任重道远,死而后已,卫武公之所以贤也。生平作诗几万首,沉冤凄结,令人不能终卷。晩更颓唐,大似诚斋。性极僻,虽伯子时有不满其意者,尝曰:「束发交贤豪长者,不为不多;下及屠狗之徒,亦或沥心血相示。」虽然但有陆文虎、万履安二人为知我耳。先生虽好奇字,然其论小学,谓杨雄但知识奇字,不知识常字,不知常字乃奇字所自出,三致意于六书会通,乃叹其奇而不诡于法也。生于万歴四十四年某月日,卒于康熙二十五年某月日。前孺人徐氏,后孺人冯氏。子二,塟于化安山先兆旁。先生忧患学《易》一书,其目曰《周易象词》十九卷,《寻门余论》二卷,《图学辨惑》一卷。自故居被火不存,并《六书会通》及二晦山栖诸集俱亡。从孙千人,以予铭其大父梨洲先生之墓,为能尽其平生之志,请更表先生之墓。惟是遗书旣不可见,而耆老凋丧,亦更无人能言其奇节,乃畧具本末,而详载其论《易》诸篇之幸而未冺者,以付千人,使勒之墓上。或曰:先生晩年尝作一石函,锢其所著述于中,悬之梁上,谓其子曰:“有急则埋之化安山丙舍。”身后果有索之者,其子遂埋之,而今其子亦卒莫知所在,非火也。予因令千人祷于先生之灵,以求之。呜呼!先生好奇,其独不能使遗书复出,以慰予耶?其铭曰:
逃剑铓以亡命兮,保黄箭之余生。啖野葛几一尺兮,犹能据皋比以铿铿。我过剡上兮,如闻黄王笛之哀鸣。嗟石函其竟安徃兮,徒使人惆怅而屏营。
○施石农先生墓志铭
译从冬至以后,经过颐、屯、益、震直到临,共十七卦才得到二阳,这时已经是卯时中段、春分了。又经过损、节、中孚直到泰,共八卦才得到三阳,这时已经是巳时初、立夏了。从这里再经过大畜、需、小畜而成为四阳的大壮,这时已经是巳时中段、小满了。接着经过大有便成为五阳的夬,这是午时初、芒种;再连到六阳的乾,这是午时中段、夏至。六阴也是这样,为什么会如此不均匀呢?邵子大概想取长男代父、长女代母的意思,把震、巽放在中间。震顺着天道向左运行,从复到乾三十二卦,遇到姤便停止;巽逆着天道向右运行,从姤到坤三十二卦,遇到复便停止。天地之间的气运循环,它的到来不是突然到来,而是在它离去之时,已经预先显示了它将离去;它的离去也不是骤然离去,而是在它到来之时,离去的迹象已经潜伏其中,却要这样划分疆界、区别界限。关于方图,他辨析说:方图的说法是:“天地定位,否泰反类;山泽通气,咸损见意;雷风相薄,恒益起意;水火相射,既济未济。”所谓十六件事,只是取老、长、中、少四种阴阳正相对的关系,稍微与各图相比较,便可看出。” 然而,为什么不确实遵守乾坤一、二、三次交互取爻的次序来推演,反而采用这种方法呢?况且把乾放在西北、坤放在东南,又与先天卦位大不相同,这是为什么?他辨析《皇极经世》说:邵子所说的日、月、星辰、水、火、土、石、寒、暑、昼夜、风雨、露、电、性、情、形、体、草、木、飞、走、耳、目、口、鼻、声、色、臭、味、元、会、运、世、岁、月、日、辰,以及皇、帝、王、霸,《易》《诗》《书》《春秋》,似乎比《校说卦》详细;然而不知道越是详细,遗漏和疏漏反而越严重。他辨析《太极图说》说:“河上公创作《无极图》,魏伯阳得到它,因而撰写《参同契》。图从下往上看,第一层叫作元牝之门,就是《太极图》的第五层;第二层叫作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就是《太极图》的第四层;第三层叫作五气朝元,就是《太极图》的第三层;第四层叫作取坎填离,就是《太极图》的第二层;第五层叫作炼神还虚、复归无极,就是《太极图》的第一层。”方士的秘密在于逆行而炼成丹,所以从下往上;周子则顺行而使人成就,所以从上往下。老子、庄子以虚无为宗旨,以静笃为功用,如今方士的术法又是老庄学说的旁门。周子的图穷究根本而返回老庄,可以说是捡拾瓦砾却获得精华的人了。但竟然把它认为是《易》的太极,那就不可以了。自从先天太极图出现以来,儒林中怀疑它的人也很多;然而最终因为它出自大贤,不敢标新立异,即使有所议论,也只是含蓄少量地说说,没有人敢把话说尽。到了先生,才把这些说法全部排斥。世人虽然还不能深信他的说法,却也没有人能够驳倒他。先生酷爱古玩,癸未年游历金陵,一天买了数百方汉唐铜印,市上的店铺因此被买空。战乱后这些东西几乎全都散失,只剩下一方端石红云砚和一只宣铜乳炉。后来又得到一支黄玉笛,但最终因为贫困而不能保有。他感叹说:“夺走我稀世珍宝的天然真趣,扼住我……进入它的房室,陶制酒尊和瓦制器皿也都有古色。”不久以后,他更加穷困,却更加坚决地守护这些东西。他曾翻阅澹归的《遍行堂集》,笑着说:“这个老人的衰老真厉害啊!不做雪庵的门徒,却甘愿自己堕落到沿门托钵的堂头。”又把这些话全写在集子中,作为供状,以留下不可磨灭的羞辱。门人有来请教学习的人,先生说:“诸位只要收拾自己的聪明才智,使它归向有用的一途,就足够了。” 他曾解释《易》离卦的第三爻说:“人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任性旷达的人把感情寄托在尘世之外,便自以为有观赏万物变化的乐趣,所以击缶而歌;否则就会忧虑生命、感叹衰老,忧愁不乐,不是这一种,便是那一种。人世间只有这两类人,都是凶险之道。”君子肩负重任,路途遥远,直到死后才停止,这正是卫武公贤明的地方。他一生作诗几万首,沉郁的冤屈和凄凉的情怀凝结其中,使人不能读完一卷。晚年更加颓唐,很像诚斋。性情极为孤僻,即使他的长子有时有不合他心意的地方,他也曾说:“我从束发起结交贤豪长者,不能说不多;下至屠狗之徒,也有人把心血倾尽来给我看。”即便如此,也只有陆文虎、万履安二人真正理解我。先生虽然喜爱奇僻文字,但他论说小学时认为,杨雄只是懂得奇字,却不懂得常字;不知道常字正是奇字的根源。他多次强调《六书会通》,于是赞叹它奇异而不违背六书法则。先生生于万历四十四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二十五年某月某日。前孺人徐氏,后孺人冯氏。有两个儿子,葬在化安山先兆旁。先生《忧患学易》一书,其目录为:《周易象词》十九卷、《寻门余论》二卷、《图学辨惑》一卷。自从故居被火烧毁、不复存在以来,《六书会通》和《二晦山栖》等集子也一同毁失。孙辈千人因为我为他的祖父梨洲先生墓作铭文,认为我能够充分表达先生一生的志向,请我再为先生墓上作表。只是先生的遗书既已无法见到,年高的老人也相继凋零,更没有人能够讲述他的奇异节操;于是我大略叙述事情的始末,并详细记载他论《易》的各篇中幸而没有磨灭的部分,交给千人,让他刻在墓上。有人说:先生晚年曾制作一只石函,把自己的著述封藏在里面,悬挂在房梁上,并对他的儿子说:“如果有紧急情况,就把它埋在化安山丙舍。”先生死后果然有人来搜求遗书,他的儿子于是把它埋藏起来;如今他的儿子也死了,却始终不知道埋在什么地方,并不是被火烧掉的。我于是让千人向先生的英灵祈祷,求它显现所在。唉!先生喜爱奇异之物,难道唯独不能使遗书重新出现,来安慰我吗?铭文说:逃离剑锋而亡命啊,保全黄箭余下的生命。吞食将近一尺长的野葛啊,仍然能够凭坐虎皮讲学,铿锵有力。我经过剡上啊,仿佛听见黄王笛子的哀鸣。叹惜石函最终究竟去了哪里啊,白白使人惆怅不安、徘徊难决。施石农先生墓志铭
石农先生姓施氏,讳相,字赞伯,杭之仁和湖墅人也。故明诸生,乙酉后弃衣巾为遗民。杭有幽胜之地曰河渚,四面皆水,所谓西溪者也。法华诸山临之,古梅数万本夹峯相望,花时舟行其下,暗香踈影中,时闻欵乃。当宋时为洞霄宫辇道所经,顾未闻有名人居之。明嘉靖中,甬上万都督鹿园丙舍在焉,以故万氏子孙多守墓于此。其后有邹氏草堂,则邹孝直避人处也。招集诸耆老,觞咏其间,河渚之名始着。孝直卒,草堂客散,先生游其地,乐之,筑豳居,自城北徙宅焉。徐先生狷石者,故先生之学侣,来依以同居,而万先生公择亦自甬上来丙舍中。三人相得驩甚,于是溪上遂成讲堂。公择乃为先生首赋豳居二十四绝,同志张止庵、秦开地辈俱和之,世所称豳居唱和诗者也。公择尝曰:「石农虽谢人事,然其中耿耿者未下伤曹桧之不振,望西都之口口,思深哉,非田园之音也。」先生论学不傍门戸,不标宗旨。公择之学出于姚江,而狷石以应潜斋为友,各有源流,然先生皆不相依泝,独以所见自成其是。狷石性孤梗,谔谔多所否晩,而于潜斋亦间有紏绳,顾独推先生,故四十年相依如一日。先生有子云蒸,亦贤,杜门养父,其事狷石如父,顾日益贫。先生乃拉狷石返其故居,父子迭岀谋食以养狷石。未几,狷石卒,先生父子适皆出门人,疑所殡。云蒸之妇曰:「徐先生大故,焉有不于正寝者?」遂尽出簪珥以成礼。先生归而喜曰:「不愧吾妇。」未几,先生亦卒,无以为丧,故人或为禾中守,或为苕中令,各以百金来致襚。云蒸再拜谢之曰:「是非吾先人意也。」使者感叹良久而去。呜呼,卽先生之子若妇观之,而平日之立身可槩见矣。先生之没已再世,予属金观察江声求其遗书,旣得之矣。观察之家不戒于火,先生之集亦遭其厄,仅存遗诗一卷。年来豳居且三易主,万氏丙舍仅余一椽,并开地之暂栖阁,皆成陈迹。河渚木铎消沈殆尽。予每过溪上,輙为神伤者久之。吾友王瞿居湖墅,予令其访先生之轶事,良乆不得报,乃据所知为文,令纳先生之墓。瞿有事于杭之文献,如先生者,岂可听其脱落不传乎?醇儒高士,任所位置,予文聊以充豳居之掌故焉。其铭曰:
匪风恻恻,下泉骚骚。志士梦周,亦复徒劳。花坞离离,柳泉滔滔。我歌一曲,以当大招。
○祁六公子墓碣铭
译石农先生姓施,名相,字赞伯,是杭州仁和湖墅人。他原是明朝的诸生,乙酉年以后放弃儒生身份,成为遗民。杭州有一处幽静优美的地方叫河渚,四面都是水,就是所谓的西溪。法华诸山临近这里,数万株古梅夹着山峰彼此相望;开花时乘船从梅树下经过,在幽暗的香气和稀疏的花影中,时常听到欸乃的橹歌声。宋代时,这里是洞霄宫车驾经过的道路,却没有听说有名人居住在这里。明嘉靖年间,甬上万都督鹿园的丙舍建在这里,因此万氏子孙多在此守墓。后来又有邹氏草堂,这就是邹孝直避世居住的地方。他召集各位老者,在这里饮酒吟咏,河渚的名声才开始显著。孝直死后,草堂宾客散去;先生游览此地,喜爱它,便修筑豳居,从城北迁来居住。徐先生狷石,原是先生求学时的同伴,来投奔先生共同居住;万先生公择也从甬上来到丙舍。三人相处十分欢乐,于是溪边便成为讲学之所。公择首先为先生的豳居创作二十四首绝句,同道张止庵、秦开地等人都作诗唱和,这就是世人所称的《豳居唱和诗》。公择曾说:“石农虽然谢绝人事,但他内心耿耿于怀,未尝不因曹、桧之流不振作而悲伤,遥望西都的……,他的思虑深远啊,绝不是田园诗的声调。” 先生论学不依傍门户,也不标榜宗旨。公择的学问出自姚江,狷石以应潜斋为友,各自都有源流;然而先生对他们都不依附追溯,只凭自己的见解独立形成自己的正确主张。狷石性情孤傲刚直,直言不讳,常常有所否定;对潜斋也间或加以纠正责问,但唯独推重先生,所以四十年间彼此依靠,始终如一。先生有个儿子叫云蒸,也很贤能,闭门奉养父亲,把狷石当作父亲侍奉;只是家境日益贫困。先生于是拉着狷石返回他的故居,父子轮流出门谋生来供养狷石。不久狷石去世,先生父子恰好都出门了,便怀疑应当把灵柩停殡在哪里。云蒸的妻子说:“徐先生遭逢大故,怎么能不把灵柩停在正寝?”于是把自己的簪钗耳饰全都拿出来办理丧礼。先生回来后高兴地说:“没有愧对我的妻子。”不久先生也去世了,没有钱办理丧事;旧友中有人做禾中守,有人做苕中令,各自带着百金前来送上襚礼。云蒸拜了两拜,谢绝他们说:“这不是我先人的意思。”使者感叹了很久才离去。唉,只从先生的儿子和儿媳来看,也大概可以看出先生平日立身行事的情形。先生去世已经两代之后,我托金观察江声访求他的遗书,已经得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观察的家中没有防备火灾,先生的文集也遭遇了这场灾祸,只剩下一卷遗诗。近年来豳居又几次易主,万氏丙舍只剩下一间屋子,连同开地的暂栖阁,也都成为陈迹。河渚的木铎声几乎完全沉寂。我每次经过溪上,总是因此神伤很久。我的朋友王瞿居住在湖墅,我让他访求先生的逸闻,过了很久仍没有得到回报,于是根据自己所知写成文章,让人收入先生墓中。王瞿对于杭州的文献事务有所作为,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任凭他的事迹散失而不流传吗?醇厚的儒者和高尚的士人,无论应当如何定位,我姑且用这篇文章来充作豳居的掌故。铭文说:不是风声,却令人凄恻;下泉之水,发出骚骚声。志士梦见周公,也终究只是徒劳。花坞中花木繁盛,柳泉之水滔滔。我唱这一曲,权且当作《大招》。祁六公子墓碣铭
顺治二年,江南内附贝勒遣将东渡,驻营萧然山下,遣使以貂参聘遗老凡六人。其一为故大学士胶州高文忠公,时方寓山阴也。其一为故左都御史刘忠正公,其一为故右佥都御史廵抚苏松祁忠敏公,皆死节。其一为故大理寺丞章公,求死不得,乃起兵,寻行遯去。而二人者竟降,亦卒不得用,于是别称为四忠。祁六公子者,讳班孙,字奕喜,小字季郞,忠敏第二子也。其兄曰理孙,字奕庆,以大功兄弟次其行,故世皆呼曰祁五、祁六两公子。初,忠敏夫人商氏尝梦老衲入室,生公子,美姿容,白如瓠,而双足重趼,颇恶劣,日堪行数百里。又时时喜跏趺。娶朱氏,故少师滇黔制府忠定公爕元女孙,都督后府都事兆宣女也。忠敏死未二旬,东江兵起,恩恤诸忠,而忠敏赠兵部尚书,理孙赐任祁氏羣从之长。曰鸿孙者,故尝与忠敏同讲学于蕺山,至是将兵江上,思以申忠敏之志,而公子兄弟罄家饷之事去。公子之妇翁戒之曰:「勿更从事于焦原矣。」不听。祁氏自夷度先生以来,藏书甲于大江以南,其诸子尤豪,喜结客,讲求食经,四方簪履望以为膏粱之极,选不胫而集。及公子兄弟自任以故国之乔木,而屠沽市贩之流亦兼收并蓄。家居山阴之梅墅,其园亭在寓山,柳车踵至,登其堂,复壁大隧,莫能诘也。慈溪布衣魏耕者,狂走四方,思得一当以为毫社之桑榆。公子兄弟则与之誓天称莫逆。魏耕之谈兵也有奇癖,非酒不甘,非妓不飮,礼法之士莫许也。公子兄弟独以忠义故曲奉之。时其至则盛陈越酒,呼若耶溪娃以荐之,又发淡生堂壬遁剑术之书以示之,又徧约同里诸遗民如朱士稚、张宗道軰以疏附之。壬寅,或吿变于浙之幕府,刋章四道,捕魏耕,有首者曰苕上,乃其妇家,而山阴之梅墅乃其死友所啸聚。大帅亟发兵,果得之,縳公子兄。弟去旣谳,兄弟争承。祁氏之客谋曰:「二人并命,不更惨欤?」乃纳赂而宥其兄,公子遣戌辽左。其后理孙竟以痛弟欎欎而死,而祁氏为之衰破。然君子则曰:「是固忠敏之子也。」当是时,禁网尚疏,学古塔将军得赂则弛约束。丁巳,公子脱身遯归。已而里社中渐物色之,乃祝发于吴之尧峯,寻主毗陵马鞍山寺。所称咒林明大师者也,荐绅先生皆相传曰:「是何浮屠?但喜议论古今,不谈佛法。每及先朝则掩面哭。」然终莫有知之者。尝偶于曲盝座上摩其足而叹曰:「使我困此间者,汝也。」癸丑十一月十一日,忽沐浴曳杖绕堂曰:「我将西归。」入暮跏趺,垂眉久之,旣又张目乆之,始卒。发其箧所著有《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且得其遗敎,欲归祔,乃知为山阴祁公子自关外来者,于是得归塟。公子性终好奇,其东归也,留一妾焉。及披缁时,亦累东游。东人或与之谈禅,受其法称弟子。尝曰:「宁古塔蘑姑足称天下第一,吾妾所居篱下岀者,又为宁古塔第一。」令人思之不置。东人至今诵其风流。孺人朱氏者,工诗。其来归也,与君姑商夫人、姒张氏、小姑湘君时相唱和。商夫人字冡妇曰楚纕,字介妇曰赵璧,以志闺门之盛。公子被难,孺人尚盛年,朱氏哀其茕独,以侄从之,遂抚为女。孤灯缁帐,歴数十年未尝一出厅屏也。其所抚之女后归杭之赵氏,是为吾友谷林征士之母。谷林兄弟聚书之精,其渊源颇得之外家。谷林之子一淸每为予言:「公子大节有光于忠敏矣。」而骆丞行遯之踪,世多未谂,请为文以表之,聊据所闻志之,使勒之墓前。呜呼!自公子兄弟死淡生堂,书星散,岂特梅墅一门之衰,抑亦江东文献大厄运也。其铭曰:
呜呼!是为邓林之石,不磨不泐。杜鹃过之,有咮焉?食我歌《大招》,旌兹幽宅。
鲒埼亭集》卷第十四,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中条陆先生墓表
译顺治二年,江南归附后,贝勒派遣将领东渡,驻扎在萧然山下,派使者带着貂皮、人参,聘请遗老,共有六人。其中一人是已故大学士胶州高文忠公,当时正寄居山阴;一人是已故左都御史刘忠正公;一人是已故右佥都御史、巡抚苏松的祁忠敏公,这三人都为节义而死;一人是已故大理寺丞章公,求死而不得,于是起兵,不久便逃走了。另有两人最终投降,也始终没有得到任用,于是另外合称为“四忠”。祁六公子名班孙,字奕喜,小字季郎,是忠敏的第二个儿子。他的哥哥名理孙,字奕庆,因为兄弟按功劳排列次序,所以世人都称他们为祁五、祁六两位公子。当初,忠敏夫人商氏曾梦见老和尚进入内室,后来生下公子。公子容貌秀美,肤色白得像葫芦,双脚却长着很厚的老茧,体格颇为粗壮恶劣,每天能够行走数百里;又常常喜欢盘腿打坐。公子娶朱氏为妻,朱氏是故少师、滇黔制府忠定公爕元的外孙女,也是都督后府都事兆宣的女儿。忠敏死后不到二十天,东江军队起兵;朝廷抚恤各位忠臣,追赠忠敏为兵部尚书,赐予理孙任职,使他成为祁氏同族子弟中的长者。鸿孙曾经和忠敏一起在蕺山讲学,到这时率领军队驻在江上,想要申明忠敏的志向;公子兄弟便拿出全部家产资助他的行动。公子的岳父告诫他说:“不要再去焦原做事了。”他不听。祁氏自夷度先生以来,藏书在长江以南首屈一指;他的几个儿子尤其豪爽,喜欢结交宾客,讲求饮食之道,四方的士绅都把他们看作极其富贵的人,人才不用招呼便纷纷聚集。等到公子兄弟把守护故国的乔木视为己任时,屠户、酒徒、商贩等各色人也一概收容接纳。他们家住山阴梅墅,园亭在寓山,乘柳车接连而来的宾客,登上厅堂,经过夹墙大隧,没有人能够追问清楚。慈溪布衣魏耕四处狂奔,希望找到一个机会,为复明事业作最后的贡献。公子兄弟便和他指天发誓,结为莫逆之交。魏耕谈论军事有奇特的癖好,不喝酒便不痛快,不接近歌妓便不饮酒,守礼法的人都不赞同。公子兄弟却因为他的忠义而委曲顺从他。每当他到来,便盛备越酒,召来若耶溪的歌女侍奉他;又拿出淡生堂关于壬遁、剑术的书给他看;还遍邀同乡遗民,如朱士稚、张宗道等人,用疏远的方式依附他。壬寅年,有人向浙江幕府告发变乱,四处刊发文书缉捕魏耕。告发者中有一人来自苕上,那里是他妻子的娘家;而山阴的梅墅又是他的死党聚集啸聚之地。大帅立即发兵,果然将他捕获,并捆绑了公子的哥哥。弟弟已经被审判,兄弟二人争着承受罪责。祁氏的门客谋划说:“两个人一起赴死,不是更加惨吗?”于是便纳赂,使他的兄长获释,公子被发遣戍守辽东。后来,理孙终于因为痛惜弟弟而郁郁死去,祁氏也因此衰败破落。然而君子说:“这本来就是忠敏公的儿子啊。”当时禁网还比较宽松,宁古塔将军收了贿赂,便放松了约束。丁巳年,公子脱身逃回。后来乡里社中渐渐查访他的踪迹,他便在吴地尧峰剃发出家,不久主持毗陵马鞍山寺。这就是人们所称的咒林明大师。士绅先生们都相互传说:“这是什么和尚?只是喜欢谈论古今,却不谈佛法。每当谈到前朝,就掩面哭泣。”但始终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曾偶然在曲盝座上抚摸自己的脚叹道:“使我困在这里的,就是你啊。”癸丑年十一月十一日,他忽然沐浴,拄杖绕堂行走,说:“我要向西方归去了。”傍晚入坐,盘腿而坐,低垂双眉很久;随后又睁眼看了很久,这才去世。打开他的箱子,发现所著有《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并且找到他的遗嘱,想把他送回故乡合葬,这才知道他是山阴祁公子从关外归来的,于是得以归葬。公子一生最终仍喜好奇异之事;他东归时,还留下一名妾在当地。到剃发出家时,他也多次东游。东方人有的同他谈禅,接受他的佛法,称他为师父。公子曾说:“宁古塔的蘑菇足以称为天下第一,我的妾住处篱笆下长出的蘑菇,又是宁古塔第一。”令人想起这件事便不能忘怀。当地人直到今天还传诵他的风流韵事。孺人朱氏,擅长作诗。她嫁来以后,同君姑商夫人、姒张氏、小姑湘君时时相互唱和。商夫人为长媳题字楚纕,为次媳题字赵璧,以此记载闺门的盛况。公子遭难时,孺人还年轻,朱氏怜悯她孤苦无依,便带着侄女跟随她,收养为女。孤灯缁帐,历经几十年,她从未走出厅堂屏门一步。她所抚养的女儿后来嫁给杭州赵氏,就是我朋友谷林征士的母亲。谷林兄弟聚藏书籍之精,渊源很大一部分来自外家。谷林的儿子一清常对我说:“公子的大节,足以光耀于忠敏公了。”而骆丞行遁的踪迹,世人多不知道,请我写文章来表彰他,我姑且根据所听闻的记载下来,使人刻在墓前。唉!自从公子兄弟死于淡生堂以后,书籍四处散失,哪里只是梅墅一门的衰败,也同样是江东文献的大厄运啊。他的铭文说:唉!这是邓林的墓石,不会磨损,也不会剥落。杜鹃经过这里,哪里还有嘴来啼鸣呢?它们吃了我所歌咏的《大招》,以此来表彰这座幽静的住宅。《鲒埼亭集》卷第十四,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碑铭 中条陆先生墓表
有明中叶以后,上国风雅之枋递有所属,而吾乡輙与之桴鼓相应。嘉隆之交,张尚书东沙其最也。神庙时则屠仪部长卿,天崇而后,王涪州右仲,杨尚宝齐庄,陆舍人敬身,并长骚坛。王杨遭革命之厄,齿发已高,旋下世,而舍人又以身任风雅之寄者二十年。顾但以风雅目舍人,则尚为知其粗者。而百年以来,幽光未启,虽邻比通家如予,亦至今始知之。故国有贞臣,乃仅置之诗人之列,苟不亟为表章,岂非里社后死者之过乎?先生讳宝,字敬身,一字靑霞,学者称为中条先生,鄞之白檀里人也。陆氏为甬上四姓之一,其家在细湖之西畔,门施棨戟者相望。鄞人各以其房别之,曰尚书房,曰副使房,曰都御史房,曰布政房,曰榜眼房,曰翰林房,曰大廷尉房,曰给谏房,则以先生尊人大参之官着,而先生所居有双桂,皆藤本,先生使工人环而结之,其状如井络,故鄞人别称曰桂井。陆氏先生贵公子,其田园宅里甲于甬上,乃少卽喜为诗。屠仪部与沈尚宝云将为社集,引为小友。先生本从王涪州受诗法,而骤出与之齐名,当时称为王陆。先生退避,乃与杨尚宝并称杨陆。以太学高等授舍人,典诰勅。其时京洛诗人葛震甫、汪遗民、林茂之唱和无虚日。先生雅志在用世,已已以边事请缨自効,思宗下诏褒答。刘侍郞之纶出师,先生戒以莫浪战,侍郞然其言卒不能用而衂。已而以母老乞养,不复出。时杨尚宝亦家居,乃紏合里中诗人李封若、周农半,共为《甬东诗括》。一书三百年之风雅始有所萃。其后杲堂本之以为《甬上耆旧集》,盛行于时,而《诗括》遂为所盖然。非《诗括》为之综罗于前,杲堂亦无从得蓝本也。有别业一在仲夏,一在夏禹王庙前,北里南馆,绝不以家事关怀。会国难作,倾家输饷,诸督师皆援之入朝不赴。事去遁入仲夏,而城居为口。来大将军所据,马湩羊酪杂沓其间。先生匿景不还者五年,幸大将军去,得归。及行乡飮礼,当事欲延之宾筵,力辞不应。年逾八秩,诗逾万首。刲羊祭三百篇以来之诗人,尽集同社。诗人馂余曰:「吾不媿放翁之后矣。」次年卒。先生之才名,颇以素封掩。卽以其诗,已鲜有知其根柢者。顾就令知之,亦不过以其诗;而先生之志节,又以诗掩盖。先生之初集曰《霜镜》,次集曰《辟尘》,三集曰《悟香》,其余别种,独为小集,尚数十种。唯《霜镜》盛行于时,《辟尘》亦稍不着,而《悟香》则虽开雕,而未尝以示世。予观《霜镜》之诗,出入中唐,然尚未尽免竟陵习气,非其至者。《辟尘》则诗已进步,放笔直陈,所言皆有关系。至于《悟香》,乃当改步之后,国事君雠,惓惓魂梦邓林,心事颂言不讳,故缄固深藏,世皆莫得一见。近者先生后人丧失其家,靑毡故物,遂无一草一木之得保。于是枣梨之属,皆出而予始得见之。乃与老友陈南皋为之流涕而读,读已长恸久之。呜呼,是亦眢井之藏也矣。先生藏书最富,多善本。吾乡之以藏书名者,天一阁范氏次之,四香居陈氏又其次,则先生南轩之书也。三十年来亦四散,予从飘零之后,摭拾之,尚得其宋椠《开庆宝庆四明二志》及《草庐春秋纂言》,皆世间所绝无也。呜呼,先生之志节至今日而始白。然而论先生者,不当但以其诗;而先生之所以至今日而得白者,亦终頼其诗。司空表圣虽忠,不读《一鸣集》,无以知也。韩致光虽忠,不读《翰林集》,无以知也。斯则立言之功,所以在三不朽之一也。先生墓在夏禹王庙前,游人皆呼为陆紫薇坟,今且华表翁仲俱不可问,不特丙舍之荒也。予乃卽其墓上梅园一片石勒志文焉,庶几有见而惄然者,因为呵护而省视之乎?是则所深望于有心者也。
○忍辱道人些词
译明代中叶以后,京城的风雅文坛逐渐有了主领,而我的家乡总是同它相互呼应。嘉靖、隆庆年间交替之际,张尚书东沙是其中最突出的人物。神宗时有屠仪部长卿,天启、崇祯以后,有王涪州右仲、杨尚宝齐庄、陆舍人敬身,都在诗坛负有盛名。王、杨二人遭逢改朝换代的灾难,年老发白,不久便去世了;而陆舍人又以一己之身承担起风雅文坛的寄托,达二十年之久。然而如果只把舍人看作诗人,那还只是知道他的浅层。百年以来,他幽深的光辉一直没有显露,即使像我这样与他邻近并有世交的人,也直到今天才知道。因此,故国有这样一位忠贞之臣,却仅仅把他列在诗人之中;如果不赶快替他表彰,岂不是乡里后来活着的人之过吗?先生名宝,字敬身,另字青霞,学者称为中条先生,是鄞县白檀里人。陆氏是甬上四大姓之一,家宅在细湖西岸,门前所立的棨戟相望不绝。鄞人又按各房分别称呼他们为尚书房、副使房、都御史房、布政房、榜眼房、翰林房、大廷尉房、给谏房,这是因为先生尊长曾任大参,而先生所居有两株桂树,都是藤本植物,先生让工匠环绕编结,使它们形状像井的纹络,所以鄞人又称他家为桂井。陆氏先生是贵公子,他的田园宅第在甬上首屈一指,年少时便喜爱作诗。屠仪部和沈尚宝云将组织诗社集会,把他引荐为小友。先生原本跟随王涪州学习作诗的方法,很快便出来同他齐名,当时称为“王陆”。先生退让不居其名,于是又同杨尚宝并称“杨陆”。他以太学成绩优等被授为舍人,掌管诰敕。当时京城的诗人葛震甫、汪遗民、林茂之等人每天唱和不绝。先生的高远志向在于经世致用,已巳年因边疆事务请求出征效力,思宗下诏褒奖答复。刘侍郎之纶出兵时,先生告诫他不要轻率作战,侍郎认为他说得对,最终却没能采用,因而战败。不久先生以母亲年老请求奉养,便不再出仕。当时杨尚宝也居家,于是召集乡里的诗人李封若、周农半,共同编成《甬东诗括》。三百年来的风雅诗文,才第一次有所汇集。后来杲堂以此为基础编成《甬上耆旧集》,在当时盛行,《诗括》于是被它掩盖了。然而如果没有《诗括》先替它综合搜罗,杲堂也没有蓝本可取。先生有两处别业,一处在仲夏,一处在夏禹王庙前,北里的宅第和南馆之间,他完全不把家事放在心上。恰逢国难发生,他倾尽家产输送军饷,各位督师都援引他入朝,他却不肯赴任。事情过去后,他逃入仲夏,以城中的居所维持生计。来大将军占据那里,马奶和羊酪杂乱堆积其间。先生隐匿行迹,五年不曾回来,幸而大将军离去,他才得以归返。等到举行乡饮礼时,有关官员想请他到宾席就坐,他坚决推辞,不肯应邀。年过八十,诗作超过一万首。他宰羊祭祀三百篇以来的诗人,把同社诗人全都召集起来。诗人们吃祭祀后的余肉,说:“我再也不愧为放翁之后了。”第二年去世。先生的才名,很大程度上被他的富有掩盖了。即使只看他的诗,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根底。即便知道,也不过知道他的诗;而先生的志向和气节,又被诗名遮蔽了。先生的初集叫《霜镜》,第二集叫《辟尘》,第三集叫《悟香》,其他作品另行编成小集,还有几十种。只有《霜镜》当时流传很盛,《辟尘》也稍有流传,而《悟香》虽然已经刻版,却从未拿给世人看。我读《霜镜》中的诗,发现它出入于中唐诗风之间,但还没有完全摆脱竟陵派的习气,不是先生最高的作品。《辟尘》中的诗已经进步,放笔直陈,所说的都有现实关涉。至于《悟香》,则是在诗风改变以后所作,其中对国事和君父之仇,魂梦萦绕于邓林,心中的事情和颂辞都直言不讳,所以严密封藏,世人始终不能一见。近来先生的后人丧失了家业,青毡等祖传旧物,于是没有一草一木能够保存。这样一来,枣木、梨木刻本等物都流了出来,我才得以看见。于是我同老友陈南皋为此流泪阅读,读完后长久悲恸。唉,这也算是从枯井中保存下来的藏品了。先生藏书最为丰富,其中有许多善本。我们乡里以藏书闻名的人家,天一阁范氏居首,四香居陈氏次之,再次就是先生南轩的藏书。三十年来这些书也四处散失,我在它们飘零之后搜集拾取,尚得到先生的宋刻《开庆宝庆四明二志》和《草庐春秋纂言》,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书。唉,先生的志向气节到了今天才得以昭明。然而评论先生,不应当只看他的诗;而先生之所以到了今天能够昭明,最终也依赖他的诗。司空表圣虽然忠贞,如果不读《一鸣集》,便无法知道;韩致光虽然忠贞,如果不读《翰林集》,也无法知道。这就是著述立言的功劳,它之所以列入三不朽之一,正在于此。先生的墓在夏禹王庙前,游人都称为陆紫薇坟,如今连墓前的华表、翁仲也都无从查考了,不只是丙舍荒废而已。我于是就在他墓上的梅园取一片石头刻下这篇志文,希望将来有人看见它而感到悲伤,并因此替它加以保护、时时省视吗?这就是我对有心人的深切期望。忍辱道人些词
道人姓朱氏,讳金芝,字汉生,乱后别署道人,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朱氏以好古世其家,城南所称五岳轩书画库者,鼎彝金石无所不僃,而道人更喜讲学。漳浦黄公授徒大涤洞天,道人从之游。漳浦之学,兼综名理象数诸家,其所谓《三易洞玑》者,尤邃。故道人于学极博,而亦以易为专门。复社诸公争引重之。至其挥洒翰墨,则先世所传之余技也。甲申,道人方在北都,遭逢大难,削髪南遯,流滞陪都,又遇兵祸,截江之役,道人以隔绝不得豫,遂徃来英霍诸山寨及太湖军中,盖几死者数矣。时故乡诸公力为海上扶残疆,道人不知也。董推官若思者,其亲家,道人以书邀之,令游吴楚间,以观事会,而推官荅以海上之局,劝道人归赴同仇。道人始返里门,甫至而推官死于告变之手。道人不为怵,好事益甚。未几亦牵连被捕,亡命深山久之。喟然幞被长徃,有叩以所之者,则曰:「吾将排阊阖,故先访三闾。」自是踪迹遂绝。其兄弟求之,消息杳然。或曰道人直抵辰沅,客中湘王幕中,湘殉节,不知所终。或云曾入滇中,崎岖扈从,卒死王事。或云投郧阳山中为道士,究之不可得而详也。呜呼!漳浦门下死事如刘太仆振之、姚太仆奇允、华职方夏、王评事家勤,皆吾浙产,其从死于南中:赵职方士超、頼中书惟谨、蔡秀才春溶,则皆闽产;毛通判玉洁、吴训导士绣,则皆楚产。其困守遗民之节以死如彭观察士望、涂上舍仲吉,亦皆楚产;叶侍郞廷秀,则闽产;董戸部守谕、何秀才瑞图、吕秀才叔伦,则皆浙产。尚有为闻见之所未僃者。道人之耿耿不下,其亦如谢皋父所云:「死无所藉手以见信公,而为此恝绝之行乎?死于兵耶?死于饿耶?死于缁黄耶?」要之不媿于师门,其仁一也。道人所著有《竹溪小记》《赈荒议》《湘帆集》《练川倡和集》《登楼集》《汝南怀古集》《玉笙篇》《弹铗》。篇许可篇素心艹瀫溪留别草八音艹,其有关于大节者曰恸余吟,则北中所作也;曰闻变诗,则纪乙酉丙戌事也;曰哭冯诗,则挽簟溪侍郞作也。余尚有捣衣、落叶、闻砧等诗笺,共二十余种,多佚不传。道人无子,孺人某氏以穷死。其从弟曰廷试,曰釴,皆有高节,为道人塟衣巾,而以孺人祔之。今五岳轩已衰圮,图书散荡,朱氏子孙无能言道人之大节者。呜呼!茫茫桑海,季汉月表之不作,志士之理没,盖亦多矣。予以其族孙德言之请,为之志。其大招之词曰:
天南迢迢,渺孤魂些。滇王竹侯,零落无存些。汨罗于邑,空吐吞些。祗余江蓠,犹映芳孙些。杜鹃哀鸣,促羁人些。瘴云如墨,莫判朝昏些。故乡之乐,曷云可怀些。湖山湛湛,凈尘霾些。墓堂洁治,双阙崔嵬些。宰木纷披,具百材些。域中莱妇,目断夜台些。我词酹君,倘归来些。
○明故兵部员外郞蘖庵高公墓石表。
译道人姓朱,名金芝,字汉生,明亡之后另号道人,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朱氏世代因为好古而治家,城南所称的五岳轩书画库,鼎彝、金石等无不齐备,而道人尤其喜爱讲学。漳浦黄公在大涤洞天授徒,道人跟随他交游。漳浦之学兼综名理、象数诸家,他所说的《三易洞玑》尤其深奥。因此道人学问极为广博,同时又以《易》学作为专门。复社诸公争相引荐推重他。至于挥洒翰墨,则只是先世传下来的余技。甲申年,道人正在北都,遭逢大难,剃发向南逃亡,滞留陪都,又遇兵乱;在截江之役中,道人因隔绝而未能参加,于是往来于英山、霍山各山寨以及太湖军中,几乎数次死去。当时故乡诸公正在竭力扶助海上残存的疆土,道人并不知道。推官董若思是他的亲家,道人写信邀请他,让他游历吴楚之间,以观察时局;推官却回答海上的局势,劝道人回乡参加共同抗敌。道人这才回到家门,刚到家,推官便死于告发变乱之人的手中。道人没有因此恐惧,反而更加积极地做事。不久也受到牵连被捕,逃亡深山很久。他长叹一声,收拾行装远行。有人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我要排开天门,所以先去拜访三闾大夫。”从此他的踪迹便断绝了。他的兄弟寻找他,音信渺然。有人说道人一直到了辰州、沅州,寄身于中湘王幕府,湘王殉节后,不知最终下落。有人说他曾进入云南,在艰险道路上护卫随从,最后死于王事。有人说他投身郧阳山中做道士,详细追问也无法得到确切情况。唉!漳浦门下为国死难的人,如刘太仆振之、姚太仆奇允、华职方夏、王评事家勤,都是我们浙江人;跟随殉死于南方的赵职方士超、赖中书惟谨、蔡秀才春溶,则都是福建人;毛通判玉洁、吴训导士绣,则都是楚地人。以困守遗民的气节至死不改的彭观察士望、涂上舍仲吉,也都是楚地人;叶侍郎廷秀是福建人;董户部守谕、何秀才瑞图、吕秀才叔伦,则都是浙江人。还有一些人,是我所听闻见到的材料尚未完备的。道人耿耿不忘故国,他大概也如谢皋父所说:“死后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让信公见到,难道就这样决绝地离去吗?是死于兵乱吗?是死于饥饿吗?还是死于僧道之中吗?” 总之,他没有愧对师门,他和老师一样,都有仁德。道人所著有《竹溪小记》《赈荒议》《湘帆集》《练川倡和集》《登楼集》《汝南怀古集》《玉笙篇》《弹铗》。此外还有《篇许可篇》《素心艹》《瀫溪留别草》《八音艹》等;其中同大节有关的,有《恸余吟》,是他在北方所作;有《闻变诗》,记载乙酉、丙戌年间的事情;有《哭冯诗》,是悼念簟溪侍郎所作。我还见到《捣衣》《落叶》《闻砧》等诗笺,共二十多种,大多已经散失不传。道人没有儿子,孺人某氏因贫困而死。他的堂弟名廷试、名釴,都有高尚节操,便制作道人的衣冠葬之,又把孺人附葬在旁。如今五岳轩已经衰败倒塌,图书散失,朱氏子孙没有能够讲述道人大节的人。唉!茫茫沧海桑田,像季汉那样为人物作月表的文字没有出现,志士的事迹被湮没,大概也很多了。我根据其族孙德言的请求,为他作这篇志文。其《大招》词说:南方的天空遥远漫长,孤独的魂魄渺茫啊。滇王、竹侯,都已零落不存啊。汨罗江悲愤不平,只能徒然吐纳江水啊。只剩下江蓠,还映照着芳草的根茎啊。杜鹃悲哀啼鸣,催促羁旅之人啊。瘴气之云黑如墨,无法分辨清晨和黄昏啊。故乡的欢乐,怎么能够说起、值得怀念啊。湖山深沉清澈,洗净尘雾阴霾啊。墓堂洁净修治,两座阙门高大巍峨啊。墓旁的树木枝叶纷披,具备百般木材啊。墓域中的莱妇,隔着幽冥长夜望断双眼啊。我把这篇词洒酒祭奠您,倘若您能归来啊。明故兵部员外郎蘖庵高公墓石表。
高公讳宇,泰初字符,发改字虞尊,别字隐学,晩年自署宫山,已而又署蘖庵,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陜西廵抚兼制川北副都御史斗枢之子,光禄寺署丞{惠羽}之孙,广东肇庆知府萃之曾孙,而宋儒万竹先生元之之后。都御史以孤军守郧阳,三御闯贼,语在姚江黄公所作志铭。公为都御史长子,负才名,性地尤忠醇。乙酉六月之役,都御史尚在军,而公辅钱忠介公起兵于鄞,监国手谕奬之,以为不媿江东乔木,版授兵部郞绾武选。寻以奉使过里门,而江上陷,其时都御史入陜,陜已内附,还郧,郧亦内附,旁皇无之念。光禄公尚在家,间道来归,而海上诸公方思挥鲁阳之戈以挽落日,勾余遗老呼吸响应,公父子輙豫之。丙戌之冬,蜡书自海至,谍者得之,公首被捕。戊子之夏,华王事泄,再随都御史囚系。辛卯几复株累,仅得脱。壬寅之逮尤为震撼,虽幸得保,而家已破。都御史诸弟斗权字辰四(后改允权)斗魁字旦中,皆遗民之苦节者,时人并公称为四高。公虽累遭困折,其于故国之感不少衰。尝自序曰:「在昔辛壬之岁,里中诸名士大会于南湖,华王其执牛耳者,而予亦以卧子先生所许,滥竽其间。国难以来,华王得追随范倪诸老游于虞渊,而子腼颜视息,虽键戸屏绝人事,以期不负此初监,然以视亡友则可耻也。志趣不齐,菀枯随之,向之同社半己出山,攘攘如也。咸淳面目守之亦希,不可悼哉!」于是为梓乡耆会,其豫选者甚严,王水功、林荔堂、徐霜皋之徒,仅九人焉。尝曰:「谢皋羽非易及矣,然而月泉之集何其会之滥也?得无有妄豫其中者乎?惜不起而问之。」壬寅之在四也,终日鼓琴。有仁和令者,亦解人也,以虑囚入,闻琴声而异之,及见其壁上所题诗,皆危言,叹曰:「先生休矣!」顾左右曰:「为我具酒馌来。」旣至,拉公飮风波亭上。公固辞令曰:“无伤也。”是日遂剧飮至漏下,相与赋诗而别。是后隔一日必至,及公事解,遣人谢之,竟不徃谒。所著有《雪交亭集》。《雪交亭》者,张公肯堂翁洲所寓,树一梅一梨,东西相接,公爱之,取以名其集。葢自甲申十九人以后,分年为死节诸公立传,而附诗文于末。有《敬止录》,则甬上旧闻也,考证最博。如黄公林之讹黄姑林,大禹庙之讹谢女庙,其后闻性道所改正者,皆本之。公有《肘柳集》,乃所作诗文诸种。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宜人某氏,塟于某乡某原,子某,孙某。其《雪交集》手稿,予从陆披云先生书库得之,而《肘柳集》亦尚存于家,独《敬止录》残断不复传。公之太夫人黄氏,先侍郞外女孙也,故高氏于予家为重表,而先赠公兄弟以遗民,尤相睦。公之卒也,墓上之文未傋,至是予始为之铭。其词曰:
墓树垂垂,枝指南,朱鸟集之声喃喃。有书早己出枯函,有铭聊以昭幽潜。
○李驾部墓志铭
译高公名宇,字泰初,后来改字虞尊,别字隐学,晚年自署宫山,后来又署蘖庵,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陕西巡抚兼制川北副都御史斗枢的儿子,光禄寺署丞{惠羽}的孙子,广东肇庆知府萃的曾孙,也是宋代儒者万竹先生元的后裔。都御史凭孤军守卫郧阳,三次抵御闯贼,事迹见于姚江黄公所作的志铭。高公是都御史的长子,负有才名,性情尤其忠厚醇正。乙酉年六月之役,都御史还在军中,而高公辅佐钱忠介公在鄞县起兵,监国亲自下谕嘉奖他,认为他不愧为江东乔木,于是以版授方式任兵部郎,掌管武选。不久他奉使经过家门,而江上已经陷落;当时都御史进入陕西,陕西已经归附,返回郧阳,郧阳也已归附,进退惶惑,无所归依。光禄公还在家中,取间道回来,而海上诸公正打算挥动鲁阳公的戈来挽回落日,句余遗老也呼吸相应,高公父子便参与其中。丙戌年冬天,密信从海上送来,被侦探获得,高公首先被捕。戊子年夏天,华王的事情泄露,高公又随都御史一同被囚禁。辛卯年差一点又被株连,仅仅得以逃脱。壬寅年的逮捕尤其震动人心,虽然幸而保住性命,但家产已经破败。都御史的弟弟斗权,字辰四,后来改名允权;斗魁,字旦中,都是守节苦撑的遗民,当时和高公并称为“四高”。高公虽然屡遭困厄挫折,对故国的感情却没有稍稍衰减。他曾自序说:“从前辛、壬年间,乡里各位名士在南湖大会,华王是其中的领袖,我也因为受到卧子先生的赞许而冒充其间。国难以来,华王能够追随范、倪诸老游于虞渊,而我却厚着脸皮苟且活着;即使闭门谢客、隔绝人事,以求不辜负当初的期许,但同亡友相比,仍然可耻。志趣不相同,荣枯也随之变化,从前同社的人已经有一半出山,来往奔走的样子十分纷乱。能够守住咸淳年间面貌的人也很少了,难道不可悲吗!”于是他刻印《梓乡耆会》,入选者极为严格,王水功、林荔堂、徐霜皋之类,只有九人。他曾说:“谢皋羽已经不是容易赶上的人了,然而《月泉吟社集》收录的人为什么这样滥?莫非其中有不该参加的人吗?可惜不能起身去问他。”壬寅年他被捕时,整天弹琴。有一位仁和县令,也是个通达事理的人,因审理囚犯而进入,听到琴声感到奇怪;等看见墙上所题的诗,都是激烈直言,便叹道:“先生完了!” 他回头对身边人说:“替我准备酒食来。”酒食送到后,便拉着高公到风波亭上饮酒。高公坚决推辞,县令说:“不要紧。”这天两人于是痛饮到更漏已深,互相作诗告别。此后县令隔一天必定前来,等高公的事情解决后,高公派人向他致谢,却始终没有前去拜访。高公著有《雪交亭集》。“雪交亭”是张公肯堂翁洲所居住的地方,那里种着一株梅树和一株梨树,东西相接,高公喜爱它们,便取来为集子命名。大概从甲申年以后,他为十九位死节诸公分年立传,并把诗文附在末尾。还有《敬止录》,是甬上的旧闻,考证最为广博。例如把黄公林误作黄姑林,把大禹庙误作谢女庙,后来闻性道所作的订正,都是依据此书。高公还有《肘柳集》,是他所作诗文的总集。高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宜人某氏,葬在某乡某原,儿子某,孙子某。他的《雪交集》手稿,我从陆披云先生的书库中得到;《肘柳集》也还保存于家中,只有《敬止录》残缺断佚,不再流传。高公的母亲黄氏,是前侍郎的外孙女,因此高氏同我家是重表亲;而先赠公兄弟也因为都是遗民,尤其彼此和睦。高公去世时,墓上的文字还没有完备,到这时我才为他撰写铭文。铭文说:墓上的树木低垂,枝条指向南方,朱鸟栖集其上,啼声喃喃。有书早已从枯竭的书函中流出,有铭文姑且用来彰明幽暗之中的人。李驾部墓志铭
李驾部文缵,字昭武,一字梦公,鄞人也。学者称为礐樵先生。少以诗古文词受知尊宿。天启丁卯年,二十一,为叔氏封若先生作《寒香阁赋》。杨高唐、南仲见而惊曰:“轶齐梁而上矣。”兼工书画,时称三绝。钱忠介公起兵,诸生最先从之者,先生也。授驾部郞,疏附奔走其间。已而事去,其中之悒悒,卒不可化。丁亥夏,由天台故道入翁洲,因谋从王于闽。翁洲诸公方倚先生以中土之事,劝其归。于是连染五君子之难。方难之初,发所获帛书,中人自分必死。降臣夫已氏,亦思一网尽之。赖华公过宜独承其事,而里中义士亦营救大行金帛,故五君子外多得免者。然诸公廷讯,不能不为逊词以求免,而先生独强项斩斩不挠。华公叹曰:“君故文弱诸生耳,不意骨力若此。”先生在囚中,日与同难杨公圆石分赋雁字诗,一月之中遂成卷帙。未几,司狱者尽取诸囚分系他所,而独留华公。相传以为大吏将独杀华公而释其余,先生独自请留伴之。司狱者大骇,乃怵之曰:“汝不畏死耶?”先生笑曰:“白首同归,吾亦何恨。”适评事倪公端木亦以蓄发被首下狱,三人共一狴戸,相与歌传奇中《木公不肯屈》《魔鬼锦纒道》诸阕,以为笑乐。闻者益惊,遂伴华公过冬。明年再讯,先生再被拷,终不屈,而华公力辨之,乃放归。先生叹曰:“过宜生我,过宜之义,我之惭也。虽然,我不求生,过宜自成其义耳。”呜呼,过宜何曾死,我虚生矣。已而杨公圆石亦死,先生以其子骝娶其女,因抚之,追践囚中之诺也。已亥,苍水长江之役,间道归至天台,先生遇之途中。时关津戒严,以死士卫之,得复入林门。乱定,遨游四方以老,皆仿谢翱为《游录》。临终,其子问遗言,命取纸笔,则题曰:“众人皆醒,非夫也。”瞋目而卒。先生学极博,生平露抄雪纂,手录至三千余卷。上自星纬律歴、方舆礼乐、名物,以至诗话丛。谈无不具,依稀宋儒王厚斋之风,及成公宝慈以戌来鄞,先生从之讲学,益深造自得,又私淑高忠宪公之学,难后入秦,尤与李中孚相契,晚年尚作小楷,荟萃诸儒言,其所著于三礼则有注疏诠集,于易则有舌存,于春秋则有鲁书,皆不肯苟同宋人之学,其诗古文词曰殖阁草,曰跪石吟,曰赐隐楼集,其缉孴诸编有三嵕听雪,有石臼闲课,有鹿溪新语,有井中录,今皆散佚,少传者惟鹿溪新语存,先生之墓在城东,其曾孙某乞铭,乃为之词曰
是为五君子之孑遗,忼慨对簿而无咿唲,天网恢恢,以护周之余黎。
○天多老人墓石志
天多老人姓杨氏,讳秉纮,字祁牧,浙之宁波府鄞县人,太仆卿益美曾孙也。明杨氏自文懿康简公以来,宅望为鄞第一。老人于推官瑶仲兄弟为父行,国难时共从戎江上。老人见事不可为,不受官。及推官兄弟娣姒六人仗节死,而老人以遗民力扶汐社,为杨氏宗老。老人最多学,读书不徇古人成见,尤精考索。里中后辈遥望见老人曵杖来,輙杂沓迎之,听其谈故国事,滔滔汨汨,以为异闻。先公尝述老人言:初年闻项仲昭误抺艾千子文,不自愧,反陷之停科,又抑陈大士而进李靑,妄以为杨维斗,及行赂于嘉定伯,再入闱求雪耻,而所得又为陈名夏,輙思唾其面。及项亡命至慈水,匿冯氏园,慈人捽其发投诸水,复提而问之曰:「降贼者汝耶?」如是者三而死,是生平一快事。又言阎古古劝史道邻淸君侧,然观其所言兵事,尚不足望辛幼安项背,卽用之亦未必能扶危疆,特其壮志则百死不折。当是时,老人雒诵古古箚子,如河注海。又言近闻澹归晩节稍委蛇,诸公可为我审之。如其果耶,则其人可绝;如其不然,莫妄言。盖先公所闻于老人者极多,晚年所记秪此,然皆榷史之助也。老人自丙戌以后頺然自放,所著书甚多,其浙江水利考尤关于实用。顾早丧其子文麟,有孙如童,乌年十四而殇,忽忽不自得。踰八十更遭大火,其书尽焚,偕其老妻匍匐烈熖中,仅免,叹曰:「我已无国无家,今又无书,是天多我也。」因自号天多老人。然神明尚不衰,常言:「苟得容膝之地,衣食粗足自赡,平生著述尚可一一记出。」适有延之课子者,老人以为如愿,欣然而徃。旣适馆,设崇筵于綘帐,含杯未飮而卒。呜呼,老人之穷如此,遂无片词只字存于人间。然则郑所南之沈井,其亦有见于此而豫裁之耶?谢皋羽之殉塟,幸免生前而终忧其不保耶?是则大造之酷。有不可解者,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娶某氏,塟于某乡某原。今杨氏宗支衰落甚矣,予为老人作志,葢先公之意也。其铭曰:
世所希天所多书可爇铭不磨
○钱东庐征君墓表
译李驾部文缵,字昭武,另字梦公,是鄞县人。学者称他为礐樵先生。年轻时凭诗和古文辞受到前辈名宿赏识。天启丁卯年,他二十一岁,为叔父封若先生作《寒香阁赋》。杨高唐、南仲看见后惊叹说:“已经超过齐梁,直达其上了。”他又擅长书法绘画,当时称为三绝。钱忠介公起兵时,最先跟随他的诸生就是先生。先生被授为驾部郎,在奏疏中奔走效力。不久事情失败,他内心的郁结最终无法消解。丁亥年夏天,他从天台旧道进入翁洲,准备谋划跟随王室到福建。翁洲诸公正倚重先生处理中原事务,劝他回去。于是他接连卷入五君子之难。灾难刚开始时,官府拿出缴获的帛书,中人都断定自己必死。降臣夫已氏也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幸亏华公经过宜兴,独自承担了这件事,乡里的义士又筹集大量金帛营救,因此五君子之外多数人得以免死。然而诸公接受廷讯时,不能不说些退让的话来求免,唯独先生强硬正直,始终不屈。华公叹道:“你本来只是一个文弱的诸生,没想到骨力竟这样刚强。”先生在狱中,每天同一同遇难的杨公圆石分作《雁字诗》,一个月内便写成一卷。不久,掌管监狱的人把各囚犯全都带走,分别关押到别处,只留下华公一人。相传大官将要单独杀死华公而释放其余人,先生却主动请求留下陪伴他。狱吏大为惊骇,便吓他说:“你不怕死吗?”先生笑道:“白头一起归去,我还有什么遗憾?”恰好评事倪公端木也因留发被捕入狱,三人共住一间牢房,一起唱传奇中的《木公不肯屈》《魔鬼锦缠道》等曲子,以此取笑作乐。听到的人更加惊异,于是先生陪伴华公过冬。第二年再审,先生再次受拷打,始终不屈;华公竭力为他辩解,先生才被释放回家。先生叹道:“过宜救了我,这是过宜的义,而我却感到惭愧。即便如此,我并不求活命,过宜也自会成就他的义。”唉,过宜哪里曾经死去,是我白白活着啊。不久杨公圆石也死了,先生便让自己的儿子骝娶杨公的女儿,于是把她收养起来,以兑现狱中所许的诺言。已亥年,苍水在长江起兵,先生从间道回到天台,在途中遇见他。当时关隘渡口戒备森严,先生以死士护送他,才得以重新进入林门。战乱平定后,先生游历四方直到老去,都仿照谢翱作《游录》。临终时,他的儿子询问遗言,他命人取来纸笔,只题写道:“众人都醒着,唯独我不是这样。” 他瞪着眼睛去世。先生学问极其广博,一生抄录编纂,亲手记录的书达到三千多卷。上至星象、纬书、律历、地理、礼乐、名物,下至诗话丛谈,没有不具备的,隐约有宋代儒者王厚斋的风范。成公宝慈以戍守之职来到鄞县后,先生跟随他讲学,学问更加深造而有所自得;又私下接受高忠宪公的学术传授。遭难后进入秦地,尤其同李中孚意气相投。晚年还写小楷,汇集各位儒者的言论。他关于三礼的著作有《注疏诠集》,关于《易》有《舌存》,关于《春秋》有《鲁书》,都不肯苟同宋人的学说。他的诗、古文辞有《殖阁草》《跪石吟》《赐隐楼集》;所编纂的各类书有《三嵕听雪》《石臼闲课》《鹿溪新语》《井中录》,如今都已散佚,稍有流传的只有《鹿溪新语》。先生的墓在城东,他的曾孙某请求我作铭,于是写道:这是五君子遗留下来的人,慷慨面对审讯而不发出屈服的声音;天网恢恢,用来护佑周朝遗留下来的百姓。天多老人墓石志 天多老人姓杨,名秉纮,字祁牧,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太仆卿益美的曾孙。明代杨氏自文懿公、康简公以来,住宅声望一直是鄞县第一。老人在推官瑶仲兄弟中属于父辈,国难时共同在江上从军。老人看出事情已经不可为,便不接受官职。等到推官兄弟、姊妹、妻妾六人仗持节义而死,老人便以遗民身份尽力扶助汐社,成为杨氏宗族的长老。老人学问最多,读书不拘泥于古人的成见,尤其精于考据。乡里后辈远远看见老人拄杖走来,便纷纷迎接,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故国旧事,把它们当作奇闻。先公曾转述老人说:当初听说项仲昭错误抹杀艾千子的文章,不但不惭愧,反而陷害他使其停科;又压制陈大士而提拔李青,妄称李青为杨维斗;后来又向嘉定伯行贿,再次入闱求雪前耻,结果所得的又是陈名夏,便总想着唾他的脸。后来项仲昭逃亡到慈水,藏在冯氏园中,慈水人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投入水里,又把他提出来审问:“投降贼人的就是你吗?”这样反复三次,他才死去,这是他一生中最痛快的一件事。老人又说,阎古古曾劝史道邻清除君主身边的奸邪;但是看他所说的军事事务,还不足以同辛幼安相比,即使任用他,也未必能够扶持危急的疆土,只是他的壮志确实百死不折。当时,老人熟读阎古古的奏札,像河水注入大海一样流畅。他又说,近来听说澹归晚年稍有委曲周旋,各位先生可以替我查明。如果果真如此,那么这个人就可以断绝交往;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要妄加议论。先公从老人那里听到的事情很多,晚年所记下的只有这些,但都足以作为考订史实的帮助。老人自丙戌年以后颓然自放,所著书很多,其中《浙江水利考》尤其有益于实用。不过他早年丧失儿子文麟,有孙子如童,名乌年,十四岁便夭折,因此精神恍惚,不能自得。过了八十岁又遭遇大火,所著书全被烧毁,他和老妻一起匍匐在烈焰中,仅仅逃生,叹道:“我已经没有国、没有家,如今又没有书了,这是上天太多地折磨我啊。”于是自号天多老人。然而他的精神并未衰退,常说:“如果能有容膝之地,衣食勉强足以自给,我一生的著述还可以一一记写出来。”恰好有人请他去教授孩子,老人认为正合心愿,欣然前往。到了馆舍,主人在绛帐中设下高席,老人含着酒杯还没有饮下便去世了。唉,老人的困穷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没有片言只字留在人间。那么,郑所南把书沉入井中,难道也是看到了这种情况而预先裁定的吗?谢皋羽殉葬于宋陵,难道是幸免于生前灾祸,最终却又担忧遗著不能保存吗?这真是上天造化的残酷。有些事情实在无法解释。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娶某氏,葬于某乡某原。如今杨氏宗族已经衰落得非常厉害,我替老人作这篇志,大概也是遵循先公的意思。铭文说:世人所稀少的,天却偏多;书籍可以焚烧,铭文不可磨灭。钱东庐征君墓表
郑高州寒村之殁也,谓其子云:“吾有不了事二,其一则姚江黄先生墓文,其一则老友东庐钱丈墓文也。”岁在丙辰,予为黄先生篹神道碑,东庐先生仲子际盛见而喜曰:“是足以毕高州之一憾矣。惟吾先子之志,子其并为高州毕之。”予曰:“诺。”会连遭先人之变,不及为,而际盛卒。然其病中尚惓惓以此为属。旣除丧,先生伯子中盛又以其亡弟之言来速予,曷敢辞。先生讳亷,字稚亷,别号东庐,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明山东提学副使启忠之子,副使以讲学名于世,世所称淸溪先生者也。先生少孤,副使之卒方三岁,其丁国难方四岁。当是时,先生之从兄太保忠介公举义,已而航海家被籍,太恭人挈先生避兵武林,依外家,遂从外家之姓为高氏,事定始复姓。长而励志读书,以名节自任,不屑为里巷曲谨之儒。副使之讲学,在明儒中为蔡云怡、黄海岸、朱震靑一派,颇参以宗门之旨。及姚江黄先生讲学于鄞,则申明蕺山之传,钱氏子弟多从之游。而先生才气横溢,思为王覇有用之学,以见于世,故自象数、兵法、地险无不推究,遥接同甫、稼轩一辈。其于家学固为转手,其于黄门亦为别派也。聊城师相傅公尝欲荐为中书舍人,不就。耿藩之乱,和硕康亲王提军至浙,邺园李公为制府,邺园固出副使门下,延先生问策,先生授以秘传火攻之法,皆按壬遁支干行之,师遂有功。王命叙先生从征功授官,先生以母老固辞不赴,邺园亦欲荐之,先生中夜遁去。先生豁达伉爽,笃于友朋之谊,故郑高州寒村曰:“管夷吾称鲍叔推财以我为贫,吾于东庐见之。”性介特,姚江黄先生之卒,先生素车徃吊,径哭其墓,不见丧主而返,雅称契家。子万承勋之才,其后忽有不可斥之甚至,而承勋感先生之意愈厚。有姊适杭许观察文岐为子妇,观察死难,姊寡居无子先生迎养之终身,副使有妾叶氏,随任江西,后为尼。先生归骨祔塟之,葢自明万歴以后,东皋钱氏一门奇节伟行,靡所不有。而先生当丧乱之后,克溯流风,独殿一军,顾惜其以有用之才不肯出而施之,而隐约于东庐以老。先生生于明崇祯庚辰六月十二日,卒于康熙戊寅五月初八日。娶陈氏,副使绍英之女;继翁氏,知县叔朗之女;继陈氏,经师同亮先生妹也。塟于太白山之吴公岙。子三:中盛、际盛、德盛,皆能承其家风。际盛先卒。女二:一适万编修经,一适黄戸部廷铭。孙男十,孙女四。所著《东庐集》若干卷,又辑钱氏诗文在兹集若干卷,盖纪善以来之文献也。予文于高州无能为役,顾以通家子弟之谊,颇悉先生之学术风节,是为表。
○南岳和尚退翁第二碑
译郑高州寒村去世时,对他的儿子说:“我有两件未完成的事:一件是姚江黄先生的墓文,另一件是老友东庐钱丈的墓文。”丙辰年,我替黄先生撰写神道碑,东庐先生的次子际盛看见后高兴地说:“这足以完成高州的一桩遗憾了。只是我先父的墓志,还请您一并替高州完成它。”我说:“好。”恰逢接连遭遇父母之丧,来不及撰写,而际盛也去世了。然而他在病中还一直把这件事郑重托付给我。服丧期满后,先生的长子中盛又带着他亡弟的话来催促我,哪里敢推辞。先生名廉,字稚廉,别号东庐,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明代山东提学副使启忠的儿子。副使因为讲学闻名天下,就是世人所称的清溪先生。先生幼年丧父,副使去世时他才三岁,国家发生灾难时他才四岁。当时,先生的堂兄太保忠介公起兵举义,后来航海离去,家产被查抄;太恭人带着先生到武林避兵,依靠外家,于是跟从外家的姓改姓高,事情平定后才恢复钱姓。长大后他励志读书,以名节自任,不屑做乡里拘谨迂曲的儒生。副使的讲学,在明代儒者中属于蔡云怡、黄海岸、朱震青这一派,并且颇参用了宗门之旨。姚江黄先生在鄞县讲学时,阐明蕺山一派的传承,钱氏子弟多跟随他交游。而先生才气横溢,想研究王霸之术和有用于世的学问,以便施展于世,所以对于象数、兵法、地势险要等无不推究,远承陈同甫、辛稼轩一类人的传统。他对于家学固然是转手承接,对于黄门之学却又自成一派。聊城师相傅公曾想推荐他为中书舍人,他没有接受。耿藩之乱时,和硕康亲王率军来到浙江,邺园李公任总督;邺园本来出自副使门下,便请先生来询问计策。先生传授给他秘密的火攻方法,全部按照壬遁和支干来实施,军队于是取得功绩。王命令叙录先生随征的功劳,授给他官职,先生以母亲年老坚决推辞不赴任,邺园也想推荐他,先生却在半夜逃走。先生性情豁达刚爽,重视朋友情谊,所以郑高州寒村说:“管夷吾称鲍叔牙把财物推让给我,是因为认为我贫困;我在东庐身上见到了这种情谊。”他性情耿介独立,姚江黄先生去世时,先生乘素车前往吊唁,直接到墓前哭祭,不见丧主便返回,真是契合深厚的世交。儿子万承勋才华出众,后来忽然有不可斥责的严重过失,而承勋因此更加感念先生的情意。有个姐姐嫁给杭州许观察文岐,成为他的儿媳;观察死于国难,姐姐守寡无子,先生便接来奉养她终身。副使有一名妾叶氏,随任在江西,后来出家为尼。先生死后归葬,并附葬于祖墓。大概自明代万历以后,东皋钱氏一门奇特的节操和伟大的行为,没有什么不具备的。先生在丧乱之后能够追溯这种遗风,独自成为其中的表率;只是可惜他有经世致用的才干,却不肯出仕施展,隐居东庐直到老去。先生生于明崇祯庚辰年六月十二日,卒于康熙戊寅年五月初八日。原配陈氏,是副使绍英的女儿;继娶翁氏,是知县叔朗的女儿;再娶陈氏,是经师同亮先生的妹妹。葬在太白山吴公岙。儿子三人:中盛、际盛、德盛,都能继承他的家风。际盛先去世。女儿两个:一人嫁给编修万经,一人嫁给户部黄廷铭。孙子十人,孙女四人。所著有《东庐集》若干卷,又编有钱氏诗文若干卷,都是记载钱氏自钱惟善以来的文献。我对于高州的文章没有能够出力,但凭世交家族子弟的情谊,很了解先生的学术和气节,因此作此墓表。南岳和尚退翁第二碑
南岳和上退翁者,名洪储,字继起,扬之兴化县人也。其姓李氏,早岁出家,师事三峰,为高弟。其后十坐道场,而苏之灵岩最久。退翁父嘉兆,志士也。甲申之变,贻书其子曰:“吾始祖咎繇为理官,子孙因氏理,其后以音同,亦氏李。今先皇帝死社稷,而贼乃李氏,吾忍与贼同姓乎?吾子孙尚复姓理氏。”先是中州李鬯和寒石,耻与贼同姓,上书请改理氏。嘉兆未之知也,而适与之合,天下传为二理。退翁虽出家,然感其父之大节,时时思所以继之。丙戌以后,东南之士濡首没顶于焦原,相寻无已,而吴中为最冲。退翁皆相结纳,从之者如市。退翁才厚重不泄,其为人排大难最多,世不尽知也。辛卯竟被连染,诸义士争救之,久而得脱,好事如故。或以前事戒之,则曰:“吾苟自反无愧,卽有意外风波,久当自定。”又曰:“道人家得力正于不如意中求之。”又曰:“使忧患得其宜,汤火亦乐国。”吴中高士徐枋叹曰:“是眞以忠孝作佛事者也。”枋所居涧上草堂,正当灵岩之麓,生平少所可,宁耐寒饿,不肯纳人一丝一粟之馈,顾独于退翁有深契,自称白衣弟子。退翁时其急而周之,无不受。尝曰:“退翁是竺国中所谓大人者也。”故仪部郞周之玙,亦吴之良也,临终脱然谈笑而逝。退翁独沉吟曰:“是恐非故国遗臣所宜闻者。”瞿然。禾人吴鉏,雅有大志,一见退翁,叹曰:“军持中有此老,吾辈宁不媿死。”一日登堂说法,忽发问曰:“今日山河大地,又是一度否?”众莫敢对。退翁澘然而下。退翁旣久居吴,明发之慕老而不衰,乃筑报慈堂于尧峯,以祀其父,同人为上,私谥曰孝敏。晩以南狱之请,主讲福严寺,吴人惟恐失之,复迎以归。壬子卒于灵岩,年六十九。其出家年四十,所著有《灵岩树泉集》《孝经笺说》。退翁之在沙门,闳畅宗风,笃好人物,大类三峯,海内皆能道之,而徐枋曰:“是非退翁。”心之精微,但观其每年三月十九日,素服焚香,北面挥涕,二十八年如一日,是何为者?年来灵岩香火日微,吾友长洲陆锡畴每为予叹之,因请重为之碑,以表其墖。文献脱落,弗能详,然畧为言其大节,则琐屑可置也。易姓之交,诸遗民多隐于浮屠,其人不肯以浮屠自待,宜也。退翁本国难以前之浮屠,而耿耿别有至性,遂为浮屠中之遗民,以收拾残山剰水之局,不亦奇乎?故予之为斯文也,不言退翁之禅,而言其大节,仍附之诸遗民之后,以为足。比宋之杲公,殆庶几焉。退翁法嗣满天下,而最贤者曰故大学士嘉鱼熊公开元,从亡不遂,自蛮中归,闻退翁名,徃依之,为执爨。退翁一见曰:是非常人也。旣而有识之者曰:是熊公也。其后居华山,名正志。曰故监司宣城沈公寿岳子麟,生监司死节,深抱王裒之痛,依退翁说法。其后居姚江,名大瓠。曰归安故诸生董说,经学极博,隐居浔溪。辛卯之难,寺中星散,说独策书杖策入山,以是尤为时所重。其后居尧峯,名南潜。
鲒埼亭集》卷第十五,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福建,世袭轻车都尉,会稽姚公神道第二碑铭。
译南岳和尚退翁,名洪储,字继起,是扬州兴化县人。他姓李,早年出家,拜三峰为师,是三峰的高足。后来先后主持十座道场,其中在苏州灵岩寺最久。退翁的父亲嘉兆,是一位志士。甲申年事变后,他写信给儿子说:“我们的始祖皋陶曾任理官,子孙于是以理为姓;后来因为读音相同,也有人以李为姓。如今先皇帝为社稷而死,贼人却姓李,我难道能同贼人姓一样吗?我的子孙还应当恢复理姓。”此前中州有李鬯和寒石,因为以与贼人同姓为耻,上书请求改姓理。嘉兆并不知道这件事,却恰好同他意见相合,天下于是传为‘二理’。退翁虽然出家,但感念父亲的大节,时时思考如何继承父亲。丙戌年以后,东南志士在焦原遭受灭顶之灾,接连不断,而吴中受冲击最严重。退翁都同他们结交联络,跟随他的人像市集一样多。退翁才性深厚稳重而不轻易泄露,他替人排解大难最多,世人却没有完全知道。辛卯年终于受到牵连,各位义士争相营救,过了很久才得以脱身;他仍然像往常一样积极行事。有人拿以前的事情劝诫他,他说:“只要我反省自己没有惭愧,即使有意外风波,时间久了自然会平定。” 他又说:“修道之人,正应当在不如意中寻找力量。”又说:“如果能使忧患处置得当,那么即使身在汤火之中,也如同处在快乐的国度。”吴中高士徐枋感叹说:“这真是把忠孝当作佛事来做的人啊。”徐枋居住的涧上草堂正在灵岩山脚下,一生很少有肯接受的东西,宁愿忍受寒冷饥饿,也不肯接受别人一丝一粒的馈赠;唯独同退翁有深厚交契,自称为白衣弟子。退翁有时救济他的急难,他没有不接受的。徐枋曾说:“退翁就是竺国所谓的大人。”因此仪部郎周之玙也是吴地的好人,临终时脱然谈笑而死。退翁独自沉吟说:“这恐怕不是故国遗臣所应当听到的。”于是惊惧不安。禾人吴鉏素有大志,一见退翁便叹道:“军持中有这样一位老人,我们这些人难道不应该惭愧至死吗?”一天退翁登堂说法,忽然发问:“今天的山河大地,又经历了一次变化吗?”众人没有人敢回答。退翁悲伤落泪。退翁长久居住吴地,思慕明朝的心老而不衰,于是在尧峰修建报慈堂祭祀他的父亲,同道推尊他为上座,私下谥为孝敏。晚年应南岳的邀请,主持福严寺,吴地人唯恐失去他,又迎接他回来。壬子年,他在灵岩去世,享年六十九岁。他出家四十年,著有《灵岩树泉集》《孝经笺说》。退翁身在佛门,弘扬宗门风气,笃爱人物,很像三峰,海内都能谈论他的事迹;但徐枋说:“这还不是退翁真正的地方。”他的内心深处,只要看他每年三月十九日穿素服焚香,面向北方流泪,二十八年如一日,便知道他为何如此。近年来灵岩寺香火日渐衰微,我的朋友长洲陆锡畴常常为此向我叹息,于是请我重新为他立碑,以表彰他的墓塔。文献散失,不能详细叙述,但大略说出他的大节,琐碎之事可以置之不论。改朝换代之际,许多遗民隐身佛门,他不肯把自己仅仅当作僧人看待,这是理所当然的。退翁本是国难以前的佛门中人,却耿耿然另有至性,终于成为佛门中的遗民,来收拾残山剩水的局面,难道不奇特吗?所以我写这篇文章,不谈退翁的禅法,而谈他的大节,仍把他附在诸遗民之后,认为这样就足够了。比起宋代的杲公来,大概差不多吧。退翁的法嗣遍布天下,其中最贤能的,是故大学士嘉鱼熊公开元。他跟随国事逃亡而未能成功,从南方蛮地回来,听到退翁的名声,便前来依附他,替他烧火做饭。退翁一见他说:“这不是寻常人。”不久有认识他的人说:“这是熊公。”后来他居住华山,法号正志。另有故监司宣城沈公寿岳的儿子沈子麟,父亲任监司时死于节义,他深深怀抱王裒那样的哀痛,依附退翁听法;后来居住姚江,法名大瓠。又有归安故诸生董说,经学极其广博,隐居浔溪。辛卯年发生灾难时,寺中众人四散逃离,只有董说带着书、拄着杖进山,因此尤其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后来他居住尧峰,法名南潜。《鲒埼亭集》卷第十五,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碑铭 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福建、世袭轻车都尉、会稽姚公神道第二碑铭。
康熙二十二年六月,闽督姚公用密计授水师提督施烺下台湾,七日破之。诏封烺为靖海侯,而公自陈无功,故赏亦不及。是年十有一月,公疽发背薨,归葬于越。呜呼!蔿子冯为楚画平舒之策,及其身后,屈建成之,而曰:“是先大夫蔿子之功也。”归封邑于其子羊叔子,画平吴之策于晋,及其身后,杜预、王浚成之,而武帝曰:“是羊太傅之功也。”告之于其庙,古人旗常之公论如此其核也。唐裴晋公之平淮,则李凉公不免有惭德矣。然凉公之有憾于碑,非敢以揜晋公也,特欲轩之颜允古、通之上耳。且所争亦不过在文字,而酬庸之典,则自晋公而下,颜允古、通固无不及也。今公以航海数千里之提,封滨海数百城之巨患,三世不宾之余孽,累年筹运,一旦而廓淸之,又并非蔿、羊二公不及其身者之比。而彤弓信圭,移之别将,溘然长逝,并不蒙秬鬯黄肠之泽。虽在劳臣报国,岂敢有言?而彼偃然开五等之封者,吾不知其何以自安矣。台湾自生民以来,不通上国。前明崇祯时,郑芝龙为海盗,尝屯聚焉。芝龙旣受招抚之命而弃之。丙戌,芝龙降于世祖,其子成功不从,聚其故部,据有厦门、金门二岛,以侵轶我中土。己亥,大举窥江宁,败去,始取台湾,定为老巢,而往来二岛间为窥衅计。壬寅,成功没,其诸将如施烺、黄梧等,先巳降于我。至是以兵平二岛,其子经遁入台湾,兵不及万,船不满百,势稍衰。康熙十有二年,三藩难作,靖南王耿精忠反于福建,次年始乞师于郑氏,台人大喜,亟渡海而西。闽中故皆郑氏恩旧,精忠之海澄总兵赵得胜,首约同官刘国轩等,皆附于经。精忠始惧,经遣人说精忠,借漳、泉二府以治兵,精忠难之。经怒,遽取泉州,南取广之潮州,次年又取漳州,精忠大惧。吴三桂累为精忠请令画枫亭之界守之,然不获成。次年,三桂令尚之信割惠州赂经,重申盟。然经兵不旋踵,取汀州,郑氏复大振。其时和硕康亲王讨精忠,自浙江入,而公以前知香山县罢官,向与王有旧,乃令其长子仪募兵,帅之赴王,请自効。王喜,卽令公以知诸曁县从征,进击紫狼山贼,破之;又击枫桥贼,破之。而瓯人之谋应精忠者俱殪。王卽军中迁公温处分巡道佥事,驻吹台,益募兵,自为一军,进破石塘,夺杨梅冈。精忠之骁将曾养性至温州,公使仪逆击,大破之。精忠方震于郑氏汀州之逼,而大兵巳夺仙霞关而入,公为前锋,乃遣人说之曰:「郑氏害日深,而延建又失,跋前疐后,其谁与守?何不束身归于天子以求生,而反贻郑禽乎?」精忠孤疑,公单骑至其营说之。精忠享公,其宾客皆列侍,公飮啖醉饱,指画伉爽。享罢,长揖径出,曰:「王自裁之。」精忠曰:「是殆李抱眞之流,定不欺我。」遂降。论功,卽以公为福建布政司,仍从征进剿郑氏。精忠之降也,其诸将多畏罪归经,经遂乗虚尽取兴化郡。武而吴三桂骁将韩大任者,世所称小淮阴也。为三桂度岭取吉安,被围久,援兵不接,突围由赣入汀,将与经合。公曰:「是雄儿也,不可弃以资贼。」复单骑至其营说降之,简其兵得死士三千,厚养之,卽以为亲军。汀州平,自大任降而公之威名益盛。十有六年,随亲玉收邵武,复收兴化,寻尽收漳泉之地。经遁入厦门,公复挟大任以临潮,说其守将刘进忠亦降。郑氏弃惠州而去。七府旣定,或谓「南荒其又矣」,公曰:「二岛未平,莫高枕而卧也。」明年,郑氏果复出,二月连下玉洲、三汊河、福河、下浒诸堡,取石马入鎭门,又陷湾腰、树马洲、丹洲、壁炉诸堡。其骁将曰刘国轩、吴淑、何佑,而国轩尤竞。于是总督郞廷相、嗣海澄公黄芳世、副都统胡克合军漳州,以攻之,檄会宁海将军喇哈达、都督伯穆黑林之军于福州,平南将军赖塔之军于潮州。提督段应举之军于泉州毕至,公以所部败台人于壁炉。俄而黄芳世、穆黑林遇之湾腰树而败,胡克邀之鎭北山麓,又败。公子仪自三汊河援之,亦败。叚应举战于祖山,大败,奔入海澄。国轩取平和,还围海澄,断堑环桩,飞鸟莫能度。沿海无赖辈从之如云。于是天子震怒,将逮督臣,谕王求其代者。王及将军以下合辞荐公。六月,乃卽军中不次拜公兵部右侍郞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福建,且令节制诸军,急援海澄,而以按察司使吴公兴祚为巡抚助公。公驰督诸军至葛布山,谋解围,而海澄食尽巳陷。应举投缳死之,总兵黄蓝巷战死之,官兵失陷三万余,马万余。
译康熙二十二年六月,福建总督姚公用秘密计策授意水师提督施琅进攻台湾,七天便攻克台湾。皇帝下诏封施琅为靖海侯,而姚公自己陈说没有功劳,因此赏赐也没有涉及他。这年十一月,姚公背上毒疮发作而去世,归葬于越地。唉!蔿子替楚国谋划平定舒地的策略,等到他死后,屈建完成了这件事,却说:“这是先大夫蔿子的功劳。”把封邑归给他的儿子羊叔子;羊叔子替晋国谋划平定吴国的策略,等到他死后,杜预、王浚完成了这件事,而武帝说:“这是羊太傅的功劳。”并把这些话告祭于他的庙中。古人关于旗常功勋的公论,竟然这样核实公允。唐代裴晋公平定淮西,李凉公终究免不了有惭愧之处。然而李凉公在碑文上有所遗憾,并不是不敢让裴晋公显扬,而只是想使颜允古、李通的功劳更为显赫罢了。况且所争的也不过是文字,而论功行赏的典礼,自裴晋公以下,颜允古、李通本来没有一人达不到。如今姚公凭借航海数千里的筹谋,封堵滨海数百座城池所遭受的巨大祸患,扫除三世不肯归顺的余孽,多年筹划运输,一旦之间便廓清全局,这又不是蔿子、羊叔子两人未能亲身看到成功的情形所能相比的。然而象征功勋的彤弓、信圭,却转授给了别的将领;姚公忽然长逝,连秬鬯、黄肠这样的丧葬恩典也没有蒙受。即使身为劳苦功高、报效国家的臣子,哪里敢有所怨言?可是那些安然接受五等封爵的人,我真不知道他们凭什么能够心安。台湾自有人类以来,就没有同中原往来。前明崇祯年间,郑芝龙做海盗,曾经屯聚在那里。芝龙接受招抚的命令后便放弃了台湾。丙戌年,芝龙向世祖投降,他的儿子郑成功不肯跟从,聚集旧部,占据厦门、金门二岛,侵扰我中原。己亥年,他大举窥伺江宁,战败退走,这才夺取台湾,将它定为老巢,并往来于二岛之间,图谋伺机挑衅。壬寅年,郑成功去世,他的部将如施琅、黄梧等,早已向我投降。到这时,我军用兵平定二岛;他的儿子郑经逃入台湾,兵力不到一万人,船只不满一百,势力稍稍衰弱。康熙十二年,三藩之乱发生,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建反叛;第二年才向郑氏请求援兵,台湾人非常高兴,立即渡海西进。闽中人过去都受过郑氏恩惠,耿精忠的海澄总兵赵得胜首先约同副将刘国轩等人,都归附郑经。耿精忠开始害怕,郑经派人劝说耿精忠,请借漳、泉二府来整治军队,耿精忠对此感到为难。郑经发怒,立即夺取泉州,又向南夺取广东潮州,第二年再夺取漳州,耿精忠大为恐惧。吴三桂多次替耿精忠请求划定枫亭为界并据守那里,但始终没有成功。第二年,吴三桂命尚之信割让惠州给郑经作为财物,重新申明盟约。然而郑经的军队很快又攻取汀州,郑氏的声势再次大振。当时和硕康亲王讨伐耿精忠,从浙江进入福建;姚公以前任香山县知县而被罢官,过去同康亲王有交情,于是命长子姚仪招募军队,率领他们赶赴康亲王军中,请求效力。康亲王很高兴,立即任命姚公以知诸暨县事的身份随军征讨,进攻并击破紫狼山贼;又攻击枫桥贼,也将其击破。温州人中谋划响应耿精忠的,也都被杀死。康亲王就在军中升迁姚公为温处分巡道佥事,驻扎吹台;姚公进一步招募军队,自成一军,进攻并攻破石塘,夺取杨梅冈。耿精忠的骁将曾养性来到温州,姚公派姚仪迎击,大败曾养性。耿精忠正被郑氏攻逼汀州而震动,而大军已经夺取仙霞关进入福建;姚公任前锋,便派人劝他说:“郑氏造成的祸害一天比一天深,延平、建宁又已失守,进退两难,谁还会同你一起守下去?为什么不束身归顺天子以求活命,反而要把自己送给郑氏擒获呢?”耿精忠狐疑不决,姚公便单骑到他的军营劝说。耿精忠设宴款待姚公,宾客都列队侍立;姚公吃喝到酒足饭饱,指点军务,神情豪迈爽直。宴饮结束后,姚公长揖告辞,径直走出去,说:“大王自己裁决吧。”耿精忠说:“这大概是李抱真一类的人,肯定不会欺骗我。”于是投降。论定功劳后,立即任命姚公为福建布政司,仍随军征讨郑氏。耿精忠投降后,他的部将多因害怕获罪而归附郑经,郑经便乘虚攻取兴化郡。吴三桂有一名骁将韩大任,世人称他为“小淮阴”。他替吴三桂翻越山岭攻取吉安,被围困很久,援兵又接应不上,突围后由赣州进入汀州,将要同郑经会合。姚公说:“这是一个勇武之士,不可丢弃而资助贼人。”又单骑来到他的军营劝降,挑选他的士兵,得到三千名敢死之士,优厚供养他们,立即编为亲军。汀州平定后,韩大任投降,姚公的威名更加显盛。康熙十六年,姚公随康亲王收复邵武,又收复兴化,不久将漳州、泉州一带全部收复。郑经逃入厦门,姚公又带着韩大任兵临潮州,劝说守将刘进忠也投降。郑氏放弃惠州离去。七府已经平定,有人说:“南方荒乱大概又要平息了。”姚公说:“二岛还没有平定,不能高枕而卧。”第二年,郑氏果然再次出兵,二月间接连攻下玉洲、三汊河、福河、下浒等堡寨,夺取石马,进入镇门,又攻陷湾腰、树马洲、丹洲、壁炉等堡寨。郑氏的骁将有刘国轩、吴淑、何佑,其中刘国轩尤其强悍。当时总督郎廷相、嗣海澄公黄芳世、副都统胡克率军驻扎漳州准备进攻刘国轩,又传檄宁海将军喇哈达、都督伯穆黑林的军队在福州会合,传檄平南将军赖塔的军队在潮州会合。提督段应举的军队在泉州齐集,姚公率所部在壁炉击败台湾军。不久黄芳世、穆黑林在湾腰、树马一带遭遇敌军而战败,胡克在镇北山麓截击敌军,又败。姚仪从三汊河前来救援,也战败。段应举在祖山交战,大败后逃入海澄。刘国轩攻下平和,返回围攻海澄,挖断壕沟、环列木桩,飞鸟也不能越过。沿海的无赖之徒像云一样跟随他。于是天子震怒,将要逮捕总督,谕令康亲王寻找能够代替他的人。康亲王及以下将领一致推荐姚公。六月,天子就在军中破格任命姚公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福建总督,并令他节制各军,迅速援救海澄;同时任命按察司使吴公兴祚为巡抚,协助姚公。姚公奔驰督率各军到葛布山,谋划解围,但海澄已经粮尽陷落。段应举上吊而死,总兵黄蓝巷战死;官兵陷没三万多人,马匹一万多匹。
国轩下漳平、长泰、同安,旁略取南安、惠安、安溪、永春、德化诸邑。七月,围泉州,号称十万,实六万。公分兵救泉,亟令诸将扼险要,广储峙,并缮治诸城堡,而密陈于天子曰:「贼之所以豨突而无前者,盖闽人为之用也。闽人自成功以来,积为所胁,故其余孽之来,靡然从之。闽人绌而台人张矣。今必有以壮闽人之势,当先有以固闽人之心,而后贼可退。又必出奇计,使台人反为吾用,而后贼可亡。是固非但争衡于一胜一负之间者也。」天子是之,降玺书褒劳,尽委以军事,且谓阁部诸公曰:「闽督今得人,贼且平矣。」公乃大布方略,令平南将军以下分道出缀之,轻兵抄其饷道,乗间复平和、漳平,而总兵林贤等败其水军于定海。九月,国轩乃解泉州之围,并力攻漳州,大会二十八鎭兵为十九寨,列烽相望。国轩以十七鎭精兵三万军于西,吴淑、何佑以十一鎭精兵二万军于南,请与大军决战于龙虎、蜈蚣二山之间。公五檄泉州兵未至,而城中惟平南将军兵及耿精忠归正兵,漳人忧惧。公曰:「贼恃胜而骄,谓我兵弱,不敢岀。若岀不意奋击之,必败。败则不复能军,平海在此役矣。」每日舂容飮。博自如而胡都统以骑至,合之亦仅八千人。公卽以胡为前军,自以所部继之,分赖、耿之兵为后二军。前军接战不利,中军继之亦不利,耿兵继之稍胜,赖兵复岀。国轩不支,前军、中军还而攻之,连破十六营,斩其将郑英、刘正玺、吴潜等,生擒一千二百余人,斩首四千级,溺死者万数。国轩泅水而遁,奔海澄。官军乗胜复长泰、同安。是冬,公遣客中书舍人张雄入厦门抚经,不从。十有八年,公念海澄负险,与厦门、金门、海坛相首尾,不可猝下,乃请复设水师提督,而大开修来馆于漳州,不爱官爵、资财、玩好,凡言自郑氏来者,皆延致之,使以华毂鲜衣炫于漳泉之郊,供帐恣其所求。漳泉之人争相喧述。公时掀髯笑曰:「昔人捐金施间,虽信陵君之亲,而才廉颇、李牧之武,亚夫、龙且、锺离昧、周殷之骨鲠,可坐而尽也,况竖子之游魂乎!」于是不终岁,其五鎭大将廖琠、黄靖、赖祖、金福、廖兴以所部降。郑奇烈、陈士恺等继之,林翰、许毅等皆被用。郑氏始上下相猜,阻而简练诸降将之卒,骤充水师,骤益二万余人。乃令巡抚吴公与水师提督万正色攻二岛。明年正月,官兵逼海坛,郑氏戈船将朱天贵故受公约首,以所部五楼船三百卒降,遂复海坛。公待天贵厚,以为亲将,竟用其兵,尽破十九寨。国轩茫然失恃,弃海澄入厦门。正色进兵逼之,国轩弃厦门、金门,奉经入台湾。其时成功之妻董氏尚在堂数,经曰:「汝父之业衰矣,汝辈不才子。吾闻姚公天人也,其更无往。闽士旣平,吏、兵二部列上公功应加者四百余级。天子晋公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世袭轻车都尉、公子仪都督佥事、总兵世袭骑都尉。」初,闽人当成功之世,内输官赋,外又窃应成功之饷,以求免劫掠,奸民乗之,日以生事,而民之供亿亦困甚。于是迁界之议起,定沿海之界,而迁之域。内岀界者死,成功虽以饷不接,不复能跳梁,而被迁之民流离荡析,又尽失海上鱼蜃之利,而闽益贫。及耿精忠至,封山圈地,莫敢裁量,且日益耗。已而耿郑之乱交作,杀掠所至,不知谁兵。闽中驻一王,一贝子,一公,一伯,将军都统以下各开幕府,所将皆禁旅,无所得居,则以民屋居之;无所得器械,则卽以屋中之器械供之;无所得役,则卽以屋中之民役之。朋淫其妻女,系其老幼,喑哑叱咤,稍不如意,棰楚横至,日有死者。加以饥馑,而民之存者寡矣。公自入闽,蒿目伤心,谋所以拯疲民者,无所不用其极。如除口卒,革排夫铺甲,减刍役,时与悍将骄兵悉力相持。及郑氏奔入海澄,公言于王曰:“今陆地巳无贼,材官蹶张,必不能秣马而驱之波浪之间,则所重在舟楫,不在韅靷鞅靽也。”而军需乏匮,禁旅所养马且三万,一马日费谷斗有六升,计一马可支十人之食,是撤马一食,足养水师三十万人,非但为民,实为国也。且禁旅乆暴露矣,胡不奏忾告闲乎?王曰:“极知公言是,然今耿精忠在军,居然靖南王也。苟精忠不肻还京,其柰之何?”故公连上三疏,朝臣莫敢主者。及厦门平,请益力,且令客婉说精忠令入朝,天子乃允公诏,王班师,但留吴喇二将以善后。旣而尽撤之,而禁旅将驱男妇二万余人去。公流涕力请于王,令军中敢有私携良民者杀无赦,而公则赎之以金,临发尽取以还民。
译刘国轩攻下漳平、长泰、同安,又从旁夺取南安、惠安、安溪、永春、德化等县邑。七月,围攻泉州,号称十万人,实际上有六万人。姚公分兵救援泉州,立即命各将扼守险要,广泛储备粮草,并修缮各座城堡;同时秘密向天子陈奏说:“贼军之所以像野猪一样冲突而无人能挡,大概是因为有福建人替他们效力。福建人自郑成功以来,长期受到胁迫,所以郑氏余孽一来,他们便纷纷顺从。福建人势力受挫,台湾人便强盛起来。如今一定要设法壮大福建人的势力,首先必须设法稳固福建人的人心,然后才能击退贼军;还必须使用奇计,使台湾人反过来为我所用,然后才能消灭贼军。这本来就不只是争一时胜负而已。”天子认为他说得对,降下诏书褒奖慰劳,把军事事务全部交给他,并对内阁诸公说:“福建总督如今用对了人,贼军将要平定了。”姚公于是大规模部署方略,命平南将军以下各军分道出击牵制敌军,用轻兵抄袭敌军粮道,乘机收复平和、漳平;总兵林贤等又在定海击败敌军水军。九月,刘国轩才解除泉州之围,集中兵力进攻漳州,聚集二十八镇的军队组成十九座营寨,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相望。刘国轩率十七镇精兵三万人驻扎在西面,吴淑、何佑率十一镇精兵两万人驻扎在南面,请求在龙虎山、蜈蚣山之间同大军决战。姚公五次传檄泉州军队,但援军尚未到达,城中只有平南将军的军队和耿精忠归正的士兵,漳州人都忧惧不安。姚公说:“贼军依仗胜利而骄傲,以为我军弱小,不敢出战。如果出其不意奋力攻击他们,他们必定失败;一旦失败,就再也不能组织军队,平定海疆就在这一战了。”他每天从容饮酒,谈笑自若;胡都统骑马到来后,合计也只有八千人。姚公立即让胡都统担任前军,自己率所部继后,又把赖塔、耿精忠的军队分作后面两军。前军接战不利,中军接替后也不利;耿军接战后稍占优势,赖军又出击。刘国轩无法支撑,前军、中军回师攻击他,连续攻破十六座营寨,斩杀其将领郑英、刘正玺、吴潜等,生擒一千二百多人,斩首四千级,溺死者以万计。刘国轩泅水逃走,奔往海澄。官军乘胜又收复长泰、同安。这年冬天,姚公派客籍中书舍人张雄进入厦门,抚慰劝降郑经,郑经不肯。康熙十八年,姚公考虑到海澄凭借险要,又同厦门、金门、海坛彼此呼应,不可能突然攻下,于是请求重新设置水师提督,并在漳州大规模修建修来馆;不吝惜官爵、资财和珍玩,凡是说自己从郑氏那里来的人,都招请来厚待,使他们乘华车、穿鲜衣在漳州、泉州郊外炫耀,并任凭他们提出各种供给要求。漳州、泉州的人争相喧传此事。姚公当时捋着胡须笑说:“古人捐出金钱施行离间,即使像信陵君那样亲近的人,以及像廉颇、李牧那样的武将,亚夫、龙且、钟离昧、周殷那样刚直的将领,也都可以坐着逐一收服,何况一个小子的游魂呢!”于是不到一年,郑氏五镇大将廖琠、黄靖、赖祖、金福、廖兴率所部投降。郑奇烈、陈士恺等接着投降,林翰、许毅等人也都被任用。郑氏上下开始彼此猜疑,阻止并筛选各降将的士卒,仓促扩充水师,一下增加了两万多人。于是命巡抚吴公和水师提督万正色进攻二岛。第二年正月,官兵逼近海坛,郑氏戈船将朱天贵原先接受过姚公的约定,率所部五艘楼船、三百名士兵首先投降,于是收复海坛。姚公厚待朱天贵,任命他为亲将,最终利用他的军队,全部攻破十九座营寨。刘国轩茫然失去依靠,放弃海澄进入厦门。万正色进兵逼近,刘国轩又放弃厦门、金门,护送郑经进入台湾。当时郑成功的妻子董氏还在世,郑经几次提到她,说:“你父亲的事业已经衰败了,你们这些子弟真是不成器。我听说姚公是天人,他大概不会再有进攻台湾的行动了。”福建已经平定,吏部、兵部列奏姚公功劳,应当加授的官阶有四百多级。天子晋升姚公为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世袭轻车都尉;任命姚公之子姚仪为都督佥事、总兵,世袭骑都尉。当初,在郑成功时代,福建人对内缴纳官府赋税,对外又偷偷响应郑成功的军饷,以求免遭劫掠;奸民趁机滋事,天天制造事端,百姓供应军需也困苦不堪。于是提出迁界的建议,划定沿海界线,把居民迁出界外。凡是越过界线进入内地的人都处死;郑成功虽然因军饷不接济而不能再横行,但被迁居民流离失所,也完全失去了海上捕捞鱼、蜃的利益,福建因而更加贫困。等到耿精忠到来后,他封锁山林、圈占土地,没有人敢裁减或限制,百姓的财力又日益耗尽。不久耿氏、郑氏之乱相继发生,所到之处杀人抢掠,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军队。福建境内驻有一位亲王、一位贝子、一位公爵、一位伯爵,将军、都统以下各自设置幕府,所率都是禁军。他们没有住处,就住进百姓房屋;没有器械,就拿房屋中的器械供自己使用;没有差役,就直接驱使房屋里的百姓。军人肆意淫辱百姓妻女,拘系老人孩子,沉默着或大声呵斥,稍不如意便横施鞭打刑罚,每天都有百姓死亡。再加上饥荒,能够存活的百姓已经很少了。姚公进入福建后,看到这些惨状,内心悲痛,谋划拯救困苦百姓,想尽了一切办法。例如除去口卒,革除排夫、铺甲,减少刍役,并且时时同强悍的将领和骄横的士兵全力抗争。等到郑氏逃入海澄,姚公对康亲王说:“现在陆地上已经没有贼人,材官和蹶张弩手必定不能喂饱战马、驱马到波涛之间去作战,那么重要的就是船只,而不是马具。”当时军需匮乏,禁军所养的马将近三万匹,每匹马每天要耗粮一斗六升;计算下来,一匹马的粮食可以供十个人吃。这样撤掉马匹的一份粮食,就足以养活水师三十万人,这不只是为了百姓,实际上也是为了国家。况且禁军长期在外暴露劳顿,为什么不奏请让他们休息呢?”康亲王说:“我极其清楚你说得对,但如今耿精忠还在军中,名义上仍然是靖南王。如果耿精忠不肯回京,那该怎么办?”因此姚公连续上了三道奏疏,朝臣没有人敢支持。厦门平定后,姚公请求更加用力,并让门客婉转劝说耿精忠入朝,天子才同意姚公的奏请,康亲王撤军回师,只留下吴、喇两位将领善后。不久又把他们全部撤走,但禁军将要驱赶两万多男女离开。姚公流着泪向康亲王极力请求,命令军中若有私自携带良民者一律处死、不得赦免;姚公自己则用金钱赎回这些百姓,临行时全部把他们带回交还给民家。
禁旅得金,亦各欣然而归。于是始请开界。公言:“南海一带俱有阨塞城寨,可以列戌,俱有田可耕,而鱼盐蜃蛤之利尤大。若分屯设卫,令之开垦,得与鲛人蜑戸参错而居,所以安内而攘外也。”由福淸而南,臣已相度经营,了然可措。将开商市,给牛种,为国家恤流亡而收瓯脱自然之利,保无患焉。天子遣一侍郞勘视,亦弗敢主也。公连章任之,乃报可。自撤兵而闽人出汤。火之阨更开界,而闽人得耕鱼衣食之资,相与狂号喜跃曰:「姚公活我!」公乃大造八桨船、艆船、双篷船,并请招红夷夹板船以图台湾。初,郑经有嬖人施亥者,公密招之,令禽经以自归。亥诺公,而事泄,会经死,其嗣子克塽少。公又结其行人傅为霖,将用我故臣续顺公沈瑞以覆郑氏。续顺公者,其先明将沈志祥,自辽左卽归于我,时巳有恭顺、怀顺、智顺三王,皆降将,故以续顺为名。其后出鎭闽,寻移粤,耿逆之反,并其军迁之饶平。郑氏攻饶平而获之,遂以入台。至是,公密约之紏合十一鎭,刻日将发,事泄,瑞等死。公又购死士入台,令縳国轩者再,虽皆不克,然郑氏益以此崩剥,不知所为。方施烺之叛成功而归附也,世祖卽以为水师提督,驻海澄。成功没,烺以平台自任,岀兵不克,颇疑其贰,召入京,不复用,而水师亦罢。公之以布政使奏军事也,卽荐用烺,不报。及为总督,乃以万正色任之。至是,请改正色为陆路,仍以水师用烺,且曰:「臣愿以百口保烺必无他。」天子始遣之,旣至,厚资给之。是时闽人皆知郑氏亡在漏刻,公之入台特过师枕席之上耳。其必用烺者,特以其为成功故将,欲借之以为先驱,而不虞烺之辄思攘功也。烺至,卽密疏请以公驻厦门而巳独以师进。时公已率师岀海,见烺疏不怿,自陈请行,诏召公还厦门。二十一年五月,将由铜山出师下澎湖,公主乗北风,以十月攻湖北。烺主乗南风,及时攻湖南。公曰:「澎湖之南可泊舟者惟娘妈宫耳,使贼固守,未能猝下,我军进退且失据。若其北澳甚多,进退皆可依。澎湖下而台湾溃矣。且盛夏多飓母,尢宜择地。」诸大将吴英、林承、林贤、陈龙等皆曰:「姚公言是。」烺诺之,而颇不以为然。是年不果出师,次年六月乙亥,烺竟以师行。公又戒之如初,烺竟南行,国轩果守娘妈宫不可入。丁丑飓风与潮。俱发我军,前锋皆为急流飘散。国轩以精兵二万自牛心湾出,其将林升以精兵万自鸡笼屿出,夹攻我军。集矢于烺之目,烺惧。时官兵泊入罩其地,甚恶。公遣使谯之曰:“不用吾言,竟何如矣?虽然,胜败兵家之常,飓风亦当止。吾前所约诸贼将,必有至者,汝速赴之。”烺得书,且惭且喜,而贼将吕韬等间使果至。烺复进澎湖,水亦骤长。癸未,朱天贵先进,大败国轩军,其众争降,天贵亦死。而国轩由吼门逸去。公遣吏卒以大艍运金缯货米,旁午来军,且谕烺曰:“凡降卒皆大赉而遣之归,以携台人之心。”烺如言行之。先是,漳浦道士黄性震自台来降,公以为千戸。性震自言能得国轩要领,公遣之。国轩曾以书密报公然,犹未肯遽降也。至是,性震故泄之,于是国轩君臣自相猜。旣败,欲更出鬬其下,莫为用。大兵遂由鹿耳门平行而入。七月甲午,国轩以郑氏降缴上成功所遗延平郡王、漳国公、招讨大将军、忠孝伯、御营都督等印信,除道出迎。八月癸亥,大兵前歌后舞,悉入台湾。自公以布政使随征,卽自膳部兵不资国帑,及筑修来馆于漳浦所捐招抚金三四十万,及赎难民所捐金亦如之。至是策勲大赉,又十余万,而又未尝丝毫取之百姓,莫知其经营所自出也。公笑曰:“台湾则旣平矣,然亦销金一大锅子矣。”于是北风正利,烺乃遣其子弟由海道自津门先告捷,而后上露布于公。而公之告捷也,使者由驿道行,及至则后烺已二十余日。天子旣得烺疏,大喜,轩之在平滇诸勋之上,而恠公疏之久而至也。闽士之仕乎京者,亦皆先入烺之说,莫有为公言其故者。乃以首功封烺,将以次及公。公疏言:“此庙谟天定,微臣无力。”天子疑以为有怼焉。未几有召掌中枢之命,而公巳不起。前明故太仆沈公光文,鄞人也,从亡海上,由浙而粤而闽者廿年,避地于台湾。其依郑氏者,亦廿年。成功没,太仆以经不克负荷,颇有风刺,几为所杀,乃削髪为头陀。至是老矣,公遣人首致问曰:「管宁无恙?将具屝屦送之。」
译禁军得到金钱,也都欣然返回。于是姚公开始请求开放海禁和迁界地区。姚公说:“南海一带都有险要的城寨,可以驻军防守;也都有田地可以耕种,而鱼、盐、蜃、蛤的利益尤其丰厚。如果分区屯驻、设置卫所,命令百姓开垦,使他们同海上居民、疍户交错居住,这就是安定内地而抵御外敌的办法。从福清向南,臣已经考察规划,清清楚楚可以施行。将要开放商市,发给牛和种子,为国家救恤流亡百姓,同时收取瓯脱地区自然产生的利益,保证不会有后患。”天子派一名侍郎前去勘察,也不敢主持此事。姚公连续上章承担责任,于是天子回复准许。自从撤兵,福建人走出汤火般的困境,重新开放迁界禁区;福建人获得耕种、捕鱼和维持衣食的资财,大家狂呼欢跃说:“姚公救活了我们!”姚公于是大规模制造八桨船、艆船、双篷船,并请求招募红夷夹板船,以谋划收复台湾。当初,郑经有个宠幸的亲信叫施亥,姚公秘密招徕他,命他擒住郑经归降。施亥答应了姚公,但事情泄露,恰逢郑经去世,他的继承人郑克塽年幼。姚公又结交郑氏使者傅为霖,准备利用我朝旧臣续顺公沈瑞来覆灭郑氏。续顺公的先祖是明将沈志祥,从辽东立即归降我朝;当时已经有恭顺王、怀顺王、智顺王,都是投降的将领,所以以‘续顺’为名。后来沈瑞出镇福建,不久调往广东;耿逆反叛时,连同他的军队一起迁往饶平。郑氏攻打饶平并俘获了他,于是把他带入台湾。到这时,姚公秘密同他约定,纠合十一镇兵,定下日期准备发动;事情泄露,沈瑞等人被杀。姚公又收买敢死之士进入台湾,两次命人捆缚刘国轩,虽然都没有成功,但郑氏因此更加崩溃削弱,不知该如何应付。当初施琅背叛郑成功而归附时,世祖立即任命他为水师提督,驻扎海澄。郑成功去世后,施琅以平定台湾自任,出兵却没有成功,朝廷很怀疑他有二心,召他入京,不再任用,水师也因此撤罢。姚公以布政使身份奏陈军事时,立即推荐任用施琅,但没有得到回复。等到姚公担任总督,才任命万正色为水师提督。到这时,姚公请求改任万正色为陆路将领,仍任用施琅统领水师,并说:“臣愿意用百口之家担保施琅一定没有二心。”天子这才派施琅出任,施琅到任后,朝廷给他丰厚的资助。这时福建人都知道郑氏灭亡就在顷刻之间,姚公进入台湾不过是躺在枕席上就能完成的事。姚公一定要任用施琅,只是因为他是郑成功的旧将,想借他作为前导,却没有料到施琅竟立即打算独占功劳。施琅到任后,立即秘密上疏,请求让姚公驻守厦门,而自己单独率军进兵。当时姚公已经率军出海,看见施琅的奏疏很不高兴,便自己陈奏请求出征;天子下诏召姚公返回厦门。康熙二十一年五月,姚公准备从铜山出兵攻取澎湖,主张乘北风,在十月进攻台湾北部;施琅主张乘南风,及时进攻台湾南部。姚公说:“澎湖以南可以停泊船只的地方只有娘妈宫。如果贼人固守那里,不能突然攻下,我军进退都将失去依托。若向北进攻,北澳很多,进退都有可以依靠的地方。澎湖一旦攻下,台湾就会溃败。而且盛夏多有飓风,尤其应该选择有利的地方。”大将吴英、林承、林贤、陈龙等都说:“姚公的话是对的。”施琅虽然答应了,却很不以为然。这一年没有果然出兵。第二年六月乙亥,施琅竟率军出发。姚公又像先前一样告诫他,施琅却最终向南进军,刘国轩果然守住娘妈宫,使我军无法进入。丁丑年,飓风和潮水一同发生,把我军冲散,前锋全被急流漂开。刘国轩率两万精兵从牛心湾出兵,他的将领林升率一万精兵从鸡笼屿出兵,两面夹攻我军。乱箭集中射向施琅的眼睛,施琅害怕了。当时官兵停泊在罩一带,形势非常恶劣。姚公派使者责备他说:“不听我的话,结果怎么样了?不过,胜败是军人的常事,飓风也应当停止。我先前约定的那些贼将,一定有会来投降的人,你赶快去接应他们。” 施琅得到书信,又惭愧又高兴;而贼将吕韬等人暗中派来的使者果然到了。施琅再次进攻澎湖,海水也突然上涨。癸未日,朱天贵率先出战,大败刘国轩的军队,敌军纷纷投降,朱天贵也战死了。刘国轩则从吼门逃走。姚公派吏卒用大型战船运送金帛、货物和米粮,络绎不绝地送到军中,并且告诉施琅:“凡是投降的士卒,都要给他们丰厚赏赐,遣送他们回去,以收拢台湾人的人心。”施琅依照他的话办理。此前,漳浦道士黄性震从台湾来投降,姚公任命他为千户。黄性震自己说能够取得刘国轩的要害,姚公便派他前往。刘国轩曾经写信秘密报告姚公的事情,但仍不肯立即投降。到这时,黄性震故意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于是刘国轩君臣彼此猜疑。战败后,刘国轩想再次出战,他的部下却没有人愿意听从。大军于是从鹿耳门平稳地行进进入台湾。七月甲午日,刘国轩代表郑氏投降,交出郑成功遗留下来的延平郡王、漳国公、招讨大将军、忠孝伯、御营都督等印信,清理道路出城迎接。八月癸亥日,大军前面歌唱、后面舞蹈,全部进入台湾。自姚公以布政使身份随军征讨以来,军队的膳食、兵器和军需从不动用国库;此外,他在漳州修建修来馆捐出招抚金三四十万,赎回难民所捐的金钱也有这么多。到这时论功行赏,获得的厚赏又有十多万;而且姚公从来没有从百姓那里拿过一丝一毫,没有人知道他筹办这些费用是从哪里来的。姚公笑说:“台湾已经平定了,但也像烧掉了一大锅金子啊。”这时北风正顺,施琅便派他的子弟从海路由天津先去报捷,然后才向姚公上报捷文。姚公报捷时,使者从驿道出发,等到抵达时,已经比施琅晚了二十多天。天子先得到施琅的奏疏,大为高兴,把施琅的功劳排在平定云南诸功之上,却责怪姚公的奏疏来得太晚。那些在京城做官的福建士人,也都先接受了施琅的说法,没有人为姚公说明其中缘故。于是天子因首功封赏施琅,准备依次再封姚公。姚公上疏说:“这些都是朝廷谋划、上天安排的,微臣没有力量。”天子怀疑他是在表达怨恨。不久有召姚公掌管中枢事务的命令,但姚公已经卧病不起。前明故太仆沈公光文,是鄞县人,随明朝遗臣流亡海上,从浙江到广东、福建二十年,后来在台湾避难。他依附郑氏,也有二十年。郑成功死后,太仆认为郑经不能承担大事,颇有讽刺,差点被郑经杀死,于是削发做了头陀。到这时他已经老了,姚公派人首先前去问候,说:“管宁还平安吗?我将准备鞋子送他回来。”
还,公薨。太仆亦竟野死于台。郑氏之初起也,厦门有浮石,或视其文曰:「生女灭鸡,十亿相倚。」丁庚小熙,莫能解也。至是而乃知,十亿者兆也,兆倚女姚也,酉者鸡也,成功之赐姓也,盖岁在酉,天定之矣。虽然,公之勋业,豫征于六十年易代之先,而不见白于平成之日。公之才,足使海外之穷奇、贰负革面洗心以向化,而不能使共事之寮不负恩而背德。公之智能,豫定大荒风信、军行利钝之期,而不及料捷奏之居人后,亦何莫非天阨之哉?姑无论平台之谋尽出于公,平台之军器、军饷、军装尽出于公,而烺不过一将之力,且几以方命违制致误军机。卒之死战克敌者,皆公部下之士。卽令竟出于烺,而亦思以百口保烺者谁乎?是公亦宜受魏无知之赏矣。则甚矣,烺之忮也。虽然,公之薨也,百城惊悼,羣聚而哭于都亭,舂不相降,卒有私为持服者。而漳、泉二府之民争乞公之遗衣冠葬之,其乡福州之民乞留葬于城外之东山,旣不得请,麻衣执绋,号咷送者直过仙霞,归而各以私钱为之建祠,甚且有肖公之影祀之家者。讫今将七十年,闽人语及公,莫不太息,以为功之未酬,不以靖海为里人而右之也,则亦可以见公论之有在矣。予又闻公之病疽也,始于平厦门之岁,时有鼓山异僧者善医,延之。旣至曰:「疾不足忧也,天之生公,将为闽疆奏荡平也,今事尚有待,公未死也。」果不踰时而愈。及台湾旣定,疽复发,仍延之,则辞曰:「疾不可为矣,夫闽疆尽定,公将死矣。老僧虽往,无益也。」呜呼!孰意天责公以闽事旣成而卽翦其命,天亦谓之何哉?公讳启圣,字熙止,晩字忧庵,世为浙之绍兴府会稽县人,三世皆以公贵赠。如公官其三世,妣亦如其阶。初娶何氏,其后再娶俱沈氏。享年六十。公生而膂力过人,广颡长髯,目有芒如泄电闪闪,逼人。尝游于松江守赵君署中,午睡鼾声甚厉,僮仆窥之,则雕虎也,大惊。性豪荡,其使金钱如泥沙。甫冠,以诸生游通州,竟得知州事。旣至,立杖土豪,杀之。寻弃官去,归而游于萧山之郊。有二健卒佩刀驱二女行,一老翁随哭之,则其父也。公阳呼二卒与之语,且劝以稍与翁金,卒许诺。公岀不意夺其刀,连毙二卒,谓老翁曰:“速以而女去。”然所杀者乃口来兵,迹捕急,遂变姓名亡命江湖间。不得巳,籍于奉天镶红旗下。康熙二年,公疏请旗下开科试士,圣祖曰:“可。”公以第一人荐,遂知香山县。甫下车,澚门贼霍侣成披猖甚,督抚不能制。公以计擒之,俄而逃去,公又以兵缚之澳门。始平,论功应得上赏,督抚恶之,反以通海诬之,且将置之死。公夜见平南王尚可喜而诉之,可喜上疏言其枉,督抚皆以是自杀,而公亦罢官客粤中,且无以为生。时公年五十,见者多叹其拓落,而公之志浩然。军事起五年而建节,五年而成平海之殊勲。幕下士自上客、元从、健儿、走卒,因之以取高官者,项背相望,亦盛矣哉!曁其薨,萧然无储蓄,诸子卖田以葬,贫如故。予则谓公之殁而犹视者,正别有在,而不在乎赏之有无。古人功成辞爵,公亦何必不然,而反以觖望怏怏,公肯之乎?独是公拔身疏逖之中,骤致登庸,大小六十余战,皆亲临之,遂以元枢持节。计功虽足以上报,而未尝得一入长安见天子。荷兰一片土,夙夜魂魄所经营,旣巳牛酒夹道,望见元老颜色,而未得一履其地,以观魋结之同风。累年金革,欲以角巾归第之后,稽首天子赐归剡湖,而竟死于官。是则劳臣之所耿耿者尔。初,何夫人绝有力,不止举臼而已。公闻而奇之,因娶焉。是生长子仪高。七尺,雄伟魁岸,千夫辟易。尝驱驷马驾奔车,自后掣之,马踯躅前却,不能自由。挽弓四钧,百步之外,洞数札。畜壮士张黑子、锺宝、王三痴等十人,尝置左右,令募兵而敎之。酒酣出斗,无不一当百。闽人望见先锋,曰:“是姚公子之旗也。”以从征授知县,未上,再晋秩,累官尚书刑部郞,改知河南开封府。诏以京堂用,仪以少长军间,请効力从戎,许之。不次授江南狼山总兵官,寻改湖广辰沅总兵官,终于云南鹤庆总兵官。平台之役,仪已去闽,论者谓其与烺同行,必有所以制之,而惜公之计不岀此也。支子三:曰某知江南庐州府,曰某未仕,曰某知四川石泉县。其出为人后。子一曰陶,累官直隶分巡霸昌副使,实第二四子,皆从公籍于旗,而陶以为人后,故留居会稽。
译使者回来后,姚公去世了。太仆最终也客死在台湾。郑氏刚兴起时,厦门有一块浮石,有人看它上面的文字说:“生女灭鸡,十亿相倚。”丁庚年间人们稍有兴盛,却没有人能够解释。到这时才知道,“十亿”就是“兆”,“兆”旁边依着“女”字就是“姚”,“酉”代表鸡,而郑成功赐姓郑,郑氏的兴亡大概早已由天命决定了。虽然如此,姚公的功业早在六十年后改朝换代之前就已经预先显现,却不能在平定台湾的当天得到昭雪。姚公的才能,足以使海外的穷奇、贰负改过自新、归顺王化,却不能使共同做事的同僚不忘恩负德。姚公的才智,能够预先判断大海风向和军队出行顺逆的日期,却不能料到捷报反而落在别人之后,这又哪一样不是上天的困厄呢?姑且不论平定台湾的谋略全都出自姚公,即使平定台湾的军器、军饷、军装也全都出自姚公,而施琅不过只贡献了一个将领的力量,并且差一点因为违抗命令、违反制度而误了军机。最终拼死作战、击败敌人的,全都是姚公部下的士兵。即使命令最终出自施琅,那么想用百口担保施琅的人又是谁呢?姚公也理应得到魏无知那样的赏识了。这样看来,施琅的嫉妒就太严重了。然而姚公去世时,百座城池都震惊哀悼,众人聚集在都亭哭泣,舂米也不再互相应答,最终还有人私下为他服丧。漳州、泉州两府的百姓争相请求用姚公遗留下来的衣冠代葬;他的家乡福州百姓请求把他的衣冠留葬在城外东山,申请没有获准后,百姓穿着麻衣、手执绋绳,号哭送葬,直到越过仙霞关;回来后又各自拿出私钱为他建祠,甚至有的人家塑造姚公的形象来祭祀。直到今天将近七十年过去,福建人谈到姚公,没有不叹息的,都认为他的功劳没有得到酬报;他们并不因为姚公是乡里人就偏袒他,这也足以看出公论所在。我又听说姚公患毒疽,开始于平定厦门那一年。当时鼓山有一位奇异的僧人很会医治,便请他来。僧人到后说:“这病不值得忧虑。上天生下姚公,是要让他为福建疆域奏报平定;如今事情还需要等待,姚公不会死。”病果然不久就痊愈了。等到台湾平定后,毒疽又复发,再请那位僧人,他却推辞说:“这病已经不能治了。福建疆域全部平定,姚公也将死去。我这个老僧即使前去,也没有益处。”唉!谁能料到上天竟因姚公完成福建大事,便立即削减他的寿命;上天又能把这说成什么呢?姚公名启圣,字熙止,晚年字忧庵,世代都是浙江绍兴府会稽县人,三代都因姚公的显贵而获赠官职。姚公官居何等品级,他的三代也相应获得同样的赠阶;母亲也依照相应品级追赠。最初娶何氏,后来续娶的两位都姓沈。姚公享年六十岁。他生来臂力过人,额头宽阔,长着长胡须,眼中光芒四射,像闪电一样逼人。他曾到松江守赵君的官署游玩,中午睡觉时鼾声很大,童仆偷看,原来是一只雕刻的老虎,大吃一惊。姚公性情豪放不羁,把金钱看得像泥沙一样。刚成年时,以诸生身份游学通州,竟然获得代理知州之职。到任后,立即杖杀当地豪强。不久弃官离去,回乡后在萧山郊外游历。有两个强壮的士卒佩刀押送两个女子同行,一个老人跟在后面哭泣,原来是她们的父亲。姚公假装呼唤两个士卒同他们交谈,并劝他们稍微给老人一些钱,士卒答应了。姚公出其不意夺下他们的刀,接连杀死两个士卒,对老人说:“赶快带着你的女儿离开。”然而他所杀的是口外来的士兵,追捕很急,于是改名换姓,逃亡于江湖之间。无可奈何之下,他编入奉天镶红旗。康熙二年,姚公上疏请求八旗开科考试选拔士人,圣祖说:“可以。”姚公以第一名被推荐,于是任命为香山县知县。刚一到任,澳门贼人霍侣成非常猖獗,督抚都不能制服。姚公用计擒住他,不久霍侣成逃走,姚公又率兵在澳门将他捆捕。事情平定后,论功本应得到最高赏赐,督抚却厌恶他,反而诬陷他私通海盗,并且准备置他于死地。姚公夜里拜见平南王尚可喜,向他申诉。尚可喜上疏说明他的冤屈,督抚都因此自杀,而姚公也被罢官,客居广东,没有生活来源。当时姚公五十岁,见到他的人多为他的失意而叹息,但姚公的志气仍然浩大。军事兴起五年后,他建立军府、执掌节钺;又过五年,便建立平定海疆的特殊功勋。他幕下的士人,从上客、亲随到壮士、走卒,因他的提拔而取得高官的前后相接,也真是盛大啊!等到他去世,家中冷落,没有积蓄,几个儿子卖田安葬他,家境仍然贫困如故。我却认为,姚公死后仍值得后人关注,正在于另有原因,并不在于赏赐有无。古人功成之后辞去爵位,姚公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做?反而因为愿望未能实现而闷闷不乐,他自己会同意这样吗?只是姚公从疏远卑微之中脱颖而出,突然得到任用,大小六十多次战事,他都亲自到场,最终以中枢大臣身份持节督军。按功劳计算,他足以向上报答国家,却始终没有机会进入长安面见天子。荷兰那一片土地,是他日夜魂牵梦绕、筹谋经营的地方;平定后已经有牛酒夹道迎接,远远望见元老的容貌,却始终没有能够踏上那片土地,亲眼看看当地人是否同样接受教化。多年来身经战事,他想在解甲归田之后,向天子叩首请求赐归剡湖,却最终死在任上。这就是劳苦功臣心中耿耿不平的地方。当初,何夫人的力气极大,不只是能够举起石臼而已。姚公听说后认为奇异,便娶了她。她生下长子姚仪。姚仪身高七尺,雄伟高大,千人见了都退避。他曾经赶着四匹马拉的快车,从车后用力拽住,马匹踉跄前后退却,不能自由奔跑。他能拉开四钧的弓,在百步之外射穿数层铠甲。他蓄养了张黑子、钟宝、王三痴等十名壮士,常置于身边,命他们招募并训练士兵。酒兴浓时让他们比武角斗,没有一个不是一人抵挡百人。福建人看到先锋,便说:“那是姚公子的旗帜。”姚仪因随军征讨被授为知县,尚未赴任,就再次晋升品级;后来历任刑部尚书郎,改任河南开封府知府。天子下诏准备让他以京堂官任用,姚仪认为自己年轻,长期在军中,请求效力从军,天子准许。不久破格授为江南狼山总兵官,后来改任湖广辰沅总兵官,最终任云南鹤庆总兵官。平定台湾之战时,姚仪已经离开福建;评论者认为如果他同施琅一同出行,一定能够有所制约施琅,可惜姚公没有采取这个谋划。姚公的旁支儿子有三人:一人任江南庐州府知府,一人没有做官,一人任四川石泉县知县。他们后来出继给别人。儿子中有一人叫陶,历任直隶分巡霸昌副使,实际是姚公的第二十四子;他们都跟随姚公编入旗籍,而姚陶出继给别人,所以留居会稽。
陶亦能吏,以守淮安时得罪于淮之达官,卒为所中而罢。今知胶州,述祖其子也。伉爽称其家儿,于予为同年生。方诠次公奏疏文移为《平海录》如干卷,而请列公祠于命祀,许之。公之归葬于越,礼文一切未具,更二十余年,而萧山毛检讨奇龄始铭其埏道之石。然嗛嗛有未尽者,及考之北平王孝廉源之传,稍详矣,然于事多舛焉。夫光烈如公,国史所取征也,若之何不备?乃因述祖之请,更为文一通贻之。异日嗣天子讨论先世勋臣,以光典礼,必有以公之事上闻者,予文或可采也。其铭曰:
有妫之后,河岳降精,其嘘为风,其唾为霆。东宁小腆,化为长鲸,借口故国,以希横行。涛狂雾毒,祝融厌腥,远窜未僵,终待观兵。公笑而起,不震不惊,麾以黄钺,系以朱缨。舵楼闲闲,风帆盈盈。佽飞桓桓,水犀薨薨。间使绎绎,降幡绳绳。所斗者知,岂事力征?天时地利,不爽神明,谁违?公言几丧其旌,危关失险,一夜潮平。甲螺稽首,百辈来廷(甲螺,红夷头目之名)奠彼南极,浮石早征,功成身霣。君子无争,其不朽者三。受降城,宛委山头,想见英灵。
鲒埼亭集》卷第十六,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翰林院编修湛园姜先生墓表。
湛园姜先生卒四十年,其家零落,会有诏修国史,临川李先生曰:“四明之合登文苑者,非先生乎?不可无行实以移馆中。”予乃摭拾所闻而诠次之。而郑义门曰:“先生墓前石表未具,曷卽以此文为之,而移其副于史局。”予从之。先生讳宸英,字西溟,学者称为湛园先生,浙之宁波府慈溪县人也。少工诗古文词,其论文以为周秦之际,莫衰于左传,而盛于国策,闻者駴而莫之信也。及见其所作,洋洋洒洒,随意岀之,无不合于律度,始皆心折。宁都魏叔子谓:“侯朝宗肆而不醇,汪苕文醇而不肆,惟先生文兼乎醇肆之间。”盖实录也。诗以少陵为宗,而叅之苏氏以尽其变。当是时,圣祖仁皇帝润色鸿业,留心文学,先生之名遂达宸听。一日谓侍臣曰:“闻江南有三布衣尚未仕耶?”三布衣者,秀水朱先生竹垞,无锡严先生藕渔,及先生也。又尝呼先生之字曰:“姜西溟古文当今作者。”于是京师之人来求文者戸外恒满。会征博学鸿儒,东南人望首及先生。掌院学士昆山叶公与长洲韩公相约连名上荐,而叶公适以宣召入禁中,浃月旣出,则巳无及矣。于是三布衣者取其二,而先生不豫。翰林新城王公叹曰:“其命也夫!”巳而叶公总修明史,荐之入局,以翰林院纂修官食七品俸,仍许与试,寻兼豫一统志事。凡先生入闱同考官,无不急欲得先生者,顾佹得佹失,而先生亦疎纵,累以醉后违科场格致斥。
译姚陶也是能干的官吏,任淮安知府时得罪了淮安的权贵,最终被对方暗中陷害而罢官。如今任胶州知州,姚述祖就是他的儿子。姚述祖性情豪爽,称得上姚家的子弟,和我是同年出生。正当我编次姚公的奏疏、公文,准备写成《平海录》若干卷,同时请求把姚公列入国家祭祀的祠典,获得准许。姚公归葬越地时,礼仪文书一概没有完备;又过了二十多年,萧山毛检讨毛奇龄才为他的墓道石碑撰写铭文。然而其中仍有遗漏;后来考察北平王孝廉王源所作的传记,稍微详细一些,但对史实也多有错乱。像姚公这样光明显赫的人物,正是国史应当取证记载的对象,为什么反而记载不完备呢?于是因姚述祖的请求,又写成一篇文章送给他。将来后世天子讨论前代功臣,以彰明典礼时,一定会有人把姚公的事迹上报天子,我这篇文章或许也可以被采纳。铭文说:有妫姓后裔,河岳降下精气;他的气息化为风,他的唾沫化作雷霆。东宁这个小小的顽敌,化作吞噬一切的长鲸,借故国之名为借口,希望横行海上。狂涛翻涌,毒雾弥漫,祝融也厌恶那血腥;敌人远远逃窜却没有灭亡,终于等到我军前来。姚公笑着起身,不震惊,也不慌乱;挥动黄钺指挥,用朱缨系住军旗。舵楼悠闲高耸,风帆饱满舒展。佽飞勇猛威武,水犀战船轰鸣而进。秘密使者往来不绝,投降的旗帜接连不断。所战胜的是智慧,哪里只是凭武力征讨?天时、地利都没有差错,神明也没有失算,谁能违抗?姚公的话几乎使军旗丧失,险要关隘失去屏障;一夜之间潮水平息。甲螺叩首,百余批人前来朝廷(甲螺,是红夷首领的名字)。在那南极之地设祭,浮石早已预示;功业成就,而自身陨没。君子不争,能够不朽的有三件事。受降城在宛委山头,仿佛可以想见姚公的英灵。《鲒埼亭集》卷第十六,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碑铭 翰林院编修湛园姜先生墓表。湛园姜先生去世四十年后,他的家族衰败零落,恰好朝廷下诏修撰国史。临川李先生说:“四明能够一同列入文苑传记的,难道不是姜先生吗?不能没有他的品行事实来送入史馆。”于是我搜集所听闻的材料,加以编次。郑义门又说:“先生墓前的石表还没有完成,何不就把这篇文章作为墓表,并把副本送到史局?”我听从了他。先生名宸英,字西溟,学者称为湛园先生,是浙江宁波府慈溪县人。他年轻时擅长诗歌和古文辞,谈论文章时认为,周、秦之间的文章没有比《左传》更衰弱的,却在《战国策》中达到盛况;听到的人惊骇而不相信。等到看见他的作品,浩浩荡荡、挥洒自如,随意写出而无不合乎法度,众人才都心悦诚服。宁都魏叔子说:“侯朝宗纵肆而不醇厚,汪苕文醇厚而不纵肆,只有姜先生的文章兼有醇厚和纵肆二者。”这确实是如实的评价。他作诗以杜少陵为宗旨,又参用苏氏的风格来穷尽变化。当时圣祖仁皇帝润饰宏大功业,留心文学,姜先生的名声于是传到天子耳中。有一天,圣祖对侍臣说:“听说江南还有三位布衣尚未做官吗?”这三位布衣,就是秀水朱先生朱竹垞、无锡严先生严藕渔,以及姜先生。圣祖又曾直呼先生的字说:“姜西溟的古文是当今的作者。”于是京城中来求文的人常常挤满门外。适逢征召博学鸿儒,东南士人的愿望首先想到姜先生。掌院学士昆山叶公同长洲韩公约定联名推荐,然而叶公恰好因宣召进入禁中,整整一个月后才出来,那时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三位布衣中取用了两位,姜先生没有被选中。翰林新城王公叹息说:“这大概是命运吧!”后来叶公总裁修撰《明史》,推荐姜先生进入史局,以翰林院纂修官身份领取七品俸禄,仍准许他参加考试,不久又兼任《一统志》的编修事务。凡是姜先生入场担任同考官,人人都急切希望录取姜先生;但他有时侥幸录取,有时又落选,而且
又尝于谢表中用义山点窜尧典舜典二语,受卷官见而问曰:“是语甚麤,其有出乎?”先生曰:“义山诗未读耶?”受卷官怒,高阁其卷不复发誊。顾先生所以连蹇正不止此。常熟翁尚书者,先生之故人也,最重先生。是时枋臣方排睢州汤文正公,而尚书为祭酒,受枋臣旨劾睢州为伪学,枋臣因擢之副詹事以逼睢州,以睢州故兼詹事也。先生以文头责之,一日而其文遍传京师,尚书恨甚。顾枋臣有长子,多才,求学于先生。枋臣以此颇欲援先生登朝。枋臣有幸,仆曰:“安三势倾京师,内外官寮多事之。”如旧史之萼山先生者,欲先生一假借之而不得。枋臣之子乗闲言于先生曰:“家君待先生厚,然而卒不得大有佽助。某以父子之闲,亦不能为力者,何也?”盖有人焉,愿先生少施颜色,则事可立谐。某亦知斯言非可以加之先生,然念先生老,宜降意焉。先生投杯而起曰:“吾以汝为佳儿也,不料其无耻至此,絶不与通。”于是枋臣之子百计请罪于先生,始终执礼。而安三知之,恨甚。枋臣遂与尚书同沮先生。昆山徐尚书罢官,犹领一统志事,卽家置局,先生从之南归。时贵之构昆山者,亦恶先生。顾昆山虽退居,其气力尚健,惓惓为先生通榜,卒不倦,则亦古人之遗也。康熙丁丑年七十矣,先生入闱,复违格受卷,官见之叹曰:“此老今年不第,将绝望而归耳。”为改正之,遂成进士。及奉大对,圣祖识其手书,特拔置第三人,赐及第,授编修。先生以雄文硕学,困顿一生,姓名为天子所知者二十年。至能鉴别其墨迹,虽有忌之者,而亦有大老吹嘘不遗余力,乃笃老始登一第。其遭遇之奇,盖世间所希。旣登中秘,神明未衰,论者以为当膺庙堂大著作之任,以昌其文。乃甫二年,而以巳卯试事,同官不饬簠簋,牵连下吏。满朝臣寮皆知先生之无罪,顾以其事泾渭各具,当自白而不意先生遽病死。新城方为刑部叹曰:“吾在西曹,顾使湛园以非罪死狱中,媿如何矣!”呜呼,桑榆虽晩,为霞尚足满天,而奇祸临之,是则大造之所以厄之者毒也。先生居家孝友之行,粹然无间,与人交悃愊不立城府,论文则娓娓不倦,书法尤入神,直追唐以前风格。生平无纎毫失德,故旣死而惜之者,非徒以其文也。所著有《湛园未定稾》《苇间集》,皆行世。先生之文最知名者为《明史稾》《刑法志》,极言明中叶厂卫之害,淋漓痛切,以为后王殷鉴。《一统志》中诸论序,亦经世之文也。晚年尤嗜经学,始多说经之作,未及编入集中,而卒予生也。晩不及接先生之履絇,顾世人所知者,伹先生之文,而茫然于其大节。岂知常熟一事,则欧阳兖公之于高若讷不足奇也;枋臣一事,则陈少南之于秦埙殆有逊之。
译姜先生性情疏放不拘,多次因为醉酒后违反科场规定而被斥退。他又曾在谢恩表中使用李商隐诗句改动《尧典》《舜典》两句话,受卷官看见后问:“这句话很粗俗,难道有出处吗?”先生说:“你没有读过李商隐的诗吗?”受卷官大怒,把他的试卷搁置在高阁,不再发下誊录。然而先生仕途困顿的原因并不只有这些。常熟翁尚书是先生的旧友,最器重先生。当时权臣正在排挤睢州汤文正公,而翁尚书任国子监祭酒,接受权臣旨意弹劾睢州为伪学;权臣于是提拔他为副詹事以逼迫睢州,因为睢州的缘故又兼任詹事。先生用文章当面责骂他,一天之内,这篇文章便传遍了京城,翁尚书非常痛恨先生。但权臣有个长子,才华出众,向先生求学。权臣因此很想援引先生入朝做官。权臣得势时,他的仆人说:“安三权势倾动京城,内外官员多受其影响。”像旧史中的萼山先生那样,希望先生稍微借助权臣,却没有得到同意。权臣的儿子趁机对先生说:“家父待先生很厚,可是最终仍不能给先生太大的帮助。我身为父子之间的人,也不能出力,为什么呢?”原来有人认为,只要先生稍微给些面子,事情就可以立即办成。权臣之子也知道这话不该对先生说,但想到先生年老,应该稍微降低心意。先生扔下酒杯站起来说:“我本来把你当作好孩子,没料到你竟无耻到这种地步,从此绝不再同你往来。”于是权臣之子百般向先生请罪,始终守礼。安三知道后,非常怨恨。权臣于是同翁尚书一起阻挠先生。昆山徐尚书被罢官后,仍主持《一统志》的编修,在家中设置史局,先生跟随他南归。当时构陷昆山徐尚书的权贵也厌恶先生。然而昆山虽然退居,势力和声望仍然很强,始终热心替先生通报、推荐,最终也没有厌倦,这也算是古人的遗风。康熙丁丑年,先生已经七十岁。他参加会试,又因答卷违反格式而被受卷官发现,受卷官叹息说:“这个老人今年考不中,就要绝望地回去了。”于是替他改正,先生终于成为进士。等到奉召参加廷对,圣祖认出他的笔迹,特意拔擢为第三名,赐予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先生凭借雄奇文章和博大才学,困顿一生;他的姓名被天子知晓已有二十年。直到圣祖能够鉴别他的墨迹,虽然有人嫉妒他,也有大臣不遗余力地为他吹嘘,他才在年老时考中进士。他的遭遇如此奇特,大概是世间罕见的。进入翰林院后,他的精神才智尚未衰退,评论者认为他应当承担朝廷重要的著作任务,使他的文章发扬光大。然而刚过两年,因己卯年科场事务,他的同僚没有整饬祭器和礼仪,姜先生受到牵连,被交给司法官吏审理。满朝臣僚都知道姜先生无罪,只是因为这件事的是非曲直各有说法,本应让他自己辩白,却没有料到姜先生突然病死。新城王公当时任刑部官员,叹息说:“我在刑部任职,却让湛园先生因无罪死在狱中,惭愧又该如何呢!”唉,晚年虽然来得迟,晚霞仍足以映红满天;但奇祸降临,这就是命运深重地困厄他。先生居家孝顺友爱,品行纯厚没有瑕疵;同人交往诚恳坦率,从不设防;谈论文章时娓娓不倦;书法尤其神妙,直追唐代以前的风格。他一生没有丝毫失德之处,所以死后人们惋惜他,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文章。他著有《湛园未定稿》《苇间集》,都流传于世。先生最著名的文章是《明史稿》《刑法志》,极力陈述明朝中叶厂卫制度的祸害,写得淋漓痛切,认为可以作为后世君王的借鉴。《一统志》中的各种论、序,也都是有益于治理国家的文章。他晚年尤其喜爱经学,开始大量撰写解说经书的作品,还没有来得及编入文集,便去世了。我晚年没有来得及亲自登门拜访先生,但世人所知道的只是先生的文章,对于他的大节却茫然无知。哪里知道,常熟那件事,就如同欧阳修对待高若讷一样,已经不足为奇;权臣那件事,则陈少南对秦桧几乎还不如他。至于他始终
吾鄮文雄楼宣献公,谁其嗣之?剡源淸容易世而起,有湛园翁,白头一第,亦巳儱涷。何辜于天,竟以凶终?茫茫黄土,冥冥太空。
○大理悔庐陈公神道碑铭
公姓陈氏,讳汝咸,字莘学,别字悔庐,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曾祖某,祖某,父则翰林怡亭先生锡嘏也。翰林于梨洲为高弟,而其论格物之学不甚合,故梨洲所作翰林墓铭有微辞。然梨洲每屈指门下,必首推翰林之笃行。公少随父讲学于证人社,中心领神悟,多所自得。梨洲尝谓人曰:“此程门之杨迪,朱门之蔡沉也。”目无流视,耳无妄听,和平端悫,于星纬律歴方舆之说无所不究,而尤得力于愼独之旨,验其功于修已治人之间。然公未尝以道学之名自居。成康熙辛未进士,改庶常,座主安溪相公方以讲学招来后进。同年江阴杨文定公名时,最先服膺,招公同往。公曰:“梨洲黄子之敎人颇泛溢诸家,然其意在乎博学详说以集其成,而其究归于蕺山愼独之旨。乍听之似驳,而实未尝不醇。相公步趋朱子,其言粹矣,然未知其躬行若何也。”江阴为之瞿然。出知漳浦县。漳浦最健讼,胥吏能以一讼破中人产。公下车着令,凡戸婚田土皆委家督、宗亲、地保议之,议成息讼于官。其大者,酌其地之远近而定其期,被告人应拘者卽交原告人呼之,被告人闻控卽具诉,诉至卽讯,不令稽延时日,胥吏无所施其奸。县民轻生,每以小忿辄服断肠草及诸毒以自戕,奸人因之煽讼。公严禁之,乃仿古法令,有罪者贡此草以自赎,又捐金募民致草以絶其种。俗尚巫,民有病舁诸妖师,狂祈谬祝,费不赀,药食皆卜之,食其吉者食而死,则曰神所不佑也。公开陈晓谕,巫风以息,其为漳浦立百世之利。尢在编审一事,旧例世家有盈数千畆为一戸者,下姓有数十畆为一戸者,每族置戸长,地丁籍以征纳,强后弱先,小顽大黠,乃定三百畆为一戸,令民亲供实产,粮多者为戸长,以次轮雇,丁亦如之。催科自此不扰,以都鄙之民,其分保有大小不一则奸匪易匿。而公务不均,乃定二百家为一保,无所颇焉。闽之丁口,以明初戸籍为据,有迁居百年而原籍丁粮未除者,官吏关移甚苦。公援国制,令入籍二十年以上者收之,迁籍二十年以上者除之,各县皆以为便。又尽淸屯产、寺产、盐法。则漳浦岁额六百余,旧例食盐与晒盐者皆得供课,不尽归商也。其后派引配卖,悉归于商,于是添设四场、十六馆,巡丁四出,颗粒尽征,给价短额,颁发亦愆期。公请复旧例,有彻商销引之议,而大吏难之。公曰:「法卽不可更,不难行;仁于法中,卽革去场差,免认保,杜包纳,寛余盐之禁。」漳浦农商积弊,皆为之肃然一洗。公恂恂文弱儒者,气体羸甚,视日而行,择地而履。顾其在海上,方略四出,令各乡练乡兵,日则瞭望,夜则巡逻。壬午夏,有贼党数百,潜伏县之七星洞,公急檄官兵击之,贼遁去。已而又聚于丹灶山中,公发乡兵击之,贼又遁去。已而又聚于平和山中,公以计掩其魁曾睦,贼徒始散。已而又以计擒海中大盗徐容,六大头目之一也。公细讯之,因并悉五贼巢穴及剿抚机宜,请于督府,愿身任其事。督府以公书生,未敢遽付之兵,但以事密闻。于是圣祖遣大臣自闽入粤,卽携徐容以往。五贼之中,剿抚者四则,皆公发纵之功,而赏弗及。海上自郑氏骚扰以后,不复知有学术。公下车,见学宫有伽蓝祠,大駴,立毁之。东岳行祠中有淫祀香火甚盛,焚其像,朔望为诸生讲明经史。遡漳之学者,自高公、东溪陈公、剰夫周公、翠渠而尢表章黄公石斋之学,谓其贯义理象数而一之,如武库之无不备。乃重修朱子祠之在铜山者,而以石斋侑食。石斋故有明诚书院,为浮屠所据,则理而岀之。又修朱子祠之在云霄者,与铜山皆赡以祭祀之田。自东溪至石斋诸公书,皆辑之。何公元子有经学,购之以示学者。莆田郑奚仲精于易,并梓其书。当时安溪以朱子之后一人自任,欲学者皆尊其学,不名他师。而公以为诸儒之躬行,各有宗传,旁捜远绍,不徒为雷同之口。县有无为敎,又有天主敎,公至尽逐之。而崇祀明殉难忠臣都御史陈公士奇,巡道陈公璸,高尚遗臣御史张公若化,长史张公若仲于学宫。鄞故大学士钱忠介公墓在古田之黄蘗山,公淸厘其墓田之为人所据者,绘图以贻其后人。不数年,漳浦遂成邹鲁之俗。公知漳浦六年,督抚已交章荐公,辄为部议所格。及更一纪,尚未调。盖公旣以讲学不甚当于安溪,而安溪子弟在家以吏事请托遍于闽中。公为安溪主试所得士,其子弟益复旁午而前。
译我鄮地的文章雄杰楼宣献公,谁能继承他的事业?剡源清容易世而起,又有湛园老人,白头才中进士,也已经困顿迟滞。究竟对上天有什么罪过,最终竟以凶祸而死?茫茫黄土,冥冥太空。大理寺悔庐陈公神道碑铭 陈公姓陈,名汝咸,字莘学,别字悔庐,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是翰林怡亭先生陈锡嘏。翰林是黄梨洲的高足弟子,但他关于格物之学的观点同黄梨洲不很相合,所以黄梨洲撰写翰林墓铭时略有微词。然而黄梨洲每次屈指列举门下弟子,必定首先推重翰林的笃实行持。陈公年少时跟随父亲在证人社讲学,内心领会,神明悟解,很多地方都有自己的心得。黄梨洲曾对人说:“他是程门的杨迪、朱门的蔡沈。”他目光不斜视,耳朵不妄听,性情平和端正诚谨,对于星纬、律历、方舆等学说没有不研究的,尤其在慎独的旨趣上用力最深,并在修养自身、治理他人之间验证其功效。然而陈公从来不以道学家自居。康熙辛未年考中进士,改授庶常。座主安溪相公当时正以讲学招引后进,同年进士江阴杨文定公杨时最先敬服他的学问,招陈公一同前往。陈公说:“黄梨洲先生教人,广泛涉及诸家,似乎有些泛滥,但他的意思在于博学而详说,以汇集各家的成就,最终归结到蕺山慎独的旨趣。初听似乎驳杂,其实未尝不醇正。安溪相公步步追随朱子,言论纯粹,但不知道他亲身实行得怎么样。” 江阴因此大为惊惧。出任漳浦县知县。漳浦最爱打官司,胥吏往往凭一场诉讼就能使中等人家破产。公到任后制定法令:凡是户婚、田土纠纷,都交给家长、宗亲、地保商议,商议有了结果,便在官府之外止息诉讼。较大的案件,则斟酌土地距离远近而确定期限;应当拘拿的被告,立即交给原告传呼;被告听到被控告,立即写具诉状,诉状送到便立即审讯,不让案件拖延时日,使胥吏无法施展奸计。县民轻视生命,常常因为一点小怨恨就服食断肠草以及各种毒物自杀,奸人便借此煽动诉讼。公严加禁止,于是仿照古法下令:有罪的人进献这种草来赎罪;又捐出钱财,招募百姓采送这种草,以断绝它的种源。当地风俗崇尚巫术,百姓生病便抬到妖巫那里,狂妄祈求、错误祝祷,花费不可计数,连饮食用药也都要占卜;占卜说吉利的食物,吃了却死去,便说是神不保佑。公公开陈述道理加以晓谕,巫术之风因此平息,他为漳浦建立了百世的利益。尤其是在编审户籍一事上,旧例中,世家有拥有数千亩田地而登记为一户的,下等人家有数十亩田地而登记为一户的;每个宗族设置户长,依据地丁册籍征收钱粮,强者排在前、弱者排在后,小的奸顽、大的狡黠。公于是规定三百亩为一户,命百姓亲自申报实际产业;粮额多的人充任户长,按次序轮流雇用,丁役也同样办理。催征钱粮从此不再扰民。由于城乡百姓编入保甲时,分保大小不一,奸人盗匪容易藏匿;而公务分配又不均,于是规定二百家为一保,不得有所偏颇。福建的丁口,以明初户籍为依据,有的人迁居已经一百年,原籍的丁粮却还没有注销,官吏之间相互关移,百姓十分困苦。公援引国家制度,规定入籍二十年以上的予以收录,迁入别籍二十年以上的予以注销,各县都认为便利。又把屯田产业、寺院产业以及盐法全部清理整顿。漳浦每年的盐课额数有六百多;旧例中,食盐和晒盐的人都可以承担盐课,不完全归商人经营。后来实行分派盐引、配额销售,全部归商人,于是增设四场、十六馆,巡丁四处出动,连一颗一粒都要征收;给价低于定额,颁发盐引也常常误期。公请求恢复旧例,并提出彻底由商人销引的主张,但大吏认为难以实行。公说:法令如果确实不可更改,也没有什么难以实行的;只要在法令中施行仁政,即革除场差,免除认保,禁止包纳,放宽对余盐的禁令。漳浦农商积累的弊病,都因此肃然一清。公是温恭文弱的儒者,体气非常羸弱,要看准日影才行走,选择地方才落脚。然而他任职海上,谋略却四处施展,命令各乡训练乡兵,白天瞭望,夜间巡逻。壬午年夏天,有数百名贼党潜伏在县里的七星洞,公急忙发布檄文调官兵攻打,他们逃走了。不久又聚集在丹灶山中,公调发乡兵攻打,他们再次逃走。不久又聚集在平和山中,公用计擒获首领曾睦,贼徒才开始散去。不久又用计擒获海上大盗徐容,他是六大头目之一。公详细审讯他,于是得知另外五处贼巢以及剿灭、招抚的办法,便向督府请示,愿意亲自负责此事。督府认为公只是书生,不敢立即把军队交给他,只把这件事秘密上报。于是圣祖派大臣从福建进入广东,立即带着徐容一同前往。五名贼首中,后来被剿灭或招抚的四人,都是公发掘并安排的功劳,但公没有得到赏赐。自从郑氏骚扰海上以后,那里不再知道有学术。公到任后,见学宫里有佛寺祠堂,大为惊骇,立即下令拆毁。东岳行祠中淫祀香火十分旺盛,他焚毁神像,每月初一、十五为诸生讲明经史。追溯漳州的学术,除推尊高公、东溪陈公、剰夫周公、翠渠外,尤其表彰黄公石斋的学说,认为它把义理、象数贯通为一体,如同武库中无所不备。于是重修铜山的朱子祠,并以石斋配享。石斋旧有明诚书院,被佛寺僧人占据,公便依法治理,将他们驱逐出去。又修缮云霄的朱子祠,和铜山的朱子祠一样,都用祭祀田供给祭祀费用。东溪至石斋诸位先生的著作,全部辑录起来。何公元子精通经学,公买来他的著作给学者看。莆田郑奚仲精通《易》,公也把他的书刊刻出来。当时安溪以朱子后继第一人自居,想让所有学者都尊奉他的学说,不得称许其他老师。公却认为诸儒亲身实行的学问,各有宗旨传承,应当广泛搜求、远承先贤,不能只作雷同的口头附和。县中有无为教,又有天主教,公到任后全部驱逐。又在学宫中崇祀明代殉难忠臣都御史陈公士奇、巡道陈公璸,以及高尚的遗臣御史张公若化、长史张公若仲。鄞县故大学士钱忠介公的墓在古田黄檗山,公清查整顿被人侵占的墓田,绘图送给他的后人。不到几年,漳浦便形成了邹鲁般的风俗。公任漳浦知县六年,督抚已经交章荐举他,却总被吏部的议论阻拦。等到又过了十二年,仍未调任。大概公既因讲学而不很合于安溪,安溪的子弟又在家乡通过请托,使关系遍及福建各地。公曾任安溪主考,录取的士人中有安溪子弟,他们更加纷纷前来活动。
公致书安溪,谓公方以讲学居钧辅,当防闲子弟。安溪以是大愠。公旣无相门之援,而选郞索公赂不可得,遂共尼之。会南靖山贼陆梁,大吏以公在漳浦而境内无盗,乃调之漳浦。父老相率请留于宪府,不可得,乃相与运耰锄桔槔薪木,横陈县门以塞路,晨夕守之。已而公束装出,父老蠭涌而前,夺舆人之摃而摃之以公还署。公乃徒步出,绐父老曰:吾今日飮酒于李秀才家,未去也。夜半变服呼守城卒开门而去。父老及旦而知之,追送数十里,雨泣而别。乃裒公在县时告约谕条文,移辑为《漳浦政略》一书,梓之。又建月湖书院以祀公,月湖公所居也。其治南靖如漳浦,招降欧山逋盗,有来而复叛者,以计擒之。大兴境内河渠,未期,内召为刑部福建司主事,黜舞文之吏以正法纪。寻迁广西道御史,巡视西城,逐白莲敎之在道观者。寻疏言台湾白糖之利,远及三江两浙,沿海居民多前往者,日久不能保无奸人。各县给照不能辨其奸否,泉厅于岀口一验更无从辨。臣在海上未尝轻给一照者,此也。宜严防诘之法。又言驻防营伍例用内地兵更番迭换,今当及瓜之际,有私相冐袭者,名存实亡,恐兵以老而渐骄,宜杜顶替之习。次年,闻海贼突烧营汛船只,疏言:歹船出海,非挂号所能查,而徒增其害。海上歹民,其始皆坐小船窃岀及出夺大船而行,则大船之关牌县照尽巳归之,原不必挂号也。商船利走大洋,无礁屿以隔之,风迅帆急,歹船难以拦劫。今以挂号之故,不得不沿澳迂行于礁屿之间,而歹船乗之,是挂号反为商船之累也。又言:巡哨之船,当以南北风信为凖春夏多南,哨船各聚本汛之南;秋冬多北,卽各聚本汛之北。船聚则兵强,风顺则船利。若分泛各澳,则力旣分而风或阻,虽见商船被劫,而莫能前矣。又言:海贼虽终年波荡,入冬必返其家,故其旣下海之劫掠,当责之巡哨官弁;而未下海之踪迹,当责之本籍县令。诚能力行各澳保甲,何不可穷治之有?疏上,圣祖嘉纳,温旨赏赉食物,始有大用公之意,而沿海遂罢挂号之例。商船至今感其德。是年,海贼陈尚义乞降,尚义卽故盗徐容等六人之一也。前招抚时,独尚义不至,横行海上者多年。公言:当因其来而亟纳之,乃自请行,且荐江西举人阮蔡文。得旨许携蔡文等前往金州卫铁山之隍城岛招抚。陛辞,圣祖谓公曰:「汝乃近御之臣,不可下海,风涛不测,所当惧也。但令蔡文往足矣。」又曰:「山海关外崎岖,汝不善骑,当以肩舆往。」公感泣谢。蔡文入海舟果坏,易其副以行,卒抚尚义等,复命。圣祖又谓公曰:「汝若同入海,不受惊耶?」公因顿首感泣谢。因为上言:隍城岛在登州金山之中,宜拨登州汛兵驻之,其筒子沟、天桥厂亦宜巡哨。又言:金州荒地宜辟迁。通政参议会有闽中裨将请改易商船之制,公力争以为不可。安溪虽不喜公,然不能不主公议也。寻奉使至湖广,祭告诸陵,兼赉驻防士卒。湖北之险峻,莫如施州卫、竹溪、竹山等处;湖南莫如九溪。永定、辰州等处,或以为可调官代领代给,公不可。由九溪之鎭筸歴凤凰营至干州,进山箐岔口,入枫木坪,皆红苗界也。公熟视情形,以筹抚苗久安之筞。施州登天楼山绝顶,以溯当日伏莾故址。猺洞长官有岀迎者,歌其土音,公为竹枝词,宣布太平威德之盛,使习之返命。迁鸿胪寺卿,次年迁副大理。而陜甘以荒告,复奉使出。公之为学,以万物一体为心,而随事周详,以求其中之所安。顾素病喘泄,不堪受劳瘁,乃连年万里,力图报答,不肯稍自暇逸。其西行也,圣祖谓曰:「穷边恐不得食,彼所出肉苁蓉、土参,朕亦曾尝之,颇美可啖也。」公顿首谢。入境野有饿莩,卽不复御酒肉。山路甚蹇,下马徒行,一日而踰九岭,沿途抚慰饥民,流涕沾襟。甫抵固原,疾动不以为意,犹日驰百里,凡五日而卒。其地曰海喇都,棺衾皆率略。饥民聚而哭之。是时圣祖方欲用公为甘抚,而公卒矣。公之讣至,闽漳浦人聚而哭之,书院南靖人亦聚而哭之于社。至京鄞人之在京者,聚而哭之城西之都亭。而漳浦农商置祀田以奉公焉。生于顺治十五年八月初五日,卒于康熙五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娶张氏,赠恭人。子本醇,荫生。公家庭之孝谨,里党之任恤,均无闲言。而所以待其从弟汝登,尤笃。尝语之曰:「古人大功同财,吾尚与弟在同财之例。
译公写信给安溪,说您正凭借讲学而处在执掌辅政的地位,应当防范约束子弟。安溪因此大为恼怒。公既没有宰相家的援助,选郎又索取公的贿赂而不可得,于是众人共同阻挠他。恰逢南靖山贼横行,大吏因为公在漳浦任职而境内没有盗贼,便把他调往南靖。父老们相继到宪府请求挽留,未能获准,便一起搬来锄头、铁锹、桔槔、柴木,横放在县门口堵塞道路,早晚守在那里。不久公收拾行装出来,父老们蜂拥上前,夺过轿夫的杠子,抬着公返回县署。公于是徒步出来,欺骗父老说:我今天要到李秀才家饮酒,还没有离开。半夜时他换了衣服,叫守城士卒开门离去。父老们到天亮才知道,追送他数十里,哭泣着告别。于是把公在县任职时发布的告示、约束和晓谕条文搜集起来,移录编辑成《漳浦政略》一书,刊刻流传。又修建月湖书院来祭祀公,月湖正是公居住的地方。公治理南靖像治理漳浦一样,招降欧山逃亡的盗贼;有人投降后又反叛,便用计擒获。大力兴修境内河渠,不到期限,便奉召入京任刑部福建司主事,贬黜玩弄文法的官吏,以整肃法纪。不久升任广西道监察御史,巡视西城,驱逐道观中的白莲教徒。不久上疏说,台湾白糖的利益远及三江、两浙,沿海居民多有前往那里的人,日子久了不能保证没有奸人混入。各县发给路照,不能辨别持照者是否奸人;泉州厅在出口处再检验,也更无从辨别。我在海上任职时,从未轻易发给一张路照,原因就在这里。应当严格实行防范盘诘的办法。又说,驻防营伍按例使用内地士兵轮番更换,如今已到了换防期,却有人私下相互冒名顶替,名义存在而实际已经空虚,恐怕士兵年老而渐渐骄横,应当杜绝顶替的习惯。第二年,听说海贼突然烧毁营汛船只,便上疏说:坏船出海,不是悬挂号旗就能查明的,反而徒增危害。海上的坏人,起初都是乘小船偷渡出去,后来夺取大船航行;这样一来,大船的关牌、县照都已经归他们所有,原本就不必再挂号。商船适宜驶入大洋,大洋中没有礁屿阻隔,风急帆快,坏船难以拦截抢劫。如今因为挂号的缘故,不得不沿着海澳绕行在礁屿之间,坏船便乘机劫掠,因此挂号反而成了商船的负担。又说:巡哨船应当以南北风向为准;春夏多南风,哨船各自聚集在本汛的南面;秋冬多北风,就各自聚集在本汛的北面。船只聚集,兵力就强;风向顺利,船行就便利。如果分散到各个海澳巡逻,力量既然分散,风势又可能受阻,即使看见商船被劫,也不能及时前往。又说:海贼虽然终年在海上漂荡,入冬必定返回家中,所以他们已经出海实施抢掠,应由巡哨官弁负责;至于尚未出海时的踪迹,应由本籍县令负责。只要确实能够推行各澳的保甲制度,哪里会有不能穷究查办的呢?奏疏呈上后,圣祖嘉许采纳,温和地下旨赏赐食物,开始有了重用公的意图,于是沿海便废除了挂号的旧例。商船直到今天仍感念他的恩德。这一年,海贼陈尚义请求投降;尚义就是过去盗贼徐容等六人之一。先前招抚时,唯独尚义没有前来,在海上横行多年。公说:应当趁他前来立即接纳,于是自己请求前往,并推荐江西举人阮蔡文。皇帝下旨,准许他带阮蔡文等前往金州卫铁山的隍城岛招抚。辞行时,圣祖对公说:你是近侍之臣,不可下海,风涛不可预测,这正是应当害怕的事。只让蔡文前往就够了。又说:山海关外道路崎岖,你不善骑马,应当乘肩舆前往。公感动流泪,拜谢皇恩。蔡文乘海船入海,船果然损坏,换乘副船继续前行,最终招抚了尚义等人,回来复命。圣祖又对公说:你如果一同进入海中,难道不会受惊吗?公于是叩头,感动流泪拜谢。因而替皇帝上言:隍城岛在登州金山之中,应调拨登州汛兵驻守那里;筒子沟、天桥厂也应设置巡哨。又说,金州的荒地适宜开垦并迁民开拓。通政司参议恰逢有福建的裨将请求改变商船制度,公竭力争辩,认为不可。安溪虽然不喜欢公,但也不能不支持公的意见。不久奉命出使湖广,祭告各陵墓,同时赏赐驻防士卒。湖北的险峻之处,没有比施州卫、竹溪、竹山等地更甚的;湖南则没有比九溪更险的。永定、辰州等地,有人认为可以调官员代为统领、代为发给俸饷,公认为不可。从九溪的镇筸经过凤凰营到干州,进入山箐岔口,再到枫木坪,都是红苗的地界。公仔细观察形势,筹划安抚苗民、使地方长久安定的策略。在施州登上天楼山绝顶,追寻当年伏莽的遗址。猺洞长官有人出来迎接,唱着当地的歌,公作了《竹枝词》,宣扬太平盛世威德兴盛的情状,使他们学习传唱后回去复命。升任鸿胪寺卿,第二年升任大理寺副职。后来陕西、甘肃以灾荒告急,他又奉命出使。公治学以万物一体为根本,同时对每件事情都周密详尽,以求达到其中安妥的状态。但他平素患有喘息、泄泻之病,不能承受劳苦疲惫,却连续多年跋涉万里,竭力图报国恩,不肯稍微给自己留下安逸的时间。他向西行进时,圣祖对他说:边远地方恐怕没有食物,那里出产肉苁蓉、土参,朕也曾尝过,味道颇美,可以食用。公叩头谢恩。进入灾区后,看到野外有饿死的人,便不再享用酒肉。山路非常难走,他下马徒步,一天翻越九道山岭;沿途抚慰饥民,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刚到固原,疾病发作,他却不在意,仍然每天奔驰百里,过了五天便去世了。那地方叫海喇都,棺木和殓衾都很简陋。饥民聚集起来哭悼他。当时圣祖正想任用公为甘肃巡抚,而公却去世了。公的讣告传到福建,漳浦人聚集哭悼;南靖书院的人也聚集在社中哭悼。到了京城,在京的鄞县人聚集在城西都亭哭悼。漳浦的农民和商人置办祭田来奉祀公。他生于顺治十五年八月初五日,卒于康熙五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娶张氏,赠恭人。儿子本醇,荫生。公在家庭中的孝顺谨慎、在乡里的任事救济,都没有非议。尤其是对待堂弟汝登,情谊深厚。他曾对汝登说:古人有功劳便共同分财,我还在和弟弟共同分财的范围内。
所恐者易世而衰,吾子与若子功服虽减,而同财之限可展也。」又约以宦成之后买宅合居。汝登或介绍后辈以见公,公推弟之爱以爱之。讫今二十余年,汝登亦老矣,语及公未尝不掩面而泣也。方公谢安溪之学,或疑其以师传之异,不肯茍为授受。及当湖陆淸献公稼书所著出,公亟喜而梓之。当湖亦与梨洲有异同者,乃知公之非墨守也。公之学未见所止,其见于世者,亦仅仅小试其一二,斯则可为太息者也。所著有《心斋集》公。之卒也,蔡文勤公世远志之。汝登与公子本醇,更令予铭其丽牲之石,予何敢辞?其铭曰:
南雷诸子,大都早逝,再传有公,始见行事,亦复不年,仅而小试,东西万里,弗辞尽瘁,其施未竟,可为长喟,但有棠阴,闽疆蔽沛。
○提督贵州学政翰林院编修九沙万公神道碑铭。
乾隆六年正月二十四日前提督贵阳学使翰林九沙万公卒于家。先是公尝自葺年谱,谦词令身后不必求志表之文。至是公之妇弟钱君中盛谓终不可废也。长君承天属予序次之。余于公为十世通家子弟,少陪杖履,又叨同馆后进,况生平知已之感至深且重,其曷敢辞?但考之今制墓道之礼,五品以上用碑,五品以下用碣,此唐宋以来故制,莫之易也。而馆阁诸臣自明以来资望最隆,五品以上其仪视尚书,五品以下其仪视侍郞。而今制直省学臣其仪视督抚,称三院,则其得用碑无可疑者。故予于公丽牲之石,特令准五品以上之仪。按公讳经,字授一,别署九沙。先世为凤阳府定远县人,明初从龙功臣斌之后。斌之子锺,以世袭始为宁波卫人。锺子武,武弟文,相继袭指挥死王事,世所称四忠者也。又四世而为中府都督同知淮安总兵,表以儒将私淑新建之学,世所称鹿园先生者也。又二世而为左府都督佥事福建总兵邦孚,是为公曾祖。生戸部主事泰,是为公祖,始丧其世职,为宁波府鄞县人。戸部八子并有名,而殊尤者三人,其一为公择先生斯选,其一为充宗先生斯大,其一为季野先生斯同。公为充宗先生子。初鹿园先生二世葬于杭之西溪,及充宗先生开讲于杭,遂以守墓定居,故公长于杭,少随诸父读书。南雷黄子方移证人书院于鄞,申明蕺山之学。公择先生兄弟最称高座,公剑负侍于席末,豫闻格物传心之敎。诸父著书满屋,公不假外求,耳濡目染,已成学海,一切世俗之占毕不得至。前此固非下戸小生之所能望也。于是受三礼说数十万言,春秋说数十万言于充宗先生,又受三礼说数十万言于季野先生,受易说数十万言于世父正符先生斯祯,受尚书说数千言于从兄言,又受辟佛之说数万言于公择。先生此其经学也,受《明史》纪传三百卷及列代史表数十种于季野先生,受《明史纲目》及《崇祯长编》于从兄言,此其史学也。
译我所担心的是世代更替后情分衰减;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虽然功服会逐渐减轻,但共同分财的期限可以延长。又约定等做官有成之后,买宅共同居住。汝登有时介绍后辈来拜见公,公便把对弟弟的爱推及他们而爱护他们。直到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汝登也老了;每当谈到公,没有一次不掩面哭泣。当公否定安溪的学说时,有人怀疑他只是因为师承不同,才不肯随便接受传授。等到当湖陆清献公稼书的著作刊行,公立即喜爱并刊刻它。陆当湖同梨洲也有相同和不同之处,由此可知公并不是固守一端。公的学问还没有显现出它的全部成就,而流传于世的,也只是略微试行其中一二,这实在令人长叹。著作有《心斋集》〔此处原文疑有标点或脱误〕。公去世时,蔡文勤公世远为他撰写墓志。汝登和公的儿子本醇,又命我为刻有牲礼图案的墓石作铭文,我怎么敢推辞?铭文说:南雷门下的诸位弟子,大多早早去世;传到第二代有了公,才看见他的行事,但他也没有长寿,只来得及略微施展抱负。他往来东西万里,不辞劳苦竭尽心力;事业尚未完成,实在令人长久叹息。但还有棠树的荫泽,遮蔽着福建的疆土。《提督贵州学政、翰林院编修九沙万公神道碑铭》。乾隆六年正月二十四日,前任提督贵阳学政、翰林院编修九沙万公在家中去世。此前公曾亲自编修年谱,谦称身后不必寻求撰写墓志、表文的人。到了这时,公的妻弟钱君中盛说终究不能废弃此事。长子承天请我为之作序编次。我与公是十代世交家的子弟,年少时曾陪随他的杖履,又忝列馆阁后进,何况我平生对知己之感极其深重,怎么敢推辞?但考察如今墓道礼制,五品以上使用碑,五品以下使用碣,这是唐宋以来的旧制,没有改变。而馆阁诸臣自明代以来资历声望最为隆盛,五品以上的仪制比照尚书,五品以下的仪制比照侍郎。如今各省学政的仪制比照督抚,称为三院,那么他可以使用碑就没有疑问了。因此我为公刻立墓碑,特意按照五品以上的仪制办理。考察公名经,字授一,别号九沙。祖先世代是凤阳府定远县人,是明初从龙功臣斌的后代。斌的儿子锺,因为世袭官职,开始成为宁波卫人。锺的儿子武,武的弟弟文,相继世袭指挥之职,死于王事,世人称为四忠。又过了四代,出了中府都督同知、淮安总兵;他以儒将身份私下学习新建之学,世人称为鹿园先生。又过了两代,出了左府都督佥事、福建总兵邦孚,这就是公的曾祖。邦孚生户部主事泰,这就是公的祖父;从此开始失去世袭官职,成为宁波府鄞县人。户部主事有八个儿子,都很有名,其中尤其出众的有三人:一位是公择先生斯选,一位是充宗先生斯大,一位是季野先生斯同。公是充宗先生的儿子。起初,鹿园先生的第二代葬在杭州西溪;到充宗先生在杭州开讲后,便为了守墓而定居于此,所以公在杭州长大,小时候跟随几位伯叔父读书。南雷黄宗羲迁移证人书院到鄞县,申明蕺山学说。公择先生兄弟最受尊崇,公背着剑侍立在席末,预先听到关于格物、传心的教诲。几位伯叔父著书满屋,公不必向外求取,耳濡目染,已经成为学问渊博之人,一切世俗的八股文章都无法进入他的视野。此前这些学问本来不是下等人家的小生所能企望的。于是,他从充宗先生那里接受数十万言的《三礼》学说和数十万言的《春秋》学说;从季野先生那里接受数十万言的《三礼》学说;从世父正符先生斯祯那里接受数十万言的《易》学;从堂兄言那里接受数千言的《尚书》学说;又从公择先生那里接受数万言的辟佛学说。这就是先生的经学。他从季野先生那里接受《明史》纪传三百卷以及历代史表数十种,从堂兄言
而公又叩性理之学于应征士嗣寅,求汉隶原委于郑君谷口,参考《通鉴地里笺释》于阎征士百诗,其博且精也。公成康熙癸未进士,选入翰林,是年公高弟今大学士海宁陈公亦同与省试,且同馆衣冠,以为盛事。寻授编修,前侍郞桐城方公时以株连之祸被禁,莫敢保出之者,公奋然送状西曹,遂释之,此其友朋急难之义也。寻主山西试事,今尚书太原孙公嘉淦从公问学,公一见推挹,卒成魁儒,此其知人也。寻视学黔中,廪奉稍优,九宗五族之中,随分施之,此其仁也。及报政还京,忌者中之,遂有通州修城之役,此其不因人热,因以取戾者也。公之归也,家旣罄,萧然如布衣,卖所作隶字得钱给朝夕,于是增补充宗先生《礼记集解》又数万言,《春秋》定哀二公未毕,又续纂数万言,少尝取从兄尚书说辑成一编,至是又整顿之,以成万氏经学。从兄《明史举要》未毕,续纂二十余卷,又重修季野先生《列代纪年》,以成万氏史学,又辑《九沙分隶偶存》,此其晚年著述之目也。公虽布衣疏食,而见义必为,未尝少衰。苍水张公墓道将圯,公竭力修之,苍水固充宗先生所葬,公于上巳、重九必为设祭,此其继志之孝也。雪窦山人之集为人所得,冐以为其先人之作,公购而正之,并访其南屏埋骨之所,此其表章先正之苦心也。呜呼,公之立身本末如此,而吾读年谱所载,嗛嗛不肯尽及也,此非予表而出之,其谁更表而出之?公年七十有八,而其同年戸部侍郞仁和赵公殿最,以公应辞科之辟,格于部议,然公亦本无意出山,已而三礼开局,宫詹临川李公又欲荐公使之,成其父书,予知公必不能就,代为止之,顾公之抱恨以卒,则予更有大。痛者公虽笃老,而神明淸吉,步履康强,飮酒尚可数斗,犹时时为人作隶字。自去冬家遭大火,靡有剰遗,充宗先生未刻之书,如《礼记集解》《春秋明辨》皆烬焉。其它秘抄之本不可数也。公于是终日涕洟,眠食俱减,自以为负罪先人,拟之夷伯之震,而驯至大病不可起。生于顺治十有六年正月十有三日,得年八十有三。娶钱氏,封安人,明山东学使启忠孙女也。子承天,选拔贡生,山西盂县知县;承式,举人,四川万县知县;承烈尚幼。孙六人,曾孙三人。葬于西溪祖墓之旁。公为人舂容大雅,不激不随,尤喜引掖后进。其于杭人物色,今编修杭君世骏于髫年,以为郑渔仲之流,荒落如予,公引为忘分忘年之契,吹嘘不啻口出。晩年大火之后,家无儋石,而故人沈峙公之死,贫无以殓,公为之遍告于有力者以赙之,其古道若此。呜呼!老成凋谢,枌社黯然,又岂仅哭其私而已哉?其铭曰:
译那里接受《明史纲目》和《崇祯长编》,这就是他的史学。此外,公又向应征士嗣寅请教性理之学,向郑君谷口探求汉隶的源流,参考阎征士百诗的《通鉴地里笺释》,学问既博大又精深。公在康熙癸未年考中进士,选入翰林;这一年,公的高足、今天的大学士海宁陈公也一同参加会试,并且同在馆阁任职,世人以为盛事。不久授任编修。此前,侍郎桐城方公因株连之祸被拘禁,没有人敢保释他,公奋然把状词送到西曹,于是方公获释;这是他在朋友危难时急相救助的义气。不久主持山西考试事务,今天的尚书太原孙公嘉淦向公请教,公一见便推许提携,他最终成为杰出的儒者;这是他识人的能力。不久巡视黔中学政,俸禄稍微优厚,便在九宗五族之中按能力分施给他们;这是他的仁德。等到任满回到京城,被嫉妒他的人陷害,于是有了通州修城之役;这是他不依附权势取暖,因而招致祸患。公回乡时,家产已经耗尽,萧然如同平民,靠出售所写的隶书来供给日常生活。于是增补充宗先生的《礼记集解》数万言,《春秋》中的定公、哀公二公部分尚未完成,又续写编纂数万言;年轻时曾取堂兄的《尚书》学说辑成一编,到这时又加以整理,完成了万氏经学。堂兄的《明史举要》尚未完成,公续编了二十多卷;又重新修订季野先生的《列代纪年》,完成了万氏史学;还辑录《九沙分隶偶存》。这些就是他晚年的著述。公虽然穿布衣、吃粗饭,但遇到合乎义理的事一定去做,从未稍有衰减。苍水张公的墓道将要毁坏,公竭力修缮;苍水本来就是充宗先生安葬的人,公在上巳、重阳一定为他设祭。这是他继承先志的孝心。雪窦山人的文集被人得到后,冒充作自己先人的著作,公买来加以订正,并且寻访他埋骨于南屏的地方;这是他表彰前贤的苦心。唉,公立身处世的始末就是这样,而我读年谱所载,却看到他谦退拘谨,不肯把这些事情全部写出;如果不是我替他表彰出来,还有谁能替他表彰出来呢?公享年七十八岁;他的同年、户部侍郎仁和赵公殿最想以公的名义应征辞科,但被部议阻止。不过公本来就无意出仕。不久三礼局开设,宫詹临川李公又想荐举公,使他完成父亲未竟的著述;我知道公一定不能前往,便代他加以阻止。可是想到公怀着遗憾去世,我便更加悲痛。公虽然年老,但精神清明爽健,步履康强,饮酒还可以喝几斗,仍时时替人书写隶字。从去年冬天家中遭遇大火以后,家里没有剩下任何遗物,充宗先生未刊刻的书,如《礼记集解》《春秋明辨》,也都烧毁了;其他珍藏的抄本更是无法数计。公从此整天流泪,睡眠和饮食都减少,自认为有负于先人,把这比作夷伯震,逐渐发展成重病,再也不能起身。他生于顺治十六年正月十三日,享年八十三岁。娶钱氏,封安人,是明代山东学政启忠的孙女。儿子承天,选拔贡生,任山西盂县知县;承式,举人,任四川万县知县;承烈还年幼。孙六人,曾孙三人。葬在西溪祖墓旁。公为人从容大雅,不偏激,也不随俗,尤其喜欢提携后辈。他考察杭州人物时,认为当时还在童年时期的编修杭世骏是郑渔仲一类的人才;像我这样荒疏的人,公却把我当作忘却身份、忘却年龄的朋友,极力吹嘘推荐,简直不遗余力。晚年大火以后,家中没有一担粮食,而故友沈峙公去世,贫穷得无钱收殓,公便向有能力的人逐一报知,请他们捐助丧葬费。他的古道热肠就是如此。唉,老成之人凋零,乡里黯然失色,难道仅仅是为哭悼个人私交吗?铭文说:
西溪之渚,万树古梅。昔年从公秦亭徘徊,今年哭公,古梅同哀。邹施秦许,半巳蒿莱(皆西溪耆宿也)先茔八叶,世泽未衰。暗香疎影,旧德所培。
鲒埼亭集》卷第十七,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前侍郞桐城方公神道碑铭
古今宿儒,有经术者或未必兼文章,有文章或未必本经术。所以申毛服郑之于迁固各有沟浍。唯是经术文章之兼固难,而其用之足为斯世斯民之重,则难之尤难者。前侍郞桐城方公庶几不媿于此。然世称公之文章,万口无异辞,而于经术巳不过皮相之。若其惓惓为斯世斯民之故,而不得一遂其志者,则非惟不足以知之,且从而掊击之,其亦悕矣。公成进士七年,以奉母未释褐,巳有盛名,会遭奇祸论死。安溪方倾倒于公,力救之,幸荷圣祖如天之仁宥死,隶旗下,以白衣直禁廷,共豫校雠,令与诸皇子游。自和硕诚亲王下,皆呼之曰先生事出破格,固无复用世之望矣。然公虽朝不坐燕不与,而密勿机务多得闻之。当是时安溪在阁,徐文靖公元梦以总宪兼院长,公时时以所见敷陈某事当行、某事害于民当去,其说多见施行。虽或未能尽得之诸老而能容之,故公之苦口不一而足,不自知其数也。或欲荐公,则曰:仆本罪臣,不死巳为非望,公休矣;但有所见,必为公言之,倘得行,拜赐多矣。世宗卽位,首免公旗籍,寻欲用公为司业,以老病力辞。九年,竟以为中允,许扶杖上殿以优之,再迁为侍读学士。孙公嘉淦以刑部侍郞尹京兆兼祭酒,劲挺不为和硕果亲王所喜,有客自朱邸来传王意授公急奏,令劾之,当卽以公代之。公拒不可,其人以祸怵之,公以死力辞。不数日竟有应募上劾者,孙公下狱,公谓大学士鄂公曰:孙侍郞以非罪死,公亦何颜坐中书矣。于是孙公卒得免。人多为公危之,而王亦不以是有加于公也。寻迁内阁学士公,以不任行走为辞,诏许免上直,有大议得卽家上之。公感激流涕,以为不世之恩,当思所以为不世之报。然日益不谐于众矣。今上卽位,有意大用公,时方议行三年之丧,礼部尚书魏公廷珍,公石交也,以谘公,公平日最讲丧礼,以此乃人伦之本,丧礼不行,世道人心所以日趋苟简。谆谆为学者言之。而是时皇上大孝,方欲追践古礼,公因欲复古人以次变除之制随时降杀定为程度,内外臣工亦各分等差以为除服之期(此说本之桴亭陆氏最为有见)。魏公上之,闻者大駴,共格其议。魏公亦以此不安其位,寻迁礼部侍郞。公又辞诏,许数日一赴部平决大事。公虽不甚入部,而时奉独对,一切大除授并大政往往谘公,多所密陈,盈庭侧目于公。初公尝董蒙养斋,河督高君方在斋中,公颇言其必贵,故河督最向往公。及其违众议,开毛城铺,举朝争之不能得,外而督抚争之亦不能得,而台省二臣以是下狱。公言于徐公元梦,令为上言,不应;以言罪谏官,上卽日出之。于是公独具疏,力陈河督之愎,上颇心动。河督自请入面对,上以其平日素向往公也,以疏示之,河督大恨,亦思倾公。礼部共议荐一赀郞入曹,和硕履亲王莅部已许之矣,公以故事:礼部必用甲科,不肯平署。王亦怒,会新拜泰安为辅臣,而召河间魏尚书为总宪,朝廷争相告曰:是皆方侍郞所为,若不共排之,将吾辈无地可置身矣。是后凡公有疏下部,九列皆合口梗之,虽以睢州汤文正公,天下之人皆以为当从祀者,以其议出于公,必阻之。公尝陈酒诰之戒,欲禁酒而复古人大酺之制,以为民节用;又言淡巴菰出外番,近日中原遍种之,耗沃土以资无益之产,宜禁之。其言颇近于迂阔,益为九列中口实。于是河督言公有门生在河上,尝以书托之,上稍不直公。而礼部中遂有挺身为公难者。公自知孤立,密陈其状,且以病为请,许以原官致仕,仍莅书局。众以上意未置公也,适庶常散馆又以公有所私发之,遂被削夺,仍在书局行走。而荆溪人吴绂者,公所卵翼以入书局,至是遂与公为抗,尽窜改公之所述,力加排诋,闻者骇之。然上终思公,一日吏部推用祭酒,上沉吟曰:是官应使方苞为之,方称其任。旁无应者。呜呼,温公退居留台,神宗方改官制,以为御史大夫非光不可,其亦古今所同嘅也。夫于是公自以精力倍衰求解书局,许之,特赐侍讲衔,归里,杜门不接宾客。江督尹公踵门求见,三至,以病辞。乾隆十有四年八月十有八日卒。春秋八十有二。公讳苞,字灵皋,学者称为望溪先生。江南安庆之桐城人。桐城方氏为右族,自明初先断事公以逊志高弟,与于革除之难,三百年中世济其美。明季密之先生,尤以博学称。
译西溪的水洲边,生长着许多古老的梅树。从前我跟随公在秦亭徘徊;今年哭悼公,古梅也同我悲哀。邹、施、秦、许几家,已有一半化为荒草蒿莱〔都是西溪的耆老〕。先祖坟茔传了八代,世代恩泽还没有衰减。暗香和疏影,都是旧日德行所培植。《鲒埼亭集》第十七卷,鄞县全祖望绍衣撰写,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碑铭。前侍郎桐城方公神道碑铭。古今的大儒,有的精通经术却未必兼擅文章,有的擅长文章却未必以经术为根本。因此,毛氏、服氏、郑氏之学对于司马迁、班固,各有各的沟渠。经术与文章兼备本来就很难,而用它们来成为当世和百姓的重大依靠,则更是难上加难。前侍郎桐城方公差不多可以无愧于这一点。然而世人称赞公的文章,众口一词;至于他的经术,却只停留在表面认识。至于他为当世和百姓尽心尽力,却始终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世人不仅没有真正了解他,反而跟着诋毁攻击他,这也太可悲了。公中进士七年后,因为奉养母亲还没有脱去布衣,已经有了盛名,恰逢遭遇奇祸,被判死刑。安溪当时非常推重公,竭力营救;幸亏蒙圣祖如天般的仁慈,免去死罪,将他编入旗籍,让他以白衣身份在禁廷值班,共同校勘书籍,并命他与诸皇子交游。自和硕诚亲王以下,都称他为先生。这件事实在突破常格,公自然再没有出仕为世所用的希望了。然而公虽然早朝不入座、宴会不参加,朝廷机密政务却多能听闻。当时安溪在内阁,徐文靖公元梦以总宪兼任院长,公常常把自己的见解陈述给他们,说某事应当实行、某事有害于百姓应当废止,他的意见多被施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即使有些意见不能全部得到老臣们采纳,他们也能容纳他,所以公苦口婆心的劝说多得数不清,连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有人想推荐公,他便说:我本来是获罪之臣,能够不死已经是非分之望,您不必再说;只是我有所见解,一定替您说明,如果能够施行,您给我的恩惠就已经很多了。世宗即位,首先免除公的旗籍,不久想任命公为司业,公以年老多病坚决推辞。雍正九年,终于任命他为中允,并允许他扶杖上殿以示优待;再次升任侍读学士。孙公嘉淦以刑部侍郎兼任京兆尹、祭酒,刚劲正直,不受和硕果亲王喜爱。有门客从朱邸来传达亲王的意思,授意公紧急上奏弹劾孙公,说立即可以用公代替他。公拒绝,认为不可;那人以灾祸恐吓他,公以死力辞。不几天,果然有人应召上疏弹劾,孙公下狱。公对大学士鄂公说:孙侍郎若因无罪而死,您还有什么脸面坐在中书省呢?于是孙公最终得以获免。人们多替公担忧,而亲王也没有因此加害公。不久公升任内阁学士,以不胜任日常行走为由推辞,诏令准许他免于入值,有重大议论可以立即在家上奏。公感激流泪,认为这是非同寻常的恩典,应当思考怎样报答这非同寻常的恩典。然而公与众人的关系日益不协调。当今皇帝即位后,有意重用公;当时正议论实行三年之丧,礼部尚书魏公廷珍是公的知交,便向公咨询。公平日最讲究丧礼,认为这是人伦的根本;丧礼不能实行,世道人心便会日益趋于苟且简慢。他曾恳切地向学者说明这一点。当时皇帝极为孝顺,正想恢复古礼,公便想恢复古人按照次序变更丧服、随时间逐渐减杀的制度,制定等级,以确定内外臣工各自分等除服的期限〔这个说法本于桴亭陆氏,最有见地〕。魏公把它上奏,听到的人大为惊骇,共同阻止这项议论。魏公也因此不能安居原位,不久升任礼部侍郎。公又推辞诏命,获准数日到部一次,评议裁决重大事务。公虽然不常到礼部,但有时奉召单独回答皇帝的问题,一切重大任命和重要政务往往都征询公的意见;公暗中陈述了许多意见,满朝官员都侧目于他。起初公曾主持蒙养斋,河道总督高君当时正在斋中,公很称赞他必定显贵,所以河督最倾慕公。后来河督违背众议,开设毛城铺,满朝争论而不能改变,外地督抚争论也不能改变,台省两位官员因此下狱。公向徐公元梦进言,请他替皇帝上奏,徐公不答应。皇帝因谏官进言获罪,当天就把他们放出。于是公独自上疏,竭力陈述河督的刚愎,皇帝内心颇为动摇。河督自己请求入朝面见皇帝,皇帝因为他平日一向仰慕公,便把奏疏给他看;河督大为怨恨,也想倾陷公。礼部共同议论,推荐一名捐纳出身的官员进入礼部,和硕履亲王主持礼部时已经答应了。公依据旧例说礼部必须任用甲科出身者,不肯共同署名。亲王也发怒。恰逢新任命泰安为辅臣,又召河间魏尚书为总宪,朝廷中争相告诫说:这些都是方侍郎造成的,如果不一起排斥他,我们这些人将无处容身。从此凡是公的奏疏送到礼部,九卿都闭口阻挠;即使睢州汤文正公,是天下人都认为应当从祀孔庙的人,只因这项建议出自公,他们也必定阻止。公曾陈述《酒诰》的戒酒之意,想禁酒并恢复古人大规模饮酒的制度,以此节省百姓费用;又说淡巴菰产自外国,近来中原遍地种植,耗费肥沃土地来供养无益的作物,应当禁止。他的言论颇近迂阔,越发成为九卿攻击他的口实。于是河督说公在河工处有门生,曾经写信托付他办事,皇帝因此稍稍不认为公正确。礼部中于是有人挺身而出,为公辩难。公自知孤立无援,秘密陈述自己的处境,并以疾病请求退职,获准以原官致仕,仍主持书局。众人认为皇帝的心意还没有放弃公,恰逢庶常馆散馆,又有人揭发公有所偏私,于是公被削夺官职,仍在书局任职。荆溪人吴绂是公扶植进入书局的,到这时却与公抗争,把公所撰述的内容全部删改,极力排斥诋毁,听到的人都惊骇不已。然而皇帝始终念及公。有一天吏部推举祭酒,皇帝沉吟说:这个职位应当让方苞担任,才称得上适合其职。旁边没有人响应。唉,司马光退居仍保留台官职,神宗正要改变官制时,认为御史大夫一职非司马光不可,这也是古今相同的感慨。于是公自己因精力大为衰退,请求解除书局职务,皇帝准许,特意赐给侍讲的官衔,让他回乡,闭门不接待宾客。江督尹公登门求见,来了三次,公都以疾病推辞。乾隆十四年八月十八日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公名苞,字灵皋,学者称他为望溪先生,是江南安庆桐城人。桐城方氏是当地望族,自明初先断事公以逊志为高足,参与革除之难,三百年间世代相承,延续了这种美德。明末的密之先生尤其以博学著称。
近始多居江宁者,公亦家焉。三世皆以公贵赠阁学,公之成进士也,宗人方孝标者,故翰林失职,游滇中,陷贼而归,怨望语多不逊,里人戴名世日记多采其言,姓而不名。事发,吏遂以为公也。及讯得知为孝标,吏议以其已死,取其五服宗人将行房诛之刑。长系公以待命,赖安溪而免难。故公自谓宦情素絶,非有心于仕进。每得一推擢必固辞,而三朝之遭遇实为殊絶,不得不求报称。岂知势有所不能也。伯兄舟,以高才而不寿,公伤之,推恩其子道永,得官顺天府通判,而道永之罢官颇遭罗织,亦以公故。公又于故相为同籍,公子道章亦得罪于故相之子,故累上计车,卒不得一售。公少而读书,能见其大,及游京师,吾乡万征君季野最奇之,因告之曰:勿读无益之书,勿为无益之文。公终身诵以为名言。自是一意穷经,其于通志堂徐氏所雕九经,凡三度芟薙之,取其粹言而会通之。不喜观杂书,以为徒费目力,玩物丧志,而无所得。其文尤峻洁。未第时,吾乡姜编修湛园见之曰:此人吾辈当让之岀一头地者也。然公论文,最不喜班史柳集,尝条举其所短而力诋之。世之人或以为过,而公守其说弥笃。诸经之中尤精者为三礼,晩年七治仪礼,巳登八秩,而日坐城北湄园中,屹屹不置。次之为春秋,皆有成书。间读诸子,于荀管二家别有删定本,皆行于世。其在京师,后进之士挟温卷以求见者,戸外之履,昕夕恒满。然公必扣以所治何经、所得何说、所学者谁氏之文,葢有虚名甚盛,而答问之下,舌桥口噤、汗流盈颊、不能对一词者。公辄愀然不乐,戒其徒事于驰骛。故不特同列恶公,卽馆阁年少以及场屋之徒,多不得志于公,百口谤之。是则古道所以不行于今日也。公享名最早,立朝最晩,生平心知之契,自徐文靖公后,曰江阴杨文定公,曰漳浦蔡文勤公,曰西林鄂文端公,曰河间魏公,曰今相国海宁陈公,曰前直督临川李公,曰今总宪宣城梅公,曰今河督顾公。其与临川,每以议论不合有所争,然退而未尝不交相许也。雅称太原孙尚书,曰:殆今世第一流也。及太原进冡臣,而公稍疑之,尝叹曰:知人之难谅哉。履邸虽恶公,而知公未尝不深,一日鄂文端公侍坐,论近世人物,文端叹曰:以陈尚书之贤也,而自闽抚入京,闻其进羡余金六万。人固未易知也。王曰:其方侍郞乎,其强聒令人厌,然其尧舜君民之志,殊可原也。而前此力扼雎州从祀之尚书,垂死悔恨,自以为疚心。呜呼,大江以南,近日老成日谢,经术文章之望公与临川,实尸之,虽高卧江乡,犹为天下之望。去年公卒,今年临川继之,葢无复憗遗矣,岂不悲夫!予之受知于公,犹公之受知于万姜二先生也。其后又与道章为同年,且重之以婚姻。予之罢官也,公豫见其兆,讽予以早去;及予归,而公又以为惜,欲留予,而不知公亦从此被撼矣。公之密章秘牍,世所未见,唯道章知之。而道章先公卒,故予亦不能举其十一也。西州之痛,言不敢私亦不敢讳,安得以铭为辞。其铭曰
经说在筩,文编在笥。虽登九列,依然赍志。强聒而言,何补于事。适招多口,成兹顚疐。悬知耿耿,百年长视。老成凋丧,嗣子又逝。孰知公者,靑蝇仅至。墓门片石,秦淮之涘。
○翰林院编修赠学士长洲何公墓碑铭。
译近来方氏族人多居住在江宁,公也在那里安家。公的三代祖先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阁学官衔。公考中进士时,族人方孝标曾任翰林而失职,游历滇中,陷入贼中后归来,怨愤不平的言语很多,十分不恭敬。乡人戴名世的日记大量采录了这些话,只写姓而不写名字。事情败露后,官吏便以为是公所说。审讯后知道是方孝标,官吏议论说他已经死去,便准备把他的五服以内宗族亲属拘来,实行房诛之刑。公被长期拘押等待处置,幸亏安溪营救才免遭灾祸。因此公常说自己平素已经断绝做官的心意,并非有意追求仕进。每次得到一次升迁推举,都一定坚决推辞;但他在三朝所受的遭遇实在特殊,不能不寻求报答称颂。哪里知道形势有时并非人力所能改变呢?长兄方舟才华很高却不长寿,公为他悲伤,推恩于他的儿子道永,使他得到顺天府通判的官职;道永被罢官时又颇遭罗织,也因为公的缘故。公又曾与故相同榜,公的儿子道章也得罪了故相的儿子,所以屡次上计入京,最终始终没有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公年轻时读书,能够见到大处;到京城游学时,我乡万征君季野最为惊异,便告诫他说:不要读无益的书,不要写无益的文章。公终身背诵,把这当作名言。从此专心研究经学,对于通志堂徐氏刻印的九经,前后三次删削整理,取其精粹的言论并加以会通。公不喜欢看杂书,认为那只是白白耗费眼力、玩物丧志,最终一无所得。他的文章尤其峻拔纯洁。尚未中进士时,我乡姜编修湛园读到他的文章说:这个人是我们这一辈应当让他高出一头的人。然而公评论文章,最不喜欢班固史书和柳宗元文集,曾逐条列举它们的缺点,极力诋毁。世人有的认为他过分,但公更加坚定地坚持自己的说法。诸经之中,他尤其精通三礼;晚年七次研究《仪礼》,已经登上八十岁,仍天天坐在城北湄园中,专心不懈。其次是《春秋》,都有成书。间或阅读诸子,对荀子、管子两家另有删定本,都流行于世。他在京城时,后辈士人带着温习旧作前来求见,门外的鞋子从早到晚总是满的。然而公一定要追问他们研究哪部经书、得到什么见解、学习哪位人的文章;有些人虚名极盛,经过问答后却舌头僵硬、口不能言,汗水布满面颊,一句话也答不出。公总是面色忧愁而不高兴,告诫门徒不要只从事奔竞驰逐。因此不只是同僚憎恨公,馆阁中的年轻人以及科场中的人,大多也不能得到公的认可,众口诽谤他。这正是古道不能在今日实行的原因。公很早便享有声名,很晚才在朝廷任职;平生心意相知的朋友,自徐文靖公以后,有江阴杨文定公、漳浦蔡文勤公、西林鄂文端公、河间魏公、当今宰相海宁陈公、前任直隶总督临川李公、当今总宪宣城梅公、当今河督顾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他与临川常常因为意见不合而争论,但退下来以后,从未不彼此称许。公一向称赞太原孙尚书,说:他大概是当今世上第一流的人物。等到太原升任首辅大臣,公却稍稍怀疑他,曾叹息说:了解人实在困难,真是这样啊。履亲王府虽然厌恶公,却未尝不深知公。有一天鄂文端公陪坐,谈论近世人物,文端叹息说:像陈尚书这样贤能的人,从福建巡抚入京时,听说他进献羡余银六万两。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亲王说:是那个方侍郎吗?他强行絮叨,令人厌烦;但他希望尧舜般的君主治理百姓的志向,确实很值得谅解。而此前竭力阻止睢州从祀的那位尚书,临死时后悔不已,认为这是自己心中的罪过。唉,长江以南近来老成之人日渐凋谢,经术文章方面的声望,公与临川实在承担着;即使高卧江乡,仍然是天下所仰望的人。去年公去世,今年临川也接着去世,大概再没有值得挽留的遗老了,难道不悲哀吗?我得到公的知遇,就像公得到万、姜二位先生的知遇一样。后来我又与道章同年中进士,并且又结成婚姻亲家。我被罢官时,公预先看见了征兆,劝我早日离去;等我归乡,公又为此惋惜,想挽留我,却不知道公自己也从此受到震动。公的密奏和秘牍,世人没有见过,只有道章知道。道章又先于公去世,所以我也不能举出其中十分之一。西州之痛,我不敢把话说成私情,也不敢隐讳,怎能不借铭文来表达呢?铭文说:经学著述装在竹筒中,文章编稿收藏在箱笥里。虽然登上九卿之列,仍然怀抱志愿而不得施展。强行絮叨进言,又能对事情有什么补益?反而招来众多非议,终于造成这样的颠沛困顿。可以预知他忠贞耿耿,百年之后仍将长久被人瞻望。老成之人凋零,继承他的儿子又去世。谁真正了解公呢?只有青蝇般的小人来到墓前。墓门前只有一方石碑,立在秦淮水边。翰林院编修、赠学士长洲何公墓碑铭。
国初多稽古洽闻之士,至康熙中叶而衰。士之不欲以帖括自竟者,稍廓之为词章之学已耳。求其原原本本,确有所折衷而心得之者,未之有也。长洲何公,生于三吴声气之场,顾独笃志于学。其读书茧丝牛毛,旁推而交通之,必审必核。凡所持论,考之先正,无一语无根据。吴下多书估,公从之访购宋元旧椠及故家抄本,细雠正之,一卷或积数十过,丹黄稠叠,而后知近世之书脱漏讹谬,读者沈迷于其中而终身未晓也。公少尝选定坊社时文以行世,是以薄海之内,五尺童子皆道之,而不知其为刘道原、洪野庐一辈。及其晚岁,益有见于儒者之大原,尝叹王厚斋虽魁宿,尚未洗尽词科习气,为可惜,而深自欿然,以为特不贤者识小之徒。而公之所得自此益远,则世固未之能尽知也。顾公一生遭遇之蹇,则人世之所絶少者。公天性最耿介,取与尤廉,苟其胸中所不可,虽千金不屑。晨炊未具,不计也。每面斥人过,其一往厄穷,葢由于此。初受知于昆山徐尚书,昆山之门举世以为靑云之藉,所以待公者甚沃,而为忌者所中,失欢。戊辰校文之役,至讼之于大府,遂有下石欲杀之者。昆山谓何生狂士,不过欲少惩之耳,夫何甚事,乃得解已。而常熟翁尚书亦延致之,翁之子妄人也,公又忤之,大为所窘。及尚书受要人指,劾雎州汤文正公,满朝愤之,莫敢讼言其罪,独慈溪姜征君西溟移文讥之,而公上书请削门生之籍,天下快焉。然公竟以是潦倒场屋,不得邀一荐,最后始为安溪李相所知,相与发明大义,脱落枝叶,醇如也。于是圣祖仁皇帝闻其姓名,召见侍直南书房,寻特赐甲乙科入翰林,兼侍直皇八子府中。然忌者滋多,三年散馆,置之下等而斥之,天下之人骇焉。寻得恩旨留浮沉庶常间,洊歴内外艰,又十年始复,以安溪荐得召授。编修然不复直南书房,忌者终无巳。时箕斗交构,几陷大祸,幸赖圣祖如天之仁,兼以知人之哲,得始终曲全,然亦悕矣。方事之殷,校尉缚公马上,驰送狱,家人皇怖。公入狱,眠食如故。及所司尽籍其邸中书籍以进,圣祖乙夜览之,曰:“是固读书种子也。”而其中曾无失职觖望之语,又见其草稿有辞吴县令馈金札,而异之,乃尽以其书还之,罪止解官,仍参书局。公出狱,卽趋局校书如故。是时诸王皆右文,朱邸所聚册府多资,公校之。世宗宪皇帝在潜藩,亦以《困学纪闻》属公笺疏。康熙六十一年六月九日病卒,时圣祖方有用公之意,闻之轸悼,特赠超坊局诸阶为侍读学士。公之卒踰二十余年,而其门人陆君锡畴谓予曰:“吾师遭遇之详,子旣熟知之矣,其身后之蹇,亦知之乎?”予曰:“未之闻也。”曰:“吾师最矜愼,不肻轻著书,苟有所得,再三详定,以为可者,则约言以记之,积久遂成《道古录》如干卷,葢亦厚斋《困学纪闻》之流。乃同门有荷吾师嘘拂之力而晚背之者,窃其书去,因干没焉,今遂不可得,是一恨也。年来颇有嗜吾师之学者,兼金以购其所阅经史诸本,吴下估人多冒其迹以求售,于是有何氏伪书而人莫之疑,又一恨也。吾师之殁,时値诸王多获戾者,风波之下,丽牲之石未具,近幸得常熟陶穉中、太常许为之,而太常遽死,又一恨也。子能为补太常之一恨否?”予曰:“诺。”乃综述其门人沈彤所为行状而序之。公讳焯,字屺瞻,晚字茶仙,江南苏州府长洲县人也。先世曾以义门旌,学者因称为义门先生。康熙癸未进士,曾祖思佐,祖应登,父栋,皆诸生。娶王氏,卒年六十有二,子一寿,余诸生。葬于某乡之某原。其所著惟《困学纪闻笺》行世,而书法尤为时所传云。公与桐城方侍郞望溪论文不甚合,望溪最恶口口之文,而公颇右之,谓自口口后更无人。矣。葢公少学于邵僧弥。僧弥出自口口。故也。望溪争之力。然望溪有作必问其友曰:「义门见之否?如有言乞以告我。」义门能纠吾文之短者。呜呼!前辈直谅之风远矣。其铭曰:
天子知之,宰相知之,而竟坎壈以尼于时,穹窿山上,带草丝丝。
○阁学临川李公神道碑铭
译国家初建时,有许多考究古典、学识渊博的士人;到了康熙中叶,这种风气衰落了。士人不愿靠八股帖括来结束一生的,稍微扩展一下,也不过成为词章之学罢了。要寻求那些从根本上探究学问、确有取舍标准并形成自己心得的人,却一个也没有。长洲何公生长在三吴文士交游的环境中,却独独专心于学问。他读书像抽丝剥茧、牛毛般细密,旁征博引而融会贯通,必定审查、核实。凡是提出的论断,都会考察前代正人君子,没有一句没有依据。吴地有许多书商,公便向他们访求购买宋元旧刻本和故家抄本,细细校勘订正,一卷书有时反复校读几十遍,朱笔黄笔密密批点;到这时才知道近世书籍脱漏讹误很多,读者沉迷其中一生,却始终不能明白。公年轻时曾选定坊间社学的时文刊行于世,因此天下各地,即使五尺高的童子也都谈论它,却不知道其中的作者属于刘道原、洪野庐一类的人。到了晚年,他更加认识到儒者学问的根本,曾感叹王厚斋虽然是魁首宿儒,仍没有完全洗除词科的习气,实在可惜;同时深深自谦,认为自己只是个不贤者、见识浅小的人。但公所得的学问从此更加深远,世人本来就不可能完全了解。只是公一生遭遇的困顿,却是人世间极少见的。公的天性最为耿介,取舍尤其廉正;如果心中认为不可接受,即使千金也不屑一顾。早晨没有饭吃,他也不在意。他常常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后来一生困顿,大概就是由于这个缘故。起初公受到昆山徐尚书赏识,昆山门下被天下人视为通向青云的凭借,徐尚书对公的待遇非常优厚;后来公被嫉妒者陷害,失去了徐尚书的欢心。戊辰年校文时,甚至被告到大府,于是有人落井下石,想置他于死地。昆山说何生是狂士,不过想稍微惩罚他罢了,何至于这样严重;事情于是得到解决。常熟翁尚书也曾延请他,翁尚书的儿子是个狂妄之人,公又触犯了他,被他大肆困窘。等到尚书接受权贵的指使,弹劾睢州汤文正公,满朝都愤怒,却没有人敢公开指责他的罪过;只有慈溪姜征君西溟发文讥刺他,公又上书请求削除师生名籍,天下人都感到痛快。然而公最终因此在科场中潦倒,不能得到一次荐举,最后才被安溪李相赏识。李相与他共同阐明大义,去除枝叶,学问醇正无杂。于是圣祖仁皇帝听到他的姓名,召见他到南书房值班,不久特赐他以甲乙科出身进入翰林,并兼任皇八子府中的侍直。但嫉妒他的人更多了,三年散馆时把他列为下等而斥退,天下人都对此惊骇。不久得到恩旨,留在庶常馆中沉浮,又连续经历内外的丧服之制,过了十年才重新起用;因安溪推荐,才被召回授予编修。可是他不再入直南书房,忌恨他的人始终没有停止。当时箕、斗二宿交相构陷,他几乎陷入大祸,幸亏依靠圣祖如天的仁慈,加上圣祖知人之明,才得以始终曲加保全,但处境也实在危急。事情正紧迫时,校尉把公捆在马上,奔驰押送入狱,家人惊恐万分。公进了监狱,睡觉吃饭一切如常。等到有关官署把他府中的书籍全部查抄进呈,圣祖在深夜阅览后说:“这本来就是读书种子啊。”而这些书中竟没有一句失职、怨望的话;又看到他的草稿中有一封辞谢吴县令馈赠金钱的书信,觉得惊异,于是把他的书全都还给他,罪责只到解除官职,仍让他参与书局工作。公出狱后,立即像从前一样到书局校书。当时诸王都崇尚文教,朱邸中聚集的书籍很多,公便为他们校订。世宗宪皇帝还在潜邸时,也曾把《困学纪闻》交给公作笺疏。康熙六十一年六月九日,公因病去世。当时圣祖正有任用他的打算,听到死讯后十分悲痛,特意越过坊局各级官阶,赠为侍读学士。公去世二十多年后,他的门人陆君锡畴对我说:“我老师一生遭遇的详情,您已经很熟悉了;可是他身后的困厄,您知道吗?” 我说:“没有听说过。”他说:“我老师最为谨慎,不肯轻易著书;只要有所心得,就反复详加审定,认为可以保存了,便用简约的语言记录下来,积久遂成《道古录》若干卷,大概也是厚斋《困学纪闻》一类的书。可是同门中有人曾受我老师吹拂提携之力,晚年却背叛他,偷走了他的书,因而据为己有,如今终于再也找不到了,这是第一件遗憾。近年来颇有爱好我老师学问的人,拿双倍价钱购买他校阅过的经史诸本,吴地下的书商多冒充他的笔迹来求售,于是出现了何氏伪书,却没有人怀疑,这是第二件遗憾。我老师去世时,正值诸王中许多人获罪,在风波之中,刻碑纪念他的墓石还没有制成;近来幸亏得到常熟陶穉中、太常许来办理此事,但太常很快又去世了,这是第三件遗憾。您能替他补上太常留下的这件遗憾吗?”我说:“可以。”于是综合叙述他的门人沈彤所作的行状,为他写了这篇序。公名焯,字屺瞻,晚年改字茶仙,是江南苏州府长洲县人。先世曾因义门受到旌表,学者因此称他为义门先生。康熙癸未年进士。曾祖思佐,祖父应登,父亲栋,都是诸生。娶王氏,享年六十二岁;有一个儿子名寿,其余也是诸生。葬在某乡某原。他所著的书,只有《困学纪闻笺》流传于世,而书法尤其为当时人所传称。公与桐城方侍郎望溪在文章观点上不太相合。望溪最厌恶“[口口]”之文,而公却颇为推重,认为自“[口口]”以后便再没有这样的人了。大概公年轻时曾向邵僧弥学习,僧弥出自“[口口]”,所以才有这种看法。望溪极力与他争辩。然而望溪每有文章,一定要问朋友:“义门看过了吗?如果他有什么话,请告诉我。”义门能够指出我文章的缺点。唉!前辈那种正直坦诚的风气,已经相去很远了。他的铭文说:天子知道他,宰相也知道他,可他最终还是困顿失意,受到时势的阻抑;穹窿山上,只剩下丝丝缕缕的带草。阁学临川李公神道碑铭
乾隆十有五年,阁学临川李公卒于家。公以病退已十年,然海内士大夫犹时时探公起居,以为斯道之重。公卒,而东南之宿德尽矣。呜呼,公扬歴三朝,负重望者四十余年,以为不遇,则亦尝受特达之知,荷非常之宠,内而槐棘,外而节旄,至再至三,有具臣所不敢望者;以为遇,则乍前而遽却,甫合而已离,磨蝎苍蝇,旁午中之。何造物之顚倒斯人一至此也!累蹶累起,卒不得志,终于肮脏以没,是则可谓痛心者矣!公以己丑进士入词馆,授编修,卽受圣祖不次之擢,超五阶为庶子,自来词馆所未有也。主试滇中浙中,凡再迁而至阁学,摄吏部侍郞兼副都,且大用矣。以辛丑校士之役,被论罢官,视永定河工,葢未及一年而已黜。世宗在潜藩,雅知公,旣嗣位,召还,尽复其官,时时赐独对,参豫大议,时有密勿,重臣二人,礼絶百僚。亲王亦折节致敬,而公平揖之。重臣言公赋性刚愎,难共事,乃解阁部二官,但领副都,寻复以为兵部侍郞直讲筵,视漕归称旨,旋令塡抚广西。重臣终心忌之,因作四巡抚论,皆加丑诋,以为乱政之魁。四巡抚者,江抚杨文定公,时为滇抚;今大学士海宁陈公,时为东抚;其一则公,而蔡尚书为川抚,亦豫焉。重臣又令其私人污公以赃,卒不得。不二年,世宗思公,召为直隶总督,盻睐倍隆。公力言河东总督田文镜之殃民,旣面奏之,漏三下犹未退,又连章紏之。河督亦劾公以朋党袒护属吏之岀自科第者,且举动乖张。世宗始颇直公言,将斥河督,巳而稍犹豫,于是封事狎至,公虽互有所持而不胜。当是时,世宗方痛惩庙堂朋比之习,蔡尚书者素负才而专已,顾独倾心于公,会其失眷,忌公者因谮之,以为是其死友,歴指其踪迹。公益诎,召入为工部侍郞,其在事方九月也。则新任直督及广抚交章劾公。初公在广抚任中,尝安插一罪苗,至是逃去,新广抚不自引咎,追劾公从前措置不善,诏使公只身前往捕贼自赎,不得携广中一吏卒。人皆危之,公至,而叛苗束身自归。有司讯之,曰:吾不可以负李公。其事得解。时公巳削夺官爵,旣归,下刑部听讯。大臣议公罪应绞者十有七,应斩者六,共应得死罪二十有四;凡属吏于官项有亏者,皆令公代赔,籍其家,取其夫人之簪钏,视之皆铜器也。狱成,世益为公危,顾公处之泰然,在囚中日读书,昼饱啖,夜熟眠,若不知有忧患者。时故甘抚胡君期恒亦以事在系,叹曰:眞铁汉也!内外诸臣,方以全力罗织公,必欲置之死,世宗始终念公,特以其性刚,意欲痛有所摧折,而后湔洗之而复用之,乃大召廷臣,并召公,亲诘责之。公正色无所挠,但言:臣罪当诛,乞卽正法,以为人臣不忠之戒。无乞怜语。是日也,天威甚厉,近臣皆惊悸,汗出浃背,恐有大处分,而公自若(郑侍讲篔谷在班中,最为予详言之)。寻奉诏恩赦公,令纂修八旗志书。敝车羸马,即日赴局,杜门不接宾客,重葺平生所著书,如是者八年。今上卽位,召见,谕曰:先帝固欲用汝。卽日授戸部三库侍郞,寻改左侍郞。时颇有阻公之起而不得者,顾不一年,竟左迁詹事。公平生以行道济时为急,用世之心最殷,故三黜而其志未尝少衰,而浩然之气亦未尝少减。然而霜雪侵寻,日以剥落,菁华亦渐耗矣。会以丁太夫人忧归,服除,又左迁光禄,寻迁阁学。时方主试江寜,一旦忽大病,神气遂支离,与人语健忘,一饭之顷重述其言,絮絮数十度不止。扶疾还朝,诏在京调治,竟不痊。许以原官致仕,赐诗以宠其行。归而稍愈,优游里社,曾一至黄山。葢公先世,自王父以上皆休宁产也。然非复前此之伉壮矣。呜呼,公自释褐时,新城王尚书称其有万夫之禀;及中年百炼,芒彩愈岀。岂知血肉之躯,终非金石,竟以是蕉萃殆尽,而要其耿耿赍志以终者,世人亦或未能尽知也!世之论公者,谓公之生平良蹇于遇,顾亦颇咎公之不能善用其才。公以博闻强识之学,朝章国故如肉贯丳,抵掌而谈,如决溃堤而东注,不学之徒巳望风不敢前席,而公扬休山立,左顾右盻,千人皆废,未尝肯少接以温言。故不特同事者恶之,卽班行中亦多畏之。尝有中州一巨公,自负能昌明朱子之学,一日谓公曰:陆氏之学非不岸然,特返之吾心,兀兀多未安者。以是知其于圣人之道未合也。公曰:君方总督仓场而进羡余,不知于心安否,是在陆门五尺童子唾之矣。
译乾隆十五年,阁学临川李公在家中去世。公因病退职已经十年,但海内士大夫仍时时探问他的起居,把他看作圣贤之道的重要人物。公一死,东南的老成宿德就全都凋零了。唉!公历仕三朝,负有重望四十多年;若说他没有受到际遇,他也曾蒙受皇帝特别而显著的知遇,承受非同寻常的恩宠,在朝廷内任宰辅,在外任节度使,前后两三次,都是一般臣僚不敢奢望的;若说他受到际遇,却又刚刚被提拔便骤然退却,刚刚契合便立即分离,磨蝎、苍蝇般的灾厄交相侵袭他。造物主为什么要把这个人颠倒折磨到这种地步呢!他屡次跌倒又屡次起用,最终不能遂志,直到困顿孤直地死去,这真是令人痛心的事了。公以己丑年进士进入词馆,授编修,立即受到圣祖破格提拔,越过五级升为庶子,这是词馆历来未有的事。他先后主持滇中、浙中的考试,经过多次升迁而至阁学,代理吏部侍郎兼副都御史,眼看就要受到重用。辛丑年校士时被弹劾罢官,奉命督视永定河工程,大概还不到一年便被黜免。世宗还在潜邸时就很了解公,继位后召他回来,恢复他的全部官职,时时赐他单独召对,让他参与重大政务,有时还参与机密事务;两位重臣之外,礼遇超过百官。亲王也降低身份向他表示敬意,而公只作平等的揖礼。重臣说公天性刚愎,难以共事,于是解除他阁部两职,只让他任副都御史;不久又任兵部侍郎,入直讲筵。他督视漕运回来后,因符合皇帝旨意,很快命他充任广西巡抚。重臣始终内心嫉恨他,于是写了《四巡抚论》,对四人都极尽诬蔑,称他们是扰乱政事的罪魁。四位巡抚中,江抚杨文定公当时任滇抚;如今的大学士海宁陈公当时任东抚;其中一人就是公;蔡尚书当时任川抚,也牵涉其中。重臣又让自己的亲信诬陷公贪赃,最终没有得逞。不到两年,世宗又想起公,召他任直隶总督,对他的宠信更加隆厚。公极力陈说河东总督田文镜祸害百姓,已经当面奏报,夜漏三下仍未退朝,又接连上章弹劾他。河督也反过来弹劾公结党,袒护那些出身科举的属吏,并且举止乖张。世宗起初很认为公的话正确,准备斥退河督,后来渐渐犹豫起来;于是密奏接连送达,公虽与河督各有依据,却终究争不过他。当时世宗正在严厉惩治朝廷结党相互依附的风气。蔡尚书一向自负才干而专断,却唯独对公倾心相交;正逢他失去皇帝宠信,嫉恨公的人便趁机进谗,说蔡尚书把公当作至死不渝的朋友,并逐一指出他的行迹。” 公更加受挫,被召入朝任工部侍郎;他任直隶总督才九个月。新任直隶总督和广东巡抚又联名上章弹劾公。当初公任广东巡抚时,曾安置一名获罪的苗民;此时那人逃走,新任巡抚不肯自行承担责任,反而追究公从前安置不当。皇帝下诏命公只身前往捕捉逃犯,以此赎罪,不许带广东的一名官吏或士卒。人人都替他担心。公到达后,叛逃的苗民却捆缚自己前来投降。有关官员审问他,他说:“我不能辜负李公。”这件事于是得到解决。当时公已经被削夺官爵,回京后交刑部审讯。大臣议定公应判绞刑的罪名有十七项,应判斩刑的有六项,合计应处死罪二十四项;凡属吏在官款上有亏空的,都让公代为赔偿,查抄他的家产,取出他夫人的簪钏,拿来一看全都是铜器。案件办成后,世人更加替公担忧,但公处之泰然,在狱中每天读书,白天吃得饱,夜里睡得熟,好像不知道有忧患一样。当时原任甘肃巡抚的胡期恒也因事被关押,感叹说:“真是铁汉!”内外群臣正全力罗织罪名,必欲置公于死地;世宗始终惦念公,只是认为他性情刚强,想先狠狠挫折他,然后为他洗雪罪名,再重新任用,于是召集廷臣,也召公入朝,亲自诘问责备。公神色严正,毫不屈服,只说:“臣的罪过应当诛杀,请立即依法处死我,以作为人臣不忠的警戒。”没有一句求怜的话。这一天皇威非常严厉,近臣都惊惧得汗流浃背,恐怕会有重大的处分,而公却神色自若(郑侍讲篔谷当时在班列中,把此事最详细地告诉了我)。不久奉诏赦免公,命他纂修八旗志书。他乘破车、骑瘦马,当天便赴书局,闭门不接宾客,重新修订平生所著的书,像这样过了八年。今上即位后召见他,告谕说:“先帝本来就想任用你。”当天授予他户部三库侍郎,不久改任左侍郎。当时颇有人阻挠公复出,但没有成功;然而不到一年,竟降为詹事。公一生把推行圣贤之道、救济时世看得最急迫,用世之心最为殷切,所以三次被黜而志向从未稍减,浩然之气也从未稍衰。然而霜雪般的岁月不断侵袭,精力日渐衰落,精神华采也渐渐耗损。恰逢因母亲丁太夫人之忧归乡,服丧期满后,又降为光禄寺卿,不久升为阁学。当时正主持江宁乡试,忽然一日大病,精神气力于是支离,与人说话健忘,一顿饭的工夫便把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又一遍,絮絮叨叨数十次仍不停。他扶病回朝,皇帝下诏让他在京调养,最终也没有痊愈。皇帝准许他以原官致仕,并赐诗为他的行程增宠。回乡后病情稍有好转,便优游于乡里,曾经到过一次黄山。大概公的先世,从祖父以上都是休宁人。但他已经不再有从前那样强健豪壮了。唉!公从初入仕时起,新城王尚书就称赞他有万人之才;到了中年,经过百般锤炼,光芒才华更加显露。谁知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金石,竟因此憔悴将尽;至于他内心耿耿、抱志而终,这一点世人也未必完全知道。世人评论公,认为他一生在仕途际遇上实在坎坷,但也颇怪罪他不能善于运用自己的才干。公凭借博闻强记的学问,朝廷章程和国家掌故像肉串上的肉一样连贯熟悉,拍掌谈论起来,如同决堤之水向东奔流;那些不学无术的人已经望见风采便不敢靠近,而公却昂然如山,左顾右盼,使千人都为之失色,从不肯稍稍以温和的话语接待他们。因此不只是同僚厌恶他,即使同列官员中也有许多人畏惧他。曾有中州一位显贵,自负能够阐明朱子之学,一天对公说:“陆氏之学并非不高峻,只是返求于我心,却有许多地方总感到不安。由此可知它与圣人之道并不相合。”公说:“您现在总督仓场而进献羡余,不知内心是否安宁?这在陆氏门下连五尺童子都会唾弃。”
其人失色而去,终身不复与公接。然其实公之虚怀善下,未尝以我见自是。予以晩进,叨公宏奬,其在讲座,每各持一说与公力争,有时公亦竟舍其说以从予;卽其终不合者,亦曰各尊所闻可矣。故累语客,赏予之不阿。而世方以闭眉合眼、喔咿嚅唲、伺察庙堂意旨、随声附和,是为不传之秘,则公之道宜其所往辄穷也。计公在九列,共事者曰年大将军羮尧、曰隆太保科多、曰桐城、常熟二相公;及为直督,勷营田之役,曰和硕怡亲王,公皆一无所附丽,而卒困于河督。然其终得保全者,则圣天子有以呵护之也。西崦暮齿,尚遭侧目,可悲也。夫公之好士,岀自天性,故校士则蒙关节之谤,察吏则又遭钩党之诬,然而词科之役,公方待罪书局,犹谆谆问予以天下才俊,各取其所长,登之簿录。是以丙辰复受荐举过多之罚。偶取放翁诗题楹曰:远闻佳士辄心许,老见异书犹眼明。葢实录也。予之罢官也,徐相国言于朝曰:今日李詹事必大作恶。或问之,张尚书从旁答曰:此乃具体而微之李詹事也。呜呼,予亦何足以望公,而辱诸君之推毂乎。其经术皆足以经世务,指挥所至,迎刃而解。曾一岀视漕,卽为淸运丁积年之害,至今遵行。而惜其所至,皆未有三年淹也。生平学道,宗旨在先立乎其大者,陆子之敎也。间谓予曰:吾苟内省不疚,生死且不足动其心,何况祸福;祸福且不足动其心,何况得失!以此处境不难矣。予于诸生请业,多述公此言以告之,则泰山岩岩之气象,如在目前。一念及之,足使顽廉而懦立。今老成徂谢,后学其安所依归乎!公讳绂,字巨来,学者称为穆堂先生。其居临川仅二世,少贫甚,读书五行并下,落笔滚滚数千言。而无以为生,尝自其家徒步负幞被之徽,又之吴。吴人或异其才,然未能振也。或言之江抚郞君,一见曰:非凡人也。始资给之,遂魁其曹。三世皆以公贵,累赠戸部侍郞。娶某氏,封夫人。子四,孝源、孝泳、孝游、孝洋,并登乡荐,而孝源为县令。孙友棠,进士,翰林今改御史。公春秋七十有八,葬于某山之某原。所著有穆堂类稿五十卷、续稿五十卷、别稿五十卷、春秋一是二十卷、陆子学谱二十卷、朱子晩年全论二十卷、阳明学录若干卷、八旗志书若干卷,皆行于世。公于雍正癸丑之冬,见予文而许之,遂招予同居。时万学士孺庐亦寓焉,紫藤轩下,无日不奉明诲,谆谆于义利之戒。公以丁忧归,予以罢官归,学士亦以丁忧归,是后一见公于江宁,则公已病甚,犹惓惓以予出处为念。旣归,不复相闻矣。公之歴官事迹不能悉述,且亦有事秘不能直陈者,然而予苟不言,世且无知者,乃略陈其梗槪,然终不能百一也。尝谓公之生平,尽得江西诸先正之裘冶;学术则文达文安;经术则旴江博物,则道原原父;好贤下士,则兖公。文章高处逼南丰,下亦不失为道园。而尧舜君民之志不下荆公,刚肠劲气大类杨文节。所谓大而非夸者,吾言是也。其铭曰:
用则大受,否则卷怀。曰亨曰屯,我何有哉。所可惜者,用世之才,困顿而死,志士所哀。名山大川,千古昭回,英灵之气,长表劵台。
鲒埼亭集》卷第十八,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工部尚书仁和赵公神道碑铭。
译那人变了脸色离去,终身不再同公交往。但实际上,公虚心谦下,从未把自己的见解当作绝对正确。我是晚辈,承蒙公大力奖掖;在讲席上,我常常各持一说,与公极力争辩,有时公最终还舍弃自己的说法来听从我;即使最后仍不能相合,也说:“各自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就可以了。”所以他多次对客人说,赞赏我不阿附他。然而世人正把紧闭眉眼、含糊应答、窥伺朝廷意旨、随声附和当作不可传人的秘诀,那么公的道路走到哪里都必然困穷了。公在九卿之列时,同事有年大将军羹尧、隆太保科多、桐城和常熟两位相公;后来任直隶总督,参与营田事务时,有和硕怡亲王。这些人公都没有丝毫依附,最终却困于河督。但他最后能够保全性命,还是因为圣明天子加以呵护。到了晚年,仍遭人侧目,真可悲啊。公喜爱士人出于天性,所以主持考试便遭受关说请托的诽谤,考察官吏又遭到结党营私的诬陷;然而在主持词科考试时,公正待罪于书局,仍然谆谆询问我天下才俊的情况,把各人的长处分别取录在册。因此丙辰年又受到荐举过多的处罚。他偶然取放翁的诗题在楹柱上:“远闻佳士辄心许,老见异书犹眼明。”这确实是他的写照。我被罢官时,徐相国向朝廷说:“今天李詹事一定会大肆作恶。”有人问原因,张尚书在旁边回答:“这不过是具体而微的李詹事罢了。”唉,我又哪里配得上仰望公,却辱没了诸位推举我的厚意呢?他的经学都足以经世济务,所到之处一经处理,便迎刃而解。他曾经出任一次漕运督察,立即清除了运丁积年累月的弊害,至今仍遵照执行。可惜他所到之处,都没有任满三年。他一生学习圣贤之道,宗旨在于先树立根本,这是陆子的教诲。他间或对我说:“我只要内省而无愧,生死尚且不足以动摇我的心,何况祸福呢;祸福尚且不足以动摇我的心,何况得失呢!”按照这个道理处世就不难了。我向诸生讲学时,常常把公这番话讲给他们听,于是泰山巍然的气象仿佛就在眼前。一想到这些话,就足以使贪婪者知廉、懦弱者立志。如今老成之士相继去世,后学将到哪里去依归呢!公名绂,字巨来,学者称为穆堂先生。他的家族居住在临川只有两代,年轻时十分贫困,读书能五行并下,落笔洋洋洒洒就是数千言。但没有谋生的办法,他曾经从家里徒步背着包袱到徽州,又前往吴地。吴地有人惊异于他的才华,却未能使他振作起来。有人把他推荐给江抚郎君,江抚一见便说:“这不是寻常人。”于是开始资助他,他便在同辈中考取第一。三代人都因公而显贵,屡次追赠为户部侍郎。娶某氏,封为夫人。有四个儿子:孝源、孝泳、孝游、孝洋,都考中乡荐;孝源任县令。孙子友棠是进士,曾任翰林,现改任御史。公享年七十八岁,葬于某山某原。他所著有《穆堂类稿》五十卷、《续稿》五十卷、《别稿》五十卷、《春秋一是》二十卷、《陆子学谱》二十卷、《朱子晚年全论》二十卷、《阳明学录》若干卷、《八旗志书》若干卷,都流传于世。公在雍正癸丑年冬天看到我的文章,表示赞许,于是招我与他同住。当时万学士孺庐也寄居在那里,紫藤轩下没有一天不承受公的明白教诲,他谆谆告诫我们义利之辨。公因丁忧回乡,我也因罢官回乡,学士也因丁忧回乡;此后我在江宁见到公时,公已经病得很重,却仍然殷切地挂念我的出处进退。回乡以后,便不再互通音问了。公历任官职的事迹不能全部叙述,而且也有些事情属于机密,不能直说;但如果我不说,世人将没有人知道,于是只简略陈述其大概,却终究连百分之一也没有写全。我曾说,公一生尽得江西各位先贤的学术陶冶:学术方面像文达、文安;经学方面像旴江;博物方面像道原、原父;爱贤礼士方面像兖公。文章写得高妙处逼近南丰,低处也不失为道园。以尧舜为君、以尧舜之道治理百姓的志向,不在荆公之下;刚直的内心和强劲的气概,很像杨文节。所谓大而不夸张,我这话正是如此。他的铭文说:受到任用,就大有作为;否则便收敛退藏。说是亨通,说是困厄,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可惜的是,他有经世之才,却困顿而死,这是有志之士所悲哀的。名山大川,将千古明亮回旋;英灵的气概,长久表彰于券台之上。《鲒埼亭集》第十八卷,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碑铭 工部尚书仁和赵公神道碑铭
乾隆四年,工部尚书仁和赵公以祀太庙庆成灯不当上意,左迁计公所应降之阶,犹得回翔宗正、奉常之间,以需休复。而公不吿于寮属,不谋于戚友,蹇驴一乗,竟岀国门。公卿闻之,追送莫有及者。旣抵浙西,小舟竟向湖上,谒先墓,遂居丙舍,不入城。子弟固请,仅一造影堂,絶不与当路达人相还往。有来见者,尽以疾辞。巳而竟入山,幽居五年而薨。遗命不用赴状,不备仪物。闻者以为近世大臣所未有也。公之诸从弟于予为文字交,最笃。公尝荐予应词科,属在门下。诸从弟以埏道之文为属义,不敢辞。公由康熙癸未进士,授礼部膳曹郞,迁仪曹郞,再迁刑部郞,三迁为刑科给事中,四迁为湖南按察使,五迁为少詹事,六迁而至内阁学士。其在掌科也,奉命使盛京、宁古塔,督视船厂。其在詹尹也,奉命使四川打箭炉之噶达,督视庙工,兼塘泛东西,车马万里,口不言劳。东行则劾奏勋卫驻防之为士卒害者,积年盘根错节之巨蠧,一旦拔去,三军如挟纩焉。西行则直陈抚臣徇蔽私人,阻挠兴筑之失,而后大工以集,诸番以之大和。于是世宗宪皇帝始有意大用公,贰工部,迁贰戸部。其时政事尚综核,和硕果亲王尢凛不可犯,百寮习为骏厉。公以朴诚自矢,循分守职,在班行中粥粥断断,不求赫赫名,又孤立无津援,退食杜门,委蛇时对一尊,自斟酌。虽有附热之徒,不得至前,或未能无望焉。世宗宪皇帝独深知之。尝有荐公足任铨衡者,则曰:“三司重地,朕方倚之。”昼日三接,恩宠日渥。然公之自守泊如也。一日燕见,九卿侍坐,竞进谈禅。世宗顾而问曰:“汝亦能之否?”对曰:“臣未之学也。”世宗笑曰:“曷试之?”卽拈一语,公以儒言对。世宗顾谓诸臣曰:“眞钝根也。”临川李公早贵,不甚悉公之为人。已而今上特起之,与公同官,因问予曰:“右农何如人也?”予曰:其人厚重,如汉丙吉,如唐娄师德,如宋杜衍,葢庶几焉。临川讶曰:“其然,岂其然乎?”不数日,谓予曰:“子之言然。”明年,由吏部侍郞长工部。故事,内务府有营造,率资经费于工部,然府员滥支冐销,以为习惯,工部莫敢谁何也。公独正色裁抑之。会重筑郊坛驰道,公庀材数工,核减府员所估之十九,而事集。内务府诸郞羣聚而谋所以去公者,始有庆成灯之谴,又以旧尙书诖误之案加公而并罪之,故工部大小官吏俱被议,乃独解公任。方公之被眷也,上尝问公年,以七十对。公齿发甚丰而泽,望之神明盎然,甚且有以为未及艾者,上亦意以为避事而故增之,以冀引年之泽。于是忌者得中之。或劝公自白于上,公曰:“七十老翁,又何所求?吾归已夫。且吾昔官湖臬,总藩徐聚伦百方排我而不克及;官戸部,亦累见厄于长沙陈侍郞,而无恙,命也。今日之罢,亦命也。葢未尝有几微之见于辞色焉。”予虽与公诸弟善,然在京时未始一通谒。及词科之役,公枉车骑见过,予皇恐谢曰:“昔伊川入汴,吕申公为中丞,先过之。伊川报笺,以为后世絶无之礼。顾末学不足充伊川洒埽之役,何以副公之盛意乎?”公曰:“士有因举主而重者,举主亦有因士而重者,子何让焉?”予为之悚不自安者久之。然予踈慢性成,虽衔知已之感,而过从甚简。旣免官归甬上,更不能时通候问,而公之惓惓于予者,无间焉。呜呼!冲襟雅度,其可及哉!凡公服官之详,其事甚繁,具详行状墓志,不能尽录,但取其大者着之于篇。公讳殿最,字奏公,一字铁岩。先世故宋宗子,居绍兴之上虞,迁杭之仁和者三世。曾祖某,祖某,父某,皆以公贵,累赠光禄大夫、经筵讲官、吏部侍郞。其三世妣赠如阶夫人陈氏。公之丧偶,葢三十年,而旁无媵侍,其淸静乃天性也。尝渡江展先墓,小肩舆行萧山道中,与县尉遇。呵之,避道,从者怒。公遽下舆避之,颇似魏文靖公故事。子二:长淸,国子生;次世玉,丁酉举人。孙六:长复元,以任子恩补工部主事。公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春秋七十有七。葬于西湖五老峰之阳。所著诗集如干卷,奏议如千卷。其铭曰:
三朝之完人,歴试之劳臣,知足知止,翩然引身。他年国史,视予此文。
○刑部侍郞管礼部侍郞事坦斋王公神道碑铭
译乾隆四年,工部尚书仁和赵公因为太庙祭祀庆成灯的制作不合皇帝旨意,按规定左迁应降的官阶,仍得在宗正、奉常之间辗转任职,以等待日后起复。但公没有告诉同僚,也没有同亲友商议,只骑一头跛驴,终于走出京城。公卿听说后追赶送行,却没有人赶得上。到了浙西,便乘小船一直向湖上而去,拜谒祖墓,随后住进墓旁的丙舍,不进城。子弟们再三请求,他只到影堂一次,绝不与当权的显贵交往。有人来拜访,他一概以有病推辞。后来竟入山幽居,五年后去世。遗命不采用报丧的文状,也不置办仪仗器物。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认为是近世大臣中从未有过的事。公的几位堂弟与我是文字交,关系最为深厚。公曾推荐我参加词科,算是他的门下。几位堂弟以墓道文字相托,我不敢推辞。公中康熙癸未进士,授礼部膳曹郎,升仪曹郎,再升刑部郎,三次升迁为刑科给事中,四次升迁为湖南按察使,五次升迁为少詹事,六次升迁而至内阁学士。他掌管刑科时,奉命出使盛京、宁古塔,督察船厂;任詹尹时,奉命出使四川打箭炉的噶达,督察庙宇工程,兼巡视东西水路,车马行程达万里,口中从不说劳苦。向东巡行时,他弹劾驻防勋卫中危害士卒的人,把多年盘根错节的巨大蛀虫一举拔除,三军都像裹上了丝绵一样温暖。向西巡行时,他直截了当地陈述巡抚徇私、包庇私人以及阻挠兴建工程的过失,后来大工程因此得以完成,各番部族也因此大为和睦。于是世宗宪皇帝开始有意重用公,先任工部副职,又升任户部副职。当时政事还重在综合考核,和硕果亲王尤其威严不可侵犯,百官习惯于严厉急切的作风。公以朴实忠诚自我要求,安守本分,恪守职务,在同列中谨慎诚恳,不求显赫声名;又孤立无援,退朝后闭门自守,偶尔从容面对一杯酒,自己斟酌。即使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也无法来到他面前,或许因此不能没有怨望。唯独世宗宪皇帝深深了解他。曾有人推荐公足以担任铨选官员的职务,皇帝说:“三司是重要职位,朕正要倚重他。”一天之内三次召见,恩宠日益深厚。然而公自守清淡如常。有一天皇帝闲暇召见,九卿陪坐,争相谈论禅理。世宗回头问公:“你也懂这些吗?”公回答:“臣没有学过。”世宗笑道:“为什么不试一试?”便随口拈出一句禅语,公用儒家道理回答。世宗回头对群臣说:“真是钝根。” 临川李公早年显贵,并不十分了解公的为人。后来今上特意起用他,使他与公同官,便问我:“右农是怎样的人?”我说:“这个人厚重,像汉代的丙吉、唐代的娄师德、宋代的杜衍,大概可以比得上他们。”临川惊讶地说:“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没过几天,他对我说:“你的话是对的。”第二年,公由吏部侍郎主持工部。按照旧例,内务府有营造工程,通常从工部领取经费;可是内务府官员滥支冒销,已经成为惯例,工部无人敢过问。唯独公神色严正地裁减抑制他们。恰逢重修郊坛驰道,公筹办材料、核定工程,把内务府官员估算的经费削减了“十九”,工程却办成了。内务府诸郎聚集谋划排挤公,先拿庆成灯之事来责罚,又把旧尚书牵连误入的案件加到公身上并案论罪,因此工部大小官员都被议处,唯独解除了公的职务。公正受宠信时,皇帝曾问他的年龄,他回答七十岁。公的牙齿头发很丰盛而有光泽,看上去精神饱满,甚至有人以为他还没有到衰老的时候;皇帝也猜想他是为了逃避事务而故意虚报年龄,希望借此享受官员年老退休的恩典。于是嫉恨他的人便抓住机会陷害他。有人劝公向皇帝申辩,公说:“七十岁的老人,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我回去就是了。况且我从前任湖广按察使时,总督徐聚伦想尽办法排挤我,却没有成功;任户部官时,也多次被长沙陈侍郎困厄,却都平安无事,这是命。今天被罢官,也是命。我的辞色中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意。”我虽然同公的几位弟弟友善,但在京时从未前去拜谒。到了词科考试之事,公却亲自乘车马来访,我惶恐地道谢说:“从前伊川进入汴京,吕申公任中丞,先去拜访他。伊川回信认为这是后世绝无仅有的礼节。只是我这个后学不足以充当伊川洒扫门庭的仆役,又凭什么来承受公如此盛大的厚意呢?”公说:“士人有因举主而获得声望的,举主也有因士人而获得声望的,你为什么要推辞呢?”这使我惶恐不安了很久。然而我天性疏懒怠慢,虽然铭记公知遇我的感激,来往仍很少。后来我免官回到甬上,更不能经常通候问安,但公对我的深切关怀却从未间断。唉!这种冲淡的胸襟和高雅的气度,哪里是一般人能够赶得上的呢!公任官的详细事迹很多,行状和墓志中已经详载,不能全部抄录,这里只取其中大的写入篇中。公名殿最,字奏公,一字铁岩。先世本是宋朝宗室后裔,居住在绍兴上虞,迁居杭州仁和已有三代。曾祖、祖父、父亲都因公显贵,屡次追赠为光禄大夫、经筵讲官、吏部侍郎。他们三代的祖母和母亲,也都按相应官阶追赠为夫人。公丧偶大约三十年,身边没有妾侍,这是他的天性清静。他曾渡过钱塘江去扫墓,乘小肩舆走在萧山路上,遇到县尉。县尉呵斥让他避让,随从很生气,公却立即下轿避开,很像魏文靖公的旧事。儿子两个:长子清,国子生;次子世玉,丁酉举人。孙子六个,长孙复元,因任子恩补授工部主事。公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七岁。葬在西湖五老峰南面。所著诗集若干卷,奏议若干卷。他的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卷〕 三朝的完人,历经考验的劳臣;知足知止,轻快地引退自身。将来国史修成时,请以我这篇文字为鉴。刑部侍郎、兼管礼部侍郎事坦斋王公神道碑铭
公讳兰生,字振声,别字坦斋,直隶河间府交河县人。安溪相国督学畿辅,公时方试童子,安溪一见奇之,拔冠其曹。敎以穷经,巳而文贞以吏部尚书兼抚直隶,檄公入保阳书院为都讲。及入正揆席,招公入京。安溪之学,留心律吕、歴算、音韵,有发前人所未及者,公皆得其传。时庙堂方开书局,旁求哲士。圣祖仁皇帝神明天纵,自六经外,于诸家皆能洞探其窔奥,疏决其障碍,而安溪之学适与有合。然以阁务繁,不能任编纂,乃荐三人:其一,今礼部尚书景州魏公;其一,卽公;其一,今顺天府丞宁国梅公。同入直,昼日三接以膺顾问,遂得时受天语指示,校审《周易折衷》,以至纂辑《律吕正义》《数理精藴》《卜筮精藴》《音韵阐微》诸种,又编《朱子遗书》,公皆与焉。而律吕、音韵二者,公之力尤多。公于律吕少有夙悟,安溪尝以朱子《琴律图说》雕本流传多误,令公正之。公为之抉发证明,遂可推据。旣得承圣祖所授御制律管、风琴诸解,乃本明道程子之说,以人之中声定黄钟之管,积黍以验之,展转生十二律,皆与古法相应。又至郊坛亲验乐器,而后知管音有长短巨细之差,故有黄钟积八倍者,或四倍者,而匏笙之管反有黄钟积八分之一者,至损篪之数,亦皆以黄钟积实加减而得其应声。至弦音则但争长短,或用倍,或用半,其声巳应。葢立方者用体,平方者用面,有不同也。其说弗尽符于朱蔡,而与管子、淮南合。音韵则公得之安溪之说者,大略与昆山顾氏同,而较密,又承圣祖之诲,知国书与古法合并,外蕃诸国韵书亦有合者。今人皆疑歌、麻、支、齐、微、鱼、虞七韵无头,不知七韵乃声气之元,能生诸部,切诸部而不为诸部之所生,所切宜居部首,卽国书第一头喉音五字也。等韵之易错,皆由淸浊之不分,乃卽用国书五字头为声音之元以定韵,又用连音为纽切之法,以定等。《皇极经世韵图》详等而略韵,顾氏则详韵而略等,互有异同。是书出,较若列眉,而万音毕举矣。是时翰詹宿老,容有未尽通其义者,公以布衣诸生,亲接君相之绪言,披却导窽,厘为一代石渠大制作,诚遭际之极隆也。圣祖以癸巳秋,特赐公同与礼闱试,寻丁外艰,许以所纂书自随。辛丑春,特赐公同与殿试,改翰林院庶吉士。世宗宪皇帝嗣位,授编修。乙巳迁司业,丙午主广东秋试事,还京,诏督学浙江。浙中素称多士,公未尝稍徇物望也,而高材生俱列甲选。在浙三迁至侍读学士,移节安徽,得士如浙中。晋阁学,是秋卽主江南试事,以学臣而主试,亦前此所未有也。再移节陜西,得士如初。会所贡举士挂吏议,连及左迁,需代吏部推翰詹诸人入见。世宗熟视良久,曰:“恐皆非旧学臣之继也。”乃留公俟期满,而以少詹莅事。今上嗣位,仍晋阁学,还京。公以浙江铜政大坏,长吏之任事者辄困,请变通其旧例。陜中流民旧皆令土人养之,宜令有司别为安插,皆仁心仁术也。适诏修三礼,以公同总其局。是冬晋刑部侍郞,寻调管礼部。公之治事缜密而周详,毫发未至,不敢卽安,渐以积劳致病。顾为受恩重,不敢言。世宗梓宫发引,公扈从出行次涿州,从者前有所白,则危坐卒于肩舆中。上闻轸悼,赐帑金五百,督臣为治丧,赐祭一坛。论者惜以为未竟其用焉。生于康熙十有八年正月初六日,卒于乾隆二年二月二十三日,得年五十有八。曾祖某,祖某,父某,皆以公贵赠阁学。娶何氏,封淑人。无子,以族子諴为后。荫生女三。予追随幕下,公所以陶铸疎野者甚至。及入京,又以邸舍相近,得时见。今而后叹撰杖之无从矣。諴于是年十月大葬公于东原,而以埏道之文为请,又曷敢辞?铭曰:
扶风布算,康成登楼,建安定律,季通其尤。峩峩先生,孤诣淸修,爰登虎观,以襄校雠。乃以冰心而持玉镜,人物权衡,文章司命。乃以淸卿而佐新政,夙夜惟寅,典礼攸定。桥山在望,有号其弓。凡在百尔,其孰不恫?胡公之出,遽以告终。穹碑八尺,长护幽宫。
○故甘抚复翁胡公墓碑铭
译公名兰生,字振声,别字坦斋,是直隶河间府交河县人。安溪相国主持畿辅学政时,公正参加童子试;安溪一见便惊异,选拔他为同辈第一。安溪教他穷究经书,后来文贞以吏部尚书兼任直隶总督,发文召公进入保阳书院任都讲。等到安溪进入宰辅之列,便召公入京。安溪的学问留心律吕、历算、音韵,在这些方面有发明前人未曾达到的地方,公都继承了他的传授。当时朝廷正开设书局,广泛征求贤哲。圣祖仁皇帝天资神明,自六经以外,对诸子百家都能深入探究其奥秘,疏通解决其中的障碍,而安溪的学问恰好与之相合。但因为阁务繁多,不能亲自承担编纂工作,于是推荐三人:一人是如今的礼部尚书景州魏公;一人就是公;一人是如今的顺天府丞宁国梅公。三人一同入直,皇帝白天一天之内多次召见,以承担顾问之职,于是常常接受圣上的指示,校审《周易折衷》,直到编纂《律吕正义》《数理精蕴》《卜筮精蕴》《音韵阐微》等书,又编纂《朱子遗书》,公都参与其中。其中律吕、音韵两项,公出力尤其多。公在律吕方面很早就有领悟,安溪曾说朱子《琴律图说》的雕版本流传中错误很多,便命公加以订正。公为此发掘材料、加以证明,于是其说便可以推求依据。后来又承受圣祖传授的御制律管、风琴诸解,便以明道程子的学说为本,用人的中和之声来确定黄钟管的长度,以黍粒累积来验证,辗转推演出十二律,都与古法相合。又到郊坛亲自验证乐器,才知道管乐器的音管有长短、大小的差别,所以有的黄钟管长度是八倍,有的是四倍,而匏笙的管反而有黄钟管八分之一那么长;至于损篪的数目,也都以黄钟管的实际长度加减而得到相应的音声。弦乐的音调则只争论长短,有的用两倍,有的用一半,声音便已经相应了。大概立方体使用的是体积,平方使用的是面积,二者有所不同。他的学说并不完全符合朱熹、蔡元定,却与《管子》《淮南子》相合。至于音韵,公从安溪学说中得到的,大略与昆山顾氏相同而更加精密;又承受圣祖的教诲,知道国书与古法相合,外蕃各国的韵书也有相合之处。如今人们都疑惑歌、麻、支、齐、微、鱼、虞七韵没有韵头,却不知道七韵正是声气的根元,能够产生各韵部,把各韵部切分出来,却不是由各韵部产生;所切的音应当位居韵部之首,也就是国书第一组头喉音的五个字。等韵容易出错,都是由于不分清音、浊音;于是就直接以国书五个字头作为声音的根元来确定韵,又采用连音作纽切的方法来确定等。《皇极经世韵图》详于等而略于韵,顾氏详于韵而略于等,彼此各有异同。这部书一出,条理清楚得如同排列眉毛,万种音声都被列举出来了。当时翰林和詹事府的宿老中,也有人没有完全通晓其中的意义;公以布衣诸生的身份,亲自承接君主和宰相的绪言,披剖幽微、疏通关键,整理成一代石渠阁式的大制作,实在是遭逢盛遇的极致。圣祖在癸巳年秋天,特赐公参加礼部会试,不久公遭父丧,准许他带着所编纂的书随身服丧。辛丑年春天,特赐公参加殿试,改授翰林院庶吉士。世宗宪皇帝继位后,授编修。乙巳年升司业,丙午年主持广东秋试,回京后,皇帝下诏让他督学浙江。浙江一向以人才多著称,公从未稍微迎合舆论,而才高的生员都列入甲等选取。在浙江三次升迁至侍读学士,调任安徽学政,所得人才同浙江一样。晋升阁学,这年秋天立即主持江南考试,以学政身份主持乡试,也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又调任陕西学政,所得人才仍同从前一样。恰逢所贡举的士子牵涉吏部议处,连累公被降职,等待代理吏部尚书推举翰林、詹事府诸官入见。世宗端详了很久,说:“恐怕这些人都不能继承旧学臣的事业。”于是留下公等待任期届满,而让少詹事主持事务。今上继位后,仍晋升公为阁学,召回京城。公认为浙江铜政极其败坏,任事的长吏总是因此困顿,请求变通旧例。陕西一带过去都让当地人供养流民,公认为应当命有关官署另行安置,这些都是仁心仁术。恰逢皇帝下诏修纂三礼,命公共同总理书局。这年冬天升刑部侍郎,不久调任兼管礼部。公办事缜密周详,事情只要有丝毫没有完成,便不敢安心,渐渐因积劳成疾;但顾念所受恩遇深重,不敢说出来。世宗的梓宫起灵时,公随从出行至涿州行次,随从在前面有事禀报,公正襟危坐在肩舆中便去世了。皇帝听到后悲痛悼念,赏赐帑银五百两,命督臣为他办理丧事,赐祭一坛。评论者惋惜他没有完全施展才用。公生于康熙十八年正月初六日,卒于乾隆二年二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八岁。曾祖、祖父、父亲都因公显贵而追赠为阁学。娶何氏,封淑人。没有儿子,以族子諴为后嗣。获荫入学的女儿三人。我曾追随公在幕下,公对我的陶冶培育极其深厚。等我入京后,又因住处相近,能够时常见面。如今再也只能叹息,想扶杖追随他也没有机会了。諴在这一年十月把公正式安葬在东原,并请我写墓道文字,我又怎么敢推辞呢?铭文说:扶风马融推演历法,康成郑玄登楼讲学;建安时代制定律法,季通蔡元定尤其精通。巍巍先生,独自探求,清正自守,于是登上白虎观,辅佐校订群书。又以冰一般的心操持玉镜,衡量人物,掌握文章的命运;又以清正卿士的身份辅佐新政,早晚恭敬勤勉,典章礼制由此确定。桥山在望,已经发出弓声,表示皇帝驾崩。凡属百官,谁不悲痛?为什么公刚刚出仕,便突然告终。八尺高的丰碑,长久守护着幽深的墓宫。故甘肃巡抚复翁胡公墓碑铭
复翁登秋赋之年,而予始生,及其自甘抚罢官以宥岀狱,于是识予行辈阔絶,然甚相契,遂为忘年交。临川李公不甚许可人,语及复翁则曰:“斯其为督抚之选矣。”桐城方公亦曰:“干才也。”然而世之不甚知其本末者,总以为年大将军之党而疑之。复翁之卒五年,耆老日丧,谁为发其沈屈者?江都闵君{山华}以诗社之旧,乞予为铭,予何敢辞?复翁为湖广之武陵人,一迁而无锡,再而江都,前院长侍郞统虞之孙,江苏布政献征之子,家世膴仕,而方伯故与年都宪遐龄为异姓兄弟,故复翁少而于大将军相亲昵也。而复翁之才亦殊絶,其通晓朝章国故,谙悉流品,此巨室子弟所优尚,不足恠。至于酬应世事,如理茧丝而不棼,挽决河而不驶,此则天赋之奇耳,目中所未易遇也。大将军故才高少当意,乃独善复翁。初,复翁困于孝廉,滞于翰林典籍之任,蕉萃甚。海宁陈文简公为院长,而君以属吏走庭下,因投以诗“有舂容绛帐横经日,辛苦靑衫执简时”之句,闻者悲之。会大将军出为川抚,而君以久次出判夔州,甫半年迁知重庆,踰年而分守川东。大将军兼督关中,移之分守陜东,又踰年而为布政使,未几遂跻甘抚。计君扬歴西陲,其席皆未暖。大将军用人素挥霍,不免以所好骤进之,而当时幕府之才亦未有抗手者,无惑乎其日益倾倒也。乃一旦失势,何能以党自解矣?然复翁在大将军寮客中,正自有不可没者。大将军挟贵而汰,又其才足以凌厉人,故见之者辄自胆落,而复翁处之坦然,每能以约言挽其失。大将军之豪奴挫辱咸阳令于辕下,君为巡道,尝面斥而扑之,奴哭诉于大将军,而大将军勿问也。自是诸奴稍稍畏君,守令仗之得自振刷。又尝微言劝大将军以持盈,向使能用其言,可以免祸,而无如其日亢而不返也。然君之周旋其间,固非唯阿咳唾之流所可同年而语者矣。迨大将军事败,门下猬起攻之,以求免祸。世宗宪皇帝尚未遽罢君,密勅累有所询,而君唯连章引咎自甘。逮讯是则,尤可以见君之不负故旧,为末俗所难能者。今上登极,得归,且令给还田宅,逍遥里社,与予辈为吟伴。凡十年而始卒,享年七十有八。方君荷世宗眷睐,时尝令荐士,以为鹤禁之用。时蔡文勤公家居,力荐之,遂得召。甘盘旧学,遂成今上嗣统之盛。斯其功在天下,而人不知。予不言之,不几湮没。爰铨次之,以复闵君,盖不敢有一语之阿私也。复翁讳期恒,字符方,一字复斋,累官甘抚侍郞都御史。夫人汪氏,无子,以其从子为后。复翁尝曰:「谢山有用之才,今置之荒江寂寞之滨,而渠亦遂不肯一出,不能不为国家惜。」每逢所知官浙中,必语之曰:「谢山固穷甚矣,诸君幸勿恝置之。」呜呼,是则复翁之于予可感者也。其铭曰:
与君忘年,而克知心。酹君楚些,故国之音。
○翰林院学士南昌万公墓碑铭。
译复翁到了参加秋赋的年纪,我才出生;等到他从甘肃巡抚任上罢官,因宽赦出狱时,我们才相识。虽然辈分相差很远,却十分契合,于是结成忘年交。临川李公不太轻易许可别人,谈到复翁时却说:“这正是督抚的合适人选。”桐城方公也说:“是有办事才干的人。”然而世上那些不太了解他始末的人,总认为他是年大将军的党羽而怀疑他。复翁去世五年,老成之士日渐凋零,还有谁来为他揭发沉冤呢?江都闵君因旧日诗社之交,请我为他作铭,我哪里敢推辞?复翁是湖广武陵人,先迁居无锡,又迁居江都;他是前院长侍郎统虞的孙子、江苏布政使献征的儿子。家世显贵,而方伯从前又与年都宪遐龄结为异姓兄弟,所以复翁年轻时便与大将军亲近。复翁的才干也非常卓绝,他通晓朝廷章程、国家掌故,熟悉官场人物品流;这是豪门子弟特别擅长和看重的事情,不足为怪。至于应酬处理世事,像整理蚕丝一样不使它纷乱,像挽住决堤的河水而不使它奔流,这却是天赋的奇能,是我眼中不容易遇到的。大将军本来才高而少有人合意,却唯独赏识复翁。起初,复翁困顿于举人身份,滞留在翰林典籍的职位上,憔悴不堪。海宁陈文简公任院长时,复翁作为属吏奔走在庭下,便投赠诗句:“有舂容绛帐横经日,辛苦青衫执简时。”听到的人都为他悲伤。恰逢大将军出任四川巡抚,复翁也因任职年久而外放,出任夔州通判,刚过半年升为重庆知府,过了一年又分守川东。大将军兼任陕西总督,把他调到分守陕东;又过了一年,升为布政使,不久便升任甘肃巡抚。算起来,复翁在西部边地一路升迁,每个任所的坐席都还没有暖热。大将军用人一向挥霍随意,不免把自己喜欢的人骤然提拔,而当时幕府中的人才也没有能与复翁抗衡的,难怪他越来越倾心于复翁了。然而一旦失势,又怎么能凭借朋党关系为自己解脱呢?不过,复翁在大将军的僚属宾客中,确有不可磨灭的地方。大将军倚仗权贵而骄傲,又才干足以凌厉压人,所以见到他的人往往吓得胆寒;复翁却处之坦然,常常用简约的话挽救他的过失。大将军的豪奴曾在车驾前侮辱咸阳县令,复翁任巡道时,曾当面斥责并杖打他。奴才哭诉给大将军,大将军却不予追究。从此诸奴渐渐畏惧复翁,守令也靠他支持而能够自我振作整顿。他又曾隐约劝大将军保持盈满之势,不要骄纵;假使大将军能采用他的话,便可以免除祸患,只是无奈大将军日益亢盛,不能回头。然而复翁在其中周旋,本来就不是那些只会唯唯诺诺、靠陪笑附和的人所能同日而语的。等到大将军事败,门下的人像刺猬竖起尖刺一样纷纷出来攻击他,以求免祸。世宗宪皇帝还没有立即罢免复翁,秘密下令多次询问情况,而复翁只是接连上章引咎,自愿承担责任。等到审讯这件事时,更可以看出他没有辜负旧日朋友,这是末世风俗中很难做到的。今上登极后,复翁得以归乡,并且命令发还他的田地房宅,使他逍遥乡里,与我们这些人成为吟诗伙伴。过了十年才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复翁承受世宗宠信时,皇帝常常命他荐举人才,供翰林院选用。当时蔡文勤公在家居住,大力推荐复翁,于是他得以被召用。复翁以旧日甘盘辅导帝王的学问,成就了今上继承大统的盛业。这功劳关系天下,却没有人知道。我若不说,岂不是让它湮没?于是按次序加以叙述,以此回应闵君;我不敢有一句偏袒私情的话。复翁名期恒,字元方,一字复斋,历任甘肃巡抚、侍郎、都御史。夫人汪氏,没有儿子,以他的侄子为后嗣。复翁曾说:“谢山是有用的人才,如今把他放在荒僻江边寂寞之地,而他也终于不肯出来任职,不能不替国家感到可惜。”每逢有熟人在浙江任官,他必定对他们说:“谢山实在太穷困了,诸位幸勿把他弃置不顾。” 唉,这就是复翁对我值得感念的地方。他的铭文说:我同您忘却年岁差别,却能够彼此知心。斟酒祭奠您,唱一曲楚辞,这是故国的声音。翰林院学士南昌万公墓碑铭
予以雍正癸丑春试报罢,束装欲归,前侍郞临川李公固留予,使之应词科。其时侍郞居宣武门南故合肥李相国邸也,西有紫藤轩,割以居。万公孺庐又割其东以居予,每日高舂,必相聚一室,或讲学,或考据史事,或分韵赋诗,葱汤麦饭,互为主宾。临川尝曰:是杨诚斋所谓三三径者也。顾二公皆宿老,为予丈人行,而略侪辈以下交,予窃媿之。临川性刚毅,其所持辨,万夫环而攻之,莫能屈。尝主张陆文安公之学过甚,遂于朱子有深文。公生平亦主陆学,然其论戒偏重多从容以解临川连环之结。临川下笔千言,睥睨一时,罕有当其意者,公之诗文出,临川未尝不心折也。予尝谓江西文统,自欧阳兖公后,如平园,如邵庵,如东里,皆以和平雅洁嗣其瓣香,而公其世适也。临川以为知言。临川最爱士,士之赴之者,如百谷之趋海,门戸旣大,不无饰诈之徒夤缘以入,故甲乙之目,必待公而定。葢二公之交好,其道同,其志同,间有输攻墨守之不谐者,未移时而水乳卒合。顾临川荷三朝特达之知,以伉直不容,累蹶累起,计其所居九列重地,久者不满二年,或仅数月淹;公则浮沉词馆,累遭忧患,垂老始以文章见知,得殊迁而终不得有所发纾,何其穷也。按公讳承苍,其字曰宇光,江西南昌府之东埂人也。刑部侍郞虞恺六世孙,光禄卿汝言五世孙,再世皆讲学于阳明念庵之门,称硕儒。祖象师父兴主,再世赠翰林。太宜人李氏,贤母也,方孕公时,每嘿祝于影堂曰:不愿生儿为高官,但愿负荷先世之学统。故公少而喜读宋人讲学之书,论者以为得之胎敎。公以康熙癸巳进士入翰林,益与临川讲学相淬厉。临川骤贵,左右要人畏其芒角,百计挤之,以公为临川所厚,恐其援之为助,因并侧目焉。临川辛丑主试之谪,庙堂流言藉藉及公,以为梁肃之有韩愈,皆其所通榜也,百口同词,几莫能白,仅而得免。世宗卽位,雅知公,而临川亦赐环,将引公,未及施行,则临川已出为广西巡抚,忽奉严旨,追举辛丑流言以罪公,罢其官并左迁其弟。葢当局者皆以临川之故。然临川特以学术厚公,而公实未尝藉以求进,及其因之以谪,则亦恬然受之。于是归而杜门益讲学,无复出山之志。世宗徐察公之诬,特召入京,补原官,尝与同院旅见,见其须髪尽白,曰:汝老矣,然终不见用。今上嗣位,有荐公者,稍委以制诰,置之讲筵。又七年,临川已病废,始超五阶为学士。是时三馆诸臣,苟以文章邀圣眷者,类得取不次之擢,立至槐棘间,天下争为公喜,谓公之足以报国者不仅在文章,殆自此得大受。乃不三年而公卒矣。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子四,皆以乡贡进士荐。葬于某乡之某原。所著有万学士易传,其论互体最精妙,自汉儒荀虞以来未有如此之核者,而一埽宋元林吴诸子言互之谬。又有万学士集如干卷。予之别公也,岁在丁巳。临川与公先后以奔丧归,予以罢官归,亦居忧。辛酉临川主试江南毕,病甚,由水道还京,过扬,予亦适在扬,而公至以临川之疾也,相向攒眉。踰年,公有学士之擢,又踰年,公主试闽中归。故人有见之于杭于苏于扬者,皆言公念予不置。未几公贻书曰:穆堂归里门,子又不来,老生孤另,何如矣!岂意是书遂成死别,紫藤花下旧雨,更无再聚之期,其可恫也!诸子以临川所作墓志来属予以窆石之文,为流涕而序之。其铭曰:
嗟承明之耆旧,从此不憗遗兮。况予生之知已,更舍公其谁兮。上以为斯文恸,下以哭其私兮。
○郑侍读篔谷先生墓碑铭
译雍正癸丑年春天,我参加会试落第,收拾行装准备回去,前侍郎临川李公坚决挽留我,让我参加词科考试。当时侍郎住在宣武门南边从前合肥李相国的宅邸中,宅西有紫藤轩,分出一部分给他居住。万公孺庐又分出东边的一部分给我居住。每天太阳西斜时,我们一定聚在一室,有时讲学,有时考订历史事实,有时分韵赋诗,喝葱汤、吃麦饭,彼此轮流作主人和宾客。临川曾说:这就是杨诚斋所说的“三三径”。只是二位公都是宿老,按辈分是我的长辈,却稍稍同我这个晚辈交往,我暗自感到惭愧。临川性情刚毅,他所坚持辨析的道理,即使万人围攻,也不能使他屈服。他曾经过分推重陆文安公的学说,于是对朱子也有苛刻的批评。万公平生也主张陆学,但他的论述戒惧而不过分偏重,常常从容地替临川解开层层纠结。临川落笔就是千言,睥睨一时,少有合乎他心意的人;万公的诗文一出,临川却没有不从心底折服的。我曾说,江西的文章传统,自欧阳兖公以后,如平园、邵庵、东里,都以和平、典雅、洁净继承这一脉香火,而万公正是这一传统当代的继承者。临川认为这话说得对。临川最爱惜士人,士人投奔他,如同百川归海;门户既大,难免有些巧饰欺诈的人钻营而入,所以人物甲乙的品评,必定要等万公来裁定。大概二位公交好,是因为道义相同、志向相同;偶尔有像输攻墨守那样的争辩不合,不一会儿便终于水乳交融。临川承受三朝特别显著的知遇,却因刚直不容于人,屡次跌倒又屡次起用;计算他所任九卿等重要职位,任职长的不到两年,有的只停留数月。万公则在词馆中沉浮,屡遭忧患,到了老年才因文章受到知遇,得到特殊升迁,却始终不能有所施展和舒展,这是多么困穷啊!考察公名承苍,字宇光,是江西南昌府东埂人。刑部侍郎虞恺的六世孙,光禄卿汝言的五世孙;往上两代都在阳明念庵门下讲学,被称为硕儒。祖父象师,父亲兴主,往上两代都追赠为翰林。太宜人李氏,是贤明的母亲;当她怀公时,常常默默在影堂祈祷说:“不愿意生儿子做高官,只愿他承担先世的学术传承。”所以公年轻时便喜爱阅读宋儒讲学的书,评论者认为这是胎教的结果。公在康熙癸巳年中进士进入翰林,更加同临川讲学,相互砥砺。临川骤然显贵,左右权要害怕他的锋芒,想尽办法排挤他;因为公受到临川厚待,他们担心公会援助临川,于是也一并对公侧目。临川因辛丑年主持考试而被贬时,朝廷流言纷纷牵连到公,说梁肃有韩愈,二人所取的榜上士子都是他们私下交通的人;众口一词,公几乎无法申辩,最后才得以免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世宗即位后,向来了解公的才学,而临川也获得赐环复职的恩典,正要荐举公时,还没来得及实行,临川便已经出任广西巡抚,忽然奉到严厉的诏旨,追究辛丑年流言一事来治公的罪,罢免公的官职,并贬谪他的弟弟。大概当权者都是因为临川的缘故。可是临川只是因为学术而厚待公,公实际上从未借此求取进身;等到因此获罪被贬,也安然接受了。于是公回来闭门,更加专心讲学,再没有出山任职的想法。世宗后来逐渐察知公受到诬陷,特意召他入京,恢复原官。我曾与他同在一馆任职,旅途中相见,看见他的须发全白了,说:‘你老了,可是终究没有得到任用。’今上即位后,有人推荐公,稍稍任用他掌管制诰,安排他进入讲筵。又过了七年,临川已经因病废居,公才越级晋升五阶,任学士。当时三馆的诸位臣僚,只要凭文章博取皇帝宠爱,大都能获得破格提拔,很快便进入宰辅之列,天下人争相替公高兴,认为公足以报效国家的地方不仅在文章,或许从此可以得到大的任用。可是还不到三年,公就去世了。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四个儿子,都以乡贡进士的身份被推荐。葬在某乡某原。著有《万学士易传》,其中论述互体最为精妙,自汉儒荀虞以来,没有比这样考核精审的了,并且一扫宋、元林吴诸家论述互体的谬误。又有《万学士集》若干卷。我与公分别时,是丁巳年。临川和公先后因奔丧回乡,我也因罢官回乡,正处在服丧期间。辛酉年临川主持江南乡试完毕,病得很重,从水路回京,经过扬州时,我恰好也在扬州,而公正是因为临川的病情来到这里,我们相对而坐,皱眉忧虑。过了一年,公获擢升为学士;又过了一年,公主持闽中的乡试回来。故友中有在杭州、苏州、扬州见到公的人,都说公一直挂念我。不久公寄信给我说:‘穆堂已经回到乡里,你又不来,老朽孤单冷落,近来怎么样了!’哪里料到这封信竟成了死别,紫藤花下旧日朋友再也没有重聚的机会了,这是多么令人悲痛啊!诸位公子拿着临川所作的墓志来请我写葬石之文,我流着泪为他作序。铭文说:可叹承明馆的老前辈,从此再也不能留下了。何况我是平生知己,除了公还能有谁?上为斯文的凋零而悲痛,下为私交的断绝而哭泣。郑侍读篔谷先生墓碑铭
篔谷先生郑氏讳江,字玑尺,浙之杭州府钱塘县人。由康熙戊戌进士,改庶常,授检讨,同修明史,再叅一统志局事,迁赞善,提督江安学政,迁侍读,以足疾乞解官。先生读书务心得,不从事于辞华貎寝,又不喜事威仪,望之无足动人。然胸中粹然醇然,不设城府,待人以忠信,有一得之善,好之不啻自其口岀。三馆储材之地,多皈依当路以求速化。先生淡然无求,回翔书局者廿年,未尝有积薪之憾见于词色。门巷萧然,客至烹茶相对而已。和硕果亲王尝欲延宾客,同官求之者如云。桐城方学士望溪以先生荐,力辞不赴。及持节江介归,方将进用而蹇不任行,韩大夫之患堕车,葢有命焉。初先生官京师,尝欲纂注春秋,至是遂成之,矻矻不舍。时扶杖出,与诸故人为诗社倡酬,极盛不谓其遂卒也。先生平日自视欿然,其在侪辈似不能言者,故未尝轻与人言学。然而知学者莫如先生,未尝轻与人岀其诗古文词。然而知诗古文辞者莫若先生。尝与予私论诸儒之学,谓康节实出老庄之绪余,饰之以焦京之术数,世特以二程推之,遂列之六先生之目,宋史登之道学,可一笑也。谓陆王宗旨岂可妄诋,世之拥戴朱子者攻之耳。东莱尚不敢斥陆,泾阳非王,而未尝不有取于王,而蚍蜉之撼何为乎?不谓顾亭林亦蹈此习。又谓蔡虚斋固善人,然惜其学之陋也。因文见道巳属肤廓,岂有因帖括讲章之文而见道者?使今世横目二足之徒,挟兎园册以论学,则蔡氏为之厉也。先生向从义门何公游,义门墨守朱学者,予意其不岀师席之储胥,不料其岳岳不肯苟同如此。其所作诗古文词,称情而岀,一任时风众势之上下,确然莫能溷其本色。然细读之,正不轻下一字,大类宋范正献公淳夫,而世之以险语僻文相尚者所弗知也。临川学士穆堂尝谓予曰:「今馆阁人物渺然,如篔谷者,眞正始之遗,葢确论也。」予陪先生杖履之末,几二十年,辱待以忘年之契,尝一日数过,予引为畏友。及里居,贻书告予,约同事于春秋辛酉之秋。予至杭,开樽话旧,自是不复再见矣。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乾隆某年月日。曾祖某,祖某,父某,累赠赞善宜人某氏。二子,长为乡贡进士,所著有《篔谷诗集》,巳行世。葬于西湖之某峰。予之为斯文也,以所独知于先生者序之。逝者如可作也,其许我乎?其铭曰:
予于同馆前辈之交,方李、谢、万曁先生,而五年来睽隔,强半老病,山河道阻,生者不可见,死者巳矣。郁郁予怀,其谁与吐?
○吏部侍郞兼翰林掌院学士巡抚江苏思蓼邵公神道碑铭
译篔谷先生姓郑,名江,字玑尺,是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人。康熙戊戌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检讨,参与编修《明史》,又两次参与一统志局的事务,升任赞善,提督江安学政,升为侍读,因脚病请求解除官职。先生读书务求独到的心得,不从事于辞藻华美、外表修饰,也不喜欢讲究威仪,远远看去并没有什么足以动人的地方。然而他胸襟纯粹淳厚,不设防心,待人忠诚信实;别人有一点长处,他喜爱起来就像那长处出自自己一样。三馆是储备人才的地方,很多人依附当权者以求迅速发达。先生淡泊无求,在书局任职二十年,从未在言辞神色间流露出没有得到递补升迁的遗憾。门巷冷落,客人来了,也不过煮茶相对而已。和硕果亲王曾想延请宾客,同僚中求托的人多得像云。桐城方学士望溪推荐先生,先生却竭力推辞不去。等到奉命持节到江南任职回来,方将得到进用,却因脚病不能行走。韩大夫因坠车而得病,大概都是命数吧。起初先生在京师任官时,曾想编纂《春秋》的注释,到这时终于完成了,勤勉不懈。那时他扶杖出门,与各位故人组成诗社,互相唱和,盛况极盛,没想到他竟就此去世。先生平日自视很低,在同辈中好像不善言谈,所以从不轻易向人谈论学问。然而真正懂得学问的人没有比先生更深的了;他也从不轻易向人拿出自己的诗、古文和辞赋。可是,真正懂得诗、古文和辞赋的人,也没有比先生更深的。先生曾私下与我谈论诸儒的学问,说康节的学问实际上出自老子、庄子的余绪,只是用焦京一派的术数加以装饰;世人特别因为二程推重他,便把他列入六先生之中,宋史还把他列入道学传,这实在可笑。又说陆九渊、王守仁的宗旨,哪里可以随意诋毁?世上那些拥护朱子的人才攻击他们罢了。吕祖谦尚且不敢斥责陆九渊,王艮不是王守仁一派的人,却未尝不从王守仁那里有所取法;蚍蜉想撼动大树,又有什么用呢?没想到顾亭林也沿袭了这种习气。又说蔡虚斋固然是个善人,可惜他的学问浅陋。通过文章来发现道,已经很肤浅空泛了,哪里有通过八股文和讲章来发现道的?假使当今那些横目两足的人,拿着兔园册来谈论学问,那么蔡氏就会以此为戒了。先生过去曾跟随义门何公游学。义门是墨守朱学的人,我原以为他不会越出老师传授的范围,没想到他竟如此刚正,绝不肯苟且附和。先生所作的诗、古文、辞赋,都是情感真切而自然流露,任凭时俗和众势起落,坚定地保持本色,没有什么能够混淆它。然而细读这些作品,实在没有轻易下一个字,大体很像宋代范正献公淳夫,而那些崇尚险僻词句、冷僻文字的人是不会知道的。临川学士穆堂曾对我说:‘如今馆阁中的人物寥落,像篔谷这样的人,真是正始遗风的传人,这个评价是确切的。’我在先生身边执杖随行,前后将近二十年,承蒙他以忘年之交相待;我曾一天去拜访他数次,把他当作令我敬畏的朋友。等我居乡时,他寄信告诉我,约我在辛酉年秋天一起参与《春秋》的编纂。我到了杭州,设酒叙旧,从此却再也没有见到他。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乾隆某年月日。曾祖某,祖某,父某,累赠赞善,母亲某氏获赠宜人。两个儿子,长子为乡贡进士。著有《篔谷诗集》,已经流传于世。葬在西湖某峰。我写这篇文章,是把我独自了解的先生事迹写出来。逝者如果能够复生,他会认可我吗?铭文说:我同馆前辈中的交游,有方、李、谢、万以及先生;可是五年来彼此隔绝,其中大半已经年老多病,山河阻隔,道路难通,活着的人不能相见,死去的人已经永远离去了。我心中郁结,又能同谁倾诉呢?吏部侍郎兼翰林掌院学士、巡抚江苏思蓼邵公神道碑铭
同里吏部侍郞邵公与予家相隔仅一湖水,其赠公兄弟与先君兄弟为文字交。予十四岁为诸生,犹及肩随公。未几,公贵。丙辰南宫之役,为予座主,然公仍以故人之礼待予。初,公尝欲荐予入词馆,寻为今太傅相国福公所先而止。后有谗予于太傅者,公急以告予,令释言焉。予卒不自白,太傅亦未尝信其谗,而公之为予则尽矣。是年,公卽出塡抚江苏,未及期而卒。公子铎于大葬时属予以埏道之文,予以在忧中废业,请俟除服为之,而公子又卒,其可悲也夫。公以康熙辛丑进士改庶常,授编修,再改御史,巡视京西,复入为御史,改给事中,侍直皇子书房,副鸿胪,遂参匦司,改祭酒,侍经筵,仍副匦司,再迁副都御史,侍直南书房,为少宰兼院长,累主文字之任。公素小心谨畏,雅不喜驰骛声气,及其出入禁廷,尤凛凛以温室之树为讳。而世之趋公者累及门而被辞,以是遭众怨。卽有谅公者,要不过以为汉石建一流耳。及其持节塡抚,谠言三上,毅然义形于色,虽古之称骨鲠者莫能加焉,则甚矣,知人之难也。公之将赴江苏也,所部方祲,于是乐善好施之例岀,公力争之,以为天下方传皇上新政,首罢捐例,今之所请是开蠲而巧更其名也。此例一开,罢捐成虚论矣。周官荒政十二,未闻乞灵于赀郞以振之也。上瞿然,是之亟命停止,而计臣深不以为然,乃复行。予窃叹以为公自是失内援矣。河督议开毛城铺以泄水,淮扬士大夫官于京者,公疏争之不得。台省争之,则下吏九卿亦有争之者不得。最后直督彭城李敏达公力争之,几胜而复绌。公陛辞,诏与江督漕督共相视会议以闻。江督等皆与河督议合,独公以为不可。江左大吏遂莫与公谐者。会劾苏州守白嵘已下吏,河督反请释而用之,而公益不自得。公又言苏俗汰侈无度,请禁止。伶人之宣淫者,勿令流播上国,世皆迂而莫之是也。公自以累年侍直,素得豫亲臣之列,实心报効,而不知事之难,径行未几,竟奉严旨,以所荐吏非同年则同乡,为有阿私。公之平昔,以不肯徇其故旧,得罪于人,天下莫不闻。及旣为大府属,城守令相望,不能揜其同年同乡之善者,亦势也,而乃坐是得咎,公亦不敢辨也。公素羸,至是积劳乃得疾,天子终眷公,驰令太医诊视,并令公子南归侍疾,而公已不起,遗奏至京,赐恤如制,并谕江左大吏助其丧。公之在苏日浅,旣为同事者所牵制,跋前疐后,有戒心,故其所设施不能十一。昔人之论姚崇,以为不过积谷作米,把缆放船之人,呜呼,是不知任事之苦者也。方公盛时,妻不衣帛,旁无姬侍,客至鱼菽萧然,多拟之。三公布被之故习,及谕祭使者至,门隘巷不足容肩舆,则步以入;矮屋不足以容广筵,则毕事于檐澑之下,人始信之。公子旣不永年,茕茕一孙,王夫人亲抱持之。夫人向予速前,诺予不敢有溢词,亦不敢没其实也。公讳基,其字学址,世为浙之宁波府鄞县南社坛人,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曾祖某,祖某,父某,三世皆以公贵,赠如公官。娶王氏,封夫人。子铎,予同年生,翰林院检讨。孙某,葬于西山之某峯。其铭曰:
曾是鲁男子,目为登徒三人,一口市虎,非诬。我作斯文,足以慰冥魂。
○太常晚闻陶公神道碑铭
译同乡吏部侍郎邵公的家与我家只隔一湖水,他赠给公的兄弟以及我父亲的兄弟们文章,彼此结成文字交。我十四岁成为秀才时,还赶得上跟随公行走。没过多久,公显贵了。丙辰年会试时,公是我的座主,但公仍以旧日故人的礼节待我。起初,公曾想荐举我进入词馆,不久却被当今太傅相国福公抢先,于是作罢。后来有人在太傅面前说我的坏话,公赶紧告诉我,让我解释那些言论。我最终没有自行申辩,太傅也从未相信那些谗言,而公对我的帮助已经尽到了。这一年,公立即出任江苏巡抚,任期还未满便去世了。公的儿子铎在举行大葬时,请我写墓道之文;我因为正在服丧而停止写作,请他等我除服后再写,可公子又去世了,这真令人悲痛啊。公于康熙辛丑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编修;又改任御史,巡视京西;再次入朝任御史,改任给事中;侍直皇子书房,兼任副鸿胪;于是参与匦司事务,改任祭酒,侍奉经筵;仍兼任副匦司,再升任副都御史;侍直南书房,任少宰兼院长,多次主持文章方面的职务。公一向小心谨慎,向来不喜欢追逐声名气势;等到出入禁廷,更加凛然戒惧,以宫中温室树的故事为忌讳。可是世上趋附公的人接连不断地到门下,却都被公拒绝,因此遭到众人的怨恨。即使有人谅解公,也不过认为他属于汉代石建那一类人罢了。等到公奉命持节出任巡抚,上奏直言三次,毅然正气流露于神色,即使古代所称的骨鲠之臣也不能超过他,可见识人是多么困难。公将要赴任江苏时,辖区正遭灾祸,于是有人提出乐善好施的捐纳办法,公竭力争辩,认为天下正在传颂皇上的新政,首先就应废除捐纳条例;如今所请求的,不过是把免除捐纳改换名称罢了。这个条例一旦开了头,废除捐纳就会成为空话。《周官》所说的十二种荒政,也从没听说要依靠捐纳得官的人来救济灾民。皇上惊悟,认为他说得对,立即下令停止;但负责财政的大臣很不以为然,于是又恢复施行。我私下叹息,认为公从此失去了朝中的援助。河道总督提议开挖毛城铺以泄水,淮扬地区在京任官的士大夫,公上疏争辩,未被采纳。台省官员争辩,也没有成功;下至各司官员和九卿中,也有人争辩,同样没有成功。最后直隶总督、彭城人李敏达公竭力争辩,几乎获胜,却又被压下。公入朝辞行时,皇帝下诏命他与江督、漕督共同察看,议定后上报。江督等人都赞同河督的意见,只有公认为不可。江南的高级官员于是没有一个能与公和谐相处。恰逢苏州知府白嵘已经被交付司法审理,河督反而请求释放并任用他,公因此更加不得意。公又说苏州的风俗奢侈过度,请求禁止。对于那些宣扬淫秽的伶人,不应让他们的作品流传到京城,世人都认为这太迂腐,没有人赞同。公自认为多年侍直,向来得到列入皇帝亲信之臣的待遇,应该实心报效,却不知道事情的艰难,任职不久,竟奉到严厉的诏旨,罪名是他所推荐的官吏不是同年就是同乡,因而有阿私之嫌。公平日因为不肯徇护故旧而得罪于人,天下没有不知道的。等到已经成为大府的属员,各地城守、知县接连而来,不能掩盖同年同乡中确有贤能之人的事实,也是形势使然;可是公竟因此获罪,他也不敢申辩。公一向体弱,到这时因积劳成疾。天子始终眷顾公,派遣太医驰往诊视,并命公子回南侍奉病父,但公已经不起,遗奏送到京城,皇帝依制度赐予恤典,并下旨令江南高级官员协助办理丧事。公在苏州任职时间很短,又受到同僚牵制,进退两难,心存戒惧,所以实际施行的政务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前人评论姚崇,认为他不过是积谷作米、把缆放船的人。唉,这是不懂得任事艰苦的人说的话。公显达时,妻子不穿丝绸,身边没有姬妾,客人来了,只有鱼和豆类,家中冷落简陋,许多人都把他比作这样的清贫之士。三公穿布衣的旧习,等到皇帝派遣谕祭使者到来,门窄巷小,连肩舆都无法容纳,便步行进去;矮屋不足以容纳宽大的筵席,便在屋檐滴水之下完成祭奠,人们这才相信传闻属实。公的儿子也没有长寿,留下孤单的一个孙子,王夫人亲自抱养他。夫人从前催促我尽快写文,我答应她不敢有夸大的言辞,也不敢隐没事实。公名基,字学址,世代是浙江宁波府鄞县南社坛人。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曾祖某,祖某,父某,三代都因公显贵,按公的官职追赠。娶王氏,封为夫人。儿子铎,与我是同年出生,任翰林院检讨。孙某,葬于西山某峰。铭文说:曾经是鲁国的男子,却被三个人视为登徒子;一张嘴就能把市场上的老虎说成真的,这并不是诬陷。我写下这篇文章,足以慰藉地下的亡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太常晚闻陶公神道碑铭
乾隆四年,工部尚书景州魏公罢官。巳而天旱。四月十有二日,新授太常寺卿陶公入谢,上特召见,问以时政得无有阙失者,当陈之以为修省之助,其无有所讳。公猝未及有所陈,上曰:“尔尚有直气,试据实言之。”公言:“近日庶政修举,惟魏廷珍负淸望,无大过,近日放还,天语峻厉,非所以优老臣,尚望申求旧之礼。”上霁颜听之,且曰:“尔,朕所特简,尚当进用。”公辞谢出。相去再旬,突奉严旨申饬,下部议。部议左迁,公遂南归,贫甚,无以为生,则授徒自给。先是上之罪公也,独申前谕:“谓朕方欲用正靖以侍郞学士之选,不料其妄言至此。”世乃知公邀上眷尚未衰,劝入京补官,公笑而不荅。凡六年,以病卒,其家未及赴予也。逾年,予至吴,始知而哭之。又踰年,其故人长洲陆君茶坞属予以表阙之文。又踰年,始克诠次其事。呜呼,予序公父子兄弟,而更重悲之。公之烈考元淳,学者所称紫笥先生者也,以古文雄于吴下,时论比之范蔚宗。昆山徐尚书雅重之,延之书局。其后以奡兀致失欢,而同里翁尚书排之尤烈。及成进士,不能入词馆,知广东之昌化县,孤羁穷岛,竟卒于官。公之兄正一,亦以古文世其家,成进士,为翰林矣,顾落落莫莫,不见知于世,竟未获迁一阶。以老,公承其父兄之传,晚而得第,浮沉中秘者八年,改为御史,以进经史讲义称旨,再赐对,不一年,累迁至左佥都御史,改长奉常。然公生平坦夷,性成不屑与时逐逐,又疎略不治威仪,古心古貌,葢父兄之余风。当路者素不喜,而事出意外,忽膺盻睐,无如之何。公尝上言:“学校科举之坏,为方今世道人心所关。第一在官者旣无昌明正谊之心,在下者遂无淬厉束修之志。时风众势,不过侥幸进取,以为富贵利达之地,斯其可忧不少,急宜有所振起。”上是之。又言:“近日在廷诸臣似寛裕而实纵。”弛似详密而无关体要,至乐因循而畏改迁,尤其膏肓之病。如一切条奏下部议者,其说在可否之间,行之无益,不行亦无所害,而一纸空文可以塞责,则姑议行,以称上求言之心,以示不拒人言之意。若稍难行者,则置之矣。夫事但论是非,岂论难易?今之便文,自营朱子所谓架漏牵补过日者也。上以公言宣付阁臣知之,此论出,闻者以为切中时弊。
而公之不安其位,始于此。又尝言:设官太多,则案牍文移日烦,足以耗任事者之气,不独廪禄之难周也。宜详为合并而沙汰之。又尝草谏开捐疏,力言赀郞之进,先自居于货取,安能洁身以报主?下以货投,上以货授,美其乐善好施之名,而实则怀利以相接。其弊也,至有贷倍称之息,期以到任而还,斯其心为何如心?其俗为何如俗?岂可以汉有张释之、卜式漫思解嘲乎?会去国不果上,然竟属其门生奏之。呜呼!以公之扬歴,虽亦尝登三品,陪独座,签书柏台,膺次对校之父兄,似足稍吐盐车之气,而岂知其不得少有发舒,赍志以死?则固多此扬歴者为也。公讳正靖,字穉中,一字晚闻,江南苏州府常熟县人也。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乾隆某年月日,春秋六十有四。娶某氏,葬于某乡之某原。子四,所著有《晚闻集》如干卷。公于经术,最喜说诗,其独到处,范逸斋、严华谷不能过也。古文淡简有法,尤熟于明史。予之交公也,其初相赏以文辞,旣而以子之疎略有相近者,遂成莫逆。乃十年去国,竟无再见之期,谅亦重泉之所同怅也。惟茶坞为故人之笃于存没者,其铭曰:
吾近接东狩之邸抄兮,天子诏魏公而复之官。言竟行于身后兮,孤臣定欣然于九原。海虞之山苍苍兮,以表兹遗直之阡。
鲒埼亭集》卷第十九,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郑芷畦窆石志
译乾隆四年,工部尚书、景州人魏公被罢免官职。不久天旱。四月十二日,新授太常寺卿陶公入朝谢恩,皇帝特意召见,问他当时的政事是否有缺失,应当陈述出来,作为皇帝修身省察的帮助,不要有所避讳。公仓促之间来不及陈述,皇帝说:‘你还保有直率的气节,试着据实说来。’公说:‘近来各项政务都得到整治和兴办,只有魏廷珍虽辜负清望,却没有大的过错,近来已经放归,皇上的言辞又严厉,不是优待老臣的办法,希望还能按照尊重旧臣的礼节再考虑。’皇上脸色和缓下来听他说,并且说:‘你是朕特别选拔的人,还应当得到进用。’公辞谢退出。相隔二十天,忽然奉到严厉的诏旨申斥,交给有关部门议处。部议决定降职,公于是南归,贫困至极,无以为生,便靠教书授徒自给。在此以前,皇上治公的罪时,曾特别重申先前的话:‘朕正想任用正靖,作为侍郎、学士的人选,没料到他竟说出这样妄言。’世人这才知道公所受皇帝的恩宠还没有衰减,劝他入京补官,公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过了六年,公因病去世,他的家人还来不及通知我。又过一年,我到吴地,才知道此事,为他哭泣。再过一年,他的故友、长洲人陆君茶坞请我写表彰墓阙的文章。又过了一年,我才得以整理编次他的事迹。唉,我曾为公的父亲、兄弟作序,如今又加倍悲痛他的去世。公的父亲元淳,是学者所称的紫笥先生,以古文在吴地称雄,当时舆论把他比作范蔚宗。昆山徐尚书一向器重他,请他到书局任职。后来他因为性情傲岸而失去欢心,又受到同乡翁尚书尤其猛烈的排挤。等到考中进士,不能进入词馆,任广东昌化县知县,孤独困守在穷僻海岛,最后死在任上。公的哥哥正一,也以古文继承家学,考中进士,成为翰林,但孤高冷落,不为世人所知,始终未能升迁一级。公年老后承继父兄的传统,晚年考中进士,在中书省沉浮八年,改任御史;因为进呈经史讲义符合皇帝旨意,得到再次召对;不到一年,连续升任左佥都御史,改任掌管太常寺的官职。然而公一生平坦,天性不屑于随时俗奔逐,又疏于修饰、不讲究威仪,保持着古人的心性和相貌,大概是父兄遗留下来的风气。当权者向来不喜欢他,但事情出乎意料,忽然受到皇帝的青睐,也无可奈何。公曾上疏说:‘学校和科举的败坏,是当今世道和人心所系的大事。首先,在上位的官员已经没有昌明正道的心志;在下位的人于是也没有磨炼自己、约束自己的志向。时俗和众势不过是把侥幸求取功名当作谋求富贵利达的途径,这种情况令人忧虑的地方很多,急需有所振兴。’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他又说:‘近来朝廷中的各位臣子,表面上像是宽厚从容,实际上却放纵;处理事务似乎详密,实际上不关乎根本;到了喜欢因循苟安、害怕变更的地步,这尤其是病入膏肓。比如一切条奏交给有关部门议处时,如果意见处在可行与不可行之间,实行没有益处,不实行也没有什么害处,而一纸空文就可以敷衍塞责,那么就姑且议定实行,以满足皇上求言的心意,表示不拒绝人们进言的态度;如果稍有难以实行的地方,就搁置不办。事情只应论是非,哪里能论难易?如今这种便于写成文书应付的做法,正是朱子所说的“架漏牵补过日子”。’皇上把公的话传给内阁大臣,让他们知道。这番议论发表后,听到的人都认为切中了时弊。公不能安居其位,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他又曾说:‘设置的官职太多,案牍文书每天都更加繁琐,足以消磨任事者的志气,不只是俸禄难以周全供给的问题。应当详细合并裁减。’他又曾起草劝阻开捐的奏疏,竭力指出:捐纳得官的人一开始就把自己置于用钱买官的地位,怎么能够洁身自好来报效君主?下边拿钱投献,上边收钱授官,称美为乐善好施的名义,实际上却是怀利相交。其弊端甚至发展到有人借贷,承诺以加倍的利息偿还,等到赴任时归还,这种人的心是什么样的心?这种风俗是什么样的风俗?难道可以因为汉代有张释之、卜式,就随便想来替它解嘲吗?恰逢公离开京城,奏疏未能上呈,但最终还是让他的门生上奏了。唉,以公历任官职,虽然也曾升至三品,陪侍皇帝独坐,署理柏台事务,得到类似次对、校书郎父兄的待遇,似乎足以稍稍吐出骏马困于盐车的郁气,哪里知道他竟不能稍有施展,抱憾而死?这本来就是因为有太多这样的升迁经历造成的。公名正靖,字穉中,另字晚闻,是江南苏州府常熟县人。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乾隆某年月日,享年六十四岁。娶某氏,葬于某乡某原。四个儿子。著有《晚闻集》若干卷。公在经学方面,最喜欢谈论《诗经》,其中独到之处,范逸斋、严华谷也不能超过他。古文平淡简洁而有法度,尤其熟悉《明史》。我起初同公交往,是因为彼此欣赏文章辞采;后来又因为公的疏放简略与我有相近之处,于是成为莫逆之交。可是我离开京城十年,最终没有再见面的机会,想来在黄泉之下,他也会同样感到惆怅吧。只有茶坞是对故友无论生死都忠诚不忘的人。铭文说:我近来接到东狩行宫传来的邸报,天子下诏恢复魏公的官职。生前所说的话终于在身后得到实行,孤独的臣子在九泉之下必定欣慰。海虞的山色苍苍,用来标志这座留下正直遗风的墓道。《鲒埼亭集》卷第十九,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碑铭 郑芷畦窆石志
予少得见芷畦于万编修九沙座上,其后见萧山毛西河集中盛称其治经,又见秀水朱竹垞所为作《石柱记笺序》,兼知其博物,益思见之。而芷畦以贫故游幕府,家居之日少。其后病风而归,不复出门。而予奔走南北,卒个得遂请益之志。未几而芷畦死矣。予从其族孙振铨求其遗书,知其子先亾,寡妇弱孙,甚可念。踰三年始得其《礼记缉注》,葢以续卫正叔之作也。《四礼参同》则集杨信斋之绪者也。《湖录》则苕中文献之职志也。因叹芷畦之学如此,而一生连蹇,寄鼻息于高牙大纛之间,与所谓刑名钱谷之辈旅进旅退,糊口代耕,视当世槐棘间人物,仅仅以数首制举文字弋获功名,高坐危言,晏然自以为千佛名经中尊宿,可为恸哭。偶尝与临川李侍郞言而叹之,侍郞曰:「是也,吾于前二十年曾识其人,知其所学,而惜其不再入京也。」及诏求大科之士,侍郞辄叹曰:「如郑君之博物,眞其选也。」而不幸死。未几,又有诏开礼局,侍郞又叹曰:「如郑君之治经,眞其选也。」而不幸死。但予闻前此中州张淸恪公亦雅重芷畦,欲荐之而未得,则又叹士生天地之间,求一二知已非易事,而所谓知已者,未必皆有引援之力,卽有其力,又未必値其时。旣値其时,而其人或不及待,斯其所以伏枥盐车,长鸣于日暮途远之际,而无可诉也。振铨因言其将葬,乞予为其幽宫之志。予方欲谋之有力者开雕君书,而未能卽以窆石之文为募疏焉,未知其克逮予志否也。芷畦生平著述尚有《行水金鉴》,为河道傅君所开雕盛行,顾罕知其岀于芷畦也,并附载于志中。诗文集若干卷藏于家。芷畦讳元庆,湖之归安人。其铭曰:
康成之邃密,渔仲之瑰奇,如此人才,而刀笔卑栖,谁为司命?呜呼!噫嘻!
○周穆门墓志铭
穆门以诗名天下五十余年,平生尝徧歴秦齐晋楚之墟,所至巨公大卿皆为倒屣顾,终于蹭蹬不遇而死。其人渊然湛然,莫能窥其涯涘,浑沦元气充积眉宇,葢古黄叔度、陈仲弓之流也。士无贤不肖皆曰:“周先生长者”,乃其中则有确乎不可拔者,而不以形迹自见。大科之役,姚侍郞三辰荐之,穆门力辞不得,应征至京,徘徊公交车门下数日,称疾卒不就试以归,莫能测也。已而始服其高,杭之诗人为社集羣雅所萃,奉穆门为职志。诗成,穆门以长笺冩之,醉墨淋漓,姿趣颓放,或弁数语于其端,得者以为鸿宝。湖社风流,百年以来于斯为盛,皆穆门之所鼓动也。尤笃于人伦之谊,其娶妇也贤,而颇不得于其姑,穆门戒之曰:“黄涪翁之姊文城君困于洪氏,虽有三令子,莫能申也,汝其善事姑矣。”妇卒以是困悴而死。穆门事其母益孝,不敢有几微见于颜色,然私怜其妇,终身不更娶以报之。有弟巳析产,乗穆门之岀游而鬻其居,穆门归更僦屋,不以一语及之。故人王袁许三子者死有女,皆流落,穆门赎之归,并其二从女,皆抚之如女,择壻而嫁之,以是晩景益穷,然其敦古道益挚。穆门故鄞产,前明右副都御史莓崖先生相之后,其迁杭五世,副都于先司空公为石交,副都之孙观察于先宗伯为婣家,故余于穆门尤相爱也。近副都之后居鄞者微不可问,穆门睠念大宗,形之寤寐。余尝为穆门言:“莓崖墓在太白山上,廿年以来神道荒芜,石马眠草中,寒食麦饭恐无举者。”穆门泫然流涕曰:“吾当东归买墓田,复置墓戸以守之。”是后岁岁相见,必及此,然诎于力竟未能也。暮年别自署东双桥居士,东双桥者,副都所居鄞城北坊第也。昨年予病于杭几死,穆门昕夕访视,予稍进食,穆门频赍榼来过。次年余在越中,而穆门吴淞之讣至矣。穆门死湖。社诸人一若失其凭依者,其为人可想见也。穆门,姓周氏,讳京,字西穆,一字少穆。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得年七十有三。葬于湖上之某山。子宸望,诸生。穆门之卒也,吾友杭堇浦为之传序,其事甚悉。厉樊榭、施竹田论定其诗,山阴令舒堃畆为之开雕。而宸望又以幽室之文属予,是不可以辞也。乃更为之铭曰:
重湖黯然,丧我祭酒。白云封之,其骨不朽。
○沈东甫墓志铭
译我年轻时曾在万编修九沙的座上见过芷畦,后来又在萧山毛西河的文集中看到他极力称赞芷畦研究经学;又看到秀水朱竹垞所作的《石柱记笺序》,同时知道他博通事物,因此更加想见到他。可是芷畦因为贫困而游走于幕府之间,居家时间很少。后来他得了风病回家,从此不再出门。而我奔走南北,最终也没能实现向他请教的愿望。不久芷畦就去世了。我向他的族孙振铨索求遗书,得知他的儿子已经先亡,留下寡妇和弱小的孙子,实在令人怜念。过了三年,才得到他的《礼记缉注》,大概是为了续成卫正叔的著作。《四礼参同》则是汇集杨信斋学术余绪的作品。《湖录》则是记载苕中地方文献的著作。于是感叹芷畦的学问达到如此程度,却一生困顿艰难,把微薄的生计寄托在权势显赫的官府之间,和所谓掌管刑名钱谷的人一起进退,靠教书糊口,代替耕作;看看当世位列高官的人,不过凭几篇科举文章猎取功名,坐在高处发表危言,安然自以为是千佛名经中的尊宿,实在值得痛哭。我偶然曾与临川李侍郎谈及此事并为之叹息,侍郎说:‘是啊,我在前二十年曾认识这个人,知道他的学问,只可惜他没有再次入京。’ 等到诏令征求博学大科的人才,侍郎总是叹息说:‘像郑君这样博通事物,真是合适的人选。’可是他不幸已经去世。不久,又有诏令开设礼局,侍郎又叹息说:‘像郑君这样研究经学,真是合适的人选。’可是他不幸已经去世。但我听说在这以前,中州的张清恪公也一向器重芷畦,想推荐他却没能做到;于是又叹息,士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要寻求一两个知己并不容易,而所谓知己,未必都有引荐援助的力量;即使有这种力量,也未必能遇到合适的时机。已经遇到时机,而这个人有时又来不及等待,这就是为什么有才之士只能伏在盐车下,在天晚路远之时长声悲鸣,却没有地方申诉。振铨于是说他的墓将要下葬,请我写墓穴志。我正想请有力量的人为雕刻君的书出资,却还没能立即把窆石之文作为募资疏文,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芷畦一生的著述还有《行水金鉴》,被主管河道的傅君刊刻后广泛流行,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它出自芷畦,也一并附载在志中。诗文集若干卷,藏在家中。芷畦名元庆,是湖州归安人。铭文说:康成的深邃精密,渔仲的瑰丽奇特;有这样的人才,却只能卑微地寄身于刀笔之吏,谁来掌管他的命运?唉!可叹啊!周穆门墓志铭 穆门凭诗名满天下五十多年,平生曾遍历秦、齐、晋、楚的旧地,所到之处,显贵的大官都为他倒屣相迎、回头拜访;最终却困顿失意、怀才不遇而死。他为人深沉澄澈,没有人能窥见他的深浅;浑厚充沛的元气积聚在眉宇之间,大概是古代黄叔度、陈仲弓一类的人物。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说:‘周先生是位长者。’可是他的内心有确实不可动摇的操守,却不以外在行迹显露出来。大科考试时,姚侍郎三辰推荐他,穆门竭力推辞不得,只好应召来到京城,在公交车门下徘徊了几天,借口有病,最终不参加考试而回去,谁也无法测度他的心思。后来人们才开始佩服他的高尚。杭州的诗人结社聚会,群贤荟萃,把穆门奉为诗社的宗旨。诗作完成后,穆门用长笺抄写,醉后挥毫,墨迹淋漓,姿态情趣疏放,有时还在卷首写上几句话,得到的人都把它当作珍宝。湖社的风流雅集,百年以来在这时最为盛大,都是穆门鼓动形成的。他尤其笃厚于人伦情谊。他娶的妻子贤惠,却很不得婆母喜欢,穆门告诫她说:‘黄涪翁的姐姐文城君受困于洪氏,虽然有三个好儿子,也没有人能为她申辩,你要好好侍奉婆母。’妻子最终因为这件事困顿憔悴而死。穆门侍奉母亲更加孝顺,不敢在脸色上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但他私下怜惜妻子,终身不再娶妻,以此报答她。有个弟弟已经分家,却趁穆门出游时把他的住宅卖掉,穆门回来后重新租屋居住,一句话也没有提这件事。故友王、袁、许三人的女儿在父亲死后都流落无依,穆门把她们赎回家,连同自己两个堂侄女一起抚养,都像女儿一样,择婿嫁出;因此晚年更加贫困,但他敦厚地奉行古道也更加真挚。穆门原本是鄞县人,是前明右副都御史莓崖先生的后代;他迁居杭州已经五代。副都与我先祖司空公是知交,副都的孙子观察又是我先祖宗伯的姻亲,所以我尤其喜爱穆门。近来,副都的后代居住在鄞县的已经衰微得难以查考,穆门挂念大宗,连在梦中也会想到。我曾对穆门说:‘莓崖的墓在太白山上,二十年来墓道荒芜,石马埋没在草中,寒食节的麦饭恐怕没有人祭祀。’穆门流泪说:‘我一定东归购买墓田,再设置守墓户。’此后年年相见,他必定提到这件事;然而最终因力量不足,始终未能做到。晚年他另署名为东双桥居士;东双桥是副都居住的鄞城北坊宅第。去年我在杭州生病,几乎死去,穆门早晚来探视;我稍能进食后,穆门还多次带着食盒来看我。第二年我在越中,穆门在吴淞去世的讣告传来了。穆门死后,诗社众人仿佛失去了依靠,由此可以想见他的为人。穆门姓周,名京,字西穆,另字少穆。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三岁。葬在湖上某山。儿子宸望,是秀才。穆门去世时,我的朋友杭堇浦为他作传序,记述得很详细。厉樊榭、施竹田评定他的诗,山阴县令舒堃畆为他刊刻。宸望又请我写墓志之文,这实在不能推辞。于是再为他作铭说:重重湖水黯然失色,失去了我的祭酒。白云将他封藏其中,而他的骨骸不会朽坏。沈东甫墓志铭
世宗宪皇帝之举词科也,先后应召至者二百余人,予皆得与之修同谱之好,以故其人之学术文章,约略识之。而著书之多,莫如归安沈东甫。归安之沈,为吾浙西阀阅世家第一,自明时恭靖、襄敏父子二尚书称名卿,近则阁学宫坊兄弟父子祖孙称名侍从,而尤以风雅领袖东南,双溪唱和之盛,读其书足以想见其门材。东甫兄弟三人,固其中之碧梧翠竹也。东甫笃志古学,穷年著书,其最精者有《新旧唐书合抄》共二百六十卷,折衷二史之异同而审定之,而莫善于《宰相世系表》之正讹,《方鎭表》之补列拜罢承袭诸节目,是皆予读《唐书》时有志为之而未能者,尝语东甫:“可援王氏《汉书艺文志》考证之例,孤行于世者也。”《九经辨字》则小学之膏粱也,《读史四谱》则三通之羽翼也,其余尚有《唐诗金粉》等书,则亦骚人之鼓吹也。《增默斋集》其古今体诗也,予皆尝受而读之,叹其不徒博而且精也。然而一生志力罢疲于考索之间,而古貌古心不为时风众势之人所喜,其所著书祗堪自得,终不能一当于场屋之役,又不善问家人生产年运,而往日以丧失,顾落落自如。大科旣开,东甫与季弟幼牧并登启事,庶几盘洲、厚斋伯仲之风。予取东甫诸书以呈戸部侍郞临川李公,临川惊喜曰:“不意近世尚有此人,亟欲推挽之。”而临川左迁,不竟其志,东甫兄弟亦并放还。抵家尚以书寄予,不一年而遽卒,非所料也。东甫没之六年,而嘉善钱侍郞陈羣次对之际,以东甫《唐书》奏于天子,有诏付书局,时方令史馆校勘《唐书》,诸公得之大喜,尽采之于卷中。呜呼!东甫生不得附刘向、荀朂之徒,审正七略中经之籍,而身后犹得邀采掇之余,以肩随于应劭、如淳、薛瓒之后,著录四部,俯视窦苹、董冲一辈,其亦稍可瞑目于重泉矣。方予之南归也,道闻东甫之赴厉兄樊榭出挽诗以示予,且曰:“子亦当有文以传之。”予为之略草,检之而未就也。又十有二年,予从其叔弟绎旃求其所释《水经》。绎旃之释《水经》,亦东甫所曾有事,而后以授之者也。至是载书晤予于钱唐,因读其所作《东甫行略》,为之流涕。绎旃再以志事为属,亦何敢辞?东甫讳炳震,字寅驭,世居归安之竹墩,以明经贡太学,襄敏公五世孙。曾祖锺元,以明经注籍知县,未上而卒。祖角,诸生。父雍,平阳敎谕,娶姚氏。子七,孙十四,曾孙二。生于康熙己未正月十四日,卒于乾隆丁巳十二月初三日,享年五十有九,葬于某乡之某原。绎旃又以《双溪倡和续集》令予论定,予病未能及也。先以志复之,其铭曰:“太乙寒芒护兹幽宫,穿中之石亦复熊熊。东林东老蜕笔所封。”
○前甘泉令明水龚君墓志铭
译世宗宪皇帝开设词科时,前后应召来到京城的有二百多人,我都得以同他们修好同谱之谊,因此对这些人的学术文章,大致有所了解。其中著书最多的,没有比归安沈东甫更多的。归安沈氏,是我们浙江西部世代显贵的第一等世家;从明代的恭靖、襄敏父子两位尚书,都是著名的卿相;近来则有阁学、宫坊中的兄弟、父子、祖孙,都是著名的侍从官;尤其以风雅领袖东南。读他们的书,足以想见这个家族的才俊。东甫兄弟三人,正是其中的碧梧翠竹。东甫专心研究古学,终年著书。他最精到的著作,有《新旧唐书合抄》共二百六十卷,对两部史书的异同折中考订;其中尤其擅长订正《宰相世系表》的讹误,补列《方镇表》中官员的任免、罢黜、承袭等各项内容。这些都是我读《唐书》时有意要做却没有做到的。我曾对东甫说:‘可以援引王氏《汉书艺文志》考证的先例,作为一部独立流传于世的著作。’《九经辨字》是小学方面的精华,《读史四谱》是“三通”的辅翼;其余还有《唐诗金粉》等书,也算是诗人的鼓吹之作。《增默斋集》收录的是古今体诗,我都曾接受并读过,感叹它不但广博,而且精深。然而他一生的志向和精力都疲惫于考据之中,古朴的相貌和心性又不为时俗和众势所喜;他所著的书只适合自己欣赏,最终不能在科举考试中施展,又不善于询问家人的生计和寿命,往日还遭遇丧失亲人的事情,却仍然落落自得。大科开设后,东甫和弟弟幼牧一同上奏请求应试,希望能够继承盘洲、厚斋兄弟的风范。我拿东甫的各部著作呈给户部侍郎临川李公,临川惊喜地说:‘没想到近世还有这样的人,赶快想办法推举援引他。’但临川被贬,没能完成他的愿望,东甫兄弟也一同被遣返回乡。他回到家后还寄书给我,不到一年便突然去世,实在出乎意料。东甫去世六年后,嘉善钱侍郎在陈群举行次对时,把东甫的《唐书》上奏给天子,皇帝下诏交给书局;当时史馆正奉命校勘《唐书》,各位大臣得到它后非常高兴,把其中内容全部采入书中。唉,东甫生前不能依附刘向、荀勖一类的人,审定《七略》中经部的典籍;死后却还能凭借被采录的余泽,和应劭、如淳、薛瓒并列,著录于四部之中,俯视窦苹、董冲一类人,他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稍稍瞑目了。我南归时,在路上听说东甫去世,厉樊榭写了一首挽诗给我看,并且说:‘你也应当写一篇文章来传述他。’我替他略作草稿,检查时却还没有完成。又过了十二年,我向他的叔弟绎旃索求他注释的《水经》。绎旃注释《水经》,也是东甫曾经着手做过,后来传授给他的。到这时,绎旃带着书在钱塘与我相见;我因而读了他所作的《东甫行略》,为之流泪。绎旃再次请我写墓志记事,我又怎么敢推辞?东甫名炳震,字寅驭,世代居住在归安竹墩,以明经贡入太学,是襄敏公的五世孙。曾祖锺元,以明经入籍,任知县,尚未赴任便去世。祖父角,是秀才。父亲雍,任平阳教谕,娶姚氏。七个儿子,十四个孙子,两个曾孙。生于康熙己未年正月十四日,卒于乾隆丁巳年十二月初三日,享年五十九岁,葬于某乡某原。绎旃又拿《双溪倡和续集》请我评定,我因病未能及时完成。先写这篇墓志回复他。铭文说:‘太乙星的寒光护卫着这座墓宫,墓中穿凿的石头也同样熊熊发光。东林东老蜕变后的文章笔墨封藏于此。’ 前甘泉县令明水龚君墓志铭
前甘泉令龚君讳鉴,字龄上,又字硕果,一字明水,浙之杭州府钱塘县人也。康熙之季,杭才彦最盛,而杭二堇浦与君为尤。堇浦负奇气,踔厉风发;君沉毅精实,各有所造。余时初出游于诸才彦,皆相善,而所最心知亦莫如二人。顾不十年间,交友先后连茹成进士,登三馆,而君以拔萃入成均,为禄养计,就选人籍。世宗宪皇帝见而才之,时新析扬之江都为甘泉,以君任之。邗沟故脂膏之地,吏罕得以节操自持者,君下车卓然自矢。有故侍郞子旧,尝馆君于京,至是以里人入谒有所属,而君拒之。又有同城官为制府所昵,令之伺察属吏者,方有挟而请,而君又拒之。又有巨室延飮,先期自都转运使、太守以下皆固要君同往,而君又拒之。于是大江南北盛传甘泉令不近人情,而君益自刻苦,终岁无一丝一粟足称长物。县有邵伯埭者,受高宝诸湖之水,地卑下,君谓当于农隙时运土筑高埂,沿堤为防,以徐议沟洫,堤上卽植桑以兴蚕事。其西界地高,浃旬不雨,田卽龟裂,宜每一里为水塘以蓄之,如是则境内高下之田俱无患。大吏韪之,然不能行。而邵伯埭下有芒稻河闸泄水尤要,雍正癸丑大水泛溢,君冐雨亲至其地,呼闸官泄之。闸官以盐漕为言,不可。会河堤制府嵇公以视河至,君直陈之,厉声呵闸官,嵇公动色卽启闸,且斥闸官不职,立逐去。又用君言,定以盐漕二船过湖需水不过六尺,若过六尺卽启闸,无得以盐漕借口,实多蓄水为民田患。自是闸水疏通,然君终以筑埂开塘二事未得施行为憾,有望于大吏之后来者。耿耿为予言之。自君莅任,每岁晏则江都之鳏寡孤独多来入甘泉部中,以君有以恤之也。世宗晩习禅悦,浮屠辈颇以此自放恣。杭之西湖圣因寺僧明慧者,前在内廷法会中,恩宠亚于元信,及出住湖上,干求遍于大江南北。一日,以书币关白于君,君杖其使而遣之。其时制府亦君子人也,顾骤闻之,不能不愕眙,颇咎君,良久叹曰:“强项令应如此矣,吾媿之。”而其事竟流传上闻。世宗召明慧还京,锢不许复出。当是时,甘泉令之吏声雄于天下,凡君居官,皆以实心行实政,其事甚多,至今甘泉人能道之。余不悉述,述其大者。于是报政以最,入京。今上召见,欲久试之,复还任,先后凡六年,而以外艰去。中州抚军尹君,故扬守也,雅与君善,闻君无以为葬,而招之,欲使之主大梁书院事,得以修脯助葬。君不自得,骤发心疾,思归不得。君时年四十有六,又神明素强,不料其以是竟不起。初,君丧偶不再娶,及其以艰归也,告于殡宫之前曰:“本为寒士,典敝裘,以何妨?有类枯禅,剔残灯而独旦,斋厨寂静,旅馆萧条,囊莫名乎一钱,坟未封乎三板。幽冥相感应,其谅其无他窘乏千端,亦祗还夫故。”我闻者哀之。君于经学最湛深,能摘先儒之误,顾皆未有成书。其所成者,《毛诗疏说》八卷,乃以簿书之暇得之。其报政至京,尝以示予曰:“犹不至以风尘吏为君所笑者,赖有此也。”索余序之,予逡巡未及,而君死矣。古文卓然可传,顾多散失,幸存者曰《龚甘泉集》,特十一耳。君之卒,二子皆幼,以故志幽之文未及备。其从弟铎为之行略一篇。又十年,其二子相继为诸生,始流涕请堇浦与予各为文以表之。壬寅、癸卯间,予寓杭,去君居不远,昕夕相过从,每说经或不合,大声争之,惊其邻舍,儿或相赏,亦复絶倒。相与醵钱百十文,觅鱼酒为乐。今君之墓木已拱,而余亦顚毛种种矣。曾大父以庭,大父煜,父茂增,娶汪氏,子二,长谦,次邃,女一,壻柴景高,葬于某乡之某原。其铭曰:
其学,其仕,均未竟其志,而忽然以逝。宿草且十年,乃克铭其阡,是予之愆。
○杭州海防草塘通判辛浦鲍君墓志铭。
译前甘泉县令龚君名鉴,字龄上,又字硕果,另字明水,是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人。康熙末年,杭州才俊最为兴盛,其中杭州二堇浦与君最为杰出。堇浦气概奇伟,奋发凌厉,文思奔放;君沉着坚毅,精审笃实,各自都有成就。我当时刚开始同这些才俊交游,大家都彼此友善,但我最为知心的也没有超过这两个人。然而不到十年,交友们先后接连考中进士,进入三馆,而君以拔萃科进入成均,为了奉养俸禄,加入候选官员的名册。世宗宪皇帝见到他,认为他有才。当时刚把扬州的江都县析分为甘泉县,便任命君为县令。邗沟原本是肥厚富庶之地,很少有官吏能凭操守自持;君到任后卓然自我约束。过去有位侍郎的儿子曾在京城把君请到家中居住,到这时以同乡身份来拜见并有所请托,君拒绝了他。又有同城的一位官员受到总督亲近,命令他伺察属吏;那人正要借此相挟请托,君又拒绝了他。又有大户人家请他赴宴,事先从都转运使、太守以下的官员都坚决邀请君同往,君又拒绝了。于是长江南北盛传甘泉县令不近人情,而君更加刻苦自守,终年没有一丝一粒可称为多余的财物。县中有邵伯埭,承受高邮、宝应各湖的水,地势低洼。君认为应当在农闲时运土筑高堤埂,沿堤修筑防护,以后再慢慢商议沟渠水道;堤上还应种桑,以兴办养蚕业。西部边界地势较高,十多天不下雨,田地就会龟裂,应当每一里挖一个水塘来蓄水;这样一来,境内高处低处的田地都没有水旱之患。大吏认为他说得对,却不能实行。邵伯埭下游还有芒稻河闸,泄水尤其重要。雍正癸丑年发生大水泛滥,君冒雨亲自到那里,叫闸官开闸泄水。闸官以盐运漕运为理由推辞,说不能开。恰逢河道总督嵇公巡视河道来到,君直截了当地陈述此事,厉声呵斥闸官;嵇公立刻变了脸色,打开闸门,并斥责闸官失职,当场将他逐走。又采用君的意见,规定盐船、漕船过湖所需水深不得超过六尺,超过六尺就开闸,不得以盐漕为借口,实际是多蓄水给民田造成祸患。从此闸水疏通了,但君始终遗憾筑堤埂、开水塘两件事没有得以实行,希望后来的大吏能够做到。他一直把这件事耿耿于怀地告诉我。自君到任后,每年年末,江都的鳏寡孤独大多来到甘泉县衙,因为君能够抚恤他们。世宗晚年信奉禅悦,僧人们颇因此放纵肆意。杭州西湖圣因寺有个僧人叫明慧,先前在内廷法会上受到的恩宠仅次于元信;等到出京住在湖上,便在长江南北到处求取财物。一日,他带着书信和财物,托人向君请托,君用杖打他的使者,将他驱逐。当时的总督也是一位君子,只是突然听到这件事,不免惊愕,很责怪君;过了很久却叹息说:‘刚强不屈的县令就应当这样,我反而惭愧。’这件事最终传到了皇帝耳中。世宗召明慧回京,禁锢他,不许他再出京。当时甘泉县令的吏治声名震动天下。凡君任官之处,都以实心施行实政,事例很多,直到今天甘泉人还能说起。我不全部叙述,只叙述其中大的方面。于是考核政绩列为最优,入京。今上召见他,想长期考验他,又让他回任;前后共六年,因父母丧事离任。中州巡抚尹君,过去任扬州知府,向来同君友善,听说君没有钱办理葬事,便招请他,想让他主持大梁书院事务,以所得束脩帮助办理丧葬。君心中不安,突然发心疾,想回家却不能成行。君当时四十六岁,而且平素精神强健,没想到竟因此病逝。起初,君丧妻后没有再娶;等到因服丧回乡时,在灵柩宫前说:‘本来就是贫寒之士,典当破旧的皮衣,又有什么妨碍?有些像枯禅之人,挑尽残灯独自熬过长夜;斋厨寂静,旅馆萧条,口袋里连一文钱也没有,坟墓还没有封土三板高。幽冥之间若有感应,愿它明白我并非没有其他千般困窘,也只是把原有的困苦归还罢了。’我听到这些话,感到十分悲哀。君在经学方面最为深湛,能够指出前代儒者的错误,只是都没有写成完整的著作。他完成的著作有《毛诗疏说》八卷,是在处理公文的空暇写成的。他考核政绩入京时,曾拿给我看,说:‘我还不至于因为做了风尘中的官吏而被君取笑,依靠的就是这部书。’他请我为书作序,我迟疑未能及时完成,君却去世了。他的古文卓然可传,只是大多散失,幸存的称为《龚甘泉集》,特别只剩十分之一。君去世时,两个儿子都还年幼,因此墓志文章来不及完备。他的堂弟铎替他写了一篇行略。又过了十年,他的两个儿子先后成为秀才,才流着泪请堇浦和我各自写文章来表彰他。壬寅、癸卯年间,我住在杭州,离君的住所不远,早晚互相往来;每当谈论经学意见不合,便大声争辩,惊动邻舍,孩子们有时也为我们喝彩,有时又笑得前仰后合。我们一起凑了一百几十文钱,买鱼买酒取乐。如今君墓上的树已经粗大到两手合抱,我的头发也已经斑白稀疏了。曾祖父以庭,祖父煜,父亲茂增,娶汪氏;有两个儿子,长子谦,次子邃;一个女儿,女婿柴景高;葬于某乡某原。铭文说:他的学问、他的仕途,都没有完成自己的志愿,却突然去世了。墓上宿草将近十年,才得以在墓道上刻铭,这是我的过错。前杭州海防草塘通判辛浦鲍君墓志铭
乾隆十三年闰七月十有八日,予在杭病甚,有急足以辛浦书至者,展视之,则弥留语也。其书曰:「日来一病竟入膏盲,从此化为异物,长辞左右,可为叹息。一生偃蹇,豪无可录,祗操履粗堪自信,吟咏聊以自娱。而今已矣,寂寞身后,幸惟先生怜而念之。」伏枕哀祈,泫然絶笔。时予方进药,不禁失声哭,连日病为之剧,稍差。念友朋垂殁之托,不可以疾,故令其耿耿犹视于地下,乃稍取其大略而次之。辛浦姓鲍氏,讳鉁,字西冈,世籍云中,今为奉天正红旗人,佐命大学士承先之曾孙。其三世传见国史,有列于勋籍。辛浦年二十,卽知浙江之长兴县,几十年以病去官,寻再知长兴,亦几十年。其考最者累矣,而不得迁。最后大府以便宜擢之为盐运嘉松分司通判,而部议又格之。于是三知长兴。葢其筮仕在圣祖仁皇帝四十六年,歴三世至今上之七年,犹在长兴。大府至者皆为称屈,乃稍移之知嘉兴,又移之海宁。寻擢为草塘通判,草塘在浙中倅厅之最贫者也,以故辛浦竟得之。辛浦之为吏,不名一钱,而未尝噭噭以廉自见。其任事尤精密,而未尝以干力先人。其接物和平无忤,而其中有介乎不可夺者。所以一官拓落,终身不得有力者之仗庇,而辛浦未尝怨也。彭城李敏达公之督浙中也,治尚综核,百城畏之,而辛浦之癖在赋诗。每日升堂理讼狱毕,诸胥吏见其搓手注目,神采如有所得,辄私相语曰:「老子诗魔至矣。」须臾取故牍尾题之殆遍。故其生平无日无诗。彭城一日谓湖守曰:「长兴令日赋诗,吾且列之弹事矣。」湖守免冠谢董率不谨,曰:「当令改过而恕之。」退而戒辛浦曰:「独不为百口计乎?」于是辛浦黾勉束笔庋砚者三日,谓其客曰:「下官忍不可忍矣。」惟大吏之所以罪之,赋诗如故。然辛浦百事修举,部民雅诵之。彭城徐察之而不复怒也。漕使常侍郞履坦改抚浙中,问于天门唐内翰赤子曰:「浙之属吏有足语风雅者否?」曰:「莫有过于长兴令者矣。且其人非但辞客巳也。故辛浦虽旅,见其礼殊絶于羣吏,或留语移日。然辛浦落落穆穆,未尝以此自昵。累以才谞不胜烦重为辞。侍郞尝语之曰:「少需之,吾当荐君为方面。」辛浦终泊然,每入谒,所言不出于诗文。及侍郞有事于进奉,属吏争任之,以是卒招物议。天子遣大臣莅其狱,属吏坐之株连者累累,而辛浦高枕自如,始共叹其为不可及。尤好士,长兴诸生王豫者,通经工诗古文词,贫甚,辛浦虽刻苦,时时周之。豫以牵染之祸逮入京,辛浦为之经理其家,其卒也,又为之雕其集。葢辛浦虽交游满天下,然其心知之契甚落落,及其投分也,则必笃于始终之谊,类如此。辛浦之诗,宗法新城,丰赡流丽,自然合度,随手脱稾,卽自书之以付雕工。或曰:「更无待于论定耶?」辛浦笑且叹曰:「吾老矣,而无子,漫为之亦漫存之耳。」或曰:「是定可以免长吉中表之累者也。」所著诗集四十卷,别有道腴堂文稾、亚谷丛书诸集,并行于世。病作,遽上笺乞身于大府,不许,了然知必死,部署身后事无一不整整。卽其贻予诀别之书,已櫽括生平,予文莫能有所增益也。呜呼!昔人淸眞澹荡之目,如吾辛浦者,其庶乎?辛浦以贻予书之次日,卽卒,享年五十有九。安人某氏以其从子某为后。初辛浦在日,欲卜葬于杭之南山,曰:「他日湖社诸君雅集,当酹我墓。」今缘其雅意,窆之灵隐,因贮遗集于寺中,而予为之铭,其词曰:
嗟秋来之沉困兮,拟冥心以断文字之缘。胡力疾而破戒兮,神伤于息壤之言。故人之铭无媿词兮,长护君魂魄以绵绵。
○赵谷林诔
译乾隆十三年闰七月十八日,我在杭州病得很重,有个送急信的人把辛浦的书信送到。我展开读它,原来是临终留言。信中说:‘近来一场病竟然已经病入膏肓,从此将化为异物,永远辞别您左右,实在令人叹息。一生困顿失意,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只是操守行为还可以自信,吟咏诗文姑且用来自我娱乐。而今一切都完了,身后寂寞,幸好只有先生怜惜我、挂念我。’我伏在枕上悲哀祈告,流着泪写到这里便停笔。当时我正在服药,忍不住放声哭泣,连日病情因此加重,后来稍稍好转。想到友朋临死前的托付,不能因为疾病推辞,使他的心愿仍然在地下抱憾,于是稍微取其大略加以编次。辛浦姓鲍,名鉁,字西冈,祖籍云中,如今是奉天正红旗人,是佐命大学士承先的曾孙。他的家族三代事迹都见于国史,有人列入功臣名籍。辛浦二十岁时就任浙江长兴县知县,任职几十年后因病离官,不久又任长兴知县,也任职几十年。他考核政绩优异的次数很多,却不能升迁。最后大府酌情提拔他为盐运嘉松分司通判,部议又加以阻拦。于是他第三次担任长兴知县。大概他开始做官是在圣祖仁皇帝四十六年,经历三代直到今上七年,仍然在长兴任职。大府中的官员都替他叫屈,于是稍稍调任他为嘉兴知县,后来又调任海宁知县。不久提拔为草塘通判;草塘是浙江中部各倅厅中最贫困的一个,因此辛浦终于得到这个职位。辛浦做官,不曾占有一文钱,却从不喧嚷着以廉洁自我标榜。他处理事务尤其精密,却从不凭借才能压过别人。他待人平和,没有人不满,但内心有一种不可夺取的操守。因此,他一生官场失意,终身不能得到有势力者的庇护,辛浦却从未怨恨。彭城李敏达公督理浙江中部时,治理崇尚综合考核,百城都畏惧他,而辛浦的癖好却在作诗。每天升堂审理讼狱完毕,众胥吏看见他搓手注目,神采仿佛有所收获,便私下相互说道:“老头子的诗魔来了。”不一会儿,他就把旧案牍的末尾几乎题遍了。因此他一生没有一天不作诗。彭城有一天对湖州太守说:“长兴县令每天作诗,我将要把这件事列入弹劾奏章了。”湖守摘下帽子谢罪,说自己督率不谨慎,并说:“应当让他改过,也就宽恕他吧。”退下后,他告诫辛浦说:“难道不替全家百口考虑吗?”于是辛浦勉强收起笔、搁置砚台三天,对他的门客说:“下官忍受不了再忍了。” 可是大吏用来责罪他的事,他仍照旧作诗。然而辛浦各项事务都办理得很妥当,辖区百姓一向称颂他。彭城徐徐察看了他的作为,便不再发怒。漕运使常侍郎履坦改任浙江中部巡抚,向天门唐内翰赤子问道:“浙江的属吏中,有足以谈论风雅的吗?”唐赤子说:“没有超过长兴县令的。而且这个人不只是辞章之士而已。”所以辛浦虽然只是属吏,常侍郎见到他时,礼遇特别超过众吏,有时还留他交谈很久。但辛浦孤高淡泊,从未因此与他亲近自得。他屡次以才智不足以胜任繁重事务为辞。常侍郎曾对他说:“稍微等待一下,我将推荐你做方面大员。”辛浦始终淡然,每次入谒,所谈都不超出诗文。后来常侍郎办理进奉之事,属吏们争着承担,因此终于招来物议。天子派大臣办理此案,属吏中因株连而获罪的接连不断,只有辛浦高枕无忧、神态自如,这时大家才共同感叹他的境界不可企及。他尤其爱护士人。长兴诸生王豫,通晓经学,擅长诗和古文辞,家境极其贫困;辛浦虽然自己刻苦,也时时接济他。王豫因被牵连入祸而被逮捕押往京城,辛浦替他料理家事;王豫死后,又替他刊刻文集。大概辛浦虽然交游遍天下,但真正知心相契的人很少;一旦与人交心,便一定笃守始终如一的情谊,大多就是这样。辛浦的诗以新城为宗法,内容丰厚,风格流丽,自然合乎法度;诗稿随手写成,便亲自誊写交给刻工。有人说:“难道不再等待评论确定吗?”辛浦笑着叹道:“我老了,又没有儿子,随便作作,也随便保存罢了。”有人说:“这样确实可以免除长吉中表之累。”他所著诗集四十卷,另有《道腴堂文稿》《亚谷丛书》等集子,都流行于世。他病发后,立即向大府上笺请求退休,大府不准;他明白知道自己必死,安排身后之事没有一件不整齐周密。就连送给我诀别的书信,也已经概括了自己的一生,我的文章无法再有所增益。唉!古人所谓清真淡荡的品格,像我辛浦这样的人,大概可以称得上吧?辛浦把信送给我的第二天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九岁。安人某氏以他的侄子某为后嗣。当初辛浦在世时,想在杭州南山选择墓地,说:“将来湖社诸君雅集时,可以到我的墓前洒酒祭奠。”如今顺从他的高雅心愿,把他葬在灵隐,于是把遗集收藏在寺中,我替他作铭,铭辞说:叹息秋天到来,我沉郁困顿,想要收定心神,断绝与文字的缘分。为什么还要勉强支撑病体而破戒作铭,使精神因这块息壤上的言辞而悲伤?为故人作铭,没有惭愧的言辞;愿长久护持您的魂魄,绵延不绝。○赵谷林诔
世宗宪皇帝修征车故事,诏开大科,以充三馆之选。时临川李公方退闲,谓予曰:“大江南北人才,大率君所熟知,试为我数之。”予因援笔奏记,四十余人,各列所长。甲精于经,乙通于史,丙工于古文,或诗,或骈偶之学。临川喟然叹曰:“使庙堂复前代通榜之列,君亦奚惭退之哉!”一日过予斋头,见有别集一卷,曰:“谁所为也?”予曰:“卽前所称仁和赵君者也。”临川把玩良久,袖之以归。不阅月,而今上特起为戸部三库侍郞,其于予所称四十余人,多所展转地道,而谷林则自荐之。未几,谷林之弟意林又被选,一时以为盘洲、厚斋之家风也。临川左降,谷林兄弟召试于廷,报罢,而予亦去官。临川犹欲挽谷林共修三礼,谷林念其太孺人年高,谢归。然窃谓以谷林之才,必尚有所以发其伏枥之气者,而不谓其连蹇十年,竟以病死。谷林太孺人朱氏,山阴忠定公爕元曾孙女也。其所自出,为祁氏忠敏公外孙女也。壬寅、癸卯之间,忠敏子班孙以故国事谪沈阳,少妇家居,朱氏以太孺人侍之,因抚为女。谷林之尊人东白先生亲迎,实在梅里,犹及见旷园东书堂之籖轴,及举谷林兄弟,时时以外家之风流勉之。不二十年,谷林露抄雪购,小山堂插架之盛,遂与代兴,为吾浙河东西文献大宗。同学之士雨聚笠宵,续灯读书其家。谷林解衣推食,以鼓舞之。自予洊丁荼苦,饥火交驱,学殖日以芜落,近更重以健忘之病。尝语诸朋好,愿自改汝南之目,退列于九等之下。中而谷林语其长君一淸,谓执友中所当严事者,莫如堇浦。与予陈同甫曰:“吕伯恭旣死,谁为知我?”予初哭谷林诗,谓其内行之醇备,问学之渊懿,而深悲其遭遇之厄穷。是固不仅以交情也。然卽以吾二人之交情,又岂世俗之所可同年而语哉?山阴金小郯,诗人也,穷老无子。慈水老友郑义门谓曰:生于我乎?养死于我乎?殡。小郯已安之矣。俄而辞之,远行。谷林遇之江上,问将何之?曰:“之楚。”曰:“八十老人,盛暑为二千里之行,非情也。”因留之,止其家半年而病,医之,药之,死则殓之,呼其从子而归其榇,以葬之。义门闻小郯之卒也,为之恸;及闻谷林之竟其后事也,为之流涕。君讳昱,二十字,功千;谷林其五十字也。先世宋宗子,居绍兴之上处,迁杭已五世。曾大父燮,英大父鹤,皆以从兄尚书贵,累赠至吏部侍郞。父汝旭,官象山敎谕,所谓东白先生者也。配陈氏,子二:一淸式,淸而一淸,能昌君之学。女五,孙七。葬于某乡之某原,得年五十有九。所著有《爱日堂集》十六卷。一淸请予诔其墓,义无所辞。年来临川老病,未知能如水心之于滕窚,为文以传之否也。乃为诔曰:
嗟乎!谷林轶羣之学,华国之才,天实为之,其命不谐。有子不死,有文不朽,在尔。旷然浮云,何有而我思旧闻篴?苍凉南华堂下,不减山阳三十六鸥,自来自去,皋复不归。故人延伫(三十六鸥,谷林亭名也,取姜白石诗中语)
○右赞善峚山宋君墓志铭
译世宗宪皇帝整修征车的旧例,下诏开设大科,用来充任三馆的选拔。那时临川李公正退居闲散,对我说:“大江南北的人才,大多是你熟悉的,试着替我数说一下。”我于是提笔写奏记,列举四十多人,各自写明所长:甲精通经学,乙通晓史学,丙擅长古文,有的长于诗,有的长于骈偶文。临川感叹说:“假使朝廷恢复前代通榜的次序,你难道也会对不起韩愈吗!”一天他经过我的书斋,看到一卷别集,问:“是谁写的?”我说:“就是先前所说的仁和赵君。”临川把玩了很久,便把书卷放在袖中带回去了。不到一个月,当今皇上特意起用谷林为户部三库侍郎。他对于我所称许的四十多人,多有辗转推荐和引导;至于谷林,则是他亲自荐举的。不久,谷林的弟弟意林又被选中,一时人们认为这是盘洲、厚斋两家的家风。临川被降职后,谷林兄弟被召入朝廷考试,结果未被录取,我也离开了官职。临川仍想挽留谷林共同修纂三礼,谷林想到母亲年高,便辞谢归去。然而我私下认为,以谷林的才华,一定还会有机会使他施展胸中蓄积的志气;没想到他困顿十年,最终竟因病去世。谷林的母亲朱太孺人,是山阴忠定公爕元的曾孙女;她的生母,是祁氏忠敏公的外孙女。壬寅、癸卯年间,忠敏公的儿子班孙因故国之事被谪居沈阳,还是少妇的朱氏留在家中侍奉她,便把朱氏抚养为女。谷林的父亲东白先生亲自到梅里迎娶朱氏,还来得及看见旷园东书堂的签轴;等谷林兄弟出生后,他常常用外家高雅风流的传统勉励他们。不到二十年,谷林搜罗抄录、冒雪访求图书,小山堂藏书插架之盛,于是与时代一同兴盛起来,成为浙江河东西一带文献的主要汇聚之处。同学之士像雨一样聚集,戴着斗笠披星戴月,在他家中接续灯火读书。谷林解衣推食,尽力鼓舞他们。我近来屡次遭受艰苦,饥饿之火交相逼迫,学业日益荒废,最近又加上健忘的疾病。曾经对朋友们说,愿意自己改掉汝南月旦评式的品评眼光,退居九等之下。在这期间,谷林对他的长兄一清说,朋友中应当严肃事奉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堇浦。他又对我说:“吕伯恭已经死了,谁来了解我?”我起初为哭悼谷林作诗,说他内在品行醇厚完备,学问深博美善,却深深悲痛于他的遭遇困厄。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交情。然而即使只论我们二人的交情,又哪里是世俗之人可以同日而语的呢?山阴人金小郯是诗人,穷困年老而没有儿子。慈水老友郑义门对他说:“你愿意生时由我奉养,死后由我安葬吗?”小郯已经答应了,不久却辞别远行。谷林在江上遇见他,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去楚地。”谷林说:“你是八十岁的老人,盛暑之中还要走二千里,这不合情理。”于是把他留下,让他在自己家住了半年。小郯生病,谷林替他请医、用药;死后替他入殓,叫来他的侄子,把灵柩送回去安葬。义门听说小郯死了,为他悲痛;等听说谷林替他办完了后事,又流下眼泪。谷林名昱,二十字功千;“谷林”大概是他的五十字。先世是宋代宗室,居住在绍兴上处,迁居杭州已经五代。曾祖父燮,祖父鹤,都因堂兄为尚书显贵,屡次加赠至吏部侍郎。父亲汝旭,官任象山教谕,就是所谓东白先生。妻子陈氏,生有二子:一清、式清;一清能够发扬您的学问。女五人,孙七人。葬于某乡某原,享年五十九岁。著有《爱日堂集》十六卷。一清请我为他的墓作诔,我按道义没有理由推辞。近年来临川年老多病,不知还能不能像水心为滕珦那样,写文章使他流传下去。于是作诔说:唉!谷林的学问超越群伦,才华足以光耀国家,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只是他的命运不顺。有儿子使他不至于死后断绝,有文章使他不朽,这些都在你身上。浮云般旷达,还有什么值得我思念旧日闻笛之事?南华堂下何等苍凉,却不减山阳的三十六只鸥鸟;它们自来自去,招魂之声却再也唤不回你。故人久久伫立。(三十六鸥是谷林亭的名称,取自姜白石诗中的语句。) ○右为赞善峚山宋君墓志铭
予别峚山者十年。丙寅之冬,小住长洲,游灵岩,遂入天平之麓。故人陆茶坞招予于其园,闻峚山馆在木渎,村落近相接,乃访之。峚山一见狂喜,留予饭,罢同过予茶坞之水木明瑟园,淸胜甲于吴中。峚山顾而乐之,而与茶坞倾倒如旧相识。烹鱼沽酒,纵谈于古藤架下。是夜淸晖如昼,峚山谓予曰:「善哉子之不仕也!吾固知子非风尘中人也。然异哉子之不仕也!吾终疑子非槁项黄馘人也。」相与大笑,漏四下,止之宿不可,竟去。相约以次年之春再会,于是园,因为洞庭西山之游。及期,予未至,君亦归。不数月而以病卒。峚山为人坦率而易直,顾其神明萧洒,别有絶俗之韵,挠之不浊。其为庶常也,一日院长集其侪而告之曰:「诸君甚淸苦,有厌承明之庐者否?天子方求可以守襄阳者,吾当列上之。」峚山揜耳而走曰:「斯言何为至于我哉!」院长哂而弗咎也。及校书殿中,辰入酉出,落落自喜,不乞灵于要人之门。旋受宫坊之擢,且骎骎进用。念其父年高,遂请归养。旣归而无以为养,乃授徒于长洲。时下江抚军陈可斋,故同年同馆也。峚山不一过之,抚军闻其至,遣人通殷勤。峚山谢曰:「吾馆去城三十里,俟有入城之便,当造谒。」然竟不入城也。吴人皆叹以为不可及。峚山虽以甘旨之故,不能不出而授徒,然其晨昏之慕,形之梦寐。其课子也,每日授以经史之学,暇则使之习书,不令为科举之业。故年且二十而未应试,曰:「吾待其学成,则此小技者易易耳,莫使八识田中先下稗花种子。」其论诗文最严,故矜愼不肯苟作,旣成必有邈然之致,不可以亵视者,然不轻以示人。而于予则有阿私之好云。峚山姓宋氏,讳楠,其字曰丹林,浙之严州府建德县人也。雍正癸丑进士,累官右春坊右赞善。曾祖某,祖某,父某,勅封翰林院检讨。娶某氏。峚山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春秋五十有二。子某,峚山之死也,其子哀而毁,吞金几毙,幸而苏。其父遂狂号而病以卒。呜呼!峚山而有罪欤?天乎!吾知其无罪也。然则何以天之祸之酷也?乃为文以哭而铭之。其辞曰:
引身以养父,乃不及终其天年;离经以课子,竟不及尽其薪传。嗟三命之荼毒兮,抱九地之沉冤。质之梁父与亢父兮,亦曰莫知其然而然。
鲒埼亭集》卷第二十,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王立甫圹志铭
立甫姓王氏,讳豫,字敬所,浙之长兴县人。娶姚氏,吾友薏田之姊也。立甫生负异禀,其骨相臞臞,就婚于姚氏。薏田与立甫为同岁,其才相埓,唱酬时相厄。而薏田之姊于十七史皆能背诵,亦颇欲针砭夫壻,立甫岀则遇敌手,入则惧为其妇所窘,益沉酣于学,大放厥辞。古文初学柳州,继而归于半山;诗则醇乎唐音也。顾立甫有膏肓之疾,莫甚于好名,以其好名,故不愼于择交,而连染之祸至,逮入京师。立甫故孱痩,神魂魄力不足以当大难,况家贫甚,锒铛就道,一无所资,长系五年。其妻以望夫而死,迨事解得出,而芒角已摧困殆尽,不可复振矣。癸丑之夏,买舟南下,过予,卧榻中怅然言曰:吾一往消索,不敢复与诸公争宋虢之长,但愿继今以往,寂坐深山,穷经治史,稍于学有所得。东隅之失,或可藉手以见子。予曰:诺。乃至任邱,故人为之宿留,犹贻书于予,谓志气奄奄,几不可收束。寄声吾友,愿得良规,以箴心疾,则成我者也。未几抵家,遂不通问。薏田以札来,谓其山居颇适,不料其死之遽也。立甫锐意著书,其出狱也,杭堇浦方过予,而立甫至,堇浦问曰:患难之中,所著多少。立甫曰:无有也。堇浦愠曰:古人遭患难,正可立言,何忽忽耶。立甫谢之。呜呼,岂知立甫雄心已为荼苦所尽,竟不能待五稔也!立甫初哭其妻,谓予曰:吾之负吾妇者,不可挽矣。薏田自当有文以传其姊,然吾尚欲子之文以张之。予逡巡未及践约,而今乃以志立甫者及其妻,岂不恫哉!遗文有孔堂小稾,长兴令鲍辛浦为梓以行世。立甫最善征文献王子。予将赴秋试前一夕,立甫来视予,偶与谈张尚书冰槎集中考证,倾耳听之,神味津津,火尽,取所储闱中桦烛焚之,鸡三号,童仆尽起,席闲灯火尚荧然。立甫乃曰:吾过矣,子得无入闱而困耶。立甫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其年四十有一。曾祖某祖某父某。无子。葬于某山之某原。铭曰:
兰而摧,玉而折,欲问天,其何说。苕溪水,共呜咽,有此文,倘不灭。
○姚薏田圹志铭
译我与峚山分别已有十年。丙寅年冬天,我暂住长洲,游览灵岩,便进入天平山麓。老朋友陆茶坞邀请我到他的园中,听说峚山的馆舍在木渎,村落彼此相近,于是前去拜访。峚山一见我便大喜,留我吃饭;饭后又一同经过我的茶坞水木明瑟园,那里清幽胜绝,为吴中第一。峚山回望而欣赏它,与茶坞倾心交谈,仿佛旧日相识。在古藤架下烹鱼买酒,纵情谈论古今。那夜清辉如同白昼,峚山对我说:“你不做官,真好啊!我本来就知道你不是尘俗中人。不过你不做官也真奇怪!我始终怀疑你并不是那种槁项黄馘的人。”我们一起大笑,直到四更,想留他住宿却不肯,他终于离去。相约第二年春天再在这座园中相会,一同游洞庭西山。到了约定之期,我没有到,君也回去了。不到几个月,他便因病去世。峚山为人坦率正直,但精神清朗洒脱,另有一种超凡脱俗的韵致,受到扰乱也不会混浊。他任庶常时,有一天院长召集同僚告诉他们:“诸位生活很清苦,有谁厌倦了承明庐的生活吗?天子正寻求可以镇守襄阳的人,我将把他列名上报。”峚山捂住耳朵跑开,说:“这种话为什么要说到我这里来呢!” 院长只是笑笑,并没有责怪他。后来在殿中校书,他辰时入内、酉时出来,孤高自得,不到权要之门求助。不久受到宫坊的提拔,而且渐渐将被任用。他想到父亲年事已高,于是请求回乡奉养。回乡后却没有办法供养父亲,便在长洲授徒。当时下江抚军陈可斋,是他过去的同年、同馆同事。峚山一次也没有去拜访他;抚军听说他来了,派人表示殷勤。峚山谢绝说:“我的馆舍离城三十里,等有进城的机会,再去拜谒。”但他最终也没有进城。吴地人都感叹这是一般人无法企及的。峚山虽因供给甘美食物奉养父亲的缘故,不得不出门授徒,但他早晚思念父亲,连梦寐中也表现出来。他教导孩子,每天授以经史学问,空闲时便让他们练习书法,不让他们学习科举应试的功课。因此孩子将近二十岁还没有参加考试,他说:“我等他学业有成,到那时这种小技巧自然容易得很;不要让心识田中先种下稗草的种子。”他评论诗文最为严格,所以矜持谨慎,不肯草率写作;作品完成后,必定有高远的意味,不可轻慢看待,但也不轻易拿给别人看。只是对我却有偏爱。峚山姓宋,名楠,字丹林,是浙江严州府建德县人。雍正癸丑年进士,累官至右春坊右赞善。曾祖某,祖某,父某,敕封翰林院检讨。娶某氏。峚山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二岁。儿子某。峚山死时,他的儿子悲哀过度而形容憔悴,吞金几乎死去,幸而苏醒。他的父亲于是狂号悲痛,患病而死。唉!峚山难道有罪吗?上天啊!我知道他没有罪。那么上天为什么要给他这样残酷的祸患呢?于是写文章哭悼他并为他作铭。铭辞说:辞去自身的事情来奉养父亲,却来不及让父亲终享天年;离开经学来教导儿子,最终又来不及把薪火传承完毕。可叹三重命运的苦毒啊,抱着沉埋九地的冤屈。即使询问梁父、亢父,也只能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偏偏这样发生。《鲒埼亭集》卷第二十,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碑铭 ○王立甫圹志铭 立甫姓王,名豫,字敬所,是浙江长兴县人。娶姚氏,她是我朋友薏田的姐姐。立甫天生禀赋奇异,骨相瘦削,后来与姚氏成婚。薏田与立甫同岁,才华相当,时常以诗歌唱和互相为难。薏田的姐姐能够背诵十七史中的全部内容,也很想针砭丈夫;立甫出门遇到强敌,回家又怕被妻子窘迫,于是更加沉浸于学问,大力发挥自己的文辞。古文起初学习柳州,后来归于半山;诗则纯正地具有唐音。然而立甫患有深入膏肓的疾病,没有比好名更严重的;因为好名,所以不慎重选择交游,终于遭受牵连之祸,被逮捕押往京师。立甫本来就孱弱瘦削,精神魂魄和体力不足以承受大难,何况家中极其贫困,戴着刑具上路,身无分文,长期拘押五年。他的妻子因盼望丈夫而死,等到事情解脱、他得以出狱时,锐气已经摧折、困顿到极点,无法再振作。癸丑年夏天,他买船南下,经过我这里,躺在床上惆怅地说:“我已经一天天消沉下去,不敢再同诸位争论宋、虢两国谁更长久,只愿从今以后,静坐深山,穷究经书,研究历史,在学问上略有所得。早年失去机会,或许还可以借此让您看见我的成就。” 我说:“好。”船到了任丘,老朋友替他留宿,他还写信给我,说志气奄奄一息,几乎无法收拾约束;托人向我的朋友传话,希望得到良好的规劝来针治心病,那样就成全我了。不久他回到家中,便不再与我通问。薏田写信来,说他在山居中颇觉适意,没想到死得这样突然。立甫锐意著书,他出狱时,杭州的堇浦正经过我这里,立甫也到了。堇浦问他:“患难之中写了多少著作?”立甫说:“没有。”堇浦生气地说:“古人遭逢患难,正可以立言,为什么这样匆忙放弃呢?”立甫向他道歉。唉,哪里知道立甫的雄心已经被苦难消磨殆尽,竟然连五年也没有等到!立甫起初哭悼妻子时,对我说:“我辜负了我的妻子,这是无法挽回的了。薏田自然应当有文章为他的姐姐传名,但我还希望得到您的文章来彰显她。”我迟疑未能履行约定,如今却只能以这篇志文记载立甫和他的妻子,难道不令人悲痛吗?遗文有《孔堂小稿》,长兴县令鲍辛浦替他刊刻流传于世。立甫最擅长征求考订文献。我要赴秋试的前一夜,立甫来探望我,偶然同我谈起张尚书冰槎文集中的考证,他侧耳倾听,兴味盎然。蜡烛烧尽后,他取出考场中储备的桦烛点燃,直到鸡叫三遍,童仆全都起床,席间的灯火还在闪烁。立甫于是说:“是我错了,你该不会因为入考场而困倦吧。”立甫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一岁。曾祖某,祖某,父某。没有儿子。葬于某山某原。铭曰:兰花被摧折,美玉被折断,想要问天,天又有什么话可说?苕溪水啊,与你一同呜咽;有这些文章在,或许就不会灭亡。○姚薏田圹志铭
通经学古之士,天毎以阨穷加之。或曰:所以玉之于成也。其信然乎!则所谓阨穷者,不过槁项黄馘、三旬九食以毕其生亦巳足矣,而乃重之以疾病,甚之以患难,终之以孤茕,如是而曰玉之于成,莫之信也!天而无意于斯人乎,何故而于孤根薄植之中,屈沆瀣之精以笃其材;天而有意于斯人也,而所以玉之者,适足摧残戕贼之,以至于死,则司命者之权衡不知安在!归安姚薏田、长兴王敬所,皆今世仅有之材也,二人者为郞舅,其读书能冥捜神会,眞见古圣贤之心;其为诗古文词,淸隽高洁,平视千古,一时推为国器。然而皆一贫如洗,不克自赡其生。薏田尤疲羸,长年委顿,药褁不去手,寒暑风雨时若有鬼伯扤之;敬所遭奇祸,逮系西曹者五载。薏田以其姊故,益在多凶多惧之中,终日涕洟。敬所解网而归,不数年而死。薏田只轮孤翼,漠然无所向,痼疾益甚沉绵,又十年竟死。二人者皆无子。呜呼,其可悲也!薏田之操行,其视敬所为更醇。敬所死,予铭其墓,不讳其生平疵颣。薏田垂泪读之,已而相向,噭然以哭至失声。长兴令鲍辛浦在座,亦汍澜而起。今吾铭薏田之墓,辛浦之死且三年矣,谁其读吾文者!薏田姓姚氏,讳世钰,字玉裁。曾祖某,江苏按察使司。祖某,明经。父某,诸生。娶某氏。薏田之为诸生也,王提学兰生、唐太守绍祖皆知之,欲为之地道,然竟不果。未几薏田亦病废,更无意于人世矣。晩年益刋落枝叶所得粹然授徒江都,遂卒焉。吾友马曰管、曰璐、张四科为之料理其身后,周恤其家,又为之收拾其遗文,将开雕焉。可谓行古之道者也。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得年五十有五。从子某为之后葬于某乡之某原。所著有莲花庄集四卷,庄故松雪王孙之居也。其铭曰:
薏田之学,私淑义门。义门之徒,莫之或先。人亦有言,墨守太坚。薏田不信,御侮兀然。每逢异帜,互有争端。焦唇敝颊,各尊所闻。而今已矣,宿草陈根,凄怆哀词,以当招魂(薏田尝述义门之言,以为厚斋不脱词科中人习气也。予谐之曰:义门不脱纸尾之学习气也。薏田大愠)。
○沈果堂墓版文
义门先生之学,其称高第弟子者,曰陈季方,曰陈少章,年来俱已霣丧。而吴江沈君果堂,为之后劲。果堂为人醇笃,尽洗中吴名士之习,读书以穷经为事,贯穿古人之异同,而求其至是。其为文章,不务辞华,独抒心得,顾闇淡自修,世无知之者。而果堂亦不甚求知于世。大科之役,有荐之者,始入京。方侍郞望溪,李侍郞穆堂,皆称之。予亦由二公以识君。君生平有所述作,最矜愼,不轻下笔,几几有含毫腐颕之风。予以为非场屋之材,而君果以奏赋至夜半,不及成诗而出,遂南归,兀兀著书。其论文足与二陈称敌手,其穷经则二陈有所不逮也。予往来江淮之上,道出中吴,必访君,君亦必出所著,倾倒就予,互相证明。天子求明经之士,予以为果堂足副其选,而竟未有荐之待诏公交车门下者,寒毡一席,泊如也。辛未之冬,君着《周官禄田考》,方就予,自邗上归。吴之老友沈颕谷、陆茶坞、迮耕石争留予曰:“果堂正盻子,欲以《周官禄田考》有所商推。”予迫于岁暮,愳诸公诗酒留连之阻归棹,也是夜解维,遽去,而寄声于茶坞曰:“明春当与果堂为对床之语,并读其所新着之书。”不料及春,而予有岭外之行,参辰相去,音问不接。李生师稷南来告予曰:“沈先生归道山矣。”呜呼!大江南北相望二千余里,高材之士不少,然心知之契,可以析疑义,资攻错,而不徒以春华相驰逐者,则舍果堂之外,吾未之见。苟知君之将死,当弃百事而从之,亦安忍掉头不顾,成此孤负?是则痛心者矣。君讳彤,字冠云,苏之吴江县人,家世高门,在眀中叶,有二光禄称直臣。甲申而后,有以兄弟殉国难者。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君以吴江学诸生应征,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无子,以其从子为后,得年六十有四,葬于吴江之某原。尝纂《吴江震泽二县志》,震泽故吴江之分邑也。君于二志,经纬分合,各有法,可以为天下分邑修志者之式。呜呼!交游凋谢,岁岁作哀挽、撰志铭,老泪为之枯竭。而予亦衰病日深,今年几死岭外,岁晏归来,一哭樊榭,再哭果堂,何以为情?乃重之以些词曰:
君于官礼湛思精诣,待我论定,始以问世。昔我有言,幸防输攻墨守,倘发,恐难抗锋。感君之意,媿我爽约,序君之书,以忏前诺。
○厉樊榭墓碣铭
译通晓经书、学习古人的士人,上天总是把困厄贫穷加在他们身上。有人说,这是用困穷来琢磨玉石,使它成器。果真如此吗?那么所谓困厄贫穷,不过是项脖枯槁、面色憔悴,一生三旬只有九餐,也已经足够了;可是上天又加重疾病,加深患难,最后使他孤独无依,到了这种地步还说是用困穷来琢磨使之成器,谁也不会相信!上天如果对这个人没有用意,为什么偏偏在孤根薄植之中,屈曲降下沆瀣之精来使他的才华深厚?上天如果对这个人有用意,那么所谓琢磨他的方式,却恰好足以摧残伤害他,以至于死亡;这样看来,掌管命运者的权衡究竟在哪里!归安姚薏田、长兴王敬所,都是当世仅有的人才。他们二人是郎舅,读书能够深入探求、神会心通,真正见到古代圣贤的心意;所作诗歌和古文辞清新俊逸、高洁脱俗,可以平视千古,一时被推许为国家栋梁。然而二人都贫困得一无所有,不能养活自己。薏田尤其疲弱羸瘦,长年困顿,药包不离手,寒暑风雨之时,仿佛总有鬼伯来折磨他;敬所遭逢奇祸,被逮捕关押在西曹五年。薏田又因为姐姐的缘故,更处在多凶多惧之中,终日流泪。敬所逃脱罗网回家,不到几年便死了。薏田如同只剩一辆车、孤单的一只翅膀,茫然无所归向;痼疾越来越严重,长期沉重缠绵,又过了十年终于去世。二人都没有儿子。唉,这是多么可悲啊!薏田的操行,比敬所更加醇厚。敬所去世时,我替他写墓铭,没有避讳他生平的缺点。薏田含泪读完,随后面对着我,号哭到失声。长兴县令鲍辛浦也在座,眼泪纵横而起身。如今我为薏田的墓作铭,辛浦去世也将近三年了,还有谁会读我的文章呢!薏田姓姚,名世钰,字玉裁。曾祖某,江苏按察使司;祖某,明经;父某,诸生。娶某氏。薏田为诸生时,王提学兰生、唐太守绍祖都了解他,想替他谋求出路,最终却没有成功。不久薏田也因病废弃学业,再无意于人世。晚年更加删削枝叶,所得精粹纯一,便在江都授徒,终于在那里去世。我的朋友马曰管、曰璐、张四科替他料理身后事,周济他的家人,又替他收集整理遗文,将要刊刻流传。这可以说是实行古人之道的人了。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五岁。以侄子某为后嗣,葬于某乡某原。著有《莲花庄集》四卷。莲花庄原是松雪王孙的居所。铭辞说:薏田的学问,私下师法义门;义门的弟子,没有谁能超过他。有人也说,墨守成规未免太过坚固。薏田不相信,面对外来侮辱仍巍然不动。每逢不同的旗帜相遇,彼此便有争端;说得口唇焦裂、面颊疲敝,各自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而今一切都结束了,墓上宿草、地下陈根,写下凄怆哀伤的词句,权且用来招魂。(薏田曾转述义门的话,认为厚斋没有脱离词科中人的习气。我开玩笑说:义门也没有脱离纸尾之学的习气。薏田大为恼怒。) ○沈果堂墓版文 义门先生的学问,称得上高第弟子的,有陈季方、陈少章。近年来两人都已去世,而吴江沈君果堂,是继他们而起的后劲。果堂为人醇厚笃实,完全洗去了中吴名士的习气,读书把穷究经书作为事业,贯通古人学说的异同,探求其中最正确的道理。他写文章,不追求辞藻华美,只抒发自己的心得;只是默默淡泊地自我修养,世上没有人了解他,而果堂也不很求取世人的知名。大科考试时,有人推荐他,才进京城。方侍郎望溪、李侍郎穆堂都称许他,我也是通过二位侍郎认识他的。君一生有所著述,最为谨慎,不轻易下笔,几乎有含笔到笔锋腐烂的风范。我认为他不是适合科场的人才,而他果然因应试奏赋直到半夜,来不及完成诗作便离场,于是南归,专心著书。他评论文章的能力足以同二陈相抗衡,穷究经学则二陈有所不及。我往来江淮之间,经过中吴时一定拜访他;他也一定拿出著作,倾心来同我交流,互相印证。天子寻求通晓经学的人才,我认为果堂足以符合选拔标准,然而最终没有人推荐他到待诏公车门下,始终守着寒冷的毡席,淡然自处。辛未年冬天,君写成《周官禄田考》,正要来见我,从邗上归来。吴地的老朋友沈颕谷、陆茶坞、迮耕石争着挽留我,说:“果堂正盼望你,想同你讨论推究《周官禄田考》。”我迫于年末,害怕被诸公以诗酒留连而耽误归船,当夜便解缆离去,只托人对茶坞说:“明年春天一定和果堂同床夜谈,并共同阅读他新写的书。”没想到到了春天,我却要出行岭外,彼此如参星商星般相隔,音信也无法相通。李生师稷南来告诉我:“沈先生已经归道山了。”唉!大江南北相隔二千多里,高才之士并不少;然而能够彼此心知,分析疑义、互相切磋,而不是只在春花般的年华中相互追逐的,除了果堂以外,我没有见过。假如早知道君将要死,我应当抛下一切事情跟随他,又怎么忍心掉头不顾,造成这样的辜负?这才是最令人痛心的地方。君名彤,字冠云,是苏州吴江县人,世代出身高门;在明朝中叶,有两位光禄卿被称为直臣。甲申以后,又有兄弟二人为国难殉身。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君以吴江学诸生的身份应征,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没有儿子,以侄子为后嗣,享年六十四岁,葬于吴江某原。曾经编纂《吴江震泽二县志》;震泽原是吴江县分出的县。君在编纂这两部县志时,对分合、经纬各有法则,可以作为天下分县修志者的样式。唉!交游日渐凋零,我年年写哀挽、撰志铭,老泪都因此枯竭了。我也日益衰老多病,今年在岭外几乎死去,年末归来,第一次哭悼樊榭,第二次哭悼果堂,还拿什么来承受这种感情?于是又作些词说:您对于官礼之学深思而有精深造诣,等我评论定稿后,才可以拿去问世。过去我曾说过,幸好可以防止输攻墨守之争;如果争论发生,恐怕难以抵挡锋芒。感念您的情意,惭愧我违背了约定,于是为您的书作序,以此忏悔先前的承诺。○厉樊榭墓碣铭
余自束髪出交天下之士,凡所谓工于语言者,葢未尝不识之,而有韵之文,莫如樊榭。樊榭少孤家贫,其兄卖淡巴菰叶为业以养之,将寄之僧寮,樊榭不可。读书数年,卽学为诗,有佳句,是后遂于书无所不窥,所得皆用之于诗。故其诗多有异闻轶事,为人所不及知,而最长于游山之什,冥搜象物,流连光景,淸妙轶羣,又深于言情。故其擅长尤在词,深入南宋诸家之胜。然其人孤痩枯寒,于世事絶不谙,又卞急不能随人曲折,率意而行,毕生以觅句为自得。其为诸生也,李穆堂阁学主试事,闱中见其谢表而异之,曰:是必诗人也。因录之。计车北上,汤侍郞西崖大赏其诗,会报罢,侍郞遣人致意,欲授馆焉,樊榭幞被潜岀京,翌日侍郎迎之,巳去矣,自是不复入长安。及以词科荐,同人强之始出,穆堂阁学欲为地道,又报罢,而樊榭亦且老矣。乃忽有宦情,会选部之期近,遂赴之,同人皆谓:君非有簿书之才,何孟浪思一掷。樊榭曰:吾思以薄禄养母也。然樊榭竟至津门,兴尽而返。予谐之曰:是不上竿之鱼也。呜呼,以樊榭为吏固非所宜,而以其淸材,使其行吟于荒江寂寞之间以死,则不可谓非天矣!予交樊榭三十年,祁门马嶰谷兄弟延樊榭于馆,予毎数年必过之,嶰谷诗社以樊榭为职志,连床刻烛,未尝不相唱和。巳而钱塘踵为诗社,予亦豫焉,数年以来,二社之人死亾相继,樊榭毎与予太息。今年予有粤游,槐塘以书告樊榭之病,不意其遽不起也。呜呼,风雅道散,方赖樊榭以主持之,今而后江淮之吟事衰矣。樊榭姓厉氏,讳鹗,字太鸿,本吾乡之慈溪县人,今为钱塘县人。康熙庚子举人。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享年六十有二。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无子,以弟之子为之后。葬于湖上之某峯。所著有宋诗纪事一百卷、樊榭山房集二十卷,已行于世。又有辽史拾遗十卷。樊榭以求子故,累买妾而卒不育,最后得一妾颇昵之,乃不安其室而去,遂以怏怏失志死。是则词人不闻道之过也。且王适不难谩妇翁以博一妻,而樊榭至不能安其妾,则其才之短又可叹也。呜呼,樊榭属予序其宋诗、辽史二种,忽忽十年。息壤在彼,而今陨涕而表其墓,悲夫。是为铭,其词曰:
冲恬如白傅兮,尚有不能忘情之吟。人情所不能割兮,贤哲固亦难禁。祇应寻碧湖之故桨兮,与握手以援琴(樊榭苕上之故姫也)。
○张南漪墓志铭
南漪读书极博,其说经皆有根据,必折衷于至是,而尤熟于史,其榷史也,尤精于地志,几几足以分国初胡、阎、黄、顾诸老之席。其古文最嗜罗存斋,于近人则喜顾亭林,是其平生学术大略也。浙有妄男子者,客京师,其文皆造险语奇字以欺人,而中实索然无所有。或问之,则取汉唐以来之亡书,对曰:“是出某本。”赋诗则以用尽韵部之字为工。方余在京师时,力为人言其谬,故妄男子最恨予。及予归,妄男子始猖狂,而吾友中好奇者,亦多为所蛊,莫之正。南漪入京师,见而唾曰:“嘻,是不足为樊绍述、刘几作舆台,何其无忌惮一至此也!”会妄男子正说经,南漪投以帖子,诘其经义数十条,妄男子噤不能畣迁延避去。南漪不喜为场屋之文,故科举累失利。甲子,王侍郞晋川见其对筞奇之,置之副车。丁卯,竟荐之天子,诏求明经之士。梁尚书芗林又与侍郞交登启事,故南漪久留京师。会召对之期在明年,南漪乃有金溪之行。舟至三衢,暴病返棹,抵家五日而卒。南漪之学,固未见其止,卽就其所巳至者,亦自足以有传。而其平日为文,最矜愼不苟作,身后屏当其箧,不满数十篇,皆非其底藴之所在。惟《读史举正》一书,亦未及十之五,草书散乱在故纸中。予为科分而件系之,阙其所不可识者,诠次得四卷,令其子抄而传之,不然南漪几不免有寂寞千秋之恨,是则可悲也。南漪嗜酒,然易醉。其家与予寓隔一巷,尝与施愼甫飮予斋,正酣畅极口论文。愼甫倾耳听之,俄而目直上视,旁皇四顾,大骂不知其所骂者何人也。余命奚奴扶之以归,南漪下阶,踣于草间,愼甫救之,亦踣,骂声犹喃喃,观者大笑。由今思之,不异山阳之笛也。南漪姓张氏,讳熷,字曦亮,杭之仁和县人。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其年四十有七,葬于湖上。子三埏阶塽埏为诸生,属铭于予。其铭曰:
文如鄂州,厥寿亦侔。小泉翁志其幽,赠君私谥曰醉侯。
○万循初墓志铭
译我从束发成年起便与天下士人交往,凡是所谓擅长文章的人,大概没有不认识的;至于有韵的文章,没有人能超过樊榭。樊榭年少丧父,家境贫寒,他的哥哥以卖淡巴菰叶为业来养活他,准备把他寄放到僧舍,樊榭不肯。他读了几年书,便开始学作诗,写出了佳句;从此以后,书籍无所不读,所得都用来作诗。因此他的诗中常有别人不知道的奇闻轶事,尤其擅长游山诗篇,深入探求事物形象,流连山水光景,清新玄妙、超群出众,而且很善于抒写感情。所以他最擅长的是词,深得南宋诸家词作的优长。然而他为人孤僻瘦削、枯寒清苦,对世事完全不熟悉,又性情急躁,不能顺从别人曲折周旋,任意而行,一生以寻觅佳句为自得。他还是诸生时,李穆堂阁学主持考试,在考场中看见他的谢表,感到惊异,说:“这一定是诗人。”于是录取了他。计车北上,汤侍郎西崖非常赏识他的诗,恰逢发榜落选,侍郎派人表达心意,想请他入馆;樊榭却卷起行李悄悄离开京城,第二天侍郎迎接他时,他已经走了。从此不再进入长安。后来以词科被推荐,同人勉强他才出面,穆堂阁学想替他谋求出路,又一次落选,而樊榭也已经老了。后来他忽然产生做官的心思,恰逢选部考试日期将近,便前往应试。同人都说:“您不是处理文书事务的人才,为什么这样冒失地想孤注一掷?”樊榭说:“我是想用微薄的俸禄奉养母亲。”然而樊榭最终到了天津,兴致尽了便返回。我开玩笑说:“这是一条不上竿的鱼。”唉,以樊榭的性情,固然不适合做官;但凭他的清雅才华,如果让他在荒江寂寞之间吟咏至死,难道能说不是上天的安排吗!我同樊榭交往三十年,祁门马嶰谷兄弟请樊榭住在馆舍中,我每隔几年一定去看望;嶰谷诗社把樊榭作为宗旨,连床夜坐、剪烛谈诗,从没有不相互唱和的。后来钱塘也接续成立诗社,我也参加其中。近年来,两个诗社的人相继死亡,樊榭每每同我长叹。今年我要到广东游历,槐塘写信告诉我樊榭病重,没想到他竟突然不起。唉,风雅之道已经衰散,正要依靠樊榭来主持;从今以后,江淮的诗歌之事要衰落了。樊榭姓厉,名鹗,字太鸿,本是我乡慈溪县人,如今为钱塘县人。康熙庚子年举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二岁。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没有儿子,以弟弟的儿子为后嗣。葬于湖上某峰。著有《宋诗纪事》一百卷、《樊榭山房集》二十卷,已经刊行于世;又有《辽史拾遗》十卷。樊榭因为求子,多次买妾却始终没有生育;最后得到一个很宠爱的妾,她却不能安居其室而离去,樊榭于是郁郁失意而死。这就是词人不通晓道理的过错。而且王适不惜欺骗岳父来取得一个妻子,樊榭却竟不能使自己的妾安居,他才智的短处也实在可叹。唉,樊榭嘱托我为他的《宋诗纪事》《辽史拾遗》二书作序,匆匆已经十年。那番承诺犹在彼处,如今我却流泪为他表彰墓碑,可悲啊!铭辞说:像白居易那样冲淡恬静,却仍有不能忘情的吟咏。人情中不能割舍的东西,即使贤哲本来也难以禁止。只应当寻找碧湖旧日的船桨,再同你握手相对、援琴而弹。(这是樊榭在苕上的旧妾。) ○张南漪墓志铭 南漪读书极其广博,他解释经书都有根据,一定折中归于最正确的道理;尤其熟悉史学,考订史书时特别精通地理志,几乎足以同国初的胡、阎、黄、顾诸位老先生并列。他的古文最喜欢罗存斋,对近人则喜欢顾亭林;这就是他一生学术的大略。浙江有个狂妄男子,客居京师,他的文章全都制造险僻语句和奇异字词来欺骗人,内里其实空空如也。有人问他,他便拿出汉唐以来的亡佚书籍,说:“这是出自某本书。”作诗则把用尽韵部中的字当作高明。当时我在京师,极力向人说明他的荒谬,因此那个狂妄男子最恨我。我回乡后,狂妄男子才更加猖狂,而我的朋友中喜欢猎奇的人,也多被他蛊惑,没有人纠正他。南漪进京,见到他便唾弃说:“啊!这种文章连给樊绍述、刘几作舆台都不配,怎么竟放肆到这种程度!”恰逢狂妄男子正在讲说经义,南漪投递名帖,拿几十条经义诘问他;狂妄男子闭口不能回答,拖延躲避而去。南漪不喜欢作科场文章,所以科举屡次失利。甲子年,王侍郎晋川见到他的对策,认为奇异,置于副榜。丁卯年,终于把他推荐给天子,诏令寻求通晓经学的人才。梁尚书芗林又同侍郎一同上奏推荐,因此南漪长久留在京师。恰逢召见对答的日期在第二年,南漪便前往金溪。船到三衢时突然得病,只好掉头返回,抵家五天便去世。南漪的学问本来还没有达到终点,即使只看他已经达到的程度,也完全足以流传后世。而他平日写文章最为谨慎,不肯草率下笔;死后整理他的箱箧,文章不到几十篇,而且都不是他学问底蕴的所在。只有《读史举正》一书,也没有达到原作的十分之五,草稿散乱在旧纸中。我按科目分门、逐件编排,缺少那些无法辨认的文字,整理次序后得到四卷,让他的儿子抄录流传;否则南漪几乎免不了寂寞千秋的遗憾,这实在可悲。南漪嗜酒,却容易醉。他家与我的寓所只隔一条巷子,曾经和施慎甫在我的书斋饮酒,正喝得畅快,谈论文章到了极点。慎甫侧耳听着,忽然两眼直视上方,惶惑地四处张望,大骂不知骂的是谁。我命奚奴扶他回去,南漪下台阶时跌倒在草间,慎甫去救他,也跌倒了,嘴里的骂声仍喃喃不停,旁观者大笑。如今想来,这件事不异于山阳闻笛。南漪姓张,名熷,字曦亮,是杭州仁和县人。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七岁,葬于湖上。儿子三人:埏、阶、塽;埏为诸生,托请我作铭。铭辞说:文章如同鄂州,寿命也与之相等。小泉翁为您记载墓穴之事,私下赠给您谥号“醉侯”。○万循初墓志铭
循初以乾隆改元之岁入京应词科之荐,年甫冠,时人盛称其诗,然予不过以词章之士目之。又十年,遇齐次风于淮上,次风为予言:循初学精进,近人未见其比。予始心重之,然终未知其底里也。今年循初卒,惋叹累日。已而汪生孟鋗来,出其弥留所寄柬,言病已不可为,以遗书为托,平生所瓣香者,双韭之文,而双韭知我未深,幸为图之。予瞿然曰:「向来诚不甚知循初,然予安足以重循初?而循初以身后之文望予,亦何可负之!」乃取其遗书观之,叹曰:「是今世之学者也。其穿穴六艺,排比百家,如肉贯丳,而尤卓然独絶者,则周髀之学也。自古学废絶,西人独擅其长,中原反宗之。唐荆川、顾箬溪、邢云路欲会通焉,而尚未能。姚江黄梨洲出,始言周公商高之术,中原失传而被篡于西人。试按其书以求之,汶阳之田可归也。梨洲弟子半江南,而得其传者,海宁陈言扬也。絶学将昌,同时杭人吴志伊、苏人王寅旭、宣人梅定九鼎足而出。三先生者,未尝与姚江讨论及此,而所见适合,然且姚江初岀,正在异军特起时,其说尚稍疏,至诸家而益密,定九尤集其成。乃定九晚年睠睠欲得高材生以受其书,竟无有。吾友朋中不乏好古之士,然罕有工此术者。姚江邵子晸亦词科同籍也,独精之。子晸尝欲予序其书,诺之而未果。子晸卒,欲卽家抄其书,亦未能也。乃今得之循初,上自注疏,旁及诸史,以至明之三歴,呵龎喝利,布算了了,何其神也!循初之述作种种,皆有可称,然卽以是书传,亦已足矣。葢予今而后知循初也,词章之士云乎哉?梁少师芗林续修通考,延循初以董其事,少师醇谨,少所可,独醉心于循初。其病也,为步至秦侍郞树峯邸,商其药物,及殁,如失左右手。会以扈从南下,见予于杭,语及循初,唏嘘久之。循初姓万氏,讳光泰,一字柘坡,嘉兴。秀水县人,会祖某,祖某,父某,娶曹氏,生于康熙壬辰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庚午年某月某日。乾隆丙辰举人,其年三十有九,无子,甚矣,其荼苦也。葬于某乡之某原,其遗书皆藏汪氏。其铭曰:
殁而犹视,乞予之文。予文不称,何以瞑?君人生如此,天道宁论。
○河南禹州牧蘗斋施君墓志铭。
蘗斋以拔萃入成均,奉大对,世宗宪皇帝命往广东扬歴,知紧县,以课最得召见,今上知其有母,移之浙江,再试二大县,前后共十五年,始由德淸迁河南之禹州,尚未赴,为前县尉所诬,解官听勘。蘗斋平生自好,骤遭毒噬,不胜其愤,大吏颇知之,深加慰藉,欲亟白其狱,而蘗斋巳病不可为,遂卒于杭之寓寮。君子哀之。蘗斋为愚山先生之曾孙,学有宗传,不媿其家。儿粤中巨豪,凭其城社,大吏莫能谁何。君杖而锢之。浙东奸民煽动,大吏欲剿之,君以静塡之而自息。其才谞有过人者,其令新会,尝葺白沙先生祠,又尝遇庄定山后人于逆旅而周之。姚江为黄忠端公赎祭田,皆非今世俗吏所有也。愚山先生诗集旧为张尚书伯行、曹通政寅所开雕而未及,其文蘗斋始尽板行之,又为之年谱,乞予为文以纠志状之讹而补其脱。先世中明先生,罗文恭高弟也。蘗斋不远千里以学录寄予,表章孔亟。愚山先生与蔡士美葺宣城前辈诗为宛雅,蘗斋续之。予谓当称宛陵羣雅,不当称宛雅。蘗斋曰:“何谓也?”予曰:“恐无以别于南阳之宛与宛邱也。”蘗斋曰:“予子乃吾先子之功臣,其虚衷如此。”所至聚书,虽在官衙不废稽古,尝翻阅至夜分,风吹其灯爇及长髯左颊亦熸。次日予适过其署,相视而笑。夫以常理论之,以蘗斋之勤愼和平,爱民下士,善气所萃,不应以凶终,而竟横罹忧患,年甫踰四十而死,无子。其开雕年谱之成,病已剧,读予序仅一过,竟未及覆视也。身后大吏穷竟其事,皆无有,其尉反坐以去。然而归装萧然,斥卖及书卷,平时宾客交游无至者,惟吾友杭堇浦一人不替岁寒之谊。抵家太宜人亦遂以哭子死,人伦之惨备矣。明年其兄来乞予铭。呜呼!蘗斋葢尝请予表其赠公随村先生之墓,言之频年,而恠其行略之不至也。叩之则曰:“子淡。”泊衡门而吾以先墓之文为属,可无以将意乎?然釡鱼尘甑,尚有待也。言犹在耳,而蘗斋之墓巳隆然矣。蘗斋,姓施氏,讳念曾,字得仍,宁国宣城县人,世系见《愚山先生年谱》。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有二。雍正己酉选贡生,以词科荐,皆于予为同谱。娶梅氏,从子某,其后也。葬于某乡之某原,其铭曰:
国狗之瘈于今巳雪,其如近者不可复活?敬亭之山以埋君骨。
○方定思墓志铭
译循初在乾隆改元那年进京,接受词科推荐,年纪刚满二十岁。当时人们极力称赞他的诗,但我不过把他看作擅长辞章的人。又过了十年,我在淮上遇到齐次风,次风对我说:“循初的学问日益精进,近世之人没有能同他相比的。”我这才在心中重视他,但最终仍不了解他的底蕴。今年循初去世,我惋惜叹息了好几天。不久汪生孟鋗来访,拿出循初临终寄来的书信。信中说病已不可医治,把遗书托付给我;他一生最敬仰的是双韭的文章,而双韭了解我还不深,希望您替我谋划此事。我惊然说:“过去我确实不太了解循初,但我哪里足以看重循初呢?而循初把身后的文章托付给我,我又怎么能辜负他!”于是取出他的遗书阅读,叹道:“这才是当今真正有学问的人。他贯通钻研六艺,排比百家,像把肉串在串签上;尤其卓然独绝的,是周髀之学。自古以来这门学问失传废绝,西方人独自擅长其长处,中原反而奉他们为宗。唐荆川、顾箬溪、邢云路想把它们贯通起来,却还没有做到。姚江黄梨洲出现后,才说周公、商高的术数,是中原失传而被西方人窃取。试着按他的书去寻求,汶阳的田地就可以收归了。” 梨洲的弟子遍布江南,而得到其传授的,是海宁陈言扬。将要复兴的绝学,同时有杭州人吴志伊、苏州人王寅旭、宣城人梅定九鼎足而出。三位先生从未同姚江讨论过此事,但见解恰好相合;不过姚江刚刚出现时,正处在异军突起之际,他的说法还略显疏简,到了诸家便更加严密,定九尤其集大成。定九晚年一直忧心忡忡地想得到高才学生来传授他的学问,最终却没有这样的人。我的朋友中不乏好古之士,但很少有精通这门学术的。姚江邵子晸也是词科同年,唯独精通此学。子晸曾想请我为他的书作序,我答应了却没有完成。子晸去世后,我想立即到他家抄录那部书,也没有能够做到。如今终于从循初这里得到它:上自注疏,旁及各史,直到明代的三种历法,呵斥龎、喝利,布算清楚明白,是多么神奇啊!循初的各种著述,都有值得称道之处;但即使只凭这部书流传,也已经足够了。大概我直到现在才真正了解循初,难道还能只说他是辞章之士吗?梁少师芗林续修《通考》,聘请循初主持此事。少师为人醇厚谨慎,很少有真正欣赏的对象,却唯独对循初极为倾心。循初病时,少师步行到秦侍郎树峰的宅邸,商量他的药物;等循初去世,少师就像失去了左右手。恰逢随从南下,我在杭州见到他,谈到循初,长久地唏嘘感叹。循初姓万,名光泰,另字柘坡,是嘉兴秀水县人。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曹氏。生于康熙壬辰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庚午年某月某日。乾隆丙辰年举人,享年三十九岁,没有儿子,他所受的苦难太深重了。葬于某乡某原,遗书都收藏在汪氏家中。铭辞说:死后仍然注视着人世,还请求我写文章。我的文章写得不够好,你怎么能够瞑目?您一生竟遭遇这样的命运,天道难道还值得谈论吗?○河南禹州牧蘗斋施君墓志铭 蘗斋以拔萃身份进入成均,奉行大对,世宗宪皇帝命他前往广东扬历,任紧县知县;因考核成绩最优而得到召见。当今皇上知道他有母亲,便调任他到浙江;前后又考察任用两个大县,共十五年,才由德清调任河南禹州,尚未赴任,就被前任县尉诬告,只得解除官职听候审查。蘗斋平生自爱,突然遭到恶毒伤害,无法承受这种愤怒;大吏很了解他,深加慰藉,想赶快为他洗清案件,但蘗斋已经病重无法救治,于是在杭州寓所去世。君子都为他悲哀。蘗斋是愚山先生的曾孙,学问有家学传承,没有辱没他的家声。粤中有个巨豪之子,凭借他的势力和依托,大吏也不能把他怎样;君却将他杖责并禁锢。浙江东部的奸民煽动闹事,大吏想出兵剿灭,君用安静镇抚的办法使他们自行平息。他的才智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任新会县令时,曾修葺白沙先生祠,又曾在旅舍遇到庄定山的后人而周济他。姚江为黄忠端公赎回祭田,这些事都不是当今世俗官吏所能做到的。愚山先生的诗集,过去由张尚书伯行、曹通政寅开始刊刻却没有完成;蘗斋才把他的文章全部付梓刊行,又为他编写年谱,请我作文章,纠正志书和行状中的讹误,补充其中的脱漏。先世中明先生,是罗文恭的高足弟子。蘗斋不远千里把《学录》寄给我,请我撰文表彰,催促得非常急。愚山先生和蔡士美编修宣城前辈诗歌,名为《宛雅》,蘗斋又续编了它。我说,应当称作《宛陵群雅》,不应称作《宛雅》。蘗斋问:“为什么?”我说:“恐怕无法同南阳的宛和宛丘区别开来。”蘗斋说:“我的儿子真是我先父的功臣,竟能这样虚心。”他所到之处都聚集书籍,即使在官署中也不停止考察古事;曾经翻阅书籍直到半夜,风吹灭他的灯火,火星烧到长须和左脸,脸颊也被烧焦。第二天我恰好经过他的官署,我们相视而笑。按常理说,以蘗斋的勤勉、谨慎、平和,爱护百姓、礼敬士人,身上聚集了这样的善气,不应以凶祸终结;然而他竟横遭忧患,年仅四十多岁便死去,又没有儿子。他刊刻《年谱》将成时,病已经很重,读我的序文只读了一遍,最终来不及再复阅。死后上级官员追究这件事,结果什么也没有查出;他的尉官反而因牵连获罪离任。然而他回乡时行装萧然,只得贬卖书卷;平日的宾客朋友没有一个到来,只有我的朋友杭堇浦始终不改变岁寒之交。到家后,太宜人也随即因哭子而死,人伦惨祸至此全都具备了。第二年,他的兄长来请求我撰写墓铭。唉!蘗斋曾经请我为他的赠公随村先生写墓表,说了多年,却奇怪我的行状文章迟迟没有写成。我问他原因,他说:“家境淡泊,住在简陋的门户中,而我却把先父墓文的事托付给您,难道可以没有什么来表达心意吗?只是家中锅里的鱼已经干枯,蒙尘的甑子也没有粮食,尚且还有所等待。”这些话还在耳边,蘗斋的墓却已经高高隆起了。蘗斋姓施,名念曾,字得仍,是宁国宣城县人,世系见《愚山先生年谱》。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二岁。雍正己酉年选为贡生,又因词科被荐,这些经历都与我同列于谱。娶梅氏,过继某人为子,是他的后代。葬在某乡某原,墓铭说:国家的恶狗如今已经受到惩罚,可是近来死去的人又怎能复活?敬亭山将埋葬您的遗骨。○方定思墓志铭
定思姓方氏,讳道章,字用安,江南之桐城县人,今为上元县人,故侍郞望溪先生之长子。其家世见予所作先生神道碑。定思生于魁儒之门,顾少罹祸患。望溪先生以连染入旗籍,定思遂补八旗博士弟子。先生得改原籍,定思始入太学,举秋试。其性落落,不甚可人,苟不当其意,相对嘿然,令人废沮。顾独昵就予所言,多合,亦不知其所以然也。予叨望溪先生爱最笃,然侍坐说经时,或与先生不甚合,则争之。定思在侧,嘿而不语,退则窃语予日子言是也。」望溪先生持古道,以此或为少年饰貌者之所欺。定思每以见问予曰:「是人未可信也。」定思辄攒眉曰:「吾故知之。」先生每有所行,亦未尝不商之定思,或不相中,定思必来告,令予更向先生转移之。葢定思之在家庭,非但能承学业而巳也。然先生旣以直言得罪津要,不安其位,而定思亦复耿耿,为诸公所畏忌,故相尤恶之。于是以一孝廉待试公交车,卒不得成进士。先生旣放还,定思蕉萃里门,食指甚繁,终日米盐之间,以至于死。定思为古文,雅有家法,然未尝轻以示人。望溪先生八十,予过白下,定思飮予于湄园。不数日,予遽东归。次年而定思卒,又次年先生始卒。呜呼!以定思之骨力,不肯随时上下,其人非晚近所有,而一无所试而死。其所为古文词,以其不肻苟存,无一传者。上之不得比于原父之仲冯,次之不得比于道原之羲仲,遂将冺灭,其可恸也。定思不妄可人,人亦无知之者,但盛相传讥其不近人情。知之者莫如予,安得不铭?定思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春秋四十有六。娶某氏,八子,长者巳举贤书,其第六子予壻也。方予别望溪于潭上,先生谓:「吾老未必久人间,箧中文未出者十之九,愿异日与吾儿整顿之。」岂意定思先殁,而先生亦随下世,而予奔走五千里外,未践斯。约是,则负疚者矣。其铭曰:
望溪之学,空负盛名,实罔知者。坎壈一生,君承家学,亦复骨鲠,固宜众恶。咎兹独醒,世道日衰,江河东下。可怜赤鲤,菜瓮所诧。故人有我知君之心,作此铭词,奏以素琴。
○陆茶坞墓志铭
茶坞,姓陆氏,讳锡畴,字我田,吴人也。研北先生之子。吴中台榭甲天下,而以水木明瑟园为最,竹垞先生所为作赋者也。其地当灵岩之上,沙经始于徐高士介白,而归于陆氏。竹垞最与研北善,每游吴,必下榻于是园。故茶坞少而受敎于诸尊宿,长而学于义门先生。其人伉爽,卑视一切。义门之学缜密,从事于考据最精,而茶坞不求甚解,略观大意于师门为转手,然义门甚许之。性刚,苟所不可,直斥之如狗。及观其诗,则又柔肠丽句,渊源西昆。予尝谐之曰:「君为人不肖,其诗性嗜客,尤豪于飮,而最讲求食。经吴中,故以飮馔夸四方。」研北先生已盛有名,至茶坞而益上。毎膳夫闻座客有茶坞,辄失魄,以其少可多否也。家居无日不召客,一登席则穷昼继夜,虽括颈相对不厌。予于酒户,亦颇为朋辈所推,然深畏茶坞之勾留,不五日卽病,往往解维而遯。茶坞诮予曰:「是所谓以六千里而畏人者也。」坐是遂以好事落其家,家愈落,好事愈甚。年来世故局促,吴之富人多杜门谢酬应,无复昔时繁华之盛,而茶坞独竭蹶持之。顾此犹茶坞之小者。生平笃于师友之谊,义门身后遗书星散,茶坞话及之,必痛心。其乞余为之表墓也,流涕。读之,陶太常穉中,茶坞之心友也,亦流涕而请其志幽之文。友朋急难,无不濡首灭趾以从之,特以力不能展其志,时时仰屋而吁,而亦竟以是蕉萃而殁。予之交茶坞也,以祁门马嶰谷,一见卽倾倒,尝曰:「谢山无终老山林理,不知其言之不验也。」予游岭外,一病几死,病中梦过水木眀瑟园,与君坐紫藤花下啖莼羮,君复以酒困予。予曰:「此伏波曳足壶头时,不复与君抗也。」醒而异之,以为徼幸生还,一践此景,岂知茶坞已弃我而去乎?茶坞卒,其子尚少,吾愳明瑟之径有尘,而竹林之垆且圯也。茶坞年六十有四,娶某氏子。一,某其卒也,于扬州嶰谷为之任,其后事葬于某乡之某原,其铭曰:
四海论交,不媿孔融;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一朝化去,谁其共蒿里之欢悰?
鲒埼享集卷第二十一。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五岳游人穿中柱文
译定思姓方,名道章,字用安,是江南桐城县人,现为上元县人;他是已故侍郎望溪先生的长子。他的家世见我所撰写的望溪先生神道碑。定思出生在大儒之家,却从小就遭受祸患。望溪先生因受牵连而编入旗籍,定思于是补为八旗博士弟子。先生后来得以改回原籍,定思才进入太学,参加乡试。他性情疏放孤傲,不太讨人喜欢;如果事情不合他的心意,便默然相对,使人感到沮丧。但他唯独亲近我所说的话,常常与我意见相合,我也不知道其中是什么缘故。我承蒙望溪先生最深厚的爱护,但侍坐谈论经学时,有时意见与先生不完全相合,便同他争辩。定思在旁边默不作声,退下后却私下对我说:‘您的话是对的。’望溪先生奉持古道,因此有时被那些装饰外表的少年人欺骗。定思每当因此来问我时,便皱眉说:‘我本来就知道他不可信。’先生每有行动,也从来没有不与定思商量的;有时意见不合,定思一定来告诉我,让我再去向先生转达劝说。大概定思在家庭中,并不只是能够继承学业而已。然而先生既因直言得罪权贵而不能安居其位,定思也同样耿直刚强,被诸公所畏惧忌恨,所以他们都特别厌恶他。于是他以一名等待考试的孝廉身份参加公车试,最终没有考中进士。先生被放归以后,定思憔悴地住在乡里,家中人口很多,终日忙于米盐生计,直到死去。定思写古文,颇有家法,却从不轻易拿给别人看。望溪先生八十岁时,我经过白下,定思在湄园设宴请我。不几天,我匆忙向东归去。第二年定思去世,再过一年先生才去世。唉!凭定思的骨力,他不肯随时俯仰,这样的人近世已经没有了;可是他一生毫无施展便死去。他所写的古文词,因为不肯苟且求存,竟没有一篇流传下来。上等不能比于原父的仲冯,次等也不能比于道原的羲仲,终于将要湮没,怎能不令人悲痛!定思从不轻易认可别人,别人也没有谁了解他,只是广泛传说并讥笑他不近人情。了解他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怎么能不为他作铭?定思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六岁。娶某氏,有八个儿子,长子已经考中贤书,第六子是我的女婿。当我在潭上同望溪先生告别时,先生对我说:‘我年老了,未必还能在人世多久;箱子里没有刊出的文章十篇中有九篇,希望将来你同我的儿子一起整理它们。’ 哪里料到定思先去世,先生也随之离开人世,而我奔走在五千里之外,没有履行这个约定。这是我有愧的地方。他的铭文说:望溪的学问徒有盛名,实际上没有人真正了解。坎坷一生,您承继家学,同样刚正耿介,本来就应当受到众人的憎恶。只怪您独自清醒,而世道日益衰败,江河向东流去。可怜的赤鲤,只能成为菜瓮中的惊叹。故人中有我这样知晓您心志的人,作下这篇铭文,弹奏素琴为您送行。○陆茶坞墓志铭 茶坞姓陆,名锡畴,字我田,是吴地人,研北先生的儿子。吴中楼台亭榭甲于天下,其中以水木明瑟园为最,竹垞先生曾为它作赋。园址在灵岩山上,最初由徐高士介白经营,后来归于陆氏。竹垞同研北最为友善,每次游吴,必定住在这座园中。因此茶坞年少时受到各位前辈名宿的教诲,长大后又师从义门先生。他为人刚强爽直,轻视一切人。义门的学问缜密,从事考据最为精深;茶坞却不求深究,只在老师门下略看大意,算是转手传授,但义门很赞许他。他性情刚烈,凡是认为不对的,便直斥为狗。可是读他的诗,又见他柔情丽句,渊源出自西昆。我曾开玩笑说:‘您做人不像样,写诗却性情嗜好宾客,尤其豪饮,又最讲究饮食。经过吴中,正好拿饮食来向四方夸耀。’研北先生已经很有名声,到了茶坞这里名声更盛。每次厨师听说席上有茶坞,便吓得魂不附体,因为他很少有能少吃多剩的时候。他住在家中没有一天不召集宾客,一旦入席便从白天直到夜晚,即使勾着脖子相对也不感到厌倦。我在酒量方面,也颇被朋友推许,但深深害怕茶坞挽留,不到五天就会生病,往往解开船缆逃走。茶坞讥笑我说:‘这就是所谓相隔六千里却害怕别人留住的人。’因为这件事,他后来以好客的嗜好败落了家产,家产越衰败,好客越厉害。近年以来世事艰难,吴地富人多闭门谢绝应酬,再没有往日繁华的盛况,只有茶坞独自竭尽力量维持这种风气。然而这还只是茶坞的小事。他一生笃厚于师友之谊,义门死后遗书散失各处,茶坞一谈到这件事,必定痛心。他请求我为义门写墓表时,流着眼泪。读到墓表,陶太常穉中是茶坞的知心朋友,也流着眼泪请我为他写墓志。朋友有急难,没有一个不湿透头颈、淹没脚趾般竭力相助;只是因为力量不能实现朋友的志愿,他常常仰面对屋叹息,最终也因这件事憔悴而死。我同茶坞结交,是经祁门马嶰谷介绍的,一见面就彼此倾倒。他曾说:‘谢山没有终老山林的道理。’没想到他的话竟没有应验。我游历岭外时,一场病几乎死去,病中梦见经过水木明瑟园,和您坐在紫藤花下吃莼羹,您又用酒把我灌醉。我说:‘这是伏波将军在壶头山拖着病脚的时候,我再不能同您抗饮了。’醒来后觉得奇异,以为自己有幸活着回来;哪里知道要亲眼重现这个情景时,茶坞已经抛下我离去了呢?茶坞死时,他的儿子还年幼,我担心明瑟园的小路会蒙尘,竹林旁的酒炉也将倾圮。茶坞享年六十四岁,娶某氏,生一子。茶坞去世时,扬州的嶰谷替他承担后事,后来葬在某乡某原,他的铭文说:在四海之内评论交游,我没有愧对孔融;座上的宾客常常坐满,酒樽中的酒从不空竭。一天忽然离去,谁还能同我共享蒿里之中的欢乐?《鲒埼享集》卷第二十一。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碑铭 ○五岳游人墓中柱文
南雷黄氏之讲学也,其高弟皆在吾甬上,再传以来,绪言消歇,证人书院中子弟不复能振其旧德,求其如北山之有光于朱,蒙斋融堂和仲之有光于陆者,吾未之见也。慈水郑先生南溪,其庶几乎。先生于黄氏之学,表章不遗余力。南雷一水一火之后,卷籍散乱佚失,乃理而山之;故城贾氏顚倒明儒学案之次第,正其误而重刊之。先是,尊府君高州欲立祠于家以祀南雷而不果,先生成其志,筑二老阁于所居东,以祀南雷及王父秦川观察,春秋仲丁祭以少牢,黄氏诸孙及同社子弟皆邀之与祭,使知香火之未坠也。又言于提学休宁汪公,谋其墓田。初南雷之卒也,托志文于高州而未就,至是先生以属之予,四方学者或访求南雷之学,不之黄氏而之鹳浦,卽黄氏诸孙访求簿录,亦反以先生为大宗,葢其报本之勤而笃也。顾或疑先生之学不尽合于南雷,以为南雷当日虽与二氏多还往,而于其学则攻之甚严;今先生之喜禅,几于决波倒澜无复堤限。南雷最斥潘氏用微之学,尝有书为万征君季野驳之,凡数千言;而先生于用微求仁宗旨,许为别具只眼。南雷汰存录之作,言明史者皆宗之;而先生言其门戸之见尚未尽化。予则以为先生宿根,实与葱岭相近,故虽儒言儒行,而圆顶箬笠,居然竺先生气象。亦尝与之反复其异同,而墨守卒不可化,此乃明人近溪复所海岸一辈。用微之学,予亦尝举其疵颣以相商榷,先生不以予为非,而谓近世士不悦学,苦心如此人者,正自不可泯没。是固平情之论也。至疑南雷门户之见未化,则最足中明季诸公之病者。要之,先生讲学,其泛滥诸家,不无轶岀于黄氏范围之外,而其孤标笃行,持力之严,则依旧师门之世嫡也。先生以友朋为性命,然诗酒过从,以至书筒往复,无一不归于学。万编修九沙七秩,同人共祝之,先生扬觯而前曰:吾祝公耄而益勤,不知老之将至,上以绍鹿园先生之学统,近以绍充宗先生之学统而巳矣,他非所及也。其祝陈南皋,亦以怡庭先生之薪火勉之。尝劝李东门讲学,东门谩讥之曰:今世之讲学者,特欺世以盗名耳,吾不屑为也。东门卒,先生哭之恸,曰:听君之放浪山水而终无所得,是予之罪也。夫万磁州西郭被征,先生谓曰:按以古人出处之义当辞之。西郭不能从,中途而寄声曰:吾悔不用良友之言。予在京师,先生岁必传语曰:长安声利之场,陷溺人心不少,当时时提醒之。西行访求李二曲高弟,则友王丰川;北行求颜习斋高弟,则友李恕谷;浙中求明招丽泽之传,则友王鹤潭。而尤服膺二曲反身之教,毎与予相见,未尝不谆谆三致意焉。呜呼,先生之学如此,夫岂葱岭之徒所能收拾者乎!家居祭祀,皆依古礼,不参以世俗之俎豆,视牲吿濯无不躬亲,未尝见其稍倦;巫觋不得入其门,家人有为非鬼之享者,举而覆之于厕西。成所八,惠及三党,竭欢尽忠,不以为厌,葢数十家待以举火。有佃人负租询之,知为慈湖先生之后也,尽捐之。守令有愿见者,谢不往。以明经贡太学,应受籍于选部,亦不赴。先生固用世才,其综理庶务,干力精悍,乃其于势位则泊如也。自署曰五岳游人,其于五岳巳歴其四,独衡山未至,曰:留此有余不足之精神以还芒屩可也。今春语余曰:明年为予八十,终当南行以毕此志。未几而先生逝矣。先生讳性,字义门,别号南溪,浙之慈溪县鹳浦人也。以故按察副使溱为祖,世所称秦川先生者也;以故知高州府梁为父,世所称寒村先生者也。生于康熙乙巳十一月二十六日,卒于乾隆癸亥七月十日,其年七十有九。娶仇氏,子二,大节、中节,俱国子生。先生为其尊人治丧,未尝用世俗七七之期,至是二子守其家法。夫是说也,发之韩李二文公,以辟佛也,而先生遵之。然则诚非葱岭之所能收拾矣。所著有南溪偶存。葬于高州墓旁。今而后南雷黄氏之绪言,恐益衰矣。其铭曰:
孔耶释耶双探珠,鸿沟混合为一区。学成五岳恣所如,要其醇行老不渝。归根复命在吾儒,我铭其幽非贡谀。
○知平凉府蒋公墓表
译南雷黄氏讲学时,他的高足弟子都在我们鄞地;传了两代以后,遗留下来的言论逐渐消歇,证人书院中的子弟再也不能振兴他们过去的德业。要寻找像北山对于朱子、蒙斋、融堂、和仲对于陆九渊那样有光彩的人,我还没有见到。慈水郑先生南溪,大概差不多吧。先生对于黄氏之学,不遗余力地加以表彰。南雷经历一水一火之后,书籍散乱、散失,他便重新整理并刊刻;故城贾氏颠倒《明儒学案》的次序,他便纠正错误后重新刊行。在此以前,尊府君高州想在家中建祠祭祀南雷而没有成功,先生完成了他的志愿,在居所东面建二老阁,祭祀南雷和祖父秦川观察,每年春秋仲丁用少牢祭祀;黄氏后代以及同社弟子都邀请来参加祭祀,使人知道香火并没有断绝。他又向提学休宁汪公说明此事,谋求南雷的墓地。起初南雷死时,把墓志文章托付给高州而没有完成;到这时先生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四方学者有的访求南雷之学,不到黄氏家中而到鹳浦去;即使黄氏后代访求簿录,也反过来把先生看作大宗,大概是因为他报答本源勤勉而且深厚。不过,有人怀疑先生的学问没有完全符合南雷,认为南雷当年虽然同二氏往来很多,但在学问上却严厉批评他们;如今先生喜爱禅学,几乎到了决堤洪流、倒卷波澜而再没有堤岸界限的地步。南雷最反对潘氏用微的学说,曾写信为万征君季野驳斥它,足有数千字;而先生对于用微“求仁”的宗旨,却认为是另有独到见解。南雷所作《汰存录》,凡谈论明史的人都奉为宗旨;先生却说其中门户之见还没有完全消除。我认为先生的宿根,实在同葱岭相近,所以虽然说儒家之言、行儒家之行,但头戴圆顶帽、身披箬笠,俨然有竺先生的气象。我也曾反复同他讨论其中的异同,但他最终固守己见而不能改变;这就是明代近溪、复所、海岸一类人的特点。用微的学说,我也曾指出其中的瑕疵同他商讨,先生不认为我说错,反而说近世士人不喜好学问,像此人这样苦心求学,正不可磨灭。这确实是平心静气的评论。至于他怀疑南雷的门户之见还未消除,这一点最足以切中明末诸公的弊病。总之,先生讲学,广泛采纳各家,不免有超出黄氏范围之外的地方;但他孤高的操守、笃实的行为、持守力量的严谨,仍旧是师门嫡传。先生把朋友看作性命,然而无论诗酒往来,还是书信来往,没有一件不归结到学问上。万编修九沙七十寿辰,同人一起为他祝寿,先生举杯上前说:‘我祝愿您年老而更加勤勉,不知老年将至;对上可以承续鹿园先生的学统,近处可以承续充宗先生的学统,仅此而已,其他的我就顾不上了。’ 他祝贺陈南皋,也用怡庭先生的薪火来勉励他。曾经劝李东门讲学,东门戏谑讥笑他说:‘现在世上讲学的人,不过是欺骗世人来盗取名声罢了,我不屑于做这种事。’东门死后,先生痛哭,说:‘眼看着您放浪于山水之间,最终一无所得,这是我的罪过。’万磁州西郭被征召时,先生对他说:‘按照古人出仕与退处的道义,应当辞谢。’西郭没有听从,中途传话说:‘我后悔没有听从好友的话。’我在京师时,先生每年必传话说:‘长安是声名利禄的场所,陷溺人心的事情很多,应当时时提醒自己。’他向西行访求李二曲的高弟,便结交王丰川;向北行访求颜习斋的高弟,便结交李恕谷;在浙江访求明招、丽泽的传承,便结交王鹤潭。他尤其信服二曲反身的教诲,每次同我相见,没有一次不反复郑重地说明这一点。唉,先生的学问如此,哪里是葱岭一派所能收拾的呢!家中祭祀全都依照古礼,不掺杂世俗的俎豆;查看牲畜、告祭、洗涤,没有不亲自办理的,从未见他稍有疲倦;巫师不得进入他的家门,家人有以非鬼神为对象而举行祭祀的,他都把祭品拿起来倒在厕所西边。成全了八家,使三族都得到恩惠;竭尽欢心、尽忠尽力而不以为厌,大概有几十家依靠他才能举火做饭。有租户拖欠租税来询问,得知他是慈湖先生的后代,便全部免除了。郡守县令有希望见他的,他谢绝不去。以明经贡入太学,按规定应当到选部登记,他也没有赴任。先生本来是治理世务的人才,他综理各种事务,干练精悍;但对于权势地位,却淡泊自如。自己题署为‘五岳游人’,五岳已经走过其中四座,唯独衡山还没有到过,他说:‘把这件事留作余下、没有用尽的精神,以后穿着草鞋去完成也可以。’今年春天他对我说:‘明年是我八十岁,终究要南行来完成这个志愿。’不久先生就去世了。先生名性,字义门,别号南溪,是浙江慈溪县鹳浦人。以已故按察副使溱为祖父,就是世人所称的秦川先生;以已故高州府知府梁为父亲,就是世人所称的寒村先生。生于康熙乙巳十一月二十六日,卒于乾隆癸亥七月十日,享年七十九岁。娶仇氏,生二子,大节、中节,都为国子生。先生为尊亲办理丧事,从来没有采用世俗所谓七七的期限;到先生去世时,两个儿子仍遵守他的家法。这种说法,是韩、李两位文公提出的,用来排斥佛教,而先生遵循了它。既然如此,确实不是葱岭一派所能收拾的了。著作有《南溪偶存》。葬在高州墓旁。从今以后,南雷黄氏的遗绪恐怕更加衰微了。他的铭文说:孔、耶、释三家都探取明珠,把鸿沟混合成一个区域。学成之后纵游五岳,任意所之;最重要的是,他醇厚的操行到老也不改变。归根复命在于我们儒家,我为您铭刻墓中之文,并不是为了奉承。○知平凉府蒋公墓表
太史公作《史记》特立《循吏列传》。循吏非廉之所能尽也,而必以廉为本。周官六计之说,葢有见于此。世风日下,其不为盗泉所污者,葢亦甚难。吾乡平凉守蒋公,眞循吏也,而其廉巳甚。今公之殁未几时,其子孙食贫不能自支。廉吏果可为耶?天子方修国史,如公者一朝牧守之冠冕也,乃为之墓表,以作史局立传之厎本。公讳兆龙,字御六,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康熙辛未进士,释褐知云南浪穹县,迁知直隶保安州,移知湖广归州,而迁刑部员外郞,知陜西平凉府,罢官。公为宋宣和阁学猷之后,自丹阳来鄞。明嘉靖中提举洲,以书生受胡默林尚书之辟,招降汪直,有大功,为忌者所抑而罢,公族祖也。公四岁而孤,依外家以成立。甫就塾,卽循循有规矩,刻意厉行,非礼不言,非礼不履。放荡之士见而迂之。尝授徒会稽,其主人豪家也,娈童百辈出入交错,无甚防闲,而公正衿危坐,从无流视。侍儿叹曰:「眞圣人耶!」又尝授徒钱湖,主人相得甚驩,一日幞被竟归,叩其故,不肯言,久之方知其因奔女也。其为政也,以学道爱人为先,务民有以争讼至者,呼来阁前,谕之以礼,劝之以情,絮语若家人之相戒,讼者多内媿,请不竟。其在保安,尝有奸吏见公慈良,以为易与,暮夜挟兼金求岀人罪,公立予杖而褫之。于是胥吏辈惊相语,以为使君煦煦易与耳,不料其难犯若此。扬厯南疆溪峒,西蛮杂沓,及移畿辅,又勋贵庄戸所在,公以至诚抚之,莫不帖然。西曹尤重民命,毎逢讯期,反复详审,关节旣绝,乃以货请于公之子,无敢应者,而公署终岁如洗。典衣沽酒,书帖乞米,号寒啼饥,无日不有。是时朝廷久道化成,上下共为博大之习,苞苴之禁不甚肃,京师游手之徒争求为内外官僚执役,谓其余润可艳也,独相约莫事蒋大夫。登公之堂不过长头奴数人,赤脚一婢,蕉萃其容,自相姗笑,以为居官如此,徒苦我辈,而公油然自得其乐。其至平凉西陲,方用兵,军输旁午,日不暇给,公悉心以应之。会大将军过平凉,公供应简淡,遂以买马不称被劾。平凉之民叩首于制府,乞留公,卒不能得,雨泣送之。公旣免归,尚令偿马直,卒无以给,日为诸子讲《易》。及卒,家无以治丧,闻者哀之。公平生未尝留心术数之学,颇能豫定属纩时日,卒不爽,里中皆以为怪。予谓此心气淸明,可以前知耳。伊川谓董山人亦无甚秘学,顾豫知伊川见访于一岁之前,葢其虚灵有以致之,公之谓也。生平亦未尝作诗,及临终口占一首,端坐而逝。呜呼!自官箴之旣替,故近日之以清操自持者,如莲之出淤泥中,愈増其芳。康熙中诸老,如广海陈淸端公,河南张清恪公,湖湘陈恪勤公,稍后出者钱塘沈端恪公,皆以此得大用,而公独回翔下吏,声闻不得达黼座,一蹶不振,夫非命与公之分挍戊戌礼闱也。桐城张相国,钱唐徐尚书之子,并出其门,而人不以为私。族子下第,而人不以为矫,葢其素行孚于人也。家居时乗肩舆出忂巷间,适有赀郞得罪于诸生,误认公舆以为赀郞之举,环而击之,碎其葢。公亟下问故,诸生惶恐匍匐踵门谢过,公笑曰:“孔子貌似阳虎,匡人之围以为阳虎也,非孔子也,诸君何尤焉!”揖之升堂茶话而别,其雅量有如此者。公之居官无赫赫之名,其遗事多脱落,独淸望则五尺童子能言之。呜呼!吴广州之流与阳道州之流与?
○李东门墓表
译太史公撰写《史记》,特意设立《循吏列传》。循吏的品格并不是一个“廉”字所能概括的,但一定以廉洁为根本。《周官》所谓六计,大概就是看到了这一点。世风日益衰败,能够不被盗泉之水玷污的人,恐怕也非常难得。我的同乡、平凉太守蒋公,是真正的循吏,而且他的廉洁尤其突出。如今公去世不久,子孙贫困得不能自立。廉吏果真值得做吗?天子正在修国史,像公这样的人,是一朝牧守中的楷模,因此我为他撰写墓表,作为史局为他立传的根本。公名兆龙,字御六,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康熙辛未年进士,初任云南浪穹县知县,升任直隶保安州知州,调任湖广归州知州,又升任刑部员外郎、陕西平凉府知府,后来罢官。公是宋代宣和阁学猷的后代,从丹阳迁到鄞县。明嘉靖年间,提举洲以书生身份受到胡默林尚书征辟,招降汪直,立下大功,却被忌妒者压制而罢职,是公的族祖。公四岁时父亲去世,依靠外家长大成人。刚入私塾便循循守规,刻意严谨地实行,非礼不说,非礼不做。放荡的人见了,认为他迂腐。他曾在会稽授徒,主人是豪富之家,成百的娈童来往交错,几乎没有什么防闲,而公却正襟危坐,从不斜视。侍女感叹说:‘真是圣人吗?’又曾在钱湖授徒,和主人相处得非常欢乐;一天却包好被褥径直回去。询问原因,他不肯说,过了很久才知道,是因为主人奔逐女色。他处理政务时,以讲求治道、爱护百姓为先。百姓因争讼而来,他便叫到阁前,用礼义开导,用情理劝说,絮絮叮嘱如同家人相互告诫,诉讼者多内心惭愧,请求不再追究。他在保安时,曾有奸吏见公慈善温厚,以为容易对付,夜里带着两锭黄金来请求放出罪犯,公立即给他杖刑并剥夺官职。于是胥吏们惊讶地相互谈论,以为使君只是温和容易接近,却没料到竟这样难以侵犯。巡视南疆溪峒时,那里溪蛮杂处;调任京畿以后,又有勋贵庄田遍布各处,公都用至诚安抚他们,没有不顺服的。刑部尤其重视百姓性命,每逢审讯期限,公总是反复详审;关说请托之路已经断绝,便有人拿钱向公的儿子请求,也没有人敢答应,而公的官署一年到头都像水洗过一样清白。他只得典当衣物买酒,写信求米,挨冻挨饿的叫声没有一天停止。当时朝廷长久施行教化,政教已经成熟,上下共同形成了宽博的风气,贿赂禁令并不十分严厉;京师游手之徒争相求取机会替内外官僚服役,认为可以得到余润,唯独相互约定不去侍奉蒋大夫。登上公的厅堂,不过见到几个长头奴和一个赤脚婢女;他们面容憔悴,彼此讥笑,认为做官做到这样只是白白苦了我们这些人,而公却油然而生,自得其乐。公到达平凉西部边境时,正逢用兵,军需运输纷至沓来,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公都尽心应付。恰逢大将军经过平凉,公供应简朴清淡,于是因买马不合要求而被弹劾。平凉百姓向总督叩头,请求留下公,最终不能如愿,百姓哭泣着为他送行。公免职归乡后,仍被命令偿还马价,最终无力偿付,只能每天给诸子讲《易》。去世时,家中没有钱办理丧事,听闻的人都为他悲哀。公一生从未留心术数之学,却颇能预先确定临终日期,结果丝毫不差,乡里人都认为奇怪。我认为这是因为他的心气清明,可以预知未来罢了。伊川说董山人也没有什么神秘的学问,只是能够在一年以前预知伊川将来拜访,大概是他的精神虚灵有以达到这一点,公也是如此。公一生也从未作诗,临终时却口占一首,端坐而逝。唉!自从官箴已经败坏,近来那些以清廉操守自守的人,就像从淤泥中长出的莲花,越发增加了芳香。康熙年间的诸位老臣,如广海陈清端公、河南张清恪公、湖湘陈恪勤公,稍后出现的钱塘沈端恪公,都因此得到重用;唯独公在低级官吏中辗转,声名不能上达天子,一蹶不振,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公在戊戌礼闱中的际遇也确实如此。桐城张相国、钱唐徐尚书都是出自他的门下,人们并不认为他徇私。族侄落第,人们也不认为他是在矫饰,大概是因为他一向的品行得到人们信任。公居家时常乘肩舆出入街巷,恰好有个赀郎得罪了诸生,诸生误认公的轿子,以为是赀郎的轿子,围上来把它打破。公急忙下来询问缘故,诸生惶恐地爬到门前请罪。公笑着说:‘孔子的相貌像阳虎,匡人包围他,是把他当作阳虎了,并不是孔子本人;诸位何必怪罪呢!’于是作揖请他们升堂喝茶交谈后告别。他的雅量就是这样。公做官没有显赫的名声,遗闻轶事大多散失,唯独清廉的声望,即使五尺童子也能说出。唉!吴广州一类的人,和阳道州一类的人,难道不正是如此吗?○李东门墓表
李太学暾,字寅伯,一字东门,鄞人,杲堂先生子也。杲堂艰于得子,四十后始举太学。初堕地,面上有如小耳者数十,为系去之。稍长,右颊有瘢,作鸦靑色。有相者见之曰:「此海外阿罗汉化身也。」负才气,颇狂侠。杲堂读书雅守绳墨,不肯少有疏畧,而太学不耐章句之学,通其大意而巳杲堂文词简练,组织严于律度,而太学信笔立成。旣冠,梨洲黄先生见其诗曰:「是能独开生面者。」而郑丈寒村尤喜之。郑南溪、谢北溟、万西郭为四子之集,太学为之长。性好游,春则渡钱唐,探河渚,入姑苏,游邓尉,直至花信更番告毕而归;秋则观曲江潮,徘回桐庐一带,坐待霜叶尽脱始去。至于四明二百八十峯,则其屐齿所晨夕也。其游录毎一年足为一集,座上之客常满。颇不善飮,而喜召客。其自监司、牧守、鎭将、荐绅、先生、骚雅、游客,以至剑侠、术土、沙门、道流,参错旁午,不可究诘。四方之士至甬上,无不叩李氏而太学倾筐倒庋待之,各以其差无爽者。百函并发,半面不忘,自朝至暮不以为倦。善治具,其岀门亦必挟客。挟客则其具连车兼舫,生者、熟者、炙者、酺者、酱者、腌者、酰者、蜜者,晨凫夜鲤,春韭秋菘,莫不充牣。葢自太学逝而吾乡游人骤衰,风流顿尽。万西郭曰:「东门本用世之才,遭时不遇,以致拓落江湖,放弃诗酒,然其潇洒跌宕,要足以自豪矣。」尤留心甬上水利,时时为当道言之。卒年七十有五。所著《松梧阁集》,其佳处时与寒村相近云。少时尝豫证人之社,然不喜讲学。或劝之,则曰:「今世之为此者,特希世以盗名耳,吾不屑也。」语虽放诞,然亦未尝不切中近人讲学之病。三子:长世兼,次世法,次世言。而世法尤与予善,能承先志,开雕两世未刻之集行世,且以十世通家之谊属予表墓。媿芜文之荒率也。
○陈丈孔塘圹志铭
先君诸执友所最心折以为足追齐古昔者莫如同里二陈磊落英多有志于孟荀正学之统其才力亦足以副之者裕斋先生是也醇深缜密力距诐淫笃信所学而不变者孔塘先生是也乃二先生皆以穷死将无古学之累人遂为造物所厄不至于蕉萃殆尽不止其信然耶呜呼我无以知之矣先生讳昌泗字鲁水别号孔塘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裕斋少与先生同笔研其所指归在洛闽奋然思承其绪裕斋才高而先生心细互相讨论以成水乳读书于城西之桃源书院高视阔步非礼不履时时以正议扶末俗村夫子以为恠顾穷甚束修所入不足以供八口之衣食乃以京房易传卖卜巧发神中至其持论如蜀庄必依于孝弟忠信不徒以祸福休咎动人垂帘焚香暇则赋诗自遣累试于行省不见售于是世人益笑其迂友朋燕集裕斋辄于酒后抚先生背叹曰「若非老兄不益令我茫茫孤另耶」乃未几而裕斋卒先生诎于只轮杜门株守鹑衣藿食时或不给则佐以岐黄之术商歌岀金石忘其穷也生平学力本于一诚故其造诣敦笃而纯僃无不自体认中来法言法行造次不苟葢明儒康斋庄渠之流晚年见予所作说经之文冁然喜曰「是深宁东发一辈也将来何以测其所止」但惜不令裕斋见之先生之于予似有投分遂成阿私之好每见一纸必连击节又申之以后望焉岂料予三十年来之荒落一至此也生于顺治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雍正某年某月某日得年七十有四娶鲍氏子某先生卒后不久亦死有孙二人尚幼先生古文学朱子诗亦似之有《孔塘集》葬于某乡之某原其铭曰「先生语我科举之害六百余年谁启厉阶至今昏垫其势滔天败壤人材极重难返辱不可湔所以志士耻言歆羡」以成畔援,呜呼!先生不见,世上卖艺阗阗,但得富贵,足以自豪门戸赫然,而乃老死妻子,穷饿没世顚连。彼一坏土,稽古之力,荒草芊芊。
○董次欧先生墓版文
译太学李暾,字寅伯,一字东门,鄞县人,是杲堂先生的儿子。杲堂很难得子,四十岁以后才生下太学。太学刚出生时,脸上有几十个像小耳朵一样的东西,替他系去。稍稍长大后,右脸有一块瘢痕,呈乌青色。有相面的人见了说:‘这是海外阿罗汉的化身。’他才气很高,颇有狂放侠义之气。杲堂读书严守规矩,不肯稍有疏略;太学却不耐烦章句之学,只通晓大意而已。杲堂的文章简练,组织严密合乎法度;太学则挥笔即成。成年以后,梨洲黄先生读到他的诗说:‘这是能够独自开创新面貌的人。’郑丈寒村尤其喜欢他。郑南溪、谢北溟、万西郭合称四子,太学是其中的首领。他性喜游览,春天渡过钱塘江,探访河渚,进入姑苏,游览邓尉,直到花信轮番结束才回来;秋天观看曲江潮,徘徊在桐庐一带,坐等霜叶全部脱落才离去。至于四明二百八十峰,则是他每天早晚所登临的地方。他的游记每一年足以编成一集,座上的宾客常常坐满。他很不善于饮酒,却喜欢召集宾客。从监司、牧守、镇将、乡绅、先生、诗人、游客,直到剑侠、术士、僧人、道士,各色人物纷纷往来,无法一一究问。四方士人来到鄞地,没有不登门拜访李家;太学倾尽箱笼来接待他们,各种礼数都恰到好处,没有差错。百封书信同时发来,他看过一面便不会忘记,从早到晚也不觉得疲倦。他善于准备食物,出门时也一定带着宾客。带客出门,食物要连车兼船地运送;生的、熟的、炙的、酺的、酱制的、腌制的、醋制的、蜜制的,早晨的鸭子、夜里的鲤鱼,春天的韭菜、秋天的菘菜,没有一样不充足。大概自从太学去世,我乡的游人便骤然减少,风流顿时消尽。万西郭说:‘东门本来是治理世务的人才,只是生逢时运不济,因而落拓江湖,放弃了诗酒;然而他的潇洒跌宕,足以自我豪迈了。’他尤其留心鄞地水利,常常向当道官员陈说。卒年七十五岁。著有《松梧阁集》,其中佳作有时同寒村相近。年轻时曾预先参加证人社,但不喜欢讲学。有人劝他,他说:‘现在世上做这种事的人,不过是迎合世俗来盗取名声罢了,我不屑于做。’话虽放诞,却也确实切中近世讲学者的弊病。三个儿子:长子世兼,次子世法,次子世言。其中世法尤其同我友善,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刊刻两代尚未刊行的文集,使之流传于世;又凭十代通家之谊,托我撰写墓表。惭愧我的文章荒疏草率。○陈丈孔塘圹志铭 先君诸位亲密朋友中,最为心折、认为足以追比古人的,莫过于同乡二陈:磊落英发而有志于孟子、荀子正学传统,才力也足以与志向相称的,是裕斋先生;醇厚深沉、严密谨慎,极力抵制邪说淫辞,笃信所学而不改变的,是孔塘先生。可是二位先生都因困穷而死。难道古学连累人,因而受到造物主压抑,不能不憔悴到几乎耗尽,这确实是事实吗?唉,我无从知道了。先生名昌泗,字鲁水,别号孔塘,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曾祖某、祖某、父某。裕斋年轻时同先生一起读书,他的志向归宿在洛学、闽学,奋然想要继承它们的传统。裕斋才高,先生心思细密,二人互相讨论而有所成就。他们在城西桃源书院读书,目光高远,步履阔达,非礼不做,常常用正论扶助衰败的风俗,乡里的老师们认为奇怪。只是先生极其贫困,束修收入不足以供八口人的衣食,于是凭《京房易传》卖卜,往往巧妙发问,神奇地应验。至于他立论,就像蜀庄一样,必定归结到孝、弟、忠、信,并不只用祸福吉凶来打动人。他垂帘焚香,闲暇时便作诗自娱。多次参加行省考试,都没有被录取,于是世人更加讥笑他迂腐。朋友宴集时,裕斋总在酒后抚着先生的背叹息说:‘如果不是老兄,我岂不是更加茫然孤单了吗?’可是没有多久裕斋就去世了。先生困顿得只剩一辆破车,闭门固守,穿鹑衣,吃藿食,有时甚至供应不上,便用岐黄医术补助生计;他放声高歌,声音如金石,以忘记自己的贫困。他一生的学问力量根本在于一个“诚”字,因此造诣敦厚笃实而纯粹完备,没有一样不是从亲身体验中得来的;言语合乎规范,行为合乎法则,即使仓促之间也不苟且,大概是明代康斋、庄渠一流人物。晚年我把所作说经文章给他看,他喜笑颜开地说:‘这是深宁、东发一类的文章,将来哪里能测量他的成就呢?’只是遗憾没有让裕斋见到它。先生对我似乎很投合,因而成为偏爱我的好友;每次见到我的一页文章,必定连连击节称赏,又用期望的话勉励我。哪里料到我三十年来竟荒废到这个地步!先生生于顺治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雍正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四岁。娶鲍氏,生一子某;先生去世后不久,儿子也死了,留下两个孙子,都还年幼。先生古文学习朱子,诗也近似朱子。有《孔塘集》。葬在某乡某原。墓铭说:‘先生告诉我科举的祸害,六百多年,谁开启了这条祸根?直到今天,昏乱困厄,势头滔天;摧毁人才,极难挽回;耻辱不能洗刷。因此作铭。’ 士人以谈论羡慕为耻。于是完成这篇铭文。唉!先生不曾看见,世上卖艺的人喧闹不绝,只要得到富贵便足以自我夸耀,门第显赫;而您却与妻子儿女老死在一起,穷困饥饿,终身颠沛。那一抔坟土中,考察古学的力量已经埋没,只剩荒草茂盛。○董次欧先生墓版文
先师董子讳正国,字次欧,别署南冈,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明翰林,改补四川监司,樾之元孙,诸生光临之曾孙,高士非能先生士相之孙,湖上社老晓山先生剑锷之从子,徙山先生德镳之子。非能先生于国难后,父子兄弟互以遗民之节相束,修详见予所作晓山墓文中。先生家世旧德,读书有端绪,顾不事经生业。其父友钱侍郞退山宗征君正庵舒学博后村,皆契之,谓其诗古文词可以名世。年二十,见侪辈有作制举文者,请于父曰:「儿亦可从事于此乎?」父笑答曰:「试姑为之。」先生援笔成文,浩汗四五千言,其中有若檀弓者,有若庄列者,有若屈骚者,荡然不谙格律,而笔力高绝于人。一堂见之皆惊,乃取世之所为制举文者而习之,则稍稍就绳墨,遂以此雄于世。然先生精力所注不在焉,故终身于场屋不利。古文高处似韩公,次之不失欧阳少师。篱落诗则风格臞臞,铅华洗尽,而其治经之所长,尤在六书,葢成于苦心孤诣,深造自得,而非世俗之学也。而穷老于诸生,讲席所至,戸屦恒满,然不过以经生业授受,无能发先生之光气者,于是颓然自放,著述亦日以散漫,不复收拾。晚年尤困悴,雍正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家,春秋七十有二。董氏与吾家世好,先宫詹公于翰林重之以婚姻,先生欲以女妻予,期有日矣,会予沉疾不果。未几遂侍讲席,予少无羁检,酒后放言四岀,多见罪于长者,先生最持崖岸,然予辄妄前争论经史,先生独优容之曰:「吾门俊人也,惜吾老矣,不及见其大成也。」先生之所以爱予者如此。今殁二十年矣,门戸衰落,诸孤软弱,遗文仅存百一,当日后堂绛帐,更谁在彭宣、卢植之间?而予奔走风尘,无以报陶铸之恩,愧何如矣!先生娶某氏,再娶某氏,子三,葬于某郷之某原。
○陈裕斋先生墓版文
呜呼!昔王深甫之死,而荆公为之铭,以为深甫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以圣人之道为巳任,葢非至于命弗止。夫以生才之难,岂意其道不任于天,德不酬于人,而忽然以死?吾于陈先生裕斋,谓可移荆公之哀深甫者以哀之。先生之读书也,磊落峥嵘,直取其大义微言之所在,而拔岀乎一切。其于圣贤之言,一一欲取而见之施行,又非腐儒高谈性命,狭隘空疎之比也。自其少时侍其亲,皆按礼经所言以为程度而岀之,以至诚。其居丧所谓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变除之节,无一不中乎礼。三年之服旣除,而孺子之慕弗替,故虽里巷之门,亦皆敛容称之,以为眞孝子也。友朋羣聚,先生岸然如严师,豪髪不少假借,而苦词忠告,闻者虽未能尽从,要无不悚然。及讲求宗法,卽毅然欲取而行之,定为大宗小宗,改易世俗之所称宗长者以行祭礼,其族人大哗而止。至随意为古文时文,落笔踔厉风发,皆有至理精气行乎其间,其于近世作者视之蔑如也。呜呼!当今世而求以孟韩之徒自任,欲贯道与文而一之者,此绝无之人也。先生居然以之自期,而充其才力,虽未必入其域而优为之,要必大有可观者,则似乎先生之得天葢非偶然而?岂知其阨穷潦倒,三十七岁而死!时先生馆汝阳,疾作亟归,卒于逆旅,从者买棺殓之。悲夫!先生讳士良,字宗献,裕斋其别署也。浙之宁波府鄞县人。其高伯祖为副使槐,在明正德中守抚州,讨宁藩有功者也。曾祖篁,诸生。祖邦训,通判。父登,诸生。妻张氏,继娶黄氏,吾中表姑也。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康熙某年月日。子培先生尝读书桃源书院,院中有佛像,其手指堕地跳跃不止,见者皆失魄。先生取而践之于足,踏碎之,投茶灶中。于是村落中传语,以为陈秀才大物也。今不特先生之学未见其止而其言亦未及立身后,遗文草草,仅数十首。使予不为传,之后之人其孰知先生之志之大与才之高者?乃为之铭曰。
高视阔步,前无古人,鬼伯害之,埋诸秋坟。白杨凄风,助我酸辛。
○翰林蓼厓蒋先生穿中柱文
译先师董先生名正国,字次欧,别署南冈,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明代翰林,改补四川监司,是樾的元孙、诸生光临的曾孙、高士非能先生士相的孙子、湖上社老晓山先生剑锷的侄子、徙山先生德镳的儿子。非能先生在国难之后,父子兄弟彼此以遗民的节操相约束,详细情况见我所作的晓山墓文。先生家世有旧日德业,读书有根基条理,但不从事经生的事业。他父亲的朋友钱侍郎退山、宗征君正庵、舒学博后村,都赏识他,认为他的诗和古文词足以名扬后世。二十岁时,他见同辈有人写制举文,便向父亲请求说:‘我也可以从事这个吗?’父亲笑着回答:‘姑且试着做做。’先生提笔写成文章,洋洋洒洒四五千字,其中有像《檀弓》的,有像《庄子》《列子》的,有像《离骚》的,完全不懂制举文的格律,但笔力远远高出常人。满堂人见了都惊异,于是他取来世人所作的制举文学习,才逐渐合乎规矩,终于凭此在世上称雄。但先生精力所专注的并不在这里,所以终身在科场不得意。他的古文高处像韩愈,其次也不逊于欧阳修。篱落诗风格清瘦,洗尽铅华;至于他治经的长处,尤其在六书方面,大概是苦心孤诣、深入钻研而自有所得,并不是世俗的学问。他穷困到老,始终只是诸生;讲学所到之处,门户鞋履总是满的,但不过是传授经生的学业,没有人能够发扬先生的光彩气概。于是他颓然自放,著述也日渐散漫,不再整理。晚年尤其困顿憔悴,雍正某年某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二岁。董氏同我家世代交好,先宫詹公在翰林时看重他,因而结成婚姻。先生想把女儿嫁给我,日期已经定下,恰逢我身患重病,婚事没有成功。不久我便侍讲席,年轻时少有约束检点,酒后放言四出,常常获罪于长者;先生最为严肃自持,但我总是妄自上前同他争论经史,先生唯独宽容我,说:‘我是我门下的俊杰,只可惜我老了,来不及看到他大成。’先生爱护我,就是如此。如今先生去世已经二十年,家门衰落,几个孤儿又软弱无能,遗文只剩百分之一。当年后堂绛帐之中,如今还有谁能在彭宣、卢植之间呢?而我奔走于风尘之中,没有办法报答他的陶冶造就之恩,惭愧又惭愧!先生娶某氏,继娶某氏,生三子,葬在某乡某原。○陈裕斋先生墓版文 唉!从前王深甫去世,荆公为他作铭,说深甫的书足以表达他的言论,言论足以实现他的志向,志向以圣人的道为己任,大概不到生命终结便不会停止。既然天生人才如此艰难,哪里料到他的道不能得到上天任用,他的德行不能得到世人酬报,却忽然死去?我认为对于陈裕斋先生,可以把荆公哀悼深甫的感情移来哀悼他。先生读书,胸怀磊落、气势峥嵘,直接取其大义精微之处,超拔于一切流俗之上。对于圣贤的话,他一一都想取来付诸实行,绝不是腐儒空谈性命、狭隘空疏的那一类。他年轻时侍奉父母,凡礼经所说的,都按照它作为尺度实行,并且出于至诚。他居丧时,所谓面容的忧戚、哭泣的悲哀、除服变礼的节度,没有一样不合乎礼。三年服丧期满,孩子般的思慕仍未改变,所以即使里巷门户,也都收敛容色称赞他,认为是真正的孝子。朋友聚集时,先生严肃得像严师,丝毫不宽假;他的严厉言辞和忠实劝告,听到的人虽然未必都能完全听从,却无不惊惧警醒。等到讲求宗法,他便毅然想要实行,确定大宗、小宗,改变世俗所称的宗长制度来举行祭礼,他的族人大为喧哗,最终阻止了他。至于随意写作古文、时文,落笔时纵横激厉、气势如风发,文章中都有至理和精气运行;他看待近世作者,简直不屑一顾。唉!在当今时代,想以孟子、韩愈一类人物自任,想贯通道与文而使二者合一的人,这是绝无仅有的。先生竟以此自期,并且发挥自己的才力;虽然未必能够进入那种境界而从容做到,也一定大有可观之处。如此看来,先生得到上天赋予的才性,难道是偶然的吗?哪里料到他却困厄潦倒,三十七岁就死了!当时先生在汝阳授馆,疾病发作,急忙回去,死在旅舍中,随从买来棺材为他殓葬。可悲啊!先生名士良,字宗献,裕斋是他的别署。浙江宁波府鄞县人。他的高伯祖是副使槐,明代正德年间镇守抚州,因讨伐宁藩有功。曾祖篁,是诸生;祖父邦训,是通判;父亲登,是诸生。妻张氏,继娶黄氏,是我的中表姑母。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先生曾在桃源书院读书,院中有一尊佛像,手指掉到地上后不停跳动,见到的人都吓得魂不附体。先生拿起它踩在脚下,踏碎后扔进茶炉。从此村落中传说,认为陈秀才是了不起的人物。如今不但先生的学问还没有看到止境,他的言论也没有来得及在身后树立起来,遗文草草,仅有几十篇。假如我不为他作传,后世之人谁还会知道先生志向的远大和才华的高超?于是为他作铭说:高高昂首,阔步而行,前无古人;鬼神嫉害,把您埋在秋日的坟墓中。白杨在凄风中摇动,助长我的酸楚悲辛。○翰林蓼厓蒋先生墓中柱文
先舅蓼厓先生姓蒋氏讳拭之字季眉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蒋氏在宁有三宗其一为宋金紫光禄大夫浚明之裔自天台迁奉化再徙于鄞其一为宋尚书学士猷之裔自丹杨迁其一为宋元佑党人之奇诸子之裔今慈水鸣鹤场之蒋也而先生之所出自诸曁乃宋给事中邦彦之后明初始迁鄞外曾大父讳维卫外大父讳芬皆以先生贵赠如其官先生世为淸门以读书敦行模范学序顾累代隐德弗曜曾大父以祭酒有名诸生早世先生祇四岁先太孺人祇二岁家无负郭之产外大母以女红上奉耄舅下抚穉孤凡十有五年而先生学行有成太孺人亦称淑女人以为苦节之报吏部侍郞沧柱仇公一见先生以畏友待之先生少为举子业所至辄冠其军因戏为人代笔其三人皆第一其一人第二遂以此获谴于学使者曲阜颜公然颜公惜其才虽以功令禠巾服而次年又召之试复冠其军先生亦遂以此愈得名十室之邑五尺之童莫不传其制举文字以为津梁顾先生所擅长者其实不在此特兔园中以此为先生重耳先生诗极似香山太傅查田先生一见而心折焉古文颇近张文潜俪语亦得涪溪一辈家法顾先生皆不肯轻作乃蹭蹬于场屋年几五十始见贡于布政司公交车累上复不得售有巨公方主文柄招先生往一见欲以关节授之先生谢不往曰世岂无张文隐公余文敏公其人者二公者前明嘉靖中暗搜震川之考官也又十余年始见中于礼部选入中秘逾年诏归选司补外先生亦无意于功名之事浩然而归家居三年而卒得年七十有一初娶柴氏再娶裘氏晚娶董氏子四女四孙女三葬于城西之浮石先生为人坦率乐易不立标格不设城府然有所不合未尝诡随分巡宁绍台道王某市井人也,尝延先生课子,力辞不获,勉就之,解馆而后,绝不复往。还性最孝,外大母病,自药饵以至厕牏,无不身亲。寡婶无后,事之与所生同。羣从兄弟友爱,一体友朋患难,倾束修所入以助之。故授徒几五十年,羔雁稠叠,然随手而尽。殁之日,诸子无以为敛,其可哀也。予之少也,最为先生所喜,稍长而倔强,不甚帅敎,先生颇有不释然于中者。尝与先太孺人微及之,先太孺人笑曰:“黄山谷之诸甥,无不禀其诗法,而徐师川独不谓然。其水滨、濠上之答,可谓妄矣。山谷之诗,岂师川所能及?然而师川亦自有其可传者。”李空同晚年家居,大为其甥曹仲礼所苦,亦不以此损空同也。兄其休矣!先生为之引满而去。及予追随三馆,又同被左迁。或曰当事者恶予,因以及先生。乃予归甫一岁,洊丁内外艰,方仗庇先生,视予犹子,或垂怜荼苦,而先生又逝。棘人栾栾,其又何以自存耶?中表诸弟以穿中之柱征文,爰再拜而志之。
○端孝李先生窆石铭
端孝先生姓李氏,名景濂,字亦周,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孝子生四岁,丧母,踰年,其父再娶何氏,而父又死,家故贫。何年十九,欲守节,而媒氏辈欲夺之。孝子闻,潜侦其人于道,以锥击之,驰归母前,且拜且哭,自陈其故。母大恸,相与奉其父栗主于庭,誓相依终身。其被锥者亦内媿,不敢至。孝子自是刻苦励行,事母务得其欢心。性严,稍不怡,辄长跪泣请受杖。母性嗜酪,孝子日从市中求之,双手端捧归,如鸟趋翼。市人恠焉,久而访知之,羣为让道。母患疾,孝子出则走诸神祠祈请,入则亲涤中裙厕牏,七年如一日。母家亦贫,迎其舅养之。有死丧者,殡且埋之。母殁,孝子年已六十,庐墓三年,尚呜呜作孺子泣。于是里中无不称孝子者。先是其母之誓以死守也,遂毁容垢面,亲表无得见者。及将葬亲之圹所,负土哭声振林木。旣及格,遂以节得旌。至是而孝子亦得旌。论者谓孝子必不欲举少年事以掩其亲,当讳之。予谓非孝子不能以孝成母之节,非其母不能以节慰子之孝,所谓相得而彰也。于是作《凯风说》以示之,而论者始息。孝子自年二十卽弃儒业,治医。里中人皆称孝子良医也。及予与孝子之子桐游,见孝子之诗甚工,乃问之曰:“尊先君何以弃儒?”桐不肯言,固叩之,则叹曰:“先君之弃儒自丙戌以后也。是时先君虽年少,骤遭易代,不知巳日之孚其命维新,而颇横一故国之感于胸中,但欲屈身奉母而已。其时有孙先生斐公者,故诸生也,谓先君曰:‘曷从我卖药以奉甘旨乎?’先君欣然从之。其后先君年八十,语及此未尝不涕泪阑于也。”呜呼!孝子之孝,不特吾里中人知之,而大吏亦知之,天子亦知之者也。而岂知孝子之不止于孝者,则固无一人知之者耶?往予尝为范孝子洪震作纪事,叹其大节之秘而不传,今又得之。孝子何,吾乡风俗之厚,一至于斯耶?孝子生于明天启某年月日,卒于康熙某年月日,得年八十六岁。娶高氏,继室顾氏。葬于某郷某原子四梓柏松桐。而桐为府学诸生,积学敦行,有父风。与予善。端孝先生则家君所为定私谥也。乃为之诗,诗曰:
译先舅蓼厓先生姓蒋,名拭之,字季眉,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蒋氏在宁波有三支:一支是宋代金紫光禄大夫浚明的后代,从天台迁到奉化,又迁到鄞县;一支是宋代尚书学士猷的后代,从丹阳迁来;一支是宋元祐党人之奇诸子的后代,就是如今慈水鸣鹤场的蒋氏。先生这一支出自诸暨,是宋代给事中邦彦的后代,明初才迁到鄞县。外曾祖父名维卫,外祖父名芬,都因先生显贵而获赠与本人相应的官职。先生家世清白,世代读书修德,以此作为学子典范;只是几代人的隐德没有显扬。外曾祖父以国子监祭酒有名,却早年去世;先生只有四岁,先太孺人只有两岁,家中没有近郊田产。外祖母靠女红,上奉年老的舅父,下抚年幼的孤儿,前后十五年,等到先生学业品行有所成就,先太孺人也被称为贤淑之人,人们都认为这是苦节得到的报偿。吏部侍郎沧柱仇公一见先生,便以敬畏的朋友相待。先生年轻时学习举子业,所到之处总是名列第一;又曾开玩笑替三人代写文章,三人都得第一,其中一人得第二,因此获罪于学使曲阜颜公。不过颜公爱惜他的才华,虽然按法令剥夺他的生员身份,第二年又召他考试,他再次名列第一。先生也因此更加有名,十户的小邑、五尺的孩童,没有不知道并传诵他的制举文章,把它当作通往功名的桥梁。然而先生真正擅长的并不在此,只是兔园中的文章以此抬高先生罢了。先生的诗极像香山太傅,查田先生一见便心折;古文颇近张文潜,骈俪文也得到涪溪一派的家法。但先生都不肯轻易写作,于是困顿于科场,年近五十才由布政司荐为贡生;多次参加会试又没有考中。有位显贵大臣当时掌握考试权,召先生去见,想用关说之法授予他名次,先生谢绝不去,说:‘世上难道没有张文隐公、余文敏公那样的人吗?这两位都是前明嘉靖年间暗中搜求震川文章的考官。’又过了十多年,先生才考中礼部试,选入内廷秘书机构。过了一年,诏令他回选司补任外官,但先生已经无意于功名,便浩然归家。居家三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初娶柴氏,再娶裘氏,晚年娶董氏,生四子、四女、三个孙女,葬在城西浮石。先生为人坦率和易,不树立标榜,不设置城府;但凡有不合意的事,从不虚伪顺从。分巡宁绍台道王某,是个市井之人;曾请先生教授他的儿子,先生极力推辞而不能脱身,只好勉强前往;解馆之后,便再也没有去过。先生天性最为孝顺,外祖母生病,从药物饮食到便器,无不亲自照料。寡居的婶母没有子女,他侍奉她同亲生母亲一样。堂兄弟们彼此友爱,朋友有患难,他便拿出全部束修收入帮助他们。所以他授徒将近五十年,学生送来的束脩和礼物很多,却随手全都用尽。去世那天,几个儿子没有钱为他殓葬,实在可悲。我年轻时最受先生喜欢,稍长以后性情倔强,不很听从教诲,先生心中颇有不快。曾经同先太孺人稍微谈到这件事,先太孺人笑着说:‘黄山谷的外甥,没有一个不承受他的诗法,只有徐师川不这样认为。他在水滨、濠上的应答,可以说是狂妄了。山谷的诗,哪里是师川能够比得上的?然而师川也自有可以流传之处。’李空同晚年居家,大受他的外甥曹仲礼困扰,也不能因此损害空同的名声。兄长还是宽解吧!先生为此斟满酒一饮而去。等到我随从三馆任职时,又同先生一起被贬。有人说当权者憎恶我,因此牵连到先生。可是我回乡才一年,接连遭遇父母丧事,正要依靠先生;先生把我看作亲生子,或许还要怜悯我的艰苦,而先生却又去世了。我这个服丧的人形容憔悴,又凭什么自我存活呢?中表诸弟以墓中柱文来征求文章,于是我拜了两拜,写下这篇志文。○端孝李先生窆石铭 端孝先生姓李,名景濂,字亦周,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孝子四岁时母亲去世,过了一年,他的父亲续娶何氏,但父亲又去世了,家境本来就贫困。何氏十九岁,想守节不嫁,可媒人们却想强迫她改嫁。孝子听说后,暗中在路上侦察那个人,用锥子刺他,然后跑回母亲面前,一边叩拜一边哭泣,说明事情的缘故。母亲非常悲痛,母子一起把父亲的栗木牌位供奉在庭中,发誓终身相依为命。那个被刺的人也内心惭愧,不敢再来。孝子从此刻苦自励,努力行善,侍奉母亲务求使她欢心。他性情严肃,稍有不快,就总是长跪哭泣,请求母亲责打。母亲喜欢吃奶酪,孝子每天到市场上寻找,双手端捧回来,像鸟儿急着归巢一样。市场上的人觉得奇怪,后来探知缘故,便纷纷给他让路。母亲生病,孝子出门就奔走各处神祠祈祷,进门就亲自洗涤母亲的内衣和便器,七年如一日。母亲的娘家也贫困,孝子便把舅舅接来奉养。乡里有人死亡,他就替人办理殡葬。母亲去世时,孝子已经六十岁,他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仍然呜呜地像小孩一样哭泣。因此乡里没有不称赞他孝顺的。在此以前,他母亲曾发誓至死守节,于是毁坏容貌、弄脏脸面,连亲近的家人也没有人能看见她的真容。到了把母亲葬入墓穴的时候,他背土时的哭声震动了林木。墓穴筑成后,他母亲终于因守节而获得旌表。到这时,孝子也获得了旌表。议论的人说,孝子一定不愿意把年轻时的事情宣扬出来,以免掩盖母亲的节操,这件事应当避讳。我说:不是孝子,就不能以自己的孝行成全母亲的节操;不是他的母亲,也不能以节操慰藉儿子的孝心,这就是所谓彼此成就、相互彰显。因此我写了《凯风说》来说明这件事,议论的人才停止了争论。孝子从二十岁起就放弃儒业,学习行医。乡里人都称他为孝子和良医。后来我与孝子的儿子桐交游,看见孝子的诗写得很好,就问他说:“尊敬的先父为什么放弃儒业?”桐不肯说,我再三追问,他才叹息说:“先父放弃儒业是在丙戌年以后。当时先父虽然年轻,突然遭逢改朝换代,不知道《易经》所谓‘已日乃孚,其命维新’的道理,却很深地把故国之感横亘在胸中,只想委屈自己侍奉母亲罢了。那时有位孙先生,字斐公,原是诸生,对先父说:‘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卖药来奉养母亲呢?’先父欣然跟从了他。后来先父年满八十,谈到这件事时,没有一次不流泪。”唉!孝子的孝行,不只是我们乡里人知道,大吏知道,天子也知道。可是,难道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孝子并不止于孝行吗?过去我曾为范孝子洪震作《纪事》,感叹他的大节隐秘而未能流传,如今又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孝子何其难得啊!我乡的淳厚风俗,竟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吗?孝子生于明天启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八十六岁。娶高氏为妻,续娶顾氏。葬在某乡某原,儿子四人:梓、柏、松、桐。桐是府学诸生,积累学问、敦厚行谊,很有父亲的遗风。他与我交好。端孝先生,是家父为他拟定的私谥。于是我为他作诗,诗如下:
凯风寒泉,实劳我心。有母圣善,不须苦吟。女贞之树,在我堂襟(其一)乃遭丧乱,药笼自晦。陟彼南陔,白华是漑。志洁行芳,布衣不害(其二)皇皇双阙,再世乌头。有母表闾,子可无尤。有子表闾,母又何求(其三)不见墓门,葱葱佳气。上有灵禽,爰止爰憩。下有紫芝,遶兹阶砌(其四)
○知永昌府董公墓表
永昌董使君之中子曰宖,季子曰宿,皆于予为吟社中好友,乞予表使君墓者五年矣。予荏苒未荅也。及续修甬上耆旧诗,已为使君立传,详述其郧阳不肯妄辟草莱,及滇中争矿局事,以为古之循吏蔑以过此。及录其传以吿二子曰:「词无可更设矣。昔温公序道原十国纪年,则不复志其墓,使羲仲卽以序勒石置之圹中,是故事也。顾二子犹频年请不置,惟金石文字之例所当具者,世系生卒孙子之详,他文所弗能僃也,则为按其年谱而书以复之。」堇氏本出东汉孝子黯之后,累迁而复为鄞人。明时簪绂最盛,有为御史、给事中、翰林者,有为兵部侍郞者。使君之大父应遵,以素封着,乙酉闰六月荷戈从太保钱忠介公瓜里幕府,毁家输国,官大行事,去逃禅大梅山中,师事法幢,与桐城方授等为世外交。使君之父德魏,敦行不怠,睦恤遍于里中。梨洲先生尝志其墓,善敎子,故使君弱岁而讲经史于万八征君季野,学文于范太守笔山,又得诗传于妇翁谢公子莘野,皆有原流。使君之入仕也,其家门尚盛,田园连阡陌,奴婢过百口。及扬歴南北三十年,先世之膏粱日剥月削,以资薄宦,爨下绝粒,逋亡相继,身后无以治坟墓,诸子依人作活。苟以世俗之情观之,廉吏殆不可为矣。
鲒埼亭集》卷第二十二,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磁州牧西郭万君墓表
万氏于明为世将,而自鹿园先生以后,又克以讲学,世其家。乙酉以后,丧其世将之职,顾益讲学。从梨洲黄子游,为当世魁儒所称。公择、充宗、季野三先生者也。三先生有从子曰言,以古文着,所称管村先生者,则西郭之父也。西郭家门旣盛,而又为梨洲女孙壻,肩随诸老少,涵濡于问学,耳闻目见,总非凡近,故西郭之少也,进则思为学者,退亦思为文人,儒林艺苑以为平行可造,而不知其厄于遇也。管村自修《明史》,忤贵臣,出令五河,罢官论死。于是西郭狂走数千里,告急于父之诸执友,得金论赎,又为恶少所赚以去,裒集再三,始得赎其父以归。江湖之闲,遂有万孝子之目。然其生平所自许则荒矣,家无一陇之植,奔走衣食且不给,年过五十,困甚。会有荐举之例,浙之大吏以之充赋。其老友郑义门止之曰:“西郭欲行道耶?恐今之世未易言也。若但以博禄耶?且媿其家声矣。况西郭荼苦一生,其资于有力者不少,一旦得官不荅,则负恩;欲答,则力必不副。进退失据,不特无以报国也。”于是西郭辞檄不得,竟入京,忽沐殊恩,用为直隶磁州牧,感激流涕,思为桑榆之补,以循吏少展其志力。然而年且六十,菁华亦旣衰矣。莅事三年,大吏奏课以最,入觐天子,将用为方面,西郭固辞,乃命之回任。故人索逋者未能一副,纷纶嗟怨,而其子死,其孙又死,其妻黄宜人亦死。皋某之声旁午相接,西郭亦遂灰心丧气,咄咄不自得以殁。其所开雕《管村文集》尚未毕也。呜呼!方西郭下帷自负,不下于古人,充其才气,亦可以有所就,乃竟百不一遂,坎壈于患难之中,以消其壮盛之意气。老得一官,亦或可以稍自表见,而死丧乗之,是则天之所以阨之者甚矣。西郭讳承勲,字开远,生于康▯庚戌某月日,卒于雍正某年月日。子一敷,前先卒,以其从孙在兹为后所。著有《冰雪诗集》六卷。西郭之未通籍也,查田先生盛许其诗,曰:“孟郊之流也。”西郭耻以诗人自域,掉头不荅。晩而自哂曰:“我并不复能唱渭城矣。”又十年,其壻张生之祜请予表其墓。西郭年长于予,且倍而以中表通家兄弟之谊,推毂于予。甚至尝曰:“后乎吾而生,先乎吾而闻道者,子也。”呜呼!予之濩落而无成,惭负西郭期许之意,而转以惜西郭之浪博一官,赍志长逝也。葢尝与义门言之,至于流涕。故身后之文,无讳词,无溢语,是为表。
○黄丈肖堂墓版文
译和煦的南风、清冷的泉水,实在使我的心劳苦。有一位圣明善良的母亲,就不必苦苦吟咏。贞洁的树木,生长在我堂屋的门边。(第一首)恰逢丧乱时代,药笼之中的才华自我隐藏。登上那南边的台阶,灌溉白华。志向清洁、品行芳香,即使身穿布衣也无妨。(第二首)巍峨的宫门,乌头之荣延续两代。有母亲得到旌表,儿子怎么会有过失?有儿子得到旌表,母亲又还有什么要求?(第三首)看不见墓门,只见葱郁的祥瑞之气。上面有灵异的鸟,在那里停留休息;下面有紫芝,环绕着这墓前的台阶。(第四首) ○知永昌府董公墓表 永昌董使君的次子名宖,幼子名宿,都是我吟社中的好友。他们请求我为使君撰写墓表,已经五年了,我一直拖延没有答应。等到续修《甬上耆旧诗》时,我已经为使君立传,详细叙述他在郧阳不肯胡乱招募、开垦荒地,以及在滇中争取矿务管理权的事情,认为古代的循吏也没有超过他的。录下他的传记告诉两个儿子说:‘文字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改的了。从前温公为《道原十国纪年》作序,便不再另写墓志,让羲仲直接把序刻在石上放入墓中,这是有先例的。不过你们二人多年仍请求我不要这样做,只是金石文字通常还应具备的内容,如世系、生卒、子孙的详细情况,是其他文章无法完备的,那么我就依照他的年谱写下来,以此回复你们。’董氏本来出自东汉孝子董黯的后代,几经迁徙后又成为鄞县人。明代时家族仕宦最盛,有人做御史、给事中、翰林,也有人做兵部侍郎。使君的祖父应遵,以富裕著称;乙酉年闰六月,他拿起武器跟随太保钱忠介公,在瓜里幕府效力,毁家纾国,官府大事办完后,离开尘世隐居大梅山,拜法幢为师,和桐城方授等人成为世外朋友。使君的父亲德魏,品行敦厚、始终不懈,对乡里普遍亲爱周济。梨洲先生曾经为他作墓志,说他善于教育子女。因此使君年少时便向万八征君季野讲习经史,向范太守笔山学习文章,又从岳父谢公子莘野那里得到诗学传授,都是有源流可考的。使君入仕时,家门仍很兴盛,田园连绵不断,奴婢超过一百人。后来他在南北奔波三十年,先世留下的富贵产业日益削减,用来资助微薄的官职,灶下甚至断了粮食,逃亡接连发生,死后无力修治祖坟,几个儿子只能寄居他人门下谋生。若以世俗人情来看,廉吏几乎就无法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鲒埼亭集》卷第二十二,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碑铭 ○磁州牧西郭万君墓表 万氏在明代世代担任将领,自鹿园先生以后,又能够讲学,使讲学成为家传。乙酉年以后,失去了世代承袭的将领职位,却更加专心讲学。他跟随梨洲黄先生游学,是当时著名大儒所称赞的人物。公择、充宗、季野三位先生,都是这样的人。三位先生有个侄子名言,以古文著称,世人所称的管村先生,就是西郭的父亲。西郭家门本已显盛,又娶梨洲先生的外孙女为妻,与诸位老先生并肩交游,受到问学熏陶,耳闻目睹的全不是平凡浅近之事。因此西郭年轻时,进取时想做学者,退处时也想做文人,儒林和文苑都认为他与前辈相当,可以有所成就,却不知道他遭遇困厄。管村自行修撰《明史》,触犯权贵,被外放为五河县令,后来罢官并被论罪处死。于是西郭狂奔数千里,向父亲的各位老友告急,筹得金钱赎父;又被恶少骗走了钱,重新多次筹集,才赎出父亲带他回来。在江湖之间,于是有了‘万孝子’的称号。然而他一生自我期许很高,现实却荒废了:家中没有一亩田产,奔波谋食尚且不能自给,年过五十,困顿不堪。恰逢有荐举的例子,浙江大吏便把他充作荐举人选。他的老友郑义门劝阻他说:‘西郭想要推行自己的道术吗?’ 恐怕在今天这个世道很难说得通。若只是为了求得优厚俸禄,又会有愧于他的家声。何况西郭一生饱受艰苦,曾经得到有权势者不少资助,一旦做官却不报答,就会辜负恩情;想报答,能力又一定不能胜任。进退都失去依据,不仅无法报效国家,’于是西郭辞谢征召也不获准,最终进京,忽然受到特别恩宠,被任命为直隶磁州牧。他感激得流泪,想在晚年稍作补救,作为循吏略微施展自己的志向和力量。然而他年近六十,精力已经衰退了。任职三年,大吏考核政绩列为最优,入朝觐见天子,天子将任用他为方面大员,西郭坚决推辞,于是命他回任。以前的故人来索取欠债,他没能一一满足,众人纷纷叹息怨恨;他的儿子死了,孙子又死了,妻子黄宜人也死了。告丧的声音接连不断,西郭也终于灰心丧气,郁郁不得志地去世。他刊刻的《管村文集》还没有完成。唉!当西郭闭门读书、自负才学时,他并不逊于古人;凭他的才气,也本来可以有所成就,谁知最终百事难成,在患难中困顿,消磨了壮盛的意气。晚年得到一个官职,也许可以稍微显露自己的才能,却又接连遭逢死亡,这实在是上天对他的困厄太深了。西郭名承勋,字开远,生于康熙庚戌年某月某日,卒于雍正某年某月某日。儿子敷先于他去世,于是以侄孙在兹承继后嗣。有《冰雪诗集》六卷。西郭尚未取得仕籍时,查田先生盛赞他的诗,说:‘这是孟郊一类的诗。’西郭以自己被限定为诗人而感到羞耻,转过头去不回答。晚年他自我嘲笑说:‘我已经不能再唱《渭城曲》了。’又过了十年,他的女婿张生之祜请求我为他撰写墓表。西郭年长于我,而且年长将近一倍,又以中表亲、世交兄弟的情谊,极力推重我。他甚至曾说:‘生在我之后,却比我先闻道的人,就是你。’唉!我潦倒无成,惭愧辜负了西郭对我的期望,反而更为西郭白白求取一个官职、抱负未酬而长逝感到惋惜。我曾把这些话告诉义门,说到流泪。因此这篇身后文字不写避讳之词,也不写溢美之语,谨作墓表。○黄丈肖堂墓版文
予家与黄氏通家,凡八世。方致斋宗伯以阳明之学讲于里门,先司空公往复最密。巳而宗伯之从子观察重以婚姻,故随州为司空门壻。自是以还,两家后人往还世好不替。甬上岁时最重先世影堂之礼,毎春初诸黄必过吾家,拜先司空以下数世影堂。吾家亦往拜答,因而剪韭高会。三十年以来,甬上之巨室沦落且尽,两家亦礼废不复举。其犹行之者,吾家惟先君,黄氏惟肖堂先生。先君下世七年,肖堂随之。黄氏之世好绝矣。先生少负高才,下笔为诗古文辞,吐弃一切,恣其所见嘐嘐岀之。不知者闻其议论,揜耳而走。葢古之所谓狂者也。所读书丹黄不一过,直笔不肯唯阿。少与先君同学,先君以爱弟视之。及予长,先生亦极爱予。有所作辄见过曰:“以待贤父子论定之。”然先生弹驳古人往往巳甚,而所苦未能遍读天下之书,故或有古人已早及之而先生尚以为自得之说者,亦或古人行事别有本末,先生未及平反,遽欲登爰书者,亦有古人未定之说而先生误据以为言者。予叨先生忘分忘年之契,时或指点及之。先生初或愕然不遽信,旣而未尝不涣然莫逆也。然先生所见到处正自不磨。尝与予读《明夷待访录》,曰:“是经世之文也。”然而犹有憾。夫箕子受武王之访,不得已而应之耳,岂有艰贞蒙难之身,而存一待之见于胸中者,则麦秀之恫荒矣。作者亦偶有不照也。予瞿然下拜曰:“是言也,南雷之忠臣,而天下万世纲常之所寄也。”葢先生之谠论足以砭切古人有如此者。先生讳之,传字筑隐,一字肖堂。于随州为元孙,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乾隆某年月日。老而无子,故惑于堪舆之言,迁先兆以求子。予谏之不得,晩举一子又殇,可谓穷矣。族人葬之先茔之次,念先生在日里巷中夏课之徒,无知先生。者,况身后乎?今而后,不特肖堂遗书不复可问,并致斋以来之学统,一旦坠地,巢梁之燕,升座之鳣,相率消沉,其能无泫然流涕也?
○郭芥子墓志铭
甬上向多醇心旧德之士,以予所闻于前哲星火之交,则有若汪先生泡园,其后有林先生西明,邵先生云客,葢东京黄叔度之流也。而予皆以晩出不得见,近始有郭先生芥子,庶几汪林之俦。顾先生敎授里中五六十年,世但以为制举之师,而不知其为人师也。葢游其门者之负所敎也甚矣。先生下世,其二子乞铭于予,亦安敢辞。先生讳永麟,字芥子,先世故滁人,以勋籍世袭于鄞,遂为宁波卫人。至崇祯中,先生之大父振培始以孝廉起家。乙酉丙戌闲,尝以监察御史仕闽,死于兵,自是遂为鄞人。先生精湛理学,贯穿儒先之言,而绝口未尝讲学。上下古今诗古文家,皆能别白其源流门戸,而不经下笔与人角艺,粥粥若无能者,故戸外之屦恒满,而不知其中深藏不可穷其窔奥。毎登讲席,未尝不发其端,而夏课之徒不特无中道之从,亦并少三隅之反,则帖括之陷人深也。顾尤有不可及者,同里史雪汀,卞狷之士也。先生与之厚,会其婚,而以非罪之缧绁讼系于官,先生代为之受,禁于吏者浃旬,事解乃去。然雪汀肮脏易与友朋乖迕,卒以弓影之疑告绝于先生,自是道中相见不复揖。先生之弟子愤甚,先生怡然不以介意。故先生与雪汀居仅隔一湖水,而三十年不通闻问。或有及其事者,先生辄以他语乱之。乃雪汀卒亦自悔,及先生卒,扶杖过临其丧,抚棺长恸而去。呜呼,交道之难,自古而然,凶终隙末,葢未易以善处也。先生不大声色,以太和消其拂戾,卒使倔强俱融。此衷大白旷林之戈,不战而屈,然后知道德之足以胜意气也。先生于予为前軰,顾有忘年之契,尝谓人曰:「谢山今之行秘监也,一代文献之传,其在是乎?」贺季眞祠落成,予漫题数语于柱,先生过予,一一访其所岀,记之置于袖中而去,葢其嗜学如此。素无宦情,故以公交车待诏南宫者,一度不复再赴。雅信堪舆之学,穷冬行雪霰中,长夏褦襶烈日下,以探流泉夕阳之说。予尝援张宣公、吕成公诸绪论,以明其不然。因言朱子所为,亦有不可以训后世者。先生笑而不答也。享年八十有三,生于康熙辛亥三月二十日,卒于乾隆癸酉九月廿三日。娶章氏、王氏,葬于桓溪布兰山之南麓。子二:长曰景行,举人;次景兆,诸生。其铭曰:
是为有道先生之幽宫,手栽宰木,亦巳葱葱。
○陈南皋墓志铭
译我家和黄家是世交,共有八代。起初致斋宗伯在乡里讲授阳明之学,先司空公与他往来最为密切。后来宗伯的侄子观察又与我家联姻,所以随州成为司空家的女婿。从此以后,两家的后人世代往来,友好不曾断绝。甬上每年节令最重视祭拜先世影堂的礼仪。每年春天开始,黄家人一定到我家,拜祭先司空以下数代的影堂。我家也前往回拜,于是借机割韭菜设宴聚会。三十年来,甬上的大户人家几乎全部衰落,两家也废止了这一礼仪。仍然实行的,我家只有先父,黄家只有肖堂先生。先父去世七年后,肖堂也随之去世。黄家的世交从此断绝了。先生年轻时就凭借高才自负,下笔写诗和古文辞,抛弃一切成规,放任自己的见解,畅快地发表出来。不明白他的人听到他的议论,便捂住耳朵逃走。他大概就是古人所谓的狂者。他读书时朱笔黄笔反复校阅,直抒己见,绝不随声附和。他年轻时与先父同学,先父把他当作亲弟弟看待。等我长大后,先生也非常爱护我。他有了作品,总是拿来给我看,说:‘等着你们贤父子来评定。’然而先生驳斥古人时往往过于严厉;而且他的苦处在于不能遍读天下之书,所以有时古人早已说过的观点,先生却以为是自己独创的;有时古人的行事另有始末,先生还没有来得及平反,却急着把它写入判词;也有时古人尚未定论的说法,先生却错误地据此立论。我有幸得到先生不拘身份、不论年龄的交谊,时常指出这些问题。先生起初有时惊愕,不能立即相信,后来却没有一次不豁然开朗、与我心意相通。然而先生见解达到的地方,本来就不可磨灭。他曾与我一起读《明夷待访录》,说:‘这是经世致用的文章。’但他仍有所遗憾。箕子接受周武王的询问,是不得已才回答的,哪里会有一个身处艰难守正、遭受苦难的人,心里还存着等待被访求的念头呢?如果这样,麦秀之痛就荒谬了。作者也偶尔有照察不到的地方。我惊然起身拜谢说:‘这番话,是南雷作为忠臣的见识,也是天下后世纲常所寄托的地方。’先生的直言足以针砭古人,竟能达到如此地步。先生名之,字传,号筑隐,又一字肖堂。在随州是元孙,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年老而没有儿子,因而迷信堪舆之说,迁改祖先的墓地来求子。我劝阻他却没有成功,晚年生了一个儿子,又夭折了,可以说困穷到了极点。族人把他葬在祖坟旁边。想到先生在世时,乡里那些只知应付夏课的学生尚且不了解先生,更何况他死后呢?从今以后,不仅肖堂的遗书再也无法请教,连从致斋以来的学术传承也会一旦坠地;那些在巢梁间飞翔的燕子、登堂听讲的学生,都会相继消沉,怎能不流下眼泪呢?○郭芥子墓志铭 甬上过去有许多内心醇厚、品德高尚的士人。根据我从前辈那里听来的零星传闻,其中有汪先生泡园;后来又有林先生西明、邵先生云客,大概都是东汉黄叔度一流的人物。然而我都因为出道晚而没有见到他们。近来才有郭先生芥子,差不多可以与汪、林二先生相提并论。只是先生在乡里教书五六十年,世人只把他当作科举文章的老师,却不知道他是真正以人格教育人的老师。这大概是因为从他门下受教的人辜负了他的教诲,实在太严重了。先生去世后,他的两个儿子请求我写墓志,我又怎敢推辞。先生名永麟,字芥子,祖先原是滁州人,因军功世袭的名籍而迁居鄞县,于是成为宁波卫人。到崇祯年间,先生的祖父振培才以孝廉身份起家。乙酉、丙戌年间,曾以监察御史身份任职福建,死于战乱,从此便成为鄞县人。先生精通理学,贯通儒家先贤的言论,却始终闭口不曾讲学。他对古今诗人、古文家,都能辨明其源流和门派,却从不下笔与人争才,谦抑得像什么也不会,所以门外的鞋子总是摆满了,而人们不知道他内在的学问深藏,无法穷尽其奥妙。每次登上讲席,他没有一次不启发学生,但那些夏课学生不仅不能从中领悟要旨,甚至连举一反三也很少做到,这正是科举时文使人陷溺太深的缘故。不过,先生还有尤其令人不能企及之处。同乡史雪汀,是个刚直偏狭的人。先生与他交情深厚,适逢雪汀结婚,却因无罪被锁押,案件牵连到官府,先生代他承受罪责,被吏员拘禁了十天,事情解决后才离开。然而雪汀性情倔强,容易与朋友发生冲突,最终因为疑心像弓影杯蛇一样的事情,与先生断绝关系,从此在路上相见也不再行礼。先生的弟子非常愤怒,先生却安然处之,毫不介意。因此先生与雪汀居所只隔一湖水,却三十年互不通问。有人提到这件事,先生总是用别的话岔开。后来雪汀临死也自己后悔,等先生去世时,便扶杖前去吊丧,抚着棺材大哭一场才离去。唉!交友之道自古就难,关系恶化、嫌隙至老,实在不容易妥善处理。先生不动声色,以太和之气消解对方的乖戾,最终使双方的倔强都融化了。这就像在旷野中竖起大戈,不战而使对方屈服,然后才知道道德足以胜过意气。先生对我来说是前辈,但与我有忘年之交,曾对人说:‘谢山就是今天的行秘监,一代文献的传承,恐怕就在他身上吧?’贺季真的祠堂落成时,我随意在柱子上题写几句话,先生来见我,逐一询问这些话的出处,记下后放入袖中离去,他的好学就是这样。他向来没有做官的心思,因此以公车身份等待诏命到南宫任职,只去过一次,后来不再前往。他一向相信堪舆之学,隆冬在雪霰中奔走,盛夏在烈日下戴着褦襶,去探寻所谓流泉夕阳的地理学说。我曾引用张宣公、吕成公等人的论说,说明这种说法不对,并且说朱子所作所为也有不能作为后世准则的地方。先生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他享年八十三岁,生于康熙辛亥年三月二十日,卒于乾隆癸酉年九月二十三日。娶章氏、王氏,葬于桓溪布兰山南麓。儿子二人:长子景行,是举人;次子景兆,是诸生。铭文如下:这就是有道先生的幽宫;亲手栽下的墓树,也已经长得郁郁葱葱。○陈南皋墓志铭
梨洲先生讲学甬上,诸高弟皆帅其子姓以从。汉人所谓门生者也,相去七十余年。诸高弟固无存,并其门生一辈亦零落且尽,仅有郑南溪、陈南皋二人。今亦相继下世,证人书院之耆旧不可见矣。近日后生年少渐不知高曾之规矩,皆由于渊原之失坠,良可愳也。南皋讳汝登,字山学,其先世出自后冈先生。南皋为太史怡庭先生之从子,大理心斋先生之从弟。其为人粹然坦然,望而知其为君子。生而为怡庭所爱,故心斋待之如同产。心斋之贵也,力践古人大功同财之义,一切恣南皋所用,不问多寡。而南皋笃于友朋之谊,见有高才而力不自赡者,倾筐倒庋以济之,甚至展转乞货以徇之。于是士将之心斋者,必先之。南皋顾蹭蹬不遇,心斋卒,南皋骤困乏。故人畴昔有赖南皋之力以养父母,以畜妻子,以处患难。至是晩而宦达,任其三旬九食,漠然如路人。是则予最所髪指者,而南皋亦未尝形之词色也。予于南皋为忘年之契,南皋谓予曰:“吾交游多矣,其足以接武前軰而无惭者,莫若子。顾惜前軰如东海诸公,不及见子,而使子衣食奔走以不得遂于学。”及予罢官归,南皋日益老益贫,予时时为谋之,有力者稍资其朝夕之需。然世路局促,不能尽应也。南皋谓人曰:“吾垂老交谢山,以为六十年中畏友所未有。岂知其所以待我者,亦六十年来所未有乎?”予续《甬上耆旧诗》,南皋不惜老眼校雠,兀兀及为心斋墓碑,欣然谢曰:“吾乃有以报吾兄矣。”予偶有所作,南皋未尝不知也。予援遗山溪南诗老之例以推南皋,则逊谢不皇,葢其谦也。今春病不可支,予适有邗上之役,舟行迂道过之,而后岀郭。南皋握手而泣曰:“自分不得再相见,然予不死于子里居之日,而死于子客游之日,其命也夫。”予为之流涕,及吴而赴至矣。南皋最酝籍闺门之内雅多乐事,画纸敲针,至老如一日。尢善觞政,酒阑灯灺,颓然白髪,神明不衰。故虽其暮景之濩落,有他人所不堪,而畴昔之风流,固自若初。南皋听讲于黄氏,有证人讲义;后听于万季埜先生之门,有续证人讲录。又有《竹湖日知录》及《二山老人集》。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乾隆某年月日。三娶皆李氏,子本天葬于某乡之某原。其子奉遗书以求志,不腆予文,聊以补素车白马之悢而巳为之铭曰:
以义落其家,以道乐其天。古心笃行,不愧为证人。高弟之嫡传。
○史雪汀墓版文
译梨洲先生在甬上讲学时,几位高足都率领自己的子弟前来跟随。这就是汉人所谓的门生。相隔七十多年,几位高足已经全都不在了,连他们的门生一辈也凋零殆尽,只剩下郑南溪、陈南皋二人。如今二人也相继去世,证人书院的老辈已经无法再见。近来后生少年渐渐不知道高祖、曾祖辈的规矩,都是渊源失传造成的,实在可怕。南皋名汝登,字山学,他的先世出自后冈先生。南皋是太史怡庭先生的堂侄,是大理心斋先生的堂弟。他为人纯粹坦荡,一看便知道是君子。他生下来就受到怡庭的喜爱,所以心斋待他如同亲兄弟。心斋显贵以后,竭力实践古人共同财物、大公无私的道义,一切任凭南皋取用,不问多少。而南皋重视朋友情谊,见到有高才而无力养活自己的人,便倾尽箱柜资助,甚至辗转借贷来满足他们。因此,士人要投奔心斋,必先投奔南皋。南皋却屡遭坎坷、没有得到机遇,心斋死后,南皋突然陷入贫困。过去那些曾依靠南皋的力量来奉养父母、养育妻子儿女、度过患难的故人,后来晚年做官显达,却任凭南皋每月只有三十天吃九顿饭,冷漠得像路人一样。这正是我最为愤怒、最想指责的事情,而南皋却从未把它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我与南皋有忘年之交,南皋对我说:“我的朋友很多,其中足以接续前辈、而不感到惭愧的,没有谁比得上你。只是可惜像东海诸公那样的前辈没有见到你,却使你为衣食奔波,不能完成学业。”我罢官归来后,南皋日益衰老,也日益贫困,我时时替他设法,有能力的人稍微资助他日常的需要。然而世路艰难,我也不能完全满足他的要求。南皋对人说:“我老年结交谢山,以为六十年中从未有过如此值得敬畏的朋友。哪里知道他对待我的情谊,也是六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呢?”我续编《甬上耆旧诗》,南皋不惜用衰老的眼睛替我校勘,专心致志,还替心斋撰成墓碑,欣然道谢说:“我终于有办法报答我的兄长了。”我偶尔写了什么作品,南皋没有不知道的。我援引遗山所说“溪南诗老”的例子来推重南皋,他谦让不敢当,这大概是他的谦逊。今年春天,他病得难以支撑,我恰好有邗上的差事,乘船绕道去看他,然后才出城。南皋握着我的手哭泣说:“我料想不能再见到你了,然而我不是死在你居乡之日,而是死在你客游之日,这大概是命吧。” 我为此流泪,到了吴地后,接到他去世的消息。南皋在闺门之内最为温厚,家中一向有许多欢乐之事;即使画纸、敲针,直到老年也一如往常。他尤其善于主持酒宴,酒尽灯残时,白发苍苍,颓然坐着,但精神并未衰退。所以虽然晚年潦倒,有些处境是别人不能忍受的,他往日的风流情致却仍然和当初一样。南皋在黄氏门下听讲,有《证人讲义》;后来又在万季野先生门下听讲,有《续证人讲录》。另有《竹湖日知录》和《二山老人集》。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三次娶妻都姓李。儿子本天,葬在某乡某原。他的儿子捧着遗书来请求我写墓志,我的文章浅薄,只能姑且补充素车白马送葬时的悲伤罢了。于是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因义气使家业衰落,却以道义享受天性之乐;具有古人的心志,笃实践履,不愧为证人书院的高足嫡传。○史雪汀墓版文
雪汀少卽喜为诗,当是时,鄞之细湖多诗人,大率岀宗正庵之门。正庵诗本师法竟陵,稍改其面目,而未洗故步也。雪汀稍悟其非,变而为山谷,巳而又稍嫌其生涩,又一变而为玉川。晩乃信笔不复作意,遂为诚斋,然其实学诚斋而失之者。葢雪汀之诗凡四变,而遇益穷,才亦益落,悲夫。雪汀赋性狷,然失之恠。当其初年,高视一切,善书法,又善以篆雕花乳印石,矜贵过甚。里中黄戸部又堂、张河内蕚山踵门求其篆及擘窠书,雪汀望望然不答,然其所许可,则倾倒受役使不厌,甚至藩溷之闲皆为题署,下逮童仆亦为雕镌。故雪汀不轻过人一饭,而亦有长日过从,留连满志,乃并其人竟不自解何以得此于雪汀者。最任气,一言不合辄成触忤,日益蕉萃,陷于非罪之缧绁者三,以此去其诸生。平生老友,大半凶终,割席自顾,孤另之甚。乃忽托末契于年少,但有登其门者,无不极口称之。里中昨暮儿,以雪汀故谔谔少所可,而今忽易与也,由是雪汀之门墙骤盛,一唱十和,丹黄无闲于昕夕,其欣赏淋漓,眞觉所遇皆作者。于是登其门者,谓人不必学,谓诗古文词不必宗传,谓流品不必裁量,方言里谚皆供诗材。雪汀兀兀手钞为同声集四十卷,吾乡吟社久替,至是忽争传雪汀之诗泒,而雪汀之风格乃骤衰。虽然,雪汀之生平实有可伤者。雪汀雅精小学,喜读注疏,不肯唯阿先儒之说。熟精十七史及文选,其谔谔少所可也,乃其本色,虽连蹇,要不失为畸士。至于暮齿之頺唐,尽弃所学,殊非其意。是惟予为能知之。雪汀颇忧予之非议之也,故频年希过予门,闲或传其有后言者。然予客游归,或过省视之,雪汀往往握手相视,欷歔而无言。呜呼,谁谓雪汀竟以垂老丧志哉!雪汀所著有李长吉诗注,几三尺许,其最自负者,予弗甚许也。风雅遗音,以订正毛诗古韵,巳行于世。并其竹东集,皆尝索予序,予未之应,雪汀以是愠予,谐之曰:论定葢有待也。及予自粤归,而雪汀卒,乃志之。同甫之属铭于水心也,曰:一言不核,吾当于虚空中击子。今读水心之志,并所序龙川集,令人绝痛,然正不讳同甫之短。予文岂足望水心,雪汀亦非同甫比,然而东平西靡之树,未必不待此文以瞑目。九原可作,尚据觚而听之。雪汀姓史氏,名荣,一名阙文,字汉桓,世为鄞人,忠宣公之裔也。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某,诸生,先卒。孙某。葬于某乡之某原。春秋七十有九。其铭曰:
鸾翮不可振,狼疾不可瘳。故人弹中声,为君一洗磊砢勃窣之牢愁。
○尚书职方郞陈公墓碣铭
译雪汀年轻时就喜欢写诗。当时鄞县的细湖一带有许多诗人,大多出自宗正庵门下。宗正庵的诗本来师法竟陵,只是稍微改变了面貌,却没有洗去旧有的习气。雪汀渐渐觉察到它的不是,于是改学山谷;后来又稍嫌山谷诗生涩,再一变而学玉川。晚年才凭兴落笔,不再刻意经营,于是转为诚斋,但实际上是学习诚斋却没有学好。雪汀的诗总共四次变化,而遭遇却越来越困窘,才力也越来越衰退,真可悲啊。雪汀天性狷介,但有时失之怪僻。早年他傲视一切,善于书法,又善于用篆书在花乳印石上雕刻,矜持自贵得过分。乡里黄户部又堂、张河内蕚山登门求他的篆书和擘窠大字,雪汀却冷淡地不予答应;但对于他所认可的人,又倾心接受差遣而不厌烦,甚至厕所之间也替人题写匾额,下至童仆也为他们雕刻。因此雪汀不轻易到别人家吃一顿饭,却也有人与他整日往来、尽兴盘桓,连这些人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能得到雪汀这样的待遇。他最任性使气,一句话不合就与人冲突,日益憔悴,三次陷入无罪被拘禁的境地,也因此失去了诸生资格。他平生的老朋友大半不得善终,他又主动割席自守,孤独得厉害。后来他忽然把交情托付给年轻人,只要有人登门,他就没有不极力称赞的。乡里那些从前少有可取之处的年轻人,因为雪汀的缘故,忽然变得容易相处了。于是雪汀门下骤然兴盛,众人一唱十和,早晚不停地校阅文章,他欣赏得淋漓尽致,真觉得所遇之人都是作者。于是登门的人便说,人不必学习,诗、古文、词也不必尊奉传统,人物品流也不必裁量,方言俗语都可以作为诗歌材料。雪汀埋头亲手抄录,编成《同声集》四十卷。我们乡里的吟社久已衰败,到这时却忽然争相传播雪汀的诗派,而雪汀自己的风格也突然衰落了。虽然如此,雪汀一生实在有值得悲伤的地方。雪汀一向精通小学,喜欢阅读注疏,不肯唯唯诺诺地接受先儒之说。他熟读十七史和《文选》,那种直言少所赞许的性格本来就是他的真性情;虽然一生困顿,却终究不失为一个奇异之士。至于晚年衰颓,完全抛弃自己的学问,实在不是他的本意。只有我能够理解这一点。雪汀很担心我非议他,所以多年少有到我门下来的时候,间或有人传说他背后议论我。然而我客游归来,有时去探望他,雪汀往往握着我的手相对,抽泣而无言。唉,谁能说雪汀竟会在垂老时丧失志向呢!雪汀所著有《李长吉诗注》,几乎有三尺多高,其中他最自负的部分,我却不十分赞许。《风雅遗音》用来订正《毛诗》的古韵,已经刊行于世。连同他的《竹东集》,都曾请求我作序,我没有答应,因此雪汀对我不满,开玩笑说:‘评论定论大概还要等待吧。’等我从粤地归来,雪汀已经去世,于是我为他写了墓志。同甫请水心为自己作铭时说过:‘有一句话考证不实,我就要在虚空中打你。’现在读水心的墓志以及他为《龙川集》所作的序,使人极其悲痛,但他正是不避讳同甫的缺点。我的文章哪里能望水心之项背,雪汀也不能与同甫相比;然而东平、西靡的树木,未必不需要这篇文章才能瞑目。若九泉之下可以复生,他还会倚着几案听我说。雪汀姓史,名荣,又一名阙文,字汉桓,世代是鄞县人,是忠宣公的后裔。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娶某氏。儿子某,是诸生,先于他去世;孙子某。葬于某乡某原。享年七十九岁。铭文如下:鸾鸟的翅膀不能振飞,狼疮之疾也无法治愈。故友弹奏中正之声,为您洗去胸中块垒、勃窣不平的牢愁。○尚书职方郎陈公墓碣铭
先大父赠公自丙戌后,同里所还往者祗一二遗老。陈六息先生,年长于大父,所称兄事之,友也。六息先生四子,职方居第三。先君亦严事之。职方诸子,其仲叔二君尤与予善,不幸早死。职方殁二十年,而其婿董生政乞余为埏道之文,泫然者久之。职方讳时临,字二咸,一字责庵,少承家学,又以陈编修怡庭为师,得闻证人书院之敎。甲寅三藩之变,周总制有德知其才,辟置幕府有功。杨抚军雍建荐之,叙功授湖南城步县知县。部下有红苗最难抚,职方曲意安辑之。以六息先生丧,奉棺归,庐墓三年。服除,知河南汝阳县。职方之为吏也,和平惇厚,简易得民,深鄙世俗武健严酷之徒。汝阳丧乱之后,风俗大坏,民不知丧礼,职方为斟酌古今所可通行者,而衰绖聚飮之风以息。杨埠有支河久淤,职方通之。庚寅河北大水,职方遽以便宜开仓赈给,而后上闻,时谓有汲长孺之风。河北尽食芦盐,独汝宁食淮盐,芦商欲争而并之。职方谓:“芦盐计口而授,不问其所需之多寡,以额给之,是厉民也。吾不能为河北尽革芦盐之害,而反徇芦商之欲以害境内乎?”力争之,而汝宁诸县皆蒙其庇。时徐文敬公潮抚河南,亟称之。于是前后抚藩诸大吏皆以为循吏,当令久任,报最者数矣,而数留之,遂在汝阳二十余年。而职方之子谅与民相安于无事者,亦二十余年如一旦。朱静轩者,柳堂先生之子也。职方以世讲尽委以簿书钱谷之务,岁赠以千金。静轩故有承平公孙之习,托身依人非其志,毎见西风渐急,辄思其细君治装归。及度岁过寒食,尚迟迟未肯出门。职方使至敦促,始不得巳赴之。计其在幕中不过半年。职方于其旷废身为任冗剧,一切不以为忤。及其至也,亦日喜灌花赋诗,否则鬬叶子,直待漏下始挑灯稍为了案牍。职方黾勉危坐以待左。右多咄咄不以为然,而主客始终无厌。射然遇有非僻,则未尝不苦口相告。一日闻静轩归,颇与里巷狎邪之徒飮博,千里贻书规之。静轩作长謌谢过,且以志感。先君尝闻而叹曰:「责庵之位未至奇章,静轩之才逊于杜牧,然而其交道则无媿矣。」职方尝买秦人为妾,至而询之,则巳有夫,乃移文至陜,召其夫。其夫至,以无力偿直,叩头乞免。职方曰:「吾不责汝直,且当为汝了姻事,并赠以行李之资而去。」戎大令心源之入都,应偿公费以数千计,告急于职方,罄其积年俸糈之余以助之。自职方筮仕以来,所得廪禄,岁以给宗族亲友之贫者,死丧嫁娶,无不向汝阳来请,皆量其差等而周之。故其入为枢曹也,宦槖萧寥。临行之日,百姓携老载弱相送者数十里。逾年以病请告,遂归。归而家日落,未几时,四壁枵然,然不改其乐。一日太守来通谒,猝不能具袭衣,乃谢之。太守有所白,径登其厅事。职方遣人四岀假袭衣,良久乃得出见。呜呼!自睦婣任恤之敎旣衰,有以骨肉至亲不相顾者。当职方盛时,待以举火者数十家,垂老不能自为衣帛食肉之谋,至使倾身障簏之夫,窃议其前此之勤施为过,是则可为太息者矣。职方之归也,连丧其才子,卽仲叔二君也。于是晩景益蕉萃。雍正六年十月十八日卒,生于顺治三年十二月九日,年八十有三。曾祖某,祖某,父六息先生某,赠如公官。配某氏,赠安人。继某氏。子四,孙八,女一,卽适董生者,葬于某山之某原。自余年十四为诸生,职方甫从京师归,盛有所奬许,巳而以奔走衣食,不得抠衣常拜床下。方卒时,陈南皋尝属予以铭,而逡巡未及。今重理旧闻而诠次之,不禁累唏于三世之交情也。其铭曰:
本仁心,成善政。暮年坎壈,讶天道之溟涬。苟可传,何足病。
○钱芍庭诔
译我的祖父赠公自丙戌年以后,同乡来往的人只剩一两个遗老。陈六息先生年长于祖父,祖父把他当作兄长来敬事,是他的朋友。六息先生有四个儿子,职方排行第三。我的父亲也严肃地侍奉他。职方的几个儿子中,他的二儿子、三儿子尤其与我友善,却不幸早死。职方去世二十年后,他的女婿董生政请求我写墓道文字,我为此久久流泪。职方名时临,字二咸,又字责庵。年轻时继承家学,又拜陈编修怡庭为师,得以听闻证人书院的教诲。甲寅年三藩之乱时,周总制有德了解他的才干,征召他置于幕府,立有功劳。杨抚军雍建推荐他,按功劳授予湖南城步县知县。属下有红苗,是最难安抚的族群,职方便委曲求全地安定招抚他们。因六息先生去世,他奉棺归葬,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服丧期满后,任河南汝阳县知县。职方做官,平和敦厚,简明宽易而得到百姓拥护,深深鄙视世俗中逞强严酷的人。汝阳经历丧乱之后,风俗大坏,百姓不知道丧礼,职方斟酌古今,制定可以通行的办法,于是穿丧服聚饮的风气停止了。杨埠有一条支河长期淤塞,职方疏通了它。庚寅年河北发生大水,职方立即便宜行事打开粮仓赈济百姓,之后才上报朝廷,当时人称赞他有汲长孺的风范。河北各地都吃芦盐,只有汝宁吃淮盐。芦盐商人想争取把汝宁也并入自己的销区。职方说:‘芦盐按人口发给,不问百姓所需多少,只按定额供应,这是在虐害百姓。我不能为河北完全革除芦盐的弊害,难道反而要顺从芦盐商人的欲望来伤害本境吗?’他竭力争辩,汝宁各县都受到他的庇护。当时徐文敬公潮任河南巡抚,极力称赞他。于是前后任巡抚、布政使等大吏都认为他是循吏,应当让他长久任职;他多次因考核政绩最优而被留任,终于在汝阳二十多年。职方的儿子谅与百姓相安无事,也二十多年如同一日。朱静轩是柳堂先生的儿子。职方因为世代讲学的关系,把簿书钱谷之务全交给他,每年赠给他千金。静轩原有太平时代公子孙辈的习气,寄身依附他人并非他的志向;每当见到秋风渐急,就想起妻子准备行装回家。到了过年、过寒食节,仍迟迟不肯出门。职方派人来再三催促,他才不得已前往。算起来他在幕府中不过半年。职方对于他荒废职务、自己承担繁重冗杂的事务,一概不以为忤。等静轩到了,他每天只高兴浇花作诗,否则就斗叶子牌,一直等到更漏已深才挑灯稍微处理公文。职方勉强端坐在那里等待他。左右的人多次气愤地认为不可,却始终不厌弃这个主客。静轩遇到不正当的事情时,职方没有一次不苦口婆心地劝告。有一天听说静轩回乡后,竟和乡间轻薄邪僻之徒饮酒赌博,便从千里之外寄信规劝他。静轩作长歌道歉,并用它表达感激。先父曾听说此事,感叹道:‘责庵的官位还没有达到奇章的地步,静轩的才华也逊于杜牧,然而他们的交友之道却无愧于人。’职方曾买了一个秦地女子作妾,女子到来后询问,才知道她已经有丈夫,于是发文到陕西,召她的丈夫前来。她的丈夫来了,因为没有钱偿还身价,叩头请求免除。职方说:‘我不向你索取身价,还将替你办妥婚姻之事,并赠给你路上的费用,你回去吧。’戎大令心源进京时,应当偿还数千钱的公费,便向职方告急。职方拿出多年俸禄粮饷的余款全部帮助他。职方自从开始做官以来,所得俸禄每年都拿来接济宗族亲友中的贫困者;无论死亡、丧葬、婚嫁,凡是来汝阳求助的,他都按情况差等周济。因此他后来入朝任枢曹时,官宦行囊空空。临行那天,百姓扶老携幼相送数十里。过了一年,他因病请求退休,于是归乡。归乡后家境日益衰落,不久四壁空空,但他仍不改变自己的快乐。有一天太守来通报拜访,他突然无法准备可以更换的衣服,只好谢绝。太守有事要禀报,径直登上他的厅堂。职方派人四处借取更换的衣服,很久以后才得以出来相见。唉!自从亲亲相爱、互相扶助的教诲衰微以后,有人即使对骨肉至亲也不肯照顾。职方显达时,靠他的接济而能够生火做饭的家庭有几十家;到了老年,他却不能为自己谋得衣帛和肉食,以至于有人私下议论,说他从前的勤于施舍已经过分,这真是值得长叹的事。职方归乡后,接连失去了两个才华出众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二子、三子。于是晚年更加憔悴。雍正六年十月十八日去世,生于顺治三年十二月九日,享年八十三岁。曾祖某、祖父某、父亲六息先生某,赠予相当于公的官职。配偶某氏,赠安人;续娶某氏。儿子四人,孙子八人,女儿一人,就是嫁给董生的那位,葬于某山某原。我十四岁成为诸生时,职方刚从京师归来,十分奖掖赞许我;后来我因奔波谋食,不能常到他的床前行弟子礼拜见他。他去世时,陈南皋曾托我作铭,我犹豫拖延而未能及时完成。如今重新整理旧闻、编次成篇,不禁因我们三代人的交情而多次叹息流泪。铭文说:以仁心为根本,成就良好的政绩。晚年困顿坎坷,令人惊叹天道竟如此昏暗混沌。只要能够流传后世,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呢?○钱芍庭诔
甬勾最重,故家交游还往,非其世讲勿溷。城东钱氏,名位尚亚于杨、张,而世德足与之比埒。葢自大方伯而后,十世绵绵,至于乙丙以后,忠介兄弟四忠并命,不媿乔木世臣之望,而诸遗老承其后,尢为汐社之光。予尝论其家世,以为忠孝其本根,风骚其花叶,非虚语也。迨退山先生殁,钱氏之宿老告尽,其风流渐衰,支拄其闲者,东庐先生一人而已。东庐又殁,钱氏益替,门戸之寄归于二子,是为芍庭兄弟。未几,芍庭之弟春圃又没,于是芍庭只轮孤翼,块然独任其先世之文献,而无所得将伯之助,顾其刻苦不愧淸门。予续录《甬上耆旧诗》,芍庭曰:“向诸故家中,为予访求得一集,不翅拱璧。卽其集不可得,而片词只句足以入选,使其人不朽,则大暑走烈日中,穷冬冒风雪,重趼不惜也。”予约同志为冰槎尚书,岁作只鸡之享,芍庭最虔其事。予罢官以来,颇从事于枌社诸先正金石之文,芍庭老眼秃笔,为予手抄,兀兀成编,而有关于钱氏者,又独为一集,秘之巾箱,伏腊则陈之影堂,焚香以酹其先公。予作忠介墓碑,详述降臣夫巳氏之逆状,芍庭捧而泣曰:“是足以诛留王之徒于身后,而一雪虞渊之恨矣。”呜呼!吾家子孙,其又何以报君?春圃二女未嫁,芍庭精选士族以配之,不以世俗之门户动其心也。葢芍庭于其高曾之规矩,可谓能愼守之者矣。予为岭外之游,芍庭邮筒迢递,念予良苦。及予扶病而归,芍庭闻之大喜,亟来过予,见予病之甚也,则忧,徘徊床箦闲。予见芍庭之亦有病容也,曰:“君休矣,其姑归而养疴,待少闲而视我。”芍庭归遂病,不能复起,绵延数旬,病笃尚咄咄曰:“吾竟不能更向双韭山房一问讯也。”嗟呼!芍庭卒,从此城东踪迹殆将阔绝,而钱氏之泽恐其自此而斩矣。芍庭讳中盛,字又起,提学淸溪先生之孙,东庐先生之子也。太学生娶倪氏,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乾隆某年月日,春秋七十有三。所著有《小集》一卷,予所论定者。葬于东庐先生之墓傍,其诔曰:
数典而忘祖,昔人所疚;乃敬承之,定克昌厥后。
○陈卜年志
同里万征君管村之在史馆也,性鲠直,不肯徇所干请。其时故国辅相家子弟多以贿入京,求史馆诸总裁末减其先人之传,而管村适主《崇祯长编》,力格之,坐是出知五河县。史馆恨之未巳,又令大吏以事致其罪,论死。狱急,管村之子承勲前往救父。时陜中开赎例,管村之故人裒金五千以与承勋,管村得赎免死。而承勋年少,陜中吏胥欺之,虽报额五千,侵蚀其半,未之上也。管村归,而陜抚移咨浙抚追赎金之未足者,承勋大窘,计无所岀。承勲之友陈卜年奋然曰:「达道有五,而君臣父子居其二。今管村有君臣之厄,承勲有父子之厄,徒以无朋友使大伦且俱灭,吾当偕之行。」然卜年亦贫甚,麻鞋布韈,卽日束装挟承勲去。又以盗尽丧其装,沿途乞食于所知者,得至陜中,又入京再告急于管村之故人,皆义卜年所为,复得金三千,卒事而归。方卜年在途,承勲有过辄流涕而扑之曰:「汝父当厄,汝敢若是?」然所以护其寒暑饥渴者不翅如婴儿。大理卿陈公汝咸素不识卜年,以其从弟汝登得知其事,曰:「今世有此人乎?」时大理方知漳浦,招之厚赠贿焉,且广为之延誉于所知。卜年在漳浦得见石斋先生诸遗书,大喜,益自奋讲求王佐之学。乃未几以病卒,得年四十有六,君子惜之。卜年讳坊,世为浙之宁波府鄞县人,曾祖某,祖某,父某,皆以儒生业其家。卜年为人慷慨磊落,负侠骨,卑视侪辈,家无十畞之田,晨炊不继,夷然不以为意。先君尝曰:「吾读前史,心爱东西京人物,重然诺,判生死,朋友急难,何其厚也!至唐而巳衰,以柳易播之事仅而见之。今乃遇之。」卜年虽然,卜年以祭酒布衣死牖下,声名安得立?行将冺冺与无闻者等,其可伤矣。予闻先君之言,为之凄然。会卜年族弟世培以其志请予,欣然答之。方卜年挟承勋去,两家妇子皆无所得。粮其为之继釜,继庾,倾十畞所入以供之者,卽陈君汝登也。亦侠士,不愧于卜年者。卜年娶某氏,一子夭死,遂无后。呜呼,此又天道无知之说,所不能不令人长喟者也。
○李次行墓版文
译甬上最看重门第深厚的家族,世代交游往来,如果不是世代讲学的关系,便不相互混杂。城东钱氏的名位虽稍次于杨氏、张氏,但世代德行足以与他们并列。自大方伯以后,十代绵延不绝;到了乙酉、丙戌年以后,忠介兄弟四人同时殉难,完全无愧于世代臣子的声望,诸位遗老继承其后,更成为汐社的光彩。我曾评论他们的家世,认为忠孝是根本,风骚是花叶,这并不是虚话。等退山先生去世,钱氏的老辈几乎告尽,家族风流渐渐衰落,支撑其间的只有东庐先生一人。东庐又去世后,钱氏更加衰败,家门的寄托落在两个儿子身上,这就是芍庭兄弟。不久,芍庭的弟弟春圃也去世,于是芍庭成了孤独的一人,独自承担先世的文献事业,却没有可以依靠、扶助他的兄长;但他刻苦努力,不愧为清白的家族。我续录《甬上耆旧诗》时,芍庭说:‘过去那些名门世家中,只要替我访求到一部诗集,价值就不亚于拱璧。即使得不到整部诗集,只要片言只句足以入选,使这个人不朽,那么大暑里冒着烈日奔走,隆冬中顶着风雪前行,即使脚上磨出重重老茧也不在意。’我约同道为冰槎尚书举行祭祀,每年用一只鸡作供品,芍庭对这件事最为虔诚。我罢官以来,很是致力于搜集枌社各位先贤的金石文字,芍庭用衰老的眼睛和秃笔替我亲手抄录,专心致志地编成书;其中有关钱氏的,又独自编成一集,珍藏在箱笼中,逢伏日、腊日便陈列在影堂,焚香祭奠他的先祖。我为忠介作墓碑,详细叙述降臣夫巳氏的叛逆情状,芍庭捧着墓碑哭泣说:‘这足以在身后诛责那些留王之徒,也足以洗雪虞渊之恨了。’唉!我家的子孙又将用什么来报答您呢?春圃的两个女儿尚未出嫁,芍庭精选士族子弟为她们配婚,不因世俗的门第观念而动摇内心。芍庭对于高祖、曾祖以来的规矩,可以说是谨慎守护它的人了。我到岭外游历,芍庭通过遥远的邮路寄信给我,十分挂念我。等我抱病归来,芍庭听说后大喜,立即来探望我;看见我的病很重,便忧虑起来,在床席之间来回徘徊。我见芍庭也有病容,对他说:‘你也休息吧,姑且回去调养,等稍有空闲再来看我。’芍庭回去后就病倒了,不能再起床,拖延数十日,病重时还喃喃说:‘我竟然不能再到双韭山房问候一次了。’唉!芍庭去世了,从此城东的踪迹大概要断绝,而钱氏的恩泽恐怕也会从此中断。芍庭名中盛,字又起,是提学清溪先生的孙子、东庐先生的儿子。太学生,娶倪氏为妻,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三岁。著有《小集》一卷,由我评定。葬在东庐先生墓旁。他的诔文说:只顾讲述典故却忘了祖先,是古人所忧虑的;如今恭敬地继承先人的遗业,一定能够使后代昌盛。○陈卜年志 同乡万征君管村在史馆任职时,性情耿直,不肯顺从请托。当时故国辅相家族的子弟大多用贿赂进京,请求史馆各位总裁减轻他们先人的传记罪责,而管村恰好主持《崇祯长编》,竭力阻止,因此获罪,被外放为五河县知县。史馆中的人对他怨恨不止,又让大吏借事治他的罪,判处死刑。案件紧急,管村的儿子承勋前往营救父亲。当时陕西实行赎罪的条例,管村的故友筹集五千金交给承勋,管村得以赎罪免死。但承勋年轻,陕西的吏胥欺骗他,虽然报上五千的数目,实际上侵吞了一半,没有上缴。管村归来后,陕西巡抚发公文给浙江巡抚,追缴不足的赎金,承勋非常窘迫,想不出办法。他的朋友陈卜年奋然说:‘人伦的大道有五种,君臣、父子占了其中两种。如今管村有君臣之厄,承勋有父子之厄,只因没有朋友相助,竟使两种大伦都将毁灭,我应当和他一起去。’然而卜年也非常贫困,穿着麻鞋布袜,当天就收拾行装,带着承勋出发。途中又因盗贼而丧失全部行装,便一路向熟人乞食,终于到达陕西;又进入京城,再次向管村的故友告急。众人都赞赏卜年的义举,又筹得三千金,终于办成事情,带着管村回来。卜年在路上时,承勋稍有过错,他就流着泪打他说:‘你的父亲正遭逢危难,你怎么敢这样?’但在保护承勋免受寒暑、饥渴方面,却比对待婴儿还要周到。大理卿陈公汝咸一向不认识卜年,因他的堂弟汝登得知这件事,便说:‘如今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当时大理卿正任漳浦知县,便热情招待卜年,厚厚地赠送财物,并且向熟人广泛宣传他的名声。卜年在漳浦见到石斋先生的遗书,非常高兴,更加奋发钻研王佐之学。不久却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六岁,君子们都为他惋惜。卜年名坊,世代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以儒生为业维持家族。卜年为人慷慨磊落,具有侠义之气,轻视同辈;家中没有十亩田地,早晨甚至接不上炊烟,他却安然处之,毫不在意。先父曾说:‘我读前代史书,心中喜爱东西两汉的人物,他们重视诺言,视生死如一,朋友有急难时彼此深厚相助,这是多么淳厚啊!到了唐代已经衰落,只在柳宗元与刘禹锡的事情中勉强见到。如今竟然又遇到了这样的人。’卜年虽然如此,然而卜年以布衣身份死在窗下,他的声名又怎么能够树立?将来恐怕默默无闻地与无名之人等同,这实在令人悲伤。我听先父说起这件事,为此感到凄然。正好卜年族弟世培拿着他的志稿来请我撰写,我欣然答应了。当时卜年带着承勋离去,两家的妇女孩子都没有了依靠。给他们粮食、替他们接济炊事和仓廪,倾尽十亩田地的收入来供养他们的,就是陈君汝登。他也是一位侠士,并不逊于卜年。卜年娶某氏为妻,生有一个儿子却夭折了,于是没有后代。唉!这又是所谓天道无知的说法中,不能不令人长叹的一件事了。李次行墓版文
次行姓李氏,名世法,字甘谷,鄞人也。鄞之砌街李氏为世胄,而尤以风雅嬗其家。自宾父子年诸老后,封若先生大之,巳而昭武先生继起。其兄弟如内火、戒庵诸老,皆迭主齐盟,而杲堂先生集其成。次行为杲堂先生之孙,东门先生之仲子。东门于诗别为一家,不甚墨守杲堂之传。次行亦由东门入手,以性灵从事于苦吟。吾乡世胄子弟百年以来日衰替,不能守其先代之风流,而次行独持其旧德,克守高曾之规矩。花晨月夕,必与吾軰相留连,时时序其先人之文献,以无忘明德。故予于通家兄弟中独善次行。次行乃善病,有子巳冠矣而死。是后不复举,怏怏失志。其病数年一作,每作必费参术至千金。故次行田园本丰赡,及大病者三,而家遂落。方欲开雕杲堂先生未岀之遗书,以力绌未及,而次行死矣。呜呼!次行死,吾通家兄弟中无复双柑斗酒之欢,而杲堂、东门之门庭一旦扫地,其可哀也。孺人张氏,韫山先生之女也。先卒,葬于东门墓傍。其铭曰:
杲堂于鄞诗人所宗,百世不祧,以报其功。东门配之,亦复克世。畀于次行,一线所系。而今又死,裘冶荡然,祗应他日祔享诗坛。
○范冲一穿中柱文
冲一生而惠,年十五补诸生。顾自视甚高,于世人无当其意者。其初来见也,予颇思所以裁量之。冲一知予意,遽折节益矢力于古学。良久,属其友致意于予,若惟恐不相梯接者。予亟延之,则其学巳大进,而容貌词气退然,非复前者之比。自是昕夕至予家相讨论,甬上师友源流自昔甲于吴越,年来耆老凋丧,无复高曾之规矩。经史沟浍俱成断港,间有习为声韵者,亦不过街谈巷语之伎两,其中索然无有,而妄相夸大。其余则奉场屋之文为鸿寳,展转相师,一望茅苇封已自足。要皆原伯鲁家子弟也。冲一求友于里中,城东小江里卢生配京,年长于冲一七八岁,其资器相伯仲。二人相与淬厉,得一书则更迭读之,间有所疑则折衷于予。学统之分合,经术之醇漓,史案之异同,文章之盛衰正变,无不了了。配京精悍,冲一济之以缜密,皆五行并下,一日可尽数卷。里中之书不足供其渔猎,则请予借书于淮东马氏小玲珑山馆,浙西赵氏小山堂。穷年兀兀,以予所见,通家子弟甬上最乏材,若江淮后起之秀不少奇特,然嗜学之深,罕有足与此二人抗手者。方私心窃喜,以为甬上先正实佑启之,以振枌社之积衰。卽予之老病荒落,亦或得乞灵焉,以邀将伯之助。而岂意冲一年甫二十有三,一病而死。惟予素有忧于冲一者,以冲一之年如出水芙渠耳,而其所为诗时时有败苇枯杨之感。予切戒之曰:“是不祥之征也,当痛改之。”冲一然予言而不能自克,间尝科头而坐,视其髪种种然秃翁也,益危之。然不谓其竟不及五稔也。今年之春,翠华南幸,予力疾迎于吴下,冲一亦至杭见予,喀血之厉也,愀然曰:“方今东南文献之寄在先生,而比年稍觉就衰,愿深自调护,勿过劳以伤生。”时杭堇浦方以《汉书》疏证令予覆审,冲一毎见予所论定以为在刘。原父吴斗南之上,及送驾于吴下,冲一别予河干,黯然东返。呜呼!冲一方忧予之死,而反以身后之文累予。河干握手,遂成永诀。祝予之嗟能无长恸!古人之负高材而不寿者多矣,以冲一较之,其殆王逢原之流亚,邢敦夫辈未能逮也。王、邢虽天幸,赖有力者之口以传;冲一之死,谁其传之者?冲一尤笃于友朋之谊,殷勤急难,不惜竭力以济人。天假之年,岂非有用之才?予自邗上归,过哭之。其父哭于堂,其母哭于戸内,惨然欲絶。而配京亦流涕向予,有只轮孤翼之惧。呜呼!孰谓斯人短折若此!冲一姓范氏,名鹏,一字冬斋,世为鄞之白檀里人。五世祖亿,曁高伯祖洪震,皆以孝子旌。曾祖某,祖某,父某,诸生。娶孙氏,先冲一卒,无子,以再从子某为后。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乡之某原。冲一从予求《楼宣献公集》《开庆四明志》曁《宛溪读史方舆纪要》诸书者久矣。今年始从小玲珑山馆携致之,而冲一巳先卒矣。因令配京陈书榇前以酹之,更为之铭其幽。其词曰:
二惠竞爽,差慰寂寥,又弱一个,令我魂消。念兹草堂,君所横经。岁晏归来,无君履声。将行万里,岀门折轴。岂祇双亲,为君痛哭。
○韭儿埋铭
译次行姓李,名世法,字甘谷,是鄞县人。鄞县砌街李氏是世代显贵的家族,尤其以文雅风流传承于家族。自宾父、子年诸位老先生之后,有封若先生、大之先生相继兴起;不久,昭武先生又继之而起。他的兄弟如内火、戒庵诸位老先生,也都相继主持文坛盟会,而杲堂先生则集其大成。次行是杲堂先生的孙子、东门先生的次子。东门先生在诗歌上另成一家,并不拘守杲堂先生的传统。次行也从东门先生入手,以抒发性灵的方式从事苦吟。我乡世家子弟近百年来日益衰败,不能守住先代的风流传统,只有次行独自保持旧有的德行,能够遵守高祖、曾祖传下的规矩。花晨月夕,他一定同我们这些人往来相聚,并时时整理叙述先人的文献,以使明德不被遗忘。因此,在通家兄弟之中,我唯独喜爱次行。次行却很容易生病,有一个儿子已经成年而死了。此后他不再生育,怏怏然失去了志气。他的病每隔几年发作一次,每次发作都要耗费参、术等药材,花费达到千金。因此,次行的田园本来很丰足,等到大病发作三次,家境便衰落了。他正想刊刻杲堂先生尚未刊出的遗书,却因力量不够来不及完成,次行就去世了。唉!次行一死,我这些通家兄弟中再也没有一同携双柑、带斗酒游乐的欢会了,杲堂、东门两家的门庭也一下子衰败,其可悲之处真是如此。孺人张氏,是韫山先生的女儿。她先于次行去世,葬在东门先生墓旁。墓铭说:杲堂先生是鄞县诗人所共同尊崇的对象,百世之后也不撤去祭祀,以报答他的功绩。东门先生与他相配,也能够使这份事业世代相传。传到次行,只剩一线维系。而如今他又死了,家业顿时荡然无存,只应等待日后在诗坛的祭祀中与诸贤配享。范冲一穿中柱文 冲一生性聪慧,十五岁便补为诸生。但他自视很高,在世人中找不到合乎自己心意的人。他刚来拜见我时,我很想设法考察裁量他。冲一知道我的用意,立即改变态度,更加努力钻研古学。过了很久,他托朋友向我表达心意,好像唯恐不能同我结交。于是我赶紧邀请他来,他的学问已经大有长进,而容貌、言辞、气度都谦退自持,已经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从此,他早晚都到我家来同我讨论。甬上的师友源流自古以来在吴越一带首屈一指,近年来老成宿儒相继凋零,再也没有高祖、曾祖那样的规矩。经书、史籍的学问都成了断流的沟渠,偶尔有人专门学习声韵,也不过是把街谈巷语当作技艺,内容空疏,却妄自夸大。其余的人则把科场文章奉为至宝,辗转相互师法,放眼望去,只要像茅苇一样成片蔓生便自以为满足。这些人全都是原伯鲁那类的世家子弟。冲一在乡里寻求朋友,城东小江里的卢生配京,比冲一大七八岁,才资器度不相上下。两人互相砥砺,得到一本书就轮流阅读,遇到疑难便拿来向我折中请教。学术传承的分合,经术的醇厚与浅薄,史事记载的异同,文章的盛衰、正变,没有一样不明白。配京精明强干,冲一以缜密周全来辅助他,两人都能一目五行,一天可以读完几卷书。乡里的书不够他们广泛搜读,便请我向淮东马氏小玲珑山馆、浙西赵氏小山堂借书。他们终年勤苦钻研。依我所见,通家子弟中,甬上最缺乏人才;像江淮一带后起的俊秀,颇有不少奇异出众之人,然而在嗜学的深度上,很少有人足以同这两个人抗衡。我当时私下暗自高兴,认为甬上的前代正人确实在护佑启发他们,以振兴乡里的积弱。即使我年老多病、学业荒疏,也或许能够借助他们的力量,得到后辈的帮助。哪里料到冲一刚满二十三岁,竟一病而死。我一向担忧冲一,是因为冲一的年纪正像出水芙蓉一样清新,而他所作的诗却时时有衰败芦苇、枯杨的感受。我切切告诫他说:“这是不祥的征兆,应当痛下决心改掉。”冲一认为我的话对,却不能克制自己。有时他披散着头发坐着,我看见他的头发稀疏得像一个秃老翁,便更加为他担忧。然而没想到他竟然连五年也没有活到。今年春天,翠华南巡,我抱病到吴下迎接,冲一也到了杭州来看我。他咯血咯得很厉害,忧愁地说:“如今东南文献的重任在先生身上,但近几年渐渐觉得身体衰退,希望您一定要深加调养,不要过度劳累而伤害生命。”当时杭堇浦正因为《汉书》疏证请我复核审定,冲一每次见到我所议定的文字,都认为已经超过刘氏。原父吴斗南到吴下送驾之后,冲一在河边同我告别,黯然向东返回。唉!冲一正担忧我的死亡,反而把身后的文章托累给我。河边握手,终于成了永诀。想到这里,我怎能不长久悲痛!古代才华很高却不能长寿的人很多,以冲一相比,他大概属于王逢原一流的人物,邢敦夫之辈还不能赶得上。王、邢二人虽然得到上天的幸运,依靠有力量者的言论才得以流传;冲一死后,又有谁来传述他呢?冲一尤其重视朋友情谊,朋友有急难时总是殷勤相助,不惜竭尽力量来救济别人。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难道不是一个有用的人才吗?我从邗上回来,经过那里,前往哭吊他。他的父亲在堂上哭,他的母亲在门内哭,悲惨得几乎要断气。而配京也向着我流泪,流露出如同只剩一轮车、一只孤鸟般的恐惧。唉!谁能料到这个人竟会如此早夭!冲一姓范,名鹏,一字冬斋,世代是鄞县白檀里人。五世祖亿,以及高伯祖洪震,都曾因孝子而受到旌表。曾祖某,祖某,父某,都是诸生。冲一娶孙氏为妻,孙氏先于冲一去世,没有儿子,便以再从子某为后嗣。冲一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的某原。冲一向我求取《楼宣献公集》《开庆四明志》和《宛溪读史方舆纪要》等书,已经很久了。今年才从小玲珑山馆带来这些书,可是冲一已经先去世了。因此我让配京把书陈列在灵柩前祭奠他,又为他写了墓铭。铭文说:两个贤能的弟子相继出众,稍稍可以慰藉我的寂寥;又失去了一个,使我魂魄消散。想到这座草堂,正是你讲学读书的地方。年终归来,再也听不到你的脚步声。你将要远行万里,出门时车轴却折断了。哪里只是双亲为你痛哭,我也同样悲痛。韭儿埋铭
儿初名昭德,字晁斋,其后改名树德,字昭子。病肺困甚,欲予为改字,予为署曰谢郞,又字之曰小韭,又曰崧窗,先宗伯公之别业也。儿颇喜雕镌,毕犹强自支厉,取花笺试之,未及十日而殁。先君自七十后,望孙眼穿,不可得,为予诵柳州之文以志痛。张孺人旣不育,曹孺人归我,洊遭大故,又五年始举儿。顾生而大病,慬而得生,乃予妄意儿必永年者。儿之生也,城东钱氏去予家且十里,未之知也。忽闻影堂中有言者:「谢山得子,可喜。」二池兄弟登影堂,迹其人无有也,駴甚,趋至予家,而儿已生,相叹异,以为殆忠介之神告之。及病旣愈,终苦淸弱,而星命家谓儿五行皆合格,不害。六岁就傅,予以其孱也,不甚加督责,儿亦以是怙爱,稍自寛假,然其嗜好不失为王谢家儿本色。研必以端溪印石,必以花乳墨,必以方程,尤喜言史学,听之津津。其所从为范冲、一张瑶晖、黄回澜,皆予通家,待儿不以羣弟子之礼。然儿于函丈间恭谨甚,其周旋长者,旁无失礼,俨然成人也。而尤蔼然于孝弟之良,尝随予为张孺人展墓,徘徊松楸间,予戏问之曰:「汝谁也?」对曰:「儿母也。」予曰:「非也。」儿正色曰:「是何言与?爷调儿耳。」予为之瞿然。予家自先侍御公至今二十四世,谱系散乱,儿手录一帙,能言其昭穆,杂试之无误者,苟遇烝尝,能细询礼之曲折而强记之,故予颇以儿笃于根本,谓其必有成立,而岂意其仅及中殇也?儿甚畏予,毎谯呵之则长跪,不命之起不敢起,然心知予之爱之。尝有问之者曰:「家中爱汝者谁也?得非曹孺人乎?」儿摇首曰:「非也。夫爱我者,非罢罢莫与归矣。」罢罢者,关东人呼其父之称也。旣踰十岁,益渐近老成,尤深于爱敬。予在岭外病几死,以书告曹孺人,儿为之旁皇流涕,不下咽。及予归,儿见蕉萃之状,强作笑语,而私谓曹孺人曰:「爷不意一至于」此自是以还,予病日甚。去冬尤剧,儿日侍床箦间,宛转劝加餐。予心怜之,自念死生天定,所难割者,儿年少未能自支,殊耿耿耳。儿颇解意,毎抃舞以慰予,而退有泪痕。乃是时,儿巳得肺疾,且苦瘖,治之不效。入春而甚,苦气逆不能卧,长夜危坐,然灯下不废翻书,时令侍者抄吴礼部国策注,而手校之以自消遣。甚倦则伏于枕上。予自秋来苦耳聋,至是中夜必披衣起呼之。儿亦苦瘖,大声作荅,犹恐予之不闻,辄连作点首。予问以疾状,儿强令侍者告予曰:“稍可矣。”其实儿讳其困而不使予知也。儿闻医家言,大进紫团参或可活,而忧予之力不给也。私闻曹孺人日:“爷惫矣,犹足办否?”曹孺人制泪取参示之曰:“儿弗忧,参尚有余也。”儿曰:“果尔,当与二人共之。”将立夏之先二日,医家言其不起,儿尚向予索高安朱氏所定孝经,以其兼备古今文刋误诸本也,又索西洋黄玻瓈淡巴菰瓶,予皆予之。及晨呼侍者为具汤沐,沐毕而逝。呜呼!予之为僇民也,不能慰先君于生前,并不能慰之于死后。桓溪墓道相去六十里,儿之从予展墓者再耳。今年儿在病中垂涕,深以不能随予祭扫为恨。是皆由予之罪戾,上千鬼神之怒,以至此也。儿生于乾隆癸亥五月十三日,逝于乙亥三月二十四日,得年一十有三,葬于张孺人墓旁。凡儿所业经史图籍碑版,以及玩好之属,皆以殉。其铭曰:
玉树凋残,香兰夭折,厥咎谁归?阿翁之孽,暮雨绵绵,杜鹃泣血。
鲒埼亭集》卷第二十三,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贺公逸老堂碑铭
译孩子起初名叫昭德,字晁斋,后来改名树德,字昭子。他肺病困顿得非常厉害,想请我替他改字,我替他题署为“谢郎”,又给他取字“小韭”,又取字“崧窗”;崧窗是先宗伯公的别业。孩子很喜欢雕刻,病中还勉强支撑着用力,拿花笺来试刻,不到十天便去世了。先父七十岁以后,盼望孙子盼得眼睛都要望穿,却始终不能得到,于是为我诵读柳州的文章来记下悲痛。张孺人没有生育,曹孺人嫁给我以后,接连遭遇大变故,又过了五年才生下孩子。只是孩子一出生便患大病,勉强得以活下来,于是我妄想着他一定能够长寿。孩子出生时,城东钱氏住处距离我家将近十里,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忽然听见影堂中有人说:“谢山得了儿子,可喜可贺。”二池兄弟走进影堂,寻找说话的人却没有找到,惊异万分,赶快来到我家,而孩子已经出生了。两人相互惊叹,认为大概是忠介公的神灵前来报信。孩子病愈以后,始终体弱清瘦,而星命家说他的五行都合乎格局,不会有妨害。六岁入学,我因为他身体孱弱,没有严加督责;孩子也因此倚仗宠爱,稍稍放纵自己,但他的嗜好仍不失为王谢世家子弟的本色。砚台一定要用端溪印石,墨一定要用花乳墨,必定要用方程;他尤其喜欢谈论史学,听起来兴致盎然。他所跟从学习的范冲一、张瑶晖、黄回澜,都是我的通家之交,待孩子不像普通弟子那样。可是孩子在老师面前十分恭谨,同长者周旋交往时,身旁没有一点失礼之处,俨然已经是成年人了。他尤其和蔼地表现出孝悌的美德。有一次他随我为张孺人扫墓,在松树和楸树之间徘徊,我故意问他:“你是谁?”他回答说:“我是孩子的母亲。”我说:“不是。”孩子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爷爷是在逗我呢。”我因此惊讶不已。我家从先侍御公到现在已经二十四世,谱系散乱,孩子亲手抄录成一册,能够说清楚各代昭穆;我随意拿来考问他,他都没有答错。遇到祭祀时,他能仔细询问礼仪的曲折,并且牢牢记住。因此我很认为孩子笃厚于根本,断定他一定会有所成就,哪里料到他竟只活到中殇之年呢?孩子很怕我,每次我责骂他,他就长跪不起;我不命令他起来,他不敢起身,但他心里知道我是爱他的。曾有人问他:“家里最爱你的人是谁?莫非是曹孺人吗?”孩子摇头说:“不是。爱我的人,除了罢罢,就没有别人了。”罢罢,是关东人对父亲的称呼。超过十岁以后,他渐渐更加接近成熟稳重,尤其深厚于爱亲敬长。我在岭外病得几乎要死,写信把情况告诉曹孺人,孩子因此徘徊忧虑,流着泪,连东西也咽不下去。等我回来,孩子看到我憔悴的样子,勉强装出笑容说话,却私下对曹孺人说:“爷爷没想到竟然会到了……” 曹孺人忍住眼泪,取出人参给他看,说:“你不要担心,参还剩下不少。”孩子说:“如果真是这样,应当分给我们两个人一起用。”立夏前两天,医生说孩子已经无法救治了,他还向我索要高安朱氏校定的《孝经》,因为那部书兼备古今各本并刊误;又索要西洋黄玻璃淡巴菰瓶,我都给了他。到早晨,他叫侍者准备汤沐,沐浴完便去世了。唉!我作为受辱获罪之人,生前不能使先父得到安慰,死后也不能使他得到安慰。桓溪墓道距离这里六十里,孩子跟随我去扫墓只有两次。今年孩子病中流泪,深以不能随我祭扫为遗憾。这些全都是由于我的罪过,触怒鬼神,以至于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孩子生于乾隆癸亥五月十三日,死于乙亥三月二十四日,享年一十三岁,葬在张孺人墓旁。凡是孩子所学习的经史、图籍、碑版,以及玩赏之物,都用来随葬。墓铭说:美玉般的树木凋零残败,芬芳的兰花过早凋谢,这罪过应归于谁?是祖父的罪孽。暮雨绵绵,杜鹃啼血。《鲒埼亭集》卷第二十三,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碑铭 贺公逸老堂碑铭
唐秘书监贺公有古迹在鄞城西湖。宋绍兴中,莫尚书将建祠以祀之。其自胡制使榘而后,累经修治。合食以太白,寻上及黄公。巳而卒专祀秘监,旧碑载之详矣。祠址元时废为驿馆,迁祠于驿东。明人改迁于驿西,乃里人唐氏居其中有双柏,葢洪武以来之物。黛色参天,为游人所爱玩。湖上之佳胜也。秘监籍里,会稽人争之久矣。会稽所据者,新旧两唐书。吾乡所据者,不但李杜二公之诗,而以莫氏之碑。会稽所据者,遗墓。吾乡所据者,故居。其将何以质之?予考秘监先世本居会稽。吴志贺齐列传谓浙东贺氏本姓庆氏,以避汉讳改而贺。方回详其原委,谓由庆湖得姓。然考庆氏乃仪礼先师庆普之裔,沛人而迁越是,不以会稽之庆湖得姓也。但其为会稽之望姓则巳七百余年。自六朝至唐,学士大夫虽迁居必着旧籍。晋隋诸史无不然者。刘昫、宋祁系秘监以永兴,葢以此也。秘监之生则于甬上,实在城南马湖。有村曰贺家湾,有池曰洗马,以秘监族祖德仁得名。马湖稍北为响岩,秘监钓台在焉。有泽曰高尚,莫将之定秘监以鄞产,葢以此也。秘监晚年复居会稽,则剡川旣赐之后,以周官湖为放生池,以千秋观为道场。故其嗣子曾子卽以贰郡侍养,而墓亦在焉。徐渭之列秘监于会稽寓公,葢以此也。然则无所事于纷争如后人辈之哓哓也。虽然,秘监之至今葢千余岁矣,而能使浙东之人互引以为前辈,惟恐失之,则其风流可想见也。秘监之在朝,未尝得有所见,而唐人道之者,无不极其推尊。考之于史,不过颓然自放,淸狂而巳。斯葢其迹也,而非其中之所藴。秘监之神明,史未之能传也。祠自康熙之季倾落日甚,且二十年。予自京师归,为重新之,更拟于城南钓台之上筑一祠焉。乃纂是碑而系以铭。其辞曰:
斯人爽气,世所尊。故宅荷花,尚有存。十洲之水,淸且沦。双鱼酒熟,香满尊。生为游仙,死为神。越人争公,亦巳勤。萧然毛生,尤谆谆。挦扯贤哲,空纷纶。我参羣籍,综旧闻。侑公吴语,倘不嗔。
○遐追山二庙碑
欧阳公以五代少全节之士,深为叹恨,推原其故,谓自白马淸流之祸,士气丧而人心坏。吾以为是时天下崩裂,文献脱落,葢亦或有其人,而世竟冺然未之知者。如唐自司空图、韩偓、梁震、罗隐而外,尚有如许儒之不屈于梁,王居岩之不屈于吴,朱葆光、颜萒、李涛之不屈于楚,孙合之不屈于吴越,黄岳之不屈于闽,张鸿、梁炅之不屈于汉,皆不媿为唐之贞士,而史臣失载。尝欲合为一卷,以补欧公之憾。且以闰汉之短祚,而刘昌嗣者完名衡岳之下,志士之待表章者,可胜旣乎?葢天地闲之正气,一日或息,则人道亦几乎绝。故虽荆榛萧艾弥望之中,而必有一二芳草生乎其闲以搘拄之。然其得传与否则,又必视其人之天幸为何如。吾乡慈溪县东之三十里有遐追山,东西二峰对峙,其上各有庙。岁月旣久,苍鼯白鼠纵横岀没于楹桷,虽山中人亦莫能言神之本末。考明成化杨氏府志,引宋干道张氏图经曰:“五代末有鲍侍郞约,相钱氏,宋初劝以纳土,胡毅、刘韔皆言不可。钱氏计定,胡刘游窜海上,钱氏使人追之不及,遂隐是山终老。”其时钱氏以诗懐之曰:“东遐追兮西遐追,鲍约何如罢约归,海上人庙祀之。”吾于是知是山所以得名,葢因兹二人之故。张氏图经今犹有存,而残断不完,犹幸杨志载之。顾同时南山黄氏作志,则竟以为祀鲍约误矣。夫以东西二庙观之,其为胡刘无疑。一也,鲍约策巳行,何须游窜;二也,胡刘高节应为明神;三也,黄氏葢错会钱王诗中语耳。嗟乎!眞人出而天下同,偏安下国不得不听命者,势也。而士各为其主,耿耿焉欲为吾君保宗社之思,皇天后土实鉴临之,虽兴王不得而强也。故论者比之夸父之逐日。钱氏归朝而后,其子弟彬彬焉,记其国事以僃东观之,采独二人之姓氏不豫焉,岂格于嫌讳而去之?与又何惑乎?路振诸人之阙如也。星移物换,吾里社中亦罕有识寓公之高节,而移而属之识时务之人。仅仅乎空谷荒祠,追遡而得之,其亦悕矣。
○景迂先生船场祠堂碑铭
译唐代秘书监贺公在鄞城西湖有旧迹。宋绍兴年间,莫尚书准备建祠祭祀他。自胡制使榘以后,屡次修缮。起初与李白合祀,不久又增加黄公,后来终于专门祭祀秘书监,旧碑记载得很详细。祠址在元代废为驿馆,祠堂迁到驿馆东面;明代人又改迁到驿馆西面,那里是乡人唐氏的居所,院中有两株柏树,大概是洪武以来留下的东西。柏树苍黛的颜色直上云天,是游人喜爱观赏的景物,也是湖上的佳胜。秘书监的籍贯所属,长期以来会稽人和鄞人争论不休。会稽方面所依据的是新、旧《唐书》;我乡所依据的,不仅有李白、杜甫二公的诗,还有莫氏的碑。会稽方面所依据的是遗墓,我乡所依据的是故居。这件事究竟应当以什么来考定呢?我考察秘书监的先世,本来居住在会稽。《吴志·贺齐列传》说,浙东贺氏本来姓庆,因为避汉代的讳才改姓贺。方回详细说明了其中原委,说是因庆湖而得姓。但考察起来,庆氏乃是《仪礼》先师庆普的后代,祖籍沛地而迁居越地,并不是因会稽的庆湖而得姓。然而,庆氏作为会稽的望族,已经有七百多年了。从六朝到唐代,学士大夫即使迁居,也一定写明旧籍;晋、隋诸史没有不是这样的。刘昫、宋祁把秘书监列为永兴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秘书监出生在甬上,确实是在城南的马湖。有一个村子叫贺家湾,有一口池子叫洗马池,都是因秘书监的族祖德仁而得名。马湖稍向北是响岩,秘书监的钓台就在这里。有一片水泽叫高尚,莫将据此确定秘书监是鄞县人,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秘书监晚年又居住在会稽,是在得到剡川之后;他把周官湖作为放生池,把千秋观作为道场。因此他的嗣子曾子就以兼任两郡的身份奉养他,而他的墓也在那里。徐渭把秘书监列为寄居会稽的寓公,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样看来,就没有必要像后人那样喋喋不休地争论了。虽然如此,秘书监至今大概已经有一千多年,而仍能使浙东人彼此争相引为前辈,唯恐失去对他的归属,这种风流遗韵也就可以想见了。秘书监在朝廷时,未曾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但唐人谈到他时,无不极力推崇。考察史书,不过说他颓然自放、清狂而已。这大概只是他的外在行迹,而不是他内心所蕴含的东西。秘书监的神明之处,史书没能传达出来。祠堂自康熙末年起日益倾颓,已经将近二十年。我从京师回来后,准备重新修建它,又打算在城南钓台之上再建一座祠堂。于是编纂这篇碑文,并在后面附上铭文。铭文说:此人的清俊气概,为世人所尊崇。故宅中的荷花,如今还留存着。十洲的水,清澈而深远。双鱼酒已酿熟,香气充满酒樽。活着时是遨游仙境的人,死后成为神灵。越地的人争相尊奉贺公,也已经很勤勉了。萧然的毛氏,尤其反复诚恳。拉扯贤哲的旧事,徒然纷纭繁杂。我参阅群书,综合旧闻,用吴地的语言来侑祭贺公,您或许不会怪罪吧。遐追山二庙碑 欧阳公认为五代少有保持节操的士人,深感叹息遗憾;推究其中原因,他说自从白马清流之祸以后,士人的气节丧失,人心败坏。我认为当时天下崩裂,文献散失,大概也可能有这样的人,只是世人竟然全然不知。比如唐朝,除司空图、韩偓、梁震、罗隐之外,还有许儒不向梁称臣,王居岩不向吴称臣,朱葆光、颜萒、李涛不向楚称臣,孙合不向吴越称臣,黄岳不向闽称臣,张鸿、梁炅不向汉称臣;这些人都不愧为唐代的贞节之士,只是史臣没有记载。我曾想把他们合编成一卷,以补偿欧阳公的遗憾。况且汉这个短命的政权中,刘昌嗣还能在衡山脚下保全声名,那么等待表彰的志士,哪里数得尽呢?天地之间的正气,假如有一天稍稍停息,人道也就几乎断绝了。所以即使在荆棘、蒿艾一望无际的地方,也必定有一两株芳草生长其间,支撑着正道。然而他们能否得到流传,又必定要看本人上天的幸运如何。我乡慈溪县东三十里有遐追山,东西两峰相对而立,山上各有一座庙。年代久远以后,苍色的鼯鼠、白色的老鼠在屋柱和椽木间纵横出没,即使山中人也没有谁能说清神灵的来历始末。考察明成化年间杨氏《府志》,其中引用宋乾道年间张氏《图经》说:“五代末年有鲍侍郎约,辅佐钱氏;宋朝初年劝钱氏献出国土,胡毅、刘韔都说不可以。钱氏已经作出决定,胡、刘二人逃到海上,钱氏派人追赶却没有追上,于是他们隐居在这座山中直到终老。”当时钱氏作诗怀念他们说:“东边遐追啊西边遐追,鲍约怎么样,不如停止约定回来吧;海上人把他们建庙祭祀。”我由此知道这座山所以得名,大概就是因为这两个人。张氏《图经》如今还保存着,但残缺断裂、不完整,幸好杨氏《府志》还记载了它。只是同时代南山黄氏所作的志书,却竟然误认为这里祭祀的是鲍约。看东西两座庙,神灵是胡、刘二人无疑。第一,鲍约的计策已经施行,何必还要逃窜;第二,胡、刘的高尚节操应当成为明神;第三,黄氏大概是错误理解了钱王诗中的话。唉!真人出现,天下归于一统;偏安于小国的人不得不听命,这是形势所决定的。但士人各自效忠自己的君主,内心耿耿不忘替自己的君王保全宗庙社稷,这一点皇天后土都在鉴察,即使兴起的君王也不能强行改变。所以评论者把他们比作夸父追赶太阳。钱氏归顺朝廷以后,他的子弟文雅有才,记载本国的事情,以备收藏在东观;唯独不把这两人的姓氏列入其中,难道是受到避讳之类的限制而删去的吗?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路振等人的缺失也是如此。星移物换,如今我乡乡社中也很少有人知道这些寄居之臣的高尚节操,反而把他们改说成识时务的人。仅仅在空旷山谷中的荒祠里,追溯考察才得以发现这些事迹,这也实在太可惜了。景迂先生船场祠堂碑铭
景迂先生以大观之庚寅谪居甬上船场,其后七十余年,而监官王季和为立祠。岁久,居人呼之曰“滨江侯庙”,莫知其何以有此称也。其名不经,予乃易其额而重题之。是祠也,放翁之记僃矣。先生经学奥衍,不肯苟同笺疏,自成一家,诚如放翁所言。顾其谓诸经皆成于甬上,则未然。葢先生经说皆早出,其晩年《易元星纪谱》则在船场。先生最师法温公,故取其《太元歴》及康节《太元准易图》合而谱之,谓杨氏以首准卦皆有星候为之机括,非出私意,因歴辨诸家谈元之失,亦奇作也。先生自跋其尾曰:“今年始见刚说明州,令人意气自倍。”葢先生当百折之余,风节嶒峵若此,固非穷愁著书者所可比也。当是时,甬上经学尙未盛,先生首以正学之传,博闻精诣,倡敎于此。于是陈文介公有《诸经说》,而王茂刚以处士喜说《易》,彬彬兴起,其有功于吾乡为甚侈。抑先生之在船场也,所有《江上晚望》《独坐》诸作,自幸老得江山之乐。至比之陶隐居之受五戒、白蟹靑虾之恋,旣去而思,桃花渡者不置。水仙、木犀时形歌咏,吕忠公大愚谓其妙句直追惊鸿。其惓惓于吾乡如此。数百年以来,陂塘杨柳虽不可复,而残霞新月、骑鲸跨鲤之踪,随潮去与潮回,无惑乎其灵爽至今尙赫然也。是以明时祠址尝遭大火,神梦先呈,而遗容豫徙,是其征巳然。先生之对漕使,尝有“无船无木”之诮,则想见当日之场务萧然无有,故得布卦吞爻,分辰列算。其暇则终日一杯,哦诗于超然亭畔而巳今则海舶大通,百材交至,商人匠氏旁午祠前,西风尘起,吾恐先生有知,殆将揜面而不暇,非所以妥淸襟也。乃语祝史,使树藩于祠前,勿使过者得擅入焉,时时洒扫而修治之,庶使遗躅淸通,年运而往,不至氋氃满袖,有如忠公所叹者。爰续为之碑,而系以铭。其辞曰:
甬之东兮,赤水平,桃花放兮,春浪横,敞有阴兮,江汀,弹瑶柱兮,玉筝,去今七百载而遥兮,如闻其声,芒屩去兮,旅恨生,思寓斋兮,心怦怦,荐椒浆兮,一{舟光}谁为访遗址兮,复故亭,云之车兮,来馨。
○陈忠肃公祠堂碑铭
四明之牧守,其得祠祀者甚多,而宋陈忠肃公尝倅是州,独无祠。忠肃着《尊尧集》于合浦,以辟新学,尙不慊意,迨着之四明,始以为无憾,则四明宜有祠。忠肃之为倅,居南湖之南蓝,而西湖十洲题咏最多,则湖上尤宜有祠。自予年二十,卽欲援城东船场祀晁公之例,以祀忠肃,力弗能也,乃于逸老堂之东得一小厅,以祀之。南蓝者,卽南湖延庆讲寺所称十六观者也。碧波绿野,游人以为城中招提之冠,而忠肃来侨寓焉。史越公言,是时忠肃穷甚,裘葛不足蔽体,箪瓢不足充口,而温然盛德之容,了无含愠,谈笑舒愉,幽居甚乐。吾读忠肃十洲诸作,则越公之言信然。呜呼,是所谓大丈夫者耶?其以周大夫锷合祀何也?曰:忠肃之居湖上,以周氏也。初,忠肃丧偶,京师之名人争欲与婚,而忠肃意皆不属,陆陶山尤惓惓,忠肃辞之。大夫固忠肃同年,方为戸曹,忠肃以其举家好善,特求其妹于家讯中详叙其事,而朱子尝为之跋。葢大夫为范文正公外孙,自少卽荷忠宣右丞待制三舅氏之敎,而其初娶也,妇翁为胡右丞宗愈,其再娶也,妇翁为王学士觌。胡氏之寮壻,则邓考功忠臣及端礼门立碑;范氏则忠宣兄弟三人及忠宣子正平,实为党丛。若胡若王,皆其眉目,而大夫与考功并豫焉。忠肃则以《尊尧之作为党魁,而其妹婿西山先生李深亦豫焉。古今来之亲表固多,气类相近者然,求其珠连璧合若此,不可得,葢元佑党人中一佳话也。杨文元公作《叶元吉志》,以忠肃尝壻叶氏,为其门阑之荣,况有如周氏者哉?大夫世居西湖,其归田也,竹舆野榜,徜徉十洲,而忠肃适至,故馆之南蓝,相与悲愤,极论为痛哭,为流涕,为太息,而《尊尧集》岀焉。则夫南蓝之有是祠,是祠之配以大夫,讵非文献之适合,而典礼之攸宜者耶?蒋中奉璇兄弟,则忠肃弟子。也亦于礼应得袝者,陈文介公之子于忠肃同难,见《宋史》,亦应祀。呜呼!方新经之行,吾郷莫有治其学者,忠肃尊尧之功为多,更为之歌其辞曰:
忠肃生平,荆舒是惩,得力之笔,归吾四明,亦有门旧,合食峥嵘,如闻抵掌,共詈新经。
○碧溪魏文节公祠堂碑铭
译景迂先生在大观庚寅年被贬,居住在甬上的船场。七十多年以后,监官王季和为他建立祠堂。年代久了,居民称它为“滨江侯庙”,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称呼。这个名称不合经典,我于是改换匾额,重新题写。关于这座祠堂,放翁的记文已经记载得很完备了。先生的经学深奥广博,不肯苟且附和笺注疏解,自成一家,确实如放翁所说。但放翁说诸经都成于甬上,这并不正确。先生的经说都很早就写成了,晚年的《易元星纪谱》则是在船场完成的。先生最受温公影响,所以取用温公的《太元历》和康节的《太元准易图》,合在一起编成谱,说杨氏以首来准拟卦象,都是有星候作为机括,并非出于私意;于是又逐一考辨各家谈论《太元》的错误,这也是一部奇特的著作。先生亲自在书尾题跋说:“今年才开始见到刚说明州,使人的意气格外振作。”先生在经历百般挫折之后,风骨节操仍如此高峻,本来就不是一般在穷愁中著书的人所能相比的。当时甬上的经学还不兴盛,先生首先把正学的传承带到这里,以博闻精深的学问倡导教化。于是陈文介公有《诸经说》,王茂刚作为处士喜爱谈论《易》,许多有文采的人纷纷兴起;他对我乡的功劳实在非常大。先生在船场时,写有《江上晚望》《独坐》等作品,自以为老来得到了江山之乐。他甚至把这种乐趣比作陶隐居接受五戒、留恋白蟹青虾;离去以后仍然思念这里,桃花渡也不能忘怀。水仙、木犀时时出现在他的歌咏中,吕忠公大愚说其中的妙句直追“惊鸿”。他对我乡的深情如此专一。几百年来,池塘杨柳虽然不能恢复,但残霞新月、骑鲸跨鲤的踪迹随着潮水来去,也难怪他的神灵至今仍然显赫。明代时祠址曾遭大火,神灵先在梦中显现,遗像预先迁出,这就是已经应验的征兆。先生曾因面对漕使而受到“无船无木”的讥笑,由此可以想见当时船场事务萧条,空无所有,所以他才能铺布卦象、吞纳爻辞,分列时辰,安排推算。他有空闲时便终日饮一杯酒,只在超然亭旁吟诗而已。如今海船大通,各种木材纷纷运来,商人、工匠在祠前往来不绝,西风一起便尘土飞扬;我恐怕先生如果有知,几乎要掩面躲避而无暇顾及,这并不是使他清静胸襟得到安顿的办法。于是我告诉祝史,让他们在祠前修筑篱墙,不要让经过的人擅自进入;还要时时洒扫修治,希望他的遗迹保持清幽通达,随着岁月流逝,不至于尘埃满袖,像忠公所叹息的那样。于是续写这篇碑文,并在后面附上铭文。铭文说:甬上的东方啊,赤水清平;桃花开放啊,春浪横陈;开阔处有树荫啊,临着江岸;弹奏玉瑶柱啊,拨动玉筝。距离今天已经遥远七百年啊,仿佛还能听到他的声音。穿着芒鞋离去啊,旅途生出遗恨;思念寓居的斋舍啊,内心怦怦跳动;进献椒浆啊,一……。谁来寻访遗址啊,重修旧亭;乘着云车啊,带来芳香。陈忠肃公祠堂碑铭 四明的州牧、郡守,得到祠祀的很多,但宋代陈忠肃公曾任本州通判,唯独没有祠堂。忠肃公在合浦写成《尊尧集》,用来驳斥新学,仍不觉得满意;等到在四明写成之后,才认为没有遗憾,那么四明本应有他的祠堂。忠肃公任通判时,居住在南湖以南的蓝地,而西湖十洲题咏最多,因此湖上尤其适合建祠。我二十岁时就想仿照城东船场祭祀晁公的先例,祭祀忠肃公,只是力量做不到,于是在逸老堂东面找到一间小厅来祭祀他。南蓝,就是南湖延庆讲寺所说的十六观之一。碧波绿野,游人认为它是城中寺院之冠,忠肃公来到这里寄居。史越公说,当时忠肃公非常贫困,皮衣、葛衣都不足以遮体,箪、瓢中的食物也不足以填饱肚子,但他温和而盛德的仪容毫无含怒之色,谈笑舒畅愉快,独居其中却十分快乐。我读忠肃公题咏十洲的作品,越公的话确实可信。唉!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大丈夫吗?为什么要把他同周大夫锷合并祭祀呢?回答说:忠肃公居住在湖上时,依靠的是周氏。起初,忠肃公丧妻,京师的名人争相想把女儿嫁给他,但忠肃公心意都不在这些人身上,陆陶山尤其殷切,忠肃公也拒绝了他。周大夫本来是忠肃公的同年,此时任户曹。忠肃公因为他全家都喜好善行,特意向他求取妹妹,并在家书中详细叙述这件事,朱子还曾为此作跋。周大夫是范文正公的外孙,从小就受到忠宣、右丞、待制三位舅氏的教诲。他第一次娶妻时,岳父是胡右丞宗愈;第二次娶妻时,岳父是王学士觌。胡氏的同僚女婿中,有邓考功忠臣及端礼门立碑;范氏一族则有忠宣兄弟三人以及忠宣之子正平,实际都属于党人群体。无论胡氏还是王氏,都是其中的骨干人物,周大夫和考功也都参与其中。忠肃公则因《尊尧集》成为党魁,他的妹婿、西山先生李深也参与其中。古今以来,亲戚姻亲固然很多,志趣相近的人也很多,但要寻找像这样珠联璧合的关系却不可得,大概是元祐党人中的一段佳话。杨文元公作《叶元吉志》,因为忠肃公曾经做过叶氏的女婿,便认为这是叶氏门庭的荣耀,何况还有像周氏这样的关系呢?周大夫世代居住在西湖,归田之后,乘着竹舆、载着野游之具,在十洲间徜徉;忠肃公恰好来到,于是把他安置在南蓝,两人一起悲愤,极力议论时事,痛哭、流泪、长叹,于是《尊尧集》便产生了。那么,南蓝建立这座祠堂,并把周大夫配享其中,难道不是文献记载恰好相合、典礼制度也恰当合宜吗?蒋中奉璇兄弟是忠肃公的弟子,也按礼应当得到配祀。陈文介公的儿子与忠肃公一同遭难,见于《宋史》,也应当祭祀。唉!当新经施行之时,我乡没有人研究他的学说;忠肃公尊崇尧道的功劳很大,于是再为他歌咏铭辞说:忠肃公一生,惩治荆舒之学;有力的文章,归属于我四明;又有旧日门人,合在一起配享,气势峥嵘;仿佛听见击掌之声,共同斥骂新经。碧溪魏文节公祠堂碑铭
四明东洞天七十二峰之水,其自樟材而下曰桓溪,卽所谓大溪者也。桓溪而下曰光溪,卽所谓小溪者也。光溪之支,其自石臼山而下曰碧溪。石臼山光空灵萧瑟,南接长锡千峰之秀,西度建墺一带,其水淸越无际,浏览之余,渺然有遗世之想,是为宋丞相魏文节公之居。文节本家焦山,以受经于赵公,庇民来鄞,定居溪上。旣退休,东阁之客最多,若张武子、王季彝之诗,葛天民之恠,柴张甫之侠,无所不集。溪上风流于斯为盛。其园亭之胜,一十有八:曰梦庵,曰勤斋,曰妙用寮,曰玉照池,曰山房,曰喜老堂,曰禅窟,曰宴嘿居,曰隐仙岩,曰月林,曰碧溪庵,曰众香堂,曰驻屐,曰积翠屏,曰霞外观,曰澄漪,曰醉宜径,曰听松楼。当时酬唱极多,至今如史直翁《鄮峰集》中尙有存者。又有《野庵分咏诗》卷,人代累更,志乘脱落,征文征献渐以无稽。游人过之一望林薄,累累然墟墓横陈,芋区瓜畴错综杂沓。闲执田夫野老,问以十八景故址,莫能知其一二。独碧溪庵尙数椽颓落不堪,庵僧出迎,叩其为谁氏之遗,亦不知也。呜呼,是亦掌故之羞也巳。文节于孝皇时最称重臣,其使金不屈,卒正国书,用敌国体,功尤大,秉钧西府,惜乎未见其用,详见《宋史》及投闲溪上,绝口不道时事,飘然人外,宏奬风流,不特吾乡十八宰执之杰也。于今后裔卽衰落,而故迹犹无恙,讵可委之恝然乎?乃与溪上诸耆老议,改是庵之前楹为文节祠,仍以僧守之,使魏氏之子孙岁来致祭,且薄为置田以赡其祀。虽郑公之宅不存,是亦五亩之遗也。旣为碑,更系之以诗。诗曰:
十八景兮,邱墟;山房集兮,饱蠹鱼;抚平泉兮,唏嘘;幸佛灯兮,未息;对溪流兮,澄碧;抚先畴兮,思旧德;相君之神兮,来游;骖鸾兮,驾虬;喜淸景兮,长留;汲瀑泉兮,致荐;存瓣香兮,一线;溯风流兮,犹缅。
○大愚吕忠公祠堂碑文
忠公司庾,吾乡其至。以淳熙壬寅去,以丁未凡六年。时诸先生多里居,慈湖开讲于碧沚,沈端宪公讲于竹洲,絜斋则讲于城南之楼氏精舍。惟舒文靖公以宦游出。忠公之来,其于诸讲院无日不会也。甬上学者遂以忠公代文靖,亦称为四先生。而滕德粹为鄞尉,朱文公语之曰:「彼中有杨、袁、沈、吕,可与语也。」葢忠公之于吾乡诸先生,同道合德有如此。忠公之官为司庾,故不得有所设施,但传其屏去仓中淫祀一事,《深宁志》之《四明七观》。而是时正甬上奎娄光聚,正学大昌。忠公以明招山中父兄中原文献之传,左右其闲,其功无所见于官守,而见之讲学。忠公之集虽不传,然犹散见于《永乐大典》中。予欲抄其与诸先生论学之文,而未得。顾读忠公吾乡之诗,吊景迂之祠,式淸敏之里,求了翁寓斋之遗,想见其一往情深。乃自元讫明以至于今,竟无有以溪毛荐及忠公者。是则甬上文献之衰,可为长太息者矣。礼于释奠之制,必求之其乡之先师,不然者则有合也。有合者,谓其乡无足以当先师之享,则合之他乡之近而可溯者。今甬上之先师杨、袁、舒、沈,其人可谓盛矣。而愚谓当以忠公合之,以其同时讲学于鄞久,并列于先师之座,无歉也。忠公之子乔年,端宪婿也,亦贤者,能守家学,应得从祀。于是诸生议于四先生之东,别筑忠公祠堂,而乞予志其事于石。
○蒋金紫园庙碑
译四明东部洞天七十二峰的水,从樟材山流下来的叫桓溪,就是所谓的大溪;桓溪下游叫光溪,就是所谓的小溪。光溪的支流,从石臼山流下来的叫碧溪。石臼山空灵清旷、萧瑟幽静,南面连接长锡千峰的秀色,向西越过建墺一带;溪水清越无边,游览之余,令人渺然产生遗世独立的想法,这里就是宋代丞相魏文节公居住的地方。文节公本来是焦山人,因为向赵公学习经书,后来庇护百姓而来到鄞县,定居在溪边。退休以后,东阁中的宾客最多,像张武子、王季彝的诗作,葛天民的怪异,柴张甫的侠义人物,无不汇集于此。溪上的风流盛况在这里达到极点。他园林亭台的胜景共有十八处:梦庵、勤斋、妙用寮、玉照池、山房、喜老堂、禅窟、宴嘿居、隐仙岩、月林、碧溪庵、众香堂、驻屐、积翠屏、霞外观、澄漪、醉宜径、听松楼。当时酬唱极多,直到今天,在史直翁《鄮峰集》中还保存着一些。又有《野庵分咏诗》一卷,但人世代代更替,志书乘籍散失,搜求文献也渐渐无从查考。游人经过这里,放眼望去只见树林荒草,成片的废墟坟墓横陈其间,芋田、瓜畦交错杂乱。偶尔拉住田夫野老,询问十八景的旧址,却没有人能知道其中一两处。只有碧溪庵还剩下几间屋子,破败得不成样子;庵中的僧人出来迎接,问他是谁家的遗迹,他也不知道。唉!这也实在是掌故方面的耻辱了。文节公在孝宗皇帝时最受推重,是重要大臣;他出使金国时不屈服,最终使国书得到纠正,维护了敌国之间应有的体面,这项功劳尤其大。他在西府执掌政务,可惜没有看到他的才能得到充分任用。详细事迹见于《宋史》。后来他退居溪上,对时事闭口不谈,飘然置身尘世之外,极力奖掖风流人物;他不仅是我乡十八位宰执中的杰出人物。如今他的后裔已经衰落,但故迹还没有毁坏,难道可以任其荒废而毫不在意吗?于是我同溪上的诸位老人商议,把这座庵前的正屋改为文节祠,仍然让僧人看守,并让魏氏子孙每年来祭祀;又略置田产来供给祭祀。即使郑公的住宅已经不存在,这也算留下了五亩田地的遗迹。碑文写成后,又附上诗。诗说:十八处景致啊,如今成了丘墟;山房的藏书啊,都喂饱了蠹鱼;抚看平泉啊,不禁唏嘘;幸好佛前灯火啊,还没有熄灭;面对溪流啊,清澄碧绿;抚摸先人的田地啊,思念旧日的德行;丞相的神灵啊,请来游览;驾着鸾车啊,乘着虬龙;喜爱清幽景色啊,长久留驻;汲取瀑布泉水啊,献上祭品;保存一瓣香火啊,如同一线延续;追溯前人的风流啊,仍然令人深深怀念。大愚吕忠公祠堂碑文 忠公任司庾时,我乡的学术盛况达到极盛。他在淳熙壬寅年离任,到丁未年共六年。当时各位先生大多居住在乡里:慈湖在碧沚讲学,沈端宪公在竹洲讲学,絜斋则在城南楼氏精舍讲学。只有舒文靖公因出仕在外。忠公来到这里后,没有一天不去各个讲院拜会。甬上学者于是用忠公代替文靖公,也称为四先生。滕德粹任鄞县县尉时,朱文公对他说:“那里有杨、袁、沈、吕四位先生,可以同他们谈论学问。”可见忠公和我乡诸位先生志同道合、德行相合到了这种程度。忠公的官职是司庾,所以没有机会施展政事,只流传下他革除仓中淫祀一事,见于《深宁志》的《四明七观》。当时正是甬上奎娄星光聚集、正学大为昌盛的时候。忠公凭借明招山中父兄所传承的中原文献,在其中加以辅佐;他的功劳在官守事务中没有显现,却在讲学方面显现出来。忠公的文集虽然没有流传下来,但仍散见于《永乐大典》中。我想抄录他同诸位先生讨论学问的文章,却没有得到。可是读忠公写的我乡诗篇,凭吊景迂先生的祠堂,瞻望清敏公的故里,寻找了翁先生寓斋的遗迹,便能想见他一往情深的心意。然而从元代直到明代,再到今天,竟然没有人用溪边的水草作为祭品来祭祀忠公。这正是甬上文献衰落,值得长久叹息的地方。按照释奠礼的制度,必须在本乡寻找先师;如果本乡没有合适的人选,就要合祀。所谓合祀,是说本乡没有足以配享先师的人,便同邻近而可以追溯的他乡先贤合祀。如今甬上的先师杨、袁、舒、沈诸公,可以说人才极盛。我认为应当把忠公同他们合祀,因为他同时在鄞县讲学很久,与他们并列在先师座位上,并无不相称。忠公的儿子乔年,是端宪公的女婿,也是贤者,能够守护家学,应当得到从祀。于是诸生在四先生祠堂东面商议,另建忠公祠堂,并请我把这件事记在碑石上。蒋金紫园庙碑
城南竞渡,湖之支流为小湖,其西为竹湖,有庙焉。葢宋金紫光禄大夫蒋公浚明之园神,而后遂以为里社之祀。故其巷曰蒋金紫巷,其水曰蒋家带,其桥曰蒋家桥。其东有坊曰连桂,亦蒋氏物也。吾乡里社之神,多出自前代巨室之甲第园亭,岁久遂享居民之祀。如握兰坊庙,以赵公善湘第中所奉坊神;宝奎庙,以史公守之宸奎阁中之阁神;梅园庙,以楼氏园中梅麓之园神。葢不可指屈也。昆明历刼,文献脱落,遂有妄传,而蒋园讹而为茹园,以字相近也。茹园又讹而为殳园,以音相同也。葢自南山、东沙二志去古未远,巳有此失。于是桥名改为殳家桥,而庙名则曰茹园庙。不知吾里中之世家,自宋以来歴然可考,并无茹氏、殳氏。犹幸蒋金紫巷、蒋家带之名未冺。及自明中叶以后,始称曰聚福。乾隆戊午,湖上贤者葛君木人留心考古,予为据旧闻以吿之。嗟夫!故国世臣,乔木苍苍,蒋氏之为此里重者多矣,而里之人莫之知,则前此图乘之失也。蒋氏自唐时实由天台来居奉化,巳而迁湖上。金紫为丰淸敏所荐,士官尙书金部员外郞,抗疏排新法,被斥将谪远州,母老,淸敏力争之而免。金紫之子中奉大夫璇、宣奉大夫珫最有名。是时陈忠肃公来鄞,金紫卽遣二子事之。未几成进士,忠肃为书「连桂」二字以表其坊。中奉知江阴,归犹及与潘公良贵倡和三江亭上,其诗至今存。而宣奉以忤蔡京,自劾去,师传家学,俱为不负。葢蒋园之取重于里中者,正以此,不徒以踞重湖之胜也。嗣是以还,太学存诚为慈湖先生讲学之友,闻歌有省,德性淸明,金紫少子琚之后也。尙书岘以馆阁重臣事穆陵,有弭变大功,虽其少年不无物议,而晚节可称。宣奉之后也将作主簿,晓鸿文博学,宋亡守柴桑之节,杜门不出,尙书之犹子也。其余登甲科、列仕籍。者,前后相望。故淸容谓吾乡士族之最先者有四,而蒋氏居其一。有《三径联珠集》,有《续三径联珠集》。七世志幽之文,尽岀巨公之手,则当日园中过从之盛,可想见也。然蒋氏先籍奉化,其科第之贯守而不易,故图乘亦皆列之奉化,而莫知其为湖上之望。予读慈湖所作《太学墓志》,及淸容《将作墓志》,乃知蒋氏于湖上为世居,是以其坊,其巷,其园,咸在焉。园之筑,葢在金紫归田之后,故舒信道《懒堂集中》巳有诗。或以为始于将作,误也。湖上之甲第园亭,如赵侍郞之水阁,高使君之竹墅,陈少师楼辂院诸家,当时孰不连甍接瓦,去天尺五?今皆澌灭殆尽,而蒋氏尙存一椽,岿然如鲁灵光,无恙。七百年之旧德,实鉴临之,其可以亵视哉?而柰何又移之于不知谁何之氏也?木人曰:「善。明年当重新是庙焉。子曷为文以记之,以表章昔贤之遗。」予以为明德如金紫,里中之典型也。古人制礼,必求其所自,以不忘其始。苟于庙中为别室以祀金紫,亦礼意之不可阙者。更数百世而遥,无复讹传之患矣。抑是礼也,推而行之,讵止蒋园庙为然哉?因卽诠次其语,复之。
○宋忠臣袁公祠堂碑铭
译城南举行竞渡时,湖的支流叫小湖;小湖西面是竹湖,那里有一座庙。它原本是宋代金紫光禄大夫蒋公浚明园林中的园神,后来便成为乡里的祭祀对象。因此那条巷子叫蒋金紫巷,那条水道叫蒋家带,那座桥叫蒋家桥。它东面有一座牌坊叫连桂,也是蒋氏的遗物。我乡乡社中的神祠,很多都出自前代大族的宅第园亭,年代久了便享受居民的祭祀。例如握兰坊庙,是赵公善湘宅第中所奉的坊神;宝奎庙,是史公守之宸奎阁中的阁神;梅园庙,是楼氏园中梅麓的园神。这样的例子多得无法指算。历经昆明之劫,文献散失,于是出现了妄传;蒋园被讹传成茹园,是因为字形相近;茹园又被讹传成殳园,是因为读音相同。大概从南山、东沙两部志书开始,距离古代还不算远,就已经有了这种错误。于是桥名改成殳家桥,庙名则叫茹园庙。人们不知道我乡的世家,自宋代以来都有清楚可考的记载,其中根本没有茹氏、殳氏。幸好蒋金紫巷、蒋家带这些名称还没有泯灭。到了明代中叶以后,才开始称为聚福。乾隆戊午年,湖上的贤者葛君木人留心考察古迹,我便依据旧闻把情况告诉他。唉!故国的世代大臣,像苍苍乔木一样长存;蒋氏使这个乡里增重的地方很多,而乡里的人却不知道,这是从前图志记载错误造成的。蒋氏自唐代起本来由天台迁来居住在奉化,不久又迁到湖上。金紫公是丰清敏公所推荐的,官至尚书金部员外郎;他上疏抗议、排斥新法,被斥责将要贬往远州,因为母亲年老,清敏公极力争取才免于远贬。金紫公的儿子中奉大夫璇、宣奉大夫珫最有名。当时陈忠肃公来到鄞县,金紫公便派两个儿子侍奉他。不久两人考中进士,忠肃公书写“连桂”二字来表彰他们的牌坊。中奉公任江阴知县,归乡后还来得及同潘公良贵在三江亭上唱和,他们的诗至今还保存着。宣奉公因为触犯蔡京,自己上表请求离职,师法并传承家学,两人都没有辜负所学。大概蒋园之所以受到乡里重视,正是因为这些事,不只是因为它占据了重湖的优美景色。此后,太学存诚成为慈湖先生讲学的朋友,听到歌声便有所省悟,德性清明;他是金紫公幼子琚的后代。尚书岘作为馆阁重臣侍奉穆陵皇帝,有平息变乱的大功,虽然年轻时不免有一些议论,但晚年操守值得称道;他是宣奉公的后代。将作主簿晓鸿博学多才,宋朝灭亡后守住柴桑之节,闭门不出,是尚书岘的侄孙。其余考中甲科、列入仕籍的人,前后相望。因而清容说,我乡士族中最早兴盛的有四家,蒋氏就是其中之一。有《三径联珠集》,又有《续三径联珠集》。七世以来记述幽隐事迹的文章,全都出自名公巨卿之手,那么当年园中交游往来的盛况,也就可以想见了。然而蒋氏先世籍贯在奉化,他们科举登第的籍贯一直沿用而没有更改,所以图志也都把他们列入奉化,却不知道他们是湖上的望族。我读慈湖所作《太学墓志》和清容所作《将作墓志》,才知道蒋氏世代居住在湖上,因此他们的牌坊、巷子、园林都在那里。园林的修建大概在金紫公归田以后,所以舒信道《懒堂集》中已经有诗歌;有人认为始建于将作公,这是错误的。湖上的甲第园亭,如赵侍郎的水阁、高使君的竹墅、陈少师的楼辂院等各家,当时哪一家不是屋檐相连、楼瓦接续,仿佛离天只有五尺?如今都几乎消失殆尽,只有蒋氏还保存着一椽,巍然如同鲁灵光殿,安然无恙。七百年的旧德,实在有神明鉴察守护,怎么可以轻视它呢?可是为什么又把它归到不知是谁家的名下呢?木人说:“好。” 明年应当重新修建这座庙。您为什么不撰文记述此事,以表彰前代贤人的遗迹呢?”我认为,像金紫公这样的明德之士,是乡里的典范。古人制定礼制,一定要追溯其由来,以免忘记开始。假如在庙中另设一室祭祀金紫公,也是不应缺少的礼意。再过数百世,就不会再有讹传的忧患了。况且这种礼制推行开来,难道只适用于蒋园庙吗?于是我立即整理记录了他的话,写下这篇文章答复他。宋忠臣袁公祠堂碑铭
少时从天一阁范氏得见袁尙宝公所刻《先进士忠义录》,其中有蒋敎授景高所作传,较详于旧志。及自京师归,求是书于范氏,则无有矣。近忽从董氏得之,惊喜。呜呼!袁公之死,葢见卖于赵孟传、谢昌元,而淸容作志,不立公传。初意以为五代史阙韩通之例,出于嫌讳,欧公且然,又何怪乎淸容?旣而见其为赵、谢二降臣有佳传,乃知其党于降元之徒也。葢淸容之父处州,亦降元,故淸容之纪先友也,凡降元者皆多称之,而且作《哀幽兰操》以吊崖山降将吴浚,可谓失其本心之言也。巳!夫抗元者不立传,或有可原;降元者反传之,岂非党哉?其所作诗援陶潜而称嵇绍,亦可叹矣。著书而以颠倒是非为事,将谓只手可以障天耶?吾读淸容之文,未尝不爱其才,而心窃薄之。载考黄佥事《南山集》,谓淸容于公有通谱不遂之雠,林学士絅斋疑之。考甬上三袁氏鼎足并盛,不必求依附南山之说,未必然也。予观宋之将亡,四明以贾氏摧折之余,鲜豫于军师国邑之寄,故殉难者寥寥,然亦尙有数人:知临海县孙璹,前侍郞愿质子,去官奉母,道梗蹈难而死;宪司知事杨恕,不食数日,自沉菱塘;诗人皇甫明子,佯狂赋诗,投海。兹数人者,皆不得见于淸容志中。孙临海补传于《至正志》,杨知事补传于《成化志》,皇甫见于《谷音》。又有林泽者,字坚叔,一字梅逸,诗人也,着有《瓦釜雷鸣集》十卷,《和陶诗》一卷。喜恤人急,尝筑惠生道院,施人药。元师之至,以祖父墓在靑山,去城一舍,往守之。游骑至,执胁之,大骂不屈而死。其子公辅,痛父死节,委家于弟,为道士守父墓以终身(此事忘其所出之书)而丰太平存芳,以淸敏裔,一门十八人同死,见于缙云世谱。丹心碧血,慬而不冺,其亦危矣。是岂皆有通谱之雠而没之欤?抑亦丑正有素,而自托于为亲讳也?呜呼!千古。之淸议,夫岂一时之纪载所能持?其愚甚矣。吾湖上有广福寺,卽北宋寿圣院也。旧为公祠,葢袁氏自高祖尙书公子诚,有二女尝施田三顷余于寺,以赡放生道场。故寺僧世奉袁氏为檀越,而公祠亦建焉。明初,柳庄太常以佐命起祠祀中,振张尙书东沙据寺为宅,始迁祠于城西。至天启中,而有司以河房之税为公设祭。又百年而予始为之碑,且附之忠义录后。其铭曰:
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谁为袁粲传?沈约沉吟,颜有汗。
○观察半湖陈公祠堂第二碑铭。
译我年轻时从天一阁范氏那里看到袁尚宝公所刻的《先进士忠义录》,其中有蒋教授景高所作的传记,比旧志记载得详细。等我从京师回来,再向范氏求这部书,却已经没有了。近来忽然从董氏那里得到它,真是又惊又喜。唉!袁公之死,大概是被赵孟传、谢昌元出卖的;而清容撰写志文时,却没有为袁公立传。我起初以为,这是仿照《五代史》不为韩通立传的例子,是出于避嫌讳;欧阳公尚且如此,又有什么可怪清容的呢?后来看到他竟然为赵、谢两个降臣作了很好的传记,才知道他是站在投降元朝的人一边的。原来清容的父亲处州也曾降元,所以清容记述前代友人时,凡是降元的人都多加称誉;而且还作《哀幽兰操》来悼念崖山投降的将领吴浚,这可以说是违背本心的话了。唉!抗元的人没有传记,或许还可以原谅;投降元朝的人反而为他们立传,难道不是结党吗?他所作的诗援引陶潜,却称许嵇绍,也令人叹息。著书而把颠倒是非当作职责,难道以为只手就能遮住天下人的眼睛吗?我读清容的文章,没有一次不喜爱他的才华,但心里却暗暗轻视他。我又查考黄佥事的《南山集》,其中说清容同袁公有通谱未成的仇怨,林学士絅斋对此表示怀疑。考察甬上三袁氏,三家鼎足而立、同样兴盛,不必采信他们依附南山的说法,也未必确实如此。我看宋朝将要灭亡时,四明经历贾氏摧残之后,很少有人参与军队、师旅和州县的重任,所以殉难者寥寥无几;然而仍有几个人:临海县知县孙璹,是前侍郎愿质的儿子,离任奉养老母,道路阻塞,遭逢危难而死;宪司知事杨恕,数日不进食,投水沉入菱塘;诗人皇甫明子,假装癫狂作诗,投海而死。这几个人,清容的志文中都没有记载。孙临海的传记补入《至正志》,杨知事的传记补入《成化志》,皇甫明子见于《谷音》。又有林泽,字坚叔,一字梅逸,是诗人,著有《瓦釜雷鸣集》十卷、《和陶诗》一卷。他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曾经修筑惠生道院,给人施药。元军到来时,因为祖父的墓在青山,距离城池只有一舍,便前往守墓。游骑兵来到那里,把他捉住并威胁他;他大骂不屈而死。他的儿子公辅,因父亲为节义而死十分悲痛,把家产交给弟弟,自己做道士守护父亲的坟墓直到终身(这件事出自哪部书,我忘记了)。还有丰太平、存芳,都是清敏的后裔,一家十八人同时死难,见于《缙云世谱》。丹心碧血,虽然艰难却没有泯灭,这难道不是危险吗?难道这些人都是因为有通谱未成的仇怨,才被清容隐没的吗?还是他一向以正人为羞耻,只是借口为亲人避讳呢?唉!千古不变的清议,难道是一时的记载所能维持的吗?清容实在太愚蠢了。我们湖上有广福寺,就是北宋的寿圣院。过去这里是袁公祠,大概因为袁氏从高祖尚书公子诚起,有两个女儿曾经施舍三顷多田地给寺院,用来供养放生道场。所以寺僧世世代代奉袁氏为施主,也在这里建了袁公祠。明朝初年,柳庄太常以辅佐开国之功被起用,祠祀列入太常寺;振张尚书东沙占据寺院作为住宅,祠堂才迁到城西。到天启年间,有司把河房的税收作为公费来祭祀。又过了一百年,我才为它撰写碑文,并把它附在《忠义录》后面。铭文说:可怜这石头城,宁可为袁粲而死,也不愿像褚渊那样苟且偷生。谁来为袁粲作传?沈约沉吟不决,颜面上也流下了汗。○观察半湖陈公祠堂第二碑铭。
半湖陈公讳槐,鄞人,以宏治乙丑进士累官湖广按察副使,家居莺脰湖上,尝力为湖民请减租,湖民德之,立祠祀焉。予谓公有大功于明,当享庙食于国者,不仅区区湖田之遗爱也。卽世之称功者,亦但以其勤王之举,而岂知其当食报者,正不止此。公之以宁藩献俘也,武宗方留南京,命浙直进地图,常州之惠山,苏之太湖、虎丘,徽之黄山,杭之西湖,绍兴之兰亭,宁之补陀,皆将行幸焉。是葢江彬軰导之,以为沿途索贿计也。公从容谓张永曰:“传闻圣躬巳违和,而此曹戒行未巳,六龙轻驰,无乃危乎?”永瞿然曰:“公言及此,国之幸也。”乃亟以告刘夫人,始决计还京。不然将宁藩之祸甫息,而鼎湖在道,江彬之逆,几有不可知者。虽有明宗社之灵,实阴相公之言,顾扈从诸大臣媿入地矣。巳而武宗抵京晏驾,杨阁学石斋欲留四外家边兵弹压皇城,部议亦将从之。张永以问公,公曰:“是皆江彬羽翼也,速驱之尚恐后,而反置之卧榻之旁乎?”永乃遽白太后,令速回边卫。石斋闻而亦悟,卽日遣之。越五日而禽彬矣。向使边兵不去,禽彬之日,岂能帖然安静无事?卽合驱除如反手,而要不能无所夷伤。呜呼,是皆所谓社稷之功也。古之钧辅大臣有行之者,亦足勒名旗常,世享茅士,而公以奉使远臣,借兹前箸,措天下于泰山之安,不必功名之归巳,不亦伟与?而惜乎明之不竟其用也。初公之由武昌移抚州也,力为抚军孙公言:“宁藩恣威厉,而陵大臣,当豫为之谋。”孙公报以八月中岀巡应相见密计,不料其不逮八月也。公又请令各府选兵会操,巡道许公行之不密,宁藩觉而遏之。曲突徙薪,公之所防蚤矣。事旣裂,公以素有储偹,前哨甫至,城巳下,统兵官皆儒将无纪律,城中烟火赫然,将军中尉之府均所不免。公亟斩部下前哨违禁者七人,始戢故。公勤王战功虽亚于伍、戴诸公,然其保护生灵则第一也。王公迎驾,以公从,张永要之于路,宣旨索俘。公谓当予之,而轻骑朝行在。费阁学鹅湖亦然之。王公不听,于是张忠辈之谮行,而王公卒不得献俘。公料事之精如此。公旣画策以遣边兵,杨阁学伟之,乃属公草遗诏事宜。公具十事以进,其中有连勲卫及中官者。石斋不能用,而御史杨材以公旧吏有怨,遂诬劾之。桂阁学从中主之。公角巾归第,口不言功。其卒也,遗田三十余畞而巳雍正甲辰,予拜谒崇德祠下,读东沙尚书碑,其于湖田之事僃矣,而大者有未及。陈氏裔孙环祠而居,以公之半湖《日录》示予,并乞第二碑文。予不敢辞,其铭曰:
昔明中叶,吴濞不戢,江楚岌岌。使君出守,绸缪戸牖。翛尾荼口,鞠旅勤王,遏兹暴戕。其功洋洋,穆满志荒,扶病以狂。谁促归装?逆奄负乗,待衅而逞。谁制死命?满朝大臣,缄口不闻。乃赖使君,不动声色,庙謩以植,奠安盘石。功高受谤,来归湖上。浮云得丧,句余枌社,重征曷谢,息肩是藉。湖民报公,伐鼓考锺,世世弗慵。嗟哉伟烈,宜铭石室,胡然遗佚?西郭之阳,山高水长,神旗央央,英爽犹存,佑兹湖民,并其耳孙。重曰:
有安社稷臣,置之疎逖,匪徒远之,又从下之。石谁秉国钧,可为太息。
○象山姜忠肃公祠堂碑文
译半湖陈公名槐,是鄞县人,弘治乙丑年中进士,逐步升任湖广按察副使。他家住在莺脰湖边,曾经极力为湖民请求减免租税,湖民感念他的恩德,便建立祠堂祭祀他。我认为,陈公对明朝有大功,应当在国家享受祭祀,不仅仅是因为他给湖田百姓留下的一点恩惠。即使当时世人称述他的功劳,也只是说他勤王的举动,哪里知道他应当享受报偿的功绩,远不止这些呢?陈公因宁藩叛乱献俘时,武宗正留在南京,下令浙江、直隶进献地图,常州的惠山、苏州的太湖和虎丘、徽州的黄山、杭州的西湖、绍兴的兰亭、宁波的补陀,都准备前往巡幸。这大概是江彬一伙引导武宗,以便沿途索取贿赂的计策。陈公从容地对张永说:“听说圣上的身体已经违和,而这些人还没有停止准备出行,皇上的车驾轻率奔驰,岂不是危险吗?”张永惊惧地说:“公说到这一点,是国家的幸运。”于是赶紧把这件事告诉刘夫人,才决定返回京城。不然,宁藩之祸刚刚平息,武宗却在途中病危,而江彬的叛逆,也几乎会发展到无法预料的地步。即使有大明宗社的神灵,实际上也是暗中辅佐了陈公的话;只是随行的诸位大臣,都羞愧得无地自容了。不久武宗抵达京城,驾崩了,杨阁学石斋想把留在四方的边军留在京城,弹压皇城,朝廷各部也准备听从他的意见。张永把这件事问陈公,陈公说:“这些人都是江彬的羽翼,赶快驱逐他们还怕来不及,怎么反而把他们安置在卧榻旁边呢?”张永于是立即禀告太后,命令边卫迅速返回。石斋听说后也醒悟过来,当天就遣散了他们。过了五天,江彬便被擒获了。假如边军没有离开,那么在擒获江彬的那一天,哪里能安安静静、平安无事呢?即使能够迅速把他们驱除,也终究不可能没有损伤。唉,这些都称得上是安定社稷的功劳。古代主持国政的大臣有这样作为的,也足以把名字刻在旌旗和常法上,世世代代享受封爵;而陈公作为奉命出使的远方臣子,借此先见之明,使天下处于泰山般安稳的境地,并不一定要把功名归于自己,难道不是伟大吗?可惜明朝没有最终充分任用他。当初陈公从武昌调任抚州时,极力对抚军孙公说:“宁藩肆意逞威,欺凌大臣,应当预先谋划对付它。”孙公答复说,八月中旬出巡时,应当相见并秘密谋划,没想到还没有到八月,事情就已经发生了。陈公又请求命令各府选练士兵,集中操练;巡道许公执行得不够秘密,被宁藩察觉并阻止了。防患于未然,陈公早已作了预防。事情爆发以后,陈公因为平时已有储备,前哨部队刚到,城池就已经攻下;统兵官都是没有纪律的儒将,城中的战火熊熊燃烧,将军和中尉的府第也都不能幸免。陈公立即斩杀部下中违反禁令的前哨七人,事情才开始收敛。陈公勤王的战功虽然比不上伍公、戴公诸位,但他保护百姓的功劳却是第一。王公前来迎驾,陈公随行;张永在路上拦住他,传达圣旨索取俘虏。陈公认为应当交给张永,便骑着轻骑朝行在而去。费阁学鹅湖也赞同陈公的意见。王公不肯听从,于是张忠等人的谗言流传开来,王公最终没能献上俘虏。陈公料事的精确就是如此。陈公既然谋划遣返边兵,杨阁学认为他很有才略,便命他起草遗诏事宜。陈公拟定十条上奏,其中有联合勋卫和宦官的内容。石斋不能采用,御史杨材又因为是陈公旧日的下属而怀有怨恨,于是诬陷弹劾他。桂阁学从中主持此事。陈公戴着角巾回到府第,口中不谈自己的功劳。他死时,只留下三十多亩田地而已。雍正甲辰年,我在崇德祠下拜谒,读到东沙尚书的碑文,其中关于湖田的事情已经记载得很完备,但陈公更大的功劳仍未涉及。陈氏的后代环绕祠堂而居,把陈公在半湖所作的《日录》给我看,又请求我撰写第二篇碑文。我不敢推辞,铭文说:从前明朝中叶,吴濞不能安分,江南、楚地危急万分。使君出任守臣,周密筹划,守护门户。迅速整治军旅,率领军队勤王,遏制这场暴乱和杀戮。他的功劳浩大,可惜穆满志意荒疏,扶病而又狂妄。是谁催促他收拾行装?叛逆的宦官倚仗权势,等待机会逞凶。是谁制止了必死的命运?满朝大臣闭口不言。于是依靠使君,不动声色,以朝廷谋略立定根基,使天下安稳如磐石。功劳很高却遭受诽谤,归来居住在湖上。世间得失如浮云,句余的乡社,重新征召又有什么可感谢的?在这里歇息便足以借此安身。湖民报答陈公,击鼓敲钟,世世代代不懈怠。可叹如此伟大的功烈,本应铭刻在石室中,为何竟被遗忘?城西以南,山高水长,神旗猎猎,英魂和神采依然存在,保佑这些湖民以及他们的后代。再说:有安定社稷的大臣,却把他置于疏远之地;不只是疏远他,又进一步贬抑他。是谁掌握国家大权?真令人长叹不已。○象山姜忠肃公祠堂碑文。
姜忠肃公何以有祠于象山也?曰:忠肃四子,长圻,明经,其后仕江东,知象山县者也;次采,进士,礼科给事中,其后江东召为兵部侍郞者也;次垓,进士,行人,其后仕江东为考功郞者也;次坡,则诸生,同殉癸未之难,其后赠翰林院待诏者也。莱阳之失守也,忠肃死之,而侍郞方以二十四气之疏,思宗震怒,下诏狱且不测。考功具疏,请暂释兄罪,使得奔丧,不许;请代入狱,暂释兄奔丧,又不许。及为忠肃请赠谥祠祀,亦不报。考功计无复之,泣血东归。方城破时,姜氏惟长公被重创得不死,从积骸中负其父尸而逃,至是始入京省狱事。甲申,侍郞奉遣戍之命,乃得暂还,遽有三月十九日之变。哭父毕,踉跄下南都。礼臣方议追恤诸臣,忠肃得赠光禄寺卿,赐谥,立祠莱阳,以待诏配姜氏妇女之同殉难者。象山妻王氏,考功妻孙氏,待诏妻左氏及忠肃次女,皆得祔于祠之别室。而莱阳道梗,南都亦没,画江之举,姜氏兄弟避兵天台,侍郞再被手诏,专使敦促,知事不可为,竟不起。考功应召参豫江上军政,入掌铨事,方国安恶之,欲杀之,遂以奉使出,而长公方令象山。故礼臣议权为忠肃立祠于其境内,赐祭,特遣大理寺右评事王家勤莅事,侍郞、考功皆来祠下,诸遗民多陪祭,北向恸哭。事在丙戌四月中,不踰时而越中又亾。先太常公诗有云:“鬼亦无乡可受恤,人从万死得偷存”,者葢谓此也。象山为令时,滋阳、阳信二王皆驻节焉。时江上乱兵蠭起,逢人卽杀,二王亦惴惴,居民尤不聊生。象山上奉藩府,捍其牧圉;下抚罢氓,有如父子,宛转周旋诸悍将闲。虽匆匆甫一岁,而心血尽矣。世事旣去,解组闲行,形神俱索,仅得抵莱阳,竟以不起,则巳丑岁也。诸遗民以其甘棠之荫,为私祔之于祠。呜呼!甚矣思陵之愎也。侍郎卽有罪,其父能以一门报国,似亦可。以赎之,卽不足以赎之,亦不应并其父之恤典而格之,何其忍也!迨至铜驼巳没,始邀一命于荒朝,不亦悲夫!百年以来,文献且尽,而象山尤远在海隅,先贤祠祀零落,无复存者。顾忠肃祠得幸存,然后生晚辈莫知其建置之详,近且以为广文之寓寮。而姜氏裔远隔吴下,亦莫知江东之有先祠也。予乃以告象山诸君子,议为重修之,而并配侍郞考功于祠,以二公皆尝有寓公之爱也。又以告姜氏后人之居吴下者,使来存省,且告之曰:「今吴下固有忠肃公祠,抚军商邱宋公所立也。海隅之荒僻,不敢望吴下宫墙之盛。然而考典礼于败亾之余,固依然先朝之所敕赐也。吾谓忠肃父子魂魄应当恋此,又况象山之効命危疆,赍志以死,其大节不媿于家门,而后人亦鲜知之者。常熟口口口志忠肃事,谓思陵之世已赠光禄,予任子,此殆欲讳其恤典之岀于赧王,而不知其诬妄。萧山毛奇龄撰《吴下祠堂记》,乃言长公于癸未围城下被创,不久卽死,其谬益甚矣。是不可不表而出之,且为之铭。其词曰:」
横流在辰,尚崇忠节。东齐殊天,寄食东越。覊鬼承恩,游魂泣血。孤臣孤儿,墨衰在列。水在地中,谅无不之,而况王命堂堂,在斯此数椽者,汉鼎所支。我谱神弦,兼志去思。
鲒埼亭集》卷二十四,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碑铭
○明太保倪文正公祠堂碑铭
译姜忠肃公为什么在象山有祠堂呢?原因是:忠肃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圻,通晓经学,后来在江东做官,任象山县知县;次子采,中进士,任礼科给事中,后来在江东被召任兵部侍郎;次子垓,中进士,任行人,后来在江东任考功郎;次子坡,是诸生,与父亲一同殉于癸未之难,后来追赠翰林院待诏。莱阳失守时,忠肃公为国而死;侍郎方上奏二十四气的疏文,思宗震怒,把他下诏狱,性命几乎不保。考功郎具疏请求暂时释放兄长,让他奔赴父亲丧事,不获准许;又请求代兄入狱,暂时释放兄长奔丧,仍不获准许。等到为忠肃公请求赠谥、立祠祭祀时,也没有得到答复。考功郎再无计可施,泣血回到东边。莱阳城破时,姜家只有长子身受重创而没有死,他从尸骸堆中背着父亲的尸体逃走,到这时才进京查问狱中之事。甲申年,侍郎奉命戍边,才得以暂时回来,却突然发生了三月十九日的变故。他哭祭父亲完毕,踉跄奔赴南都。礼部大臣正在商议追赠抚恤诸位臣子,忠肃公获赠光禄寺卿,赐予谥号,并在莱阳建立祠堂;又让待诏陪祀姜氏家中一同殉难的妇女。象山妻王氏、考功妻孙氏、待诏妻左氏以及忠肃公的次女,都得以附祀在祠堂的偏室。但莱阳道路阻塞,南都也陷落,划江而守的计划失败,姜氏兄弟到天台躲避兵乱。侍郎再次接到皇帝亲自下发的诏书,专使敦促他出任;他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最终没有起身。考功郎应召参与江上的军政事务,入朝掌管铨选,方国安厌恶他,想杀掉他,于是他借奉使之名出行;长子此时正任象山县令。因此礼部大臣商议,暂时在象山境内为忠肃公建立祠堂,赐予祭祀,并特意派大理寺右评事王家勤主持此事。侍郎、考功郎都来到祠堂,许多遗民也陪同祭祀,面向北方痛哭。事情发生在丙戌年四月中旬,不到一年,越中又沦陷了。先太常公的诗说:‘鬼魂也没有可以接受抚恤的故乡,活人只是从万死中侥幸偷生。’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姜公任象山县令时,滋阳王、阳信王都驻扎在那里。当时江上乱兵纷纷兴起,遇到人就杀,二王也惶恐不安,百姓更是无法安生。姜公对上奉事藩府,保卫他们的牧地;对下安抚疲敝的百姓,像对待父子一样,在各个强悍将领之间委婉周旋。虽然仓促间只任职一年,但已经耗尽了心血。时局已经无法挽回,他解下官印闲行,形体精神都已疲惫不堪,只能抵达莱阳,最终因病不起,这已经是己丑年了。遗民们因为感念他在当地留下的恩泽,便私下把他附祀在祠堂中。唉!思陵实在太刚愎了。侍郎即使有罪,他的父亲能够以全家报国,似乎也可以用来赎免他的罪;即使不足以赎罪,也不应连他父亲的抚恤典礼一并阻止,这是多么残忍啊!等到铜驼已经陷没,才在荒乱的朝廷中得到一个追赠,不是很可悲吗?一百年来,文献将要全部消失,而象山又偏远地处海角,先贤的祠堂和祭祀都已零落,几乎没有保存下来的。只有忠肃公祠幸而保存了下来,但后生晚辈不知道它当初建立的详细情况,近来甚至把它当作广文的寄居房舍。姜氏后代远在吴下,也不知道江东有祖先的祠堂。我于是把这些情况告诉象山的诸位君子,商议重新修缮祠堂,并把侍郎、考功郎一并配祀其中,因为二公都曾有爱护寄居官员的恩德。我又把这些告诉居住在吴下的姜氏后人,让他们来祠堂省视,并告诉他们说:‘如今吴下本来就有忠肃公祠,是抚军商丘宋公所建立的。海边偏远荒僻之地,当然不敢希望有吴下宫墙那样的盛况。然而在亡国遗迹中考察典章礼制,这里毕竟仍是先朝敕赐的祠堂。我认为忠肃公父子的魂魄应当眷恋这里,更何况象山在危急边疆尽命效劳,抱着未竟的志向而死,他的大节不愧于姜氏家门,只是后人知道得很少。常熟某某的《志》记载忠肃公的事,说思陵在位时已经赠给他光禄官职,并让他的儿子承袭官职;这大概是想避讳他的抚恤典礼出自赧王,却不知道这是诬蔑妄说。萧山毛奇龄撰写《吴下祠堂记》,竟说长公在癸未年围城时受伤,不久就死了,这个错误更加严重。这些事情不能不表彰并公布出来,因此又为他撰写铭文。铭文说:天下动荡之时,仍然崇尚忠贞节义。东齐与中原隔绝,寄居在东越。羁留的鬼魂承受恩典,游荡的魂魄含泪泣血。孤臣和孤儿,穿着黑色丧服列于祠中。水流遍地,想来没有到不了的地方,何况堂堂王命就在这几间屋子中,是支撑汉鼎的力量。我为神灵谱写祭祀的弦歌,也兼记下百姓对公的追思。《鲒埼亭集》卷二十四,鄞县全祖望绍衣撰写,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碑铭。○明太保倪文正公祠堂碑铭。
尚书赠太保倪文正公本上虞人,而居会稽。今有司致祀,皆就近莅事于会稽,而上虞反阙焉。然会稽亦未尝有特祠。乾隆戊辰,知府扬人杜君谓当建祠于上虞,而苦经费无所出。时予方主越中讲席,语君以上虞故有书院,何不卽其中重新两楹以祀公?古之释奠,必于其国之先师,公岂非上虞之先师也与?是甚合礼意。杜君曰:“善。”因捐俸鸠工,特具栗主以入祠,而属予铭之。因国之季,天下所称大儒蕺山刘公、漳海黄公,而公实参之。蕺山为公同里,然其初人尚未尽知其学。公与之语而叹曰:“刘先生今之朱元晦也。”每见学者,辄语之曰:“勿坐失此大儒。”故年谱亦推原证人之学,得公始光。漳海为公同年,其在三馆最相倾倒。甲申之难,漳海哭之曰:“鸿寳死,天下莫能宗予也。”夫顾蕺山之学不甚合于漳海,而公则与漳海之学相近,乃其于蕺山绝无间言,遣其弟朗斋从事证人之社,而长子无功受业黄氏,去短集长,不名一师,斯其所以为大儒也与?公之学尤邃于易,然所传《儿易内仪》尚非完书,特其仪中之一种。所云《易以》者也,尚有《易之》亦成书而未出。其曰“以”者,取彖传“曰”之者,取变卦也。然又别有目云《易像》《云易崇》《云易迭》《云易知》《云易趋》《云易成》《云易定》《云易歴》《云易律》《云易见》《云易统》《云易序》《云易配》,一如《内仪》之分列者,其书皆已起例削草,而未及卒业。予曾求之其家,得其《易之》二卷手稿,残断不完,为之太息。葢公说《易》,大都在理数之闲,天门地戸,浅学未能窥其藩也。公之直节在朝廷,精忠在天壤,不特《明史》书之,抑且五尺之童皆能道之。独是苹蘩蕰藻之祀,乃在讲堂,则所当言者,乃公之学。且公之学卽公之直节、精忠所自出也。诸生其能读公之书,引申其坠绪,而得公不传之旨,以见之力行者乎?是则公之所望也。乃若蕺山官为总宪其淸苦刻厉,有布衣所不堪者,漳海亦然而公则颇极园亭池榭之胜,衣云阁之风流,当时所艳称。葢公先世故膏粱,尊人四歴二千石,亦行乎其素耳。试观其立朝死国,何者不同,然后知三先生之趋一也。今天下士习之污极矣,诸生游公之祠,予请诵公易之之说以相厉。易之有云:「兑之朋友讲习,干道也。干惕及夕,志潜于习气跃于讲志气交发,文明日见。」是故作朋求友者,天子之事也。以五见二,乃日利见大人,利见者此朋友也。人有大人之德,则可以朋友天子,天子不敢亢大人,而臣所受敎,此飞龙所以无悔,而干之同人卽二之变也。是言也,自孟子以来未有言之如此。岩岩者,殆当公为讲官之时乎?顾公之言所以讽天子,而吾引之卽以励学者。夫必有大人之德,而后可语,此其亦宜知所兴起,日夕讲习,自拔于犬马艹芥之中,以雪江河日下之耻也。已,公之弟元瓒卽朗斋,尝仕闽中为太子宾客,子会鼎卽无功,尝官职方参漳海军,其后皆为遗民,有高节,应得祔祀。予于公之主入祠旣已为之迎神送神之曲,至是为之铭以复杜君。其词曰:
在昔元公晩徙庐山,亦有朱子不返新安故乡,香火永矢勿谖。大儒所生,足重山川。始宁岩岫,色正芒寒。三菁仙草,以当苹蘩。文正骑鲸,来往其间。诸生敬哉,玩兹微言。
○子刘子祠堂配享碑
译尚书、赠太保倪文正公本是上虞人,却居住在会稽。如今有司举行祭祀,都就近在会稽主持,而上虞反而缺少祭祀。然而会稽也从来没有专门的祠堂。乾隆戊辰年,扬州人知府杜君认为应当在上虞建祠,却苦于没有经费。那时我正主持越中的讲席,便告诉杜君:上虞过去本来有书院,为什么不就在其中重新修建两间屋子来祭祀倪公呢?古代释奠礼,一定在本国先师之处举行,倪公难道不是上虞的先师吗?这很合乎礼意。杜君说:‘好。’于是捐出俸禄,召集工匠,专门制作栗木神主牌位送入祠中,并嘱托我为之撰写铭文。在国家衰亡之际,天下所称的大儒有蕺山刘公、漳海黄公,而倪公实际上也参与其中。蕺山与倪公是同乡,但起初人们还没有完全了解他的学说。倪公同他交谈后感叹说:‘刘先生是当今的朱元晦啊。’每当见到求学的人,就常对他们说:‘不要白白错过这位大儒。’所以年谱也追溯考证证人之学,得到了倪公的推重才显扬起来。漳海与倪公同年中进士,在三馆任职时最为相互倾倒。甲申之难时,漳海哭着说:‘鸿宝死了,天下就没有人能够尊奉我了。’蕺山的学说与漳海并不十分契合,但倪公对蕺山却从不说一句离间的话,还让弟弟朗斋跟随证人学派学习,长子无功又拜黄氏为师;取长补短而不专师一人,这大概就是他成为大儒的原因吧?倪公的学问尤其精深于《易》,但流传下来的《儿易内仪》还不是完整的书,只是其中一种体例。所谓《易以》,取自《彖传》中‘曰’字所表示的内容;所谓《易之》,取的是变卦。然而另外还有篇目,叫作《易像》《云易崇》《云易迭》《云易知》《云易趋》《云易成》《云易定》《云易历》《云易律》《云易见》《云易统》《云易序》《云易配》,像《内仪》一样分别列出。这些书都已经起草并删改过草稿,却没有来得及完成。我曾到他家寻访,得到《易之》二卷手稿,残缺不全,因而深深叹息。倪公讲说《易》,大多在义理与象数之间,天门地户等深奥义理,不是浅学之人所能窥见门径的。倪公在朝廷上的直节、天地间的精忠,不仅《明史》记载了,连五尺高的儿童也都能讲述。只是如今苹蘩蕴藻的祭祀设在讲堂,所以应当讲述的,正是倪公的学问。而且倪公的学问,正是他刚直节操和精忠之心的根源。诸位生员能够读倪公的书,推演发扬他失传的学说,领会他没有传下来的旨意,并在实际践行中表现出来吗?这就是倪公的期望。至于蕺山,做总宪时清贫刻苦,即使平民也难以忍受;漳海也是如此,而倪公却很尽情地享受园亭池榭的美景,衣云阁的风流,当时人人艳羡称道。这大概是因为倪公的祖先本来就是富贵人家,尊长四次任二千石之官,他也只是按照家世素来如此而已。试试看他们立朝任官、以死报国时,哪里有不同?这样之后才知道三位先生所走的道路其实是一致的。如今天下士人的习气污浊到了极点,诸位生员游览倪公祠堂,我请你们诵读倪公《易之》中的学说,彼此勉励。《易之》中有这样的话:‘兑卦的朋友讲习,是乾道。乾卦自我警惕直到夜晚,志向潜藏在日常习气中,奋发之气显现在讲习中,志气交相激发,文明也日益显现。’所以,结交朋友、寻求同道,是天子的事情。以五爻见二爻,于是说每日有利于见大人;所谓有利于见的大人,就是这样的朋友。人具有大人的德行,就可以与天子交友;天子不敢凌驾于大人之上,而臣下所接受的教诲,正是飞龙没有悔恨的原因,乾卦的同人卦也就是二爻变化而成的。这种说法,自孟子以来还没有人说得这样透彻。这样高明的议论,大概正是在倪公担任讲官时说的吧?不过倪公的话是讽谏天子,而我引用它,是用来勉励求学的人。一定要具备大人的德行,然后才可以谈这些道理;诸位也应当知道从哪里奋发振作,日日夜夜讲习,自我摆脱犬马、草芥般卑下的境地,以洗刷江河日下的耻辱。啊,倪公的弟弟元瓒就是朗斋,曾经在闽中任太子宾客;他的儿子会鼎就是无功,曾任职方参军,参与漳海的军队事务。他们后来都成为遗民,具有高尚节操,应当得到附祀。我在倪公神主入祠时,已经为他写了迎神、送神的曲子;到这时又为他撰写铭文,以答复杜君。铭文说:从前元公晚年迁居庐山,也有朱子不能返回新安故乡;愿香火永远延续,永不忘怀。大儒诞生之地,足以使山川增重。始宁的山岩峰峦,颜色端正而寒光凛然。三种菁华仙草,足以代替苹蘩供祭。文正公骑鲸而去,仍往来于此间。诸位生员要恭敬啊,玩味这些精微的言语。○子刘子祠堂配享碑。
子刘子正命踰百年,有祀典而无特祠。大府方宜田莅浙,以为言。时予方主蕺山讲席,谓是故子刘子学舍也。其生前尝自称蕺山长,则祠之莫良于此,且合乎古之祭于先师者。乃重新其堂,奉栗主焉。祠成,帅诸生行释菜礼。因议配享诸高弟子,顾其弟子之见于遗书者甚多。葢残明讲学卽以为声气之藉,未必皆眞儒,勿敢滥也。若其后人所称为弟子者,又多不审。如刘公理顺、熊公汝霖,皆非受业者而滥列之。乃谛定其学行之不媿师门者三十五人,再传弟子一人,或反不甚为世所知者。乃甫三月而予去。先是宜田欲予校定子刘子诸遗书,因并撰《蕺山讲堂小志》。至是不果,则竟因予之去,妄芟去其中数人者。诸生以为恨,请予志之石以存之。乃仿《家语》弟子行之例,撮其大略为文一通,存之祠中,以志见知之统。三十五人者曰:海盐吴先生麟征,字磊斋,甲申殉难忠臣也,详见《明史》。初磊斋未识子刘子,一夕梦中闻其诵文信公山河破碎之句,醒而讶之。及见子刘子讲学都门,因问业。磊斋死,国诸弟子私相语曰:「妖梦得无及先生乎?盍请先生志墓以禳之。」子刘子流涕日固应及耳,何禳之有。」不一年,难作。曰:顺天金先生铉,字伯玉,甲申殉难忠臣也,详见《明史》。伯玉之学颇近禅宗,虽累论学于子刘子,不甚合也。而子刘子以其人雅重之。曰:山阴祁先生彪佳,字虎子,乙酉殉难忠臣,详见《明史》。祁氏世为巨室,藏书甲浙中,寓山园亭之盛甲越中。虎子少年豪士也,自从子刘子折节心性之学。乙酉,子刘子绝食,会名王聘六遗臣,则子刘子曁虎子并豫焉。虎子死,子刘子已困不能语,闻而张目颔之。曰:海盐彭先生期生,字观我,丙戌赣州殉难忠臣也。曰:会稽章先生正宸,字格庵,详见《明史》。子刘子夫人之侄,首从学偁山。格庵崇尚气节,不甚讲学力行者不在口说也。六遗臣之聘,格庵豫焉逃去。起兵事败,行遯为僧,曰润州叶先生庭秀,字润山,详见《明史》。子刘子长京兆时,方为推官,因问学。丙戌官闽中,至侍郞,事败为僧,以忧死,曰山阴何先生宏仁,字书台,在证人讲社中最深造。予今求其书,未得见也。丙戌以后行遯如格庵然,实令终,而江右魏禧志其事,以为死节讹也。书台以故侍御入桃源完节而终,何必死乃足重?予别有辨。曰关右董先生标,冯恭定公弟子也,晚官兵马司使,始从子刘子受业,读其问荅,醇如也。甲申前卒。以上八先生皆执弟子之礼,而子刘子则但以朋辈待之者,如蔡季通例,故有疑祁虎子章格庵非受业者讹也。曰山阴陈先生尧年,字敬伯;会稽章先生明德,字晋侯;山阴朱先生昌祚,字绵之。服勤于子刘子最久者也。敬伯居石家池,在蕺山右,子刘子开讲首在其塾。党祸之烈也,子刘子子贞孝君汋尚少,托之敬伯曰:「子吾之王成也。」而明德为格庵羣从白马山房之会,陶石梁弟子多异说,明德辟之力。绵之居卽在蕺山下,其解吟轩,子刘子讲堂也,朝夕不离杖履,所造甚邃。今轩为比邱尼所据,予伤之,欲赎之归书院中,不果。曰余姚王先生业洵,字士美,阳明先生之宗也。梨洲黄氏尝言,子刘子开讲石梁之徒三及吾门,欲摇其说,左右师席者士美元趾与予三数人,则士美亦证人之功臣也。四先生皆以甲申前卒。曰海宁祝先生渊,字开美,乙酉殉难义士也,详见《明史》。开美受业归卽死难,赠检讨。曰会稽王先生毓蓍,字符趾,乙酉殉难义士也,详见《明史》,赠检讨。元趾先尝学于倪文正公。曰山阴潘先生集,字子翔,乙酉殉难义士也。曰诸曁傅先生日烱,字中黄,丙戌殉难义士也。曰武进恽先生日初,字逊庵,尝上书申救子刘子,其风节近开美。丙戌以后累。至山阴哭祭,为之行状,几十万言。独于子刘子所言意为心之所存,有未然者,故行状中略之。尝为梨洲黄氏诘难,晩披缁,颇以嗣法灵隐为世所讥,然其人终属志士也。曰:西安叶先生敦艮,字静远,笃行君子也。予尝谓三衢学者徐逸平称杨龟山大弟子是程学,徐径畈称汤晦静大弟子是陆学,而静远则子刘子大弟子,堪鼎足。旣弃诸生,能昌子刘子之敎于里塾。曰:慈溪刘先生应期,字瑞当,子刘子称其静密,丙戌后以愤死。曰:山阴张先生应鳌,字奠夫,服勤于子刘子最久者也。南都匆匆,宵人尚赫奕,邸舍作承平态,子刘子署独萧然,奠夫一人侍之。
译子刘子去世已经一百多年,有祭祀典礼,却没有专门的祠堂。大府宜田君到浙江任职后,提出了这件事。当时我正主持蕺山讲席,认为这里本来就是子刘子的学舍。他生前曾自称为蕺山长,那么建祠祭祀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而且也符合古代祭祀先师的礼制。于是重新修整厅堂,供奉栗木神主。祠堂建成后,我率领诸生举行释菜礼。接着商议将各位高弟子配享其中,但遗书中见到的弟子很多。明末讲学本来就常被利用为结交声气的凭藉,其中未必都是真正的儒者,因此不敢滥列。至于他们后人所称为弟子的人,又有许多并不确实。例如刘公理顺、熊公汝霖,都不是正式受业者,却被滥列其中。于是仔细确定学问品行不愧于师门的弟子三十五人,另有再传弟子一人,其中有的人反而不太为世人所知。祠堂建成才三个月,我就离开了。此前宜田君想让我校定子刘子的各种遗书,因此我又一并撰写《蕺山讲堂小志》。后来没有完成,竟因为我离开,擅自删去了其中几个人。诸生引以为遗憾,请我把这些事刻在碑石上保存下来。于是仿照《孔子家语》记载弟子品行的体例,撮取大略写成一篇文章,保存于祠中,以记载师承和知见相传的系统。三十五人中,有海盐吴先生麟征,字磊斋,是甲申殉难的忠臣,详情见《明史》。起初磊斋还不认识子刘子,有一天夜里梦中听到有人诵读文信公‘山河破碎’的诗句,醒来后感到惊异。后来见到子刘子在都城讲学,便前去请教。磊斋死后,国中的弟子私下说:‘这个妖梦莫非要应验在先生身上吗?何不请先生为他撰写墓志来禳解?’子刘子流泪说:‘本来就应该应验在他身上,有什么可禳解的?’不到一年,灾难果然发生。有顺天金先生铉,字伯玉,是甲申殉难的忠臣,详情见《明史》。伯玉的学问很接近禅宗,虽然多次同子刘子讨论学问,却不太相合;但子刘子因为他为人高雅厚重而尊重他。有山阴祁先生彪佳,字虎子,是乙酉殉难的忠臣,详情见《明史》。祁氏世代是巨族,藏书在浙江首屈一指,寓山园林亭台之盛在越中也是第一。虎子年轻时是豪杰之士,自从子刘子那里折节学习心性之学。乙酉年,子刘子绝食,恰逢名王征聘六位遗臣,子刘子和虎子都在其中。虎子死时,子刘子已经困顿得不能说话,听到消息后睁眼点头。有海盐彭先生期生,字观我,是丙戌年在赣州殉难的忠臣。有会稽章先生正宸,字格庵,详情见《明史》。他是子刘子夫人的外甥,最先跟随子刘子学习蕺山之学。格庵崇尚气节;至于不重视讲学、不努力实践,则不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六遗臣被征聘时,格庵也在其中,后来逃走。起兵失败后,他出行隐遁,做了和尚。有润州叶先生庭秀,字润山,详情见《明史》。子刘子在京城任职时,叶先生正任推官,于是向他请教。丙戌年他在闽中任官,升至侍郎;事情失败后做了和尚,因忧愤而死。有山阴何先生宏仁,字书台,在证人讲社中造诣最深。我如今寻求他的著作,还没有见到。丙戌以后,他像格庵一样出行隐遁,实际上是善终;江右魏禧记述这件事,却认为他是死于节义,这是错误的。书台以原任侍御的身份进入桃源,保全节操而终老,难道一定要死才算尊贵吗?我另有文章辨析此事。有关西董先生标,是冯恭定公的弟子,晚年任兵马司使,后来才跟随子刘子受业,读他的问答,醇厚自然。甲申以前去世。以上八位先生都行弟子礼,而子刘子只把他们当作同辈朋友对待,如蔡季通的先例,所以有人误以为祁虎子、章格庵不是正式受业的弟子。有山阴陈先生尧年,字敬伯。有会稽章先生明德,字晋侯;有山阴朱先生昌祚,字绵之。他们在子刘子门下服侍勤学的时间最长。敬伯住在石家池,在蕺山右侧,子刘子开讲最初就在他的私塾。党祸最严重时,子刘子的儿子贞孝君汋还年轻,子刘子把他托付给敬伯,说:‘他是我的王成。’明德参加了格庵各位同族在白马山房举行的聚会,陶石梁的弟子有许多不同说法,明德大力驳斥他们。绵之住处就在蕺山脚下,他的解吟轩就是子刘子的讲堂,早晚不离师长的杖履,学问造诣很深。如今解吟轩被比丘尼占据,我为此感到悲伤,想把它赎回归入书院,却没有成功。有余姚王先生业洵,字士美,是阳明先生学派的宗主。梨洲黄氏曾经说,子刘子在石梁开讲时,石梁一派的人三次来到我们门下,想动摇我们的学说;在师席左右协助的,除了士美、元趾和我,只有几个人,因此士美也是证人学派的功臣。以上四位先生都在甲申以前去世。有海宁祝先生渊,字开美,是乙酉殉难的义士,详情见《明史》。开美受业后回去便死于国难,追赠检讨。有会稽王先生毓蓍,字符趾,是乙酉殉难的义士,详情见《明史》,追赠检讨。元趾先前曾向倪文正公学习。有山阴潘先生集,字子翔,是乙酉殉难的义士。有诸暨傅先生日烱,字中黄,是丙戌殉难的义士。有武进恽先生日初,字逊庵,曾经上书为子刘子申诉救援,他的风骨气节接近开美。丙戌以后,他多次到山阴哭祭子刘子,为他撰写行状,几乎有几十万字。只是对于子刘子所说‘意就是心之所存’这一观点,他认为并不正确,所以在行状中略去了。曾经为此诘难梨洲黄氏,晚年削发为僧,因为继承灵隐寺法统而受到世人讥议,但他终究属于有志节的人。有西安叶先生敦艮,字静远,是笃实修行的君子。我曾经说,三衢学者徐逸平称杨龟山的高足弟子是程学,徐径畈称汤晦静的高足弟子是陆学,而静远则是子刘子的大弟子,三者可以鼎足而立。静远放弃诸生身份后,能够在乡里的学校昌明子刘子的教诲。有慈溪刘先生应期,字瑞当,子刘子称赞他沉静严密,丙戌以后因愤懑而死。有山阴张先生应鳌,字奠夫,是在子刘子门下服侍勤学时间最长的人。南都局势仓促,宵小之徒仍然显赫,官邸里还摆出太平景象,只有子刘子的署舍冷落萧条,奠夫一人陪侍他。
其人笃实自修之士也。在南都作《中兴金鉴》,欲上之不果。丙戌后尝嗣讲山中。曰:会稽董先生玚,字无休,故倪文正公弟子也,有高行,晩披缁,然有托而逃,稍与恽逊庵不同。老寿手辑子刘子遗书。曰:山阴戴先生易,字南枝,遗民中之奇者,其葬吴人徐枋事,最为世所称,然莫知其为子刘子门人也。予晩始知之,乃表而岀之。曰:鄞华先生夏,字吉甫,王先生家勤,字卣一,皆由敬伯来讲堂,归而筑鹤山讲舍,以昌明子刘子之敎。吉甫通乐律,卣一精于礼,卓然不与先儒苟同。乙酉起兵,叅江上事。戊子二先生谋再举不克,同死之。曰:余姚张先生应煜,乙酉之夏,子刘子绝食,应煜劝以拥诸藩起兵,子刘子谢以事不可为。曰:然则是降城亦非先生死所也。子刘子瞿然曰:子言是也,遽岀城。予过姚江,求所谓张先生后人,莫有知者,然卽此一言不媿为子刘子之徒矣。曰:会稽赵先生甸,字禹功,少极贫,学黹以养亲,艺绝工时,称为赵孝子。长而游子刘子之门,得其学。丙戌后有高节,隐于缁,时卖画以自给,世所称壁林高士画者也。晩讲学偁山,子刘子少读书地也。曰:慈溪张先生成义,字能信,有异材,丙戌后。起兵不克,行遯毕生不返,莫知所终。曰萧山徐先生芳馨,字徽之,通兵法,其论学则亦微于师门有转手者。曰仁和沈先生昀,字甸华,独行之士。曰海宁陈先生确,字干初,畸士也,说经尤谔谔。详见棃洲黄氏所作墓志。曰山阴周先生之璇,字敬可,世勋籍证人之会,或以敬可为右班官子弟,忽之,不知其苦节过人也。子刘子殉节,敬可负其遗书,与贞孝同避兵,中途累为逻者所厄。敬可流离播迁,谓贞孝曰:「死则俱死,不负吾师。」以生而贞孝护髪未薙,敬可曰:「事急矣,诡与贞孝披缁于兴福寺。」事定归家,则田宅尽为人所夺,遂无一廛。或劝讼诸官,敬可曰:「吾不忠不孝,投死他乡,何颜复构狱于官府,与恶少共对簿?」遂寄食于贞孝家。以死无子。曰诸曁陈先生洪绶,字章侯,其人以画名,且以酒色自晦,而其中有卓然者。子刘子深知之。蕺山弟子元趾与章侯最为畸士,不肯帖帖就绳墨。元趾死,章侯不死,然其大节则未尝有媿于元趾。故予定诸弟子中,其有负盛名而不得豫配享,而独于章侯有取焉。详见予所作传。以上二十三先生,皆卓然可传于后者。若余姚三黄先生宗羲、宗炎、宗会同,受业子刘子之门,其所造各殊,而长公梨洲最大。予为作墓碑甚详。次公晦木,予亦有墓表。泽望则见予所作《缩斋集序》。而棃洲之徒有曰鄞万先生斯选,字公择,其父戸部郎泰,故尝游子刘子之门。公择兄弟并从黄氏,称私淑。其最有功于子刘子之遗书,偕梨洲而左右之者,曰公择纯笃邃密。故吾于子刘子之再传不能遍及,而独举公择者,以遗书也。若子刘子之子遯斋,卽所谓贞孝君者也,则棃洲所作墓志僃矣。虽然,诸高弟之死不过六十年,而山中讲堂,其谁为诚意三关之学?则亦无有乎尔矣。诸生登其堂,能无汗出浃背也耶?
○舟山宫井碑文
译他是一个笃实自我修养的读书人。在南都时写成《中兴金鉴》,想要上奏,却没有成功。丙戌以后,他曾在山中继续讲学。有会稽董先生玚,字无休,原是倪文正公的弟子,品行高尚,晚年削发为僧,但他是有所寄托后才隐遁,和恽逊庵略有不同。他年老长寿,亲手编纂子刘子的遗书。有山阴戴先生易,字南枝,是遗民中的奇士;吴人徐枋为他撰写葬事,最为世人称道,但没有人知道他是子刘子的门人。我晚年才知道,于是把这件事表彰出来。有鄞县华先生夏,字吉甫;有王先生家勤,字卣一,他们都是由敬伯引荐到讲堂听讲,回去后修建鹤山讲舍,以发扬子刘子的教诲。吉甫通晓乐律,卣一精通礼学,都卓然不凡,不肯苟同前代儒者。乙酉年起兵,参与江上的军务。戊子年两位先生谋划再次起兵没有成功,便一同死难。有余姚张先生应煜,乙酉年夏天,子刘子绝食,应煜劝他拥护诸藩起兵,子刘子以事情不能成功为理由谢绝。应煜说:‘既然这样,那么这座投降的城池也不是先生该死的地方。’子刘子惊醒地说:‘你说得对。’立即出城。我经过姚江,寻访所谓张先生的后人,没有人知道他;然而仅凭这一句话,也不愧为子刘子的弟子。有会稽赵先生甸,字禹功,年轻时极其贫困,靠刺绣来奉养父母,手艺在当时极为精湛,被称为赵孝子。长大后游学于子刘子门下,学到了他的学问。丙戌以后有高尚节操,隐居为僧,时常卖画自给,世人所称的壁林高士画,就是指他。晚年在蕺山讲学,那里是子刘子少年读书的地方。有慈溪张先生成义,字能信,天资奇异,丙戌以后起兵未成,终身出行隐遁,再未回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有萧山徐先生芳馨,字徽之,通晓兵法;他谈论学问时,也稍稍在师门学说上有所转变。有仁和沈先生昀,字甸华,是独行自守的人。有海宁陈先生确,字干初,是不拘常格的奇士,讲说经义尤其直言不讳。详情见梨洲黄氏所作的墓志。有山阴周先生之璇,字敬可,世代有勋籍,参加证人学派的聚会;有人因为敬可是勋臣子弟,属于右班官员,便轻视他,却不知道他的苦节远超常人。子刘子殉节后,敬可背着他的遗书,和贞孝一同躲避兵乱,途中多次受到巡逻者的刁难。敬可流离迁徙,对贞孝说:‘如果死,就一起死,不能辜负我的老师。’因为活着,贞孝还没有剃发,敬可说:‘事情紧急了,我们假装同贞孝一起在兴福寺削发为僧。’ 事情平定后回到家里,田地房屋全被别人夺走,最终连一间房也没有。有人劝他到官府打官司,敬可说:‘我既不忠又不孝,投身死在异乡,还有什么脸面再到官府兴讼,和那些恶少一起对簿公堂?’于是寄食在贞孝家中。直到死也没有儿子。有诸暨陈先生洪绶,字章侯,他以画著名,又以沉溺酒色来掩饰自己,但内心有卓然不凡之处。子刘子很了解他。蕺山弟子元趾和章侯都是最为奇特的人,不肯驯服地遵守世俗绳墨。元趾死了,章侯没有死,但他的重大节操从来没有愧对元趾。因此我在确定配享弟子时,其他有盛名却不能参与配享,唯独章侯有所取。详情见我所作的传记。以上二十三位先生,都是卓然可传于后世的人。至于余姚三位黄先生宗羲、宗炎、宗会同,受业于子刘子门下,他们的造诣各不相同,其中长兄梨洲的成就最大。我为他所作墓碑记载得很详细。次兄晦木,我也有墓表。泽望的事迹见于我所作的《缩斋集序》。梨洲的弟子中有鄞县万先生斯选,字公择,他的父亲是户部郎泰,过去曾经游学于子刘子门下。公择兄弟都跟随黄氏学习,自称是私淑弟子。他对整理子刘子遗书最有功,和梨洲一起从旁辅助、扶持遗书流传;公择为人纯厚笃实,学问深沉缜密。所以我没有遍举子刘子的所有再传弟子,只单独举出公择,是因为他对遗书有功。至于子刘子的儿子遯斋,就是所谓贞孝君,梨洲所作墓志已经记载得很完备了。即使如此,各位高足弟子去世还不到六十年,山中的讲堂里,还有谁在讲求诚意三关的学问呢?恐怕已经没有了吧。诸位生员登临他的讲堂,难道能不汗流浃背吗?○舟山宫井碑文。
舟山何以有宫?葢明亾以后,监国鲁王一旅居焉,故自称曰宫也。宫之井何以传志?监国元妃陈氏死节地也。井以宫洌,宫亦以井尊也。予考甲申北都之难,熹庙烈庙二后死之,其时文武殉难诸家,新乐侯刘公眷属最多,而刘文正公、马文忠公、汪文烈公、陈忠愍公、成金两忠毅公,其母若妻若妾皆有死者。其家居闻赴自裁,则王节愍公妻,说者皆以为中宫阴敎之隆致之也。然是犹涧盘逵葛之所聚,舟山弹丸一区耳。辛卯之役,元妃死之,其文武殉难诸家,亦有若定西侯张公眷属最多,而阁部张公、尚书李公、朱公、兵曹李公、都阃吴公之家死者不一。其家居闻赴自裁,则给事董公妻,夫孰非笄珈大节所感召与?抑何其先后相合若符节也?元妃为吾宁之鄞县人,世居郑丞相府大池之北,其女兄归于吾家佥事府君。监国次于会稽,张妃主宫政,而妃以丙戌春入宫。会西陵失守,监国自江入海,保定伯毛有伦扈宫眷自蛟关岀,期会于舟山,道逢张国柱乱兵杀掠,拥张妃去。妃在副舟中,急令舟人鼓棹突前,追兵不及,伏荒岛数日,飘泊至舟山。监国已入闽,旁皇无所归,吏部尚书张肯堂遣人护之,得达长垣。监国见之,流涕始进册为元妃。在海上者三年,风帆浪楫,莫副山河之容。己丑黄斌卿伏诛,始复入舟山。先是张妃在会稽,其父张国俊颇豫事,元妃叹曰:"是何国家?是何勋戚?而尚欲尔尔乎?"至是亲族有至者,悉遣之。辛卯大兵三道入海,监国以蛟关未能猝渡,亲帅师捣松江,以牵其势。荡湖伯阮进居守败死,大兵直抵城下。安洋将军刘世勲议分兵先送宫眷,然后背城一战。元妃传谕辞曰:"将军意良厚,然蛎滩鲸背之间,惧为奸人所卖,则张妃之续也。愿得死此净土,乃止。"城陷,元妃整簪服北向拜谢,投井而死。义阳王妃杜氏、宫娥张氏从焉。锦衣指挥王相、内臣刘朝共掌宫事,叹曰:「眞国母也,岂可使其遗骸为乱兵所窥?」相与舁巨石填井平之,卽共刎其旁而死。董戸部守谕为作《宫井篇》哭之。乙未,英义伯阮骏再下舟山,访得妃死状,卽其井封之,立碑致祭,而表言于监国,加谥贞妃。丙申,舟山又陷,其碑被仆。呜呼!天下之善恶一也。景阳之辱,高颎正法于靑溪,不可以为暴;则舟山之烈,虽经易代而表章,不可以为嫌。当妃未死,尝遣间使至中土,寄书讯其女兄,歴叙蛟关之掠、长垣之困、琅琦之溃、健跳之围,操尺组而待命者不知凡几。鬼火以当庭燎,黄蘖以充葛藟,猿鸣龙啸以拟晨鸡,苟延余息,荼苦六稔。然到头终拟一死,以完皎然之躯。其节素定如此。向使当时史局诸臣达之兴王之前,岂有不动色矜叹,附之二后传中者?奈何并此不食之泥,湮没恐后?是皆不知圣朝旌厉幽冥之盛者也。呜呼!惟翁洲卽前宋之厓山也,况元妃为鄞产,是尤吾乡所最有光者。宫可亾,井不可没矣。乃议为勒石,而附董戸部之诗以当些辞。
○黄太傅庙碑阴
吾乡和义门之左有唐太傅刺史黄公晟庙,甬上之祀太傅者三,此其一也。庙旁报德观,亦属黄氏。太傅子孙居鄞,极盛,自明以来,官至列卿监司曹郞者不一,故其香火尤振。予读深宁《困学记闻》,甚不满太傅,故其纪吾乡五乱,以太傅之据参之袁晁、栗锽、王郢之间,而四明七观,讥前此志乗之曲笔。堇山李侍郞祖之有是哉?操论之正而严也。虽然,窃尝平而论之,歴代当抢攘之际,乗时而起,所在多有,要当视其晩节为何如,斯亦论衰世人物者所不得已者也。李克用之起事,其亦大不道之徒,而后此忠诚赫然,君子从而予之。太傅旣守郡之后,保固郷里,不随董昌之乱,筑君子营以居避兵之士,建雉堞,置浮梁,临终封上仓库,不令其子袭守,其于兹土固有深仁厚泽。虽不敢望克用之鸿畧,要岂袁晁辈所可同年而语也?然则深宁之持论,固有得于春秋之旨,而吾乡之庙食,亦未为过事,固有详审而后当者,而非调人之谓也。乃若程积斋所纪太傅事,则有诞妄不经者。和义门有蛟池,在庙之东,又有蜃池,或曰蛟池卽蜃池也。葢前人以潴水者,吾乡阻江为固,西南二道有塘河之水入城,东为三喉以注之江,而其北塞焉,故以池蓄之。当年池址甚广,而后渐淤,诸志言之僃矣。或曰旧尝有蛟来居池中,是乃燕说,不足信。积斋遂谓太傅早年仗剑入江斩蛟除患,是葢妄人因《吕览》荆佽非之事,而太傅甞官佽非,遂为牵合,甚至庙榜竟作荆佽非字,则谬甚矣。积斋通人,乃亦从而实之,是可恠也。事以从其实为可信,太傅在郡之功足以得祀,欲藉此以为重,适见其愚也。斩蛟之诬,堇山已先我言之,顾未详其致诬之由,故于是碑申其说,使黄氏子孙知之。
译舟山为什么有宫?大概是明朝灭亡以后,监国鲁王曾在这里驻居一支军队,所以自称为‘宫’。宫中的井为什么值得传记?因为这是监国元妃陈氏殉节的地方。宫因井而清冽,井也因宫而尊贵。我考察甲申年北都的灾难,熹宗、烈宗两位皇后都为国而死;当时文武官员中殉难的各家,属新乐侯刘公的家属最多,而刘文正公、马文忠公、汪文烈公、陈忠愍公、成金两位忠毅公的母亲、妻子、妾室,也都有殉死的人。他们居住在家乡,听到消息后自杀,至于王节愍公的妻子,议论者都认为是中宫暗中教导、隆重鼓励所造成的。然而那还只是山涧、盘曲道路和葛藤汇聚之处,舟山不过是弹丸大小的一块地方。辛卯之役,元妃为此而死;文武官员中殉难的各家,也有像定西侯张公家属最多的,而阁部张公、尚书李公、朱公、兵曹李公、都阃吴公家中,也有多人死难。他们居家听到消息后自杀,至于给事董公的妻子,哪一个不是受到妇女最高节操的感召呢?为什么前后又如此相合,如同符节一样?元妃是我们宁波鄞县人,世代居住在郑丞相府大池的北面,她的姐姐嫁给了我们家佥事府君。监国驻在会稽时,张妃主持宫中事务,而元妃在丙戌年春天入宫。恰逢西陵失守,监国从江中入海,保定伯毛有伦护送宫中眷属从蛟关出发,约定在舟山会合。途中遇到张国柱的乱兵,他们杀掠一番,把张妃劫走。元妃在另一艘船中,急忙命令船夫用力划桨冲到前面,追兵来不及赶上;她们在荒岛上躲了几天,漂泊到舟山。监国已经进入福建,她们惶恐不安、无处可归,吏部尚书张肯堂派人保护她们,使她们到达长垣。监国见到她,流着泪,才册立她为元妃。她在海上漂泊了三年,风帆浪船,无法配得上山河的威仪。己丑年黄斌卿伏法后,她才重新进入舟山。此前张妃在会稽时,她的父亲张国俊很参与政事,元妃叹息说:‘这是什么国家?这是什么勋戚?还想这样做吗?’到这时凡有亲族来访,她都全部遣送回去。辛卯年,大军分三路入海,监国因蛟关不能立即渡过,亲自率军攻打松江,以牵制敌军势力。荡湖伯阮进留守,战败而死,大军直抵城下。安洋将军刘世勋提议分兵先护送宫中眷属,然后背城决战。元妃传谕拒绝说:‘将军的心意确实深厚,但在蛎滩鲸背之间,恐怕会被奸人出卖,那就会成为张妃的后继。愿意死在这片清净土地上,请不要再这样做。’ 城池陷落后,元妃整理好簪饰和衣服,面向北方拜谢,投井而死。义阳王妃杜氏、宫女张氏也跟随她投井。锦衣指挥王相、内臣刘朝共同掌管宫中事务,叹息说:‘这是真正的国母,怎么能让她的遗骸被乱兵窥伺?’于是两人一起抬来巨石填平水井,随即在井旁一同自刎而死。董户部守谕为她们作《宫井篇》哭悼。乙未年,英义伯阮骏再次攻下舟山,查访得知元妃的死状,便把井封闭,立碑祭祀,并向监国表奏此事,加谥为贞妃。丙申年,舟山又陷落,碑也被推倒。唉!天下的善恶道理都是一致的。景阳之辱,高颎在青溪依法处死,不能认为是暴虐;那么舟山元妃的刚烈,即使经历改朝换代,也应当表彰,不能因为时代不同而有所顾忌。元妃未死之前,曾派遣秘密使者到中原,给她的姐姐寄信问候,详细叙述蛟关被掠、长垣受困、琅琦溃败、健跳被围等事。她拿着一尺长的丝带等待命运,不知有多少次;以鬼火代替庭院的灯火,以黄蘖充作葛藤,听猿啼龙吟来代替晨鸡,苟延残喘,苦苦熬过六年。然而到最后终究决定一死,以保全洁白无瑕的身体。她的节操本来就这样坚定。假如当时史局的诸位臣子把这些事传达到兴王面前,哪里会有不变色惊叹、把她附入二位皇后的传记中的呢?为什么连这样一块不食之地也要使它湮没,恐怕再晚就无法保存呢?这都是因为不知道圣朝表彰激励幽冥之中忠烈的盛德。唉!翁洲就是前宋的厓山,何况元妃又是鄞县所生,这尤其是我们家乡最有光彩的事情。宫可以毁灭,井却不能湮没。于是商议刻石,并附上董户部的诗,作为祭告之辞。○黄太傅庙碑阴。我们家乡和义门的左边有唐太傅、刺史黄公晟的庙,甬上祭祀太傅的地方有三处,这是其中之一。庙旁有报德观,也属于黄氏。太傅的子孙居住在鄞县,极为兴盛;自明朝以来,官做到列卿、监司、曹郎的,不止一人,所以他的香火尤其兴旺。我读深宁的《困学纪闻》,很不满其中对太傅的评价;因此他记载我们家乡的五次动乱时,把太傅据守之事同袁晁、栗锽、王郢放在一起,又讥刺四明七观,说此前的志书和乘史有曲笔。堇山李侍郎认为祖先这样做对吗?他的议论正直而严厉。即便如此,我私下仍曾平心而论:历代动乱之际,乘时而起、各处都有这样的人,关键要看他晚年的操守如何;这也是评论衰世人物时不得不采取的办法。李克用起兵时,也是极其不守道义的人,但后来忠诚显著,君子便加以肯定。太傅守郡以后,保卫巩固乡里,不跟随董昌作乱;又修筑君子营,让避兵的士人居住,修建城墙,设置浮桥;临终时封闭上仓库,不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守卫之职。他对这片土地确实有深厚的仁德和恩泽。虽然不敢指望他有李克用那样的宏大谋略,但哪里是袁晁之辈能够同日而语的呢?这样说来,深宁先生的论断本来确实得到了《春秋》的旨意,而我们乡里的庙食,也并不是过分的举动;其中固然有详加审察后才认为恰当的地方,并不是调停之人的说法。至于程积斋所记载的太傅事迹,却有荒诞无稽之处。和义门有蛟池,在庙的东面;又有蜃池,有人说蛟池就是蜃池。大概前人是用它来蓄水的:我们乡里以江为险固,西南两道有塘河的水流入城中,东面有三条水道把水注入江中,而北面堵塞,所以用池来蓄水。当年池址很宽广,后来逐渐淤塞,各种志书记载得很详细。有人说从前曾有蛟来到池中居住,这只是燕地人的传说,不值得相信。积斋于是说太傅早年曾手持宝剑入江斩蛟除害,这大概是妄人因为《吕氏春秋》中荆佽非的事,又因太傅曾任佽非之官,便把两者牵强附会在一起;甚至庙上的匾额竟写成“荆佽非”,那就错误得太厉害了。积斋是博学之人,竟也跟着把这件事坐实,实在奇怪。事情以符合事实为可信;太傅在郡中的功劳足以享受祭祀,想借斩蛟之事来增加它的分量,反而显出自己的愚昧。关于斩蛟的诬说,堇山已经先我说过了,只是没有详细说明造成这一诬说的缘由,所以我在这篇碑文中申述其说,使黄氏子孙知道。
佽飞之官始于汉。《汉百官表》少府属官有左弋,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佽飞。宣帝神爵元年发佽飞射士以讨西羌。而元帝记佽非所掌为外池。如淳曰:佽飞具矰缴以射凫鸭,供祭祀,故有池也。佽飞,荆人入水斩蛟勇士也,故名。官则汉时佽飞之官本有取于《吕览》之说,又因其中有射士而时或发之为军。至晋遂为军名,而无复少府掌池之遗意。要之,佽飞掌池之故事,可以证汉唐命官之由,而必不可以附会于是庙之池。佽飞本作兹非,其后兹变为佽,而非亦通于飞。
○碧沚龙神庙碑铭
明道先生行状云:「上元之茅山有龙池,其龙如蜥蜴而五色。祥符间,命中使取二龙至,中途中使奏一龙飞空而去。」自昔严奉以为神物,先生尝捕而脯之,使人不惑。及朱文公之高弟滕达道为鄞尉,文公尝叩以天井山五龙灵迹之果否则,文公亦疑之,而未敢遽以为妄。若吕忠公来鄞,力诋阿育王山龙井之诞,葢大程子之绪言也。愚考唐白香山新乐府《黑龙潭》诗,极言祀龙之谬,已岀大程子之先。虽然,龙之为灵昭昭也,其在经则见于《易》,其在传则见于《春秋繁露》诸书,作云施雨,不可以为诬妄。而造物之变化,亦有不容尽以儒言斥之者,此类是也。夫阴阳愆伏而为旱,阴阳和而为云雨,以常理推之,其故皆由于二气。藐兹庶物,何能操其权?然而诗人之嗟旱也,则归其咎于魃。魃果何物,遂能致旱?及考之图谱,诚有所谓魃者,非虚假之言也。谓魃尙能致旱,而龙不能致云雨,则固矣。夫感天和,恤民隐,苟实有如成汤者,岂畏乎魃?亦岂藉乎龙?然有中和位育之功,则尽人性以尽物性,不祥之魃退听,而至灵之龙効命,正不必谓其无也。不然,则古人雩祷之礼皆可废,而诗所云「靡神不举」者,不亦谬耶?特愚民惑于此,而妄以徼福,则有如白氏之所讥者。或曰:「然则其得取而脯之者何耶?」曰:「天下无不灵之龙,而未尝不为人所豢,故亦未尝不为人所醢。古有之矣。然因此而谓龙之非灵,则不可也。卽以吾乡天井之龙言之,有求于山者,或得蛇,或得蜥蜴,或得蛙,皆能有验。顾前明太守林梦官祈得蛙不雨,手刃之而雨,是殆卽变置社稷之说。而究之得雨,则未可谓其于旱潦无豫也。」碧沚龙祠,卽阿育王龙神之行馆,浮屠以为护塔之神,此妄言也。若其灵之着足以庇民,则见于旧碑多矣。顾予家在祠右,毎入祠见座中衣冠像设,殊为不根天下。亦岂有龙而人者?乃与里社诸公议,以木主代之,而为之铭。其词曰:
南湖白龙轻去其乡兮,西湖灵蟃来洋洋兮,寓公莅止,城中有光兮,育王金沙,时携将兮,五龙更番降神幢兮,作云施雨,嘉惠敢忘兮,伐鼓考钟,十洲沧茫兮,南湖白龙轻去其乡兮,曷归乎来同翱翔兮,不见渊灵,香火未央兮。
○宋兰亭石柱铭
姚江黄子曰:古兰亭在崇山下,其去今亭二里而遥,皆为农人垦之成田,顾流觞之迹隐隐犹存。明万歴中,徐贞明立石柱以表之。余因黄子之言叹曰:是亭之迁徙多矣。《水经注》之所志,初在湖口,继移水中,已而移于天柱山上。山在湖南,百年之中三易其地,而自刘宋以至赵宋,其兴废不知又几度,顾不可考。若以天柱山之道按之,其去今亭三十里,而唐人兰亭联句诗已明言非故址,然则是石柱者,宋兰亭非古兰亭也。葢自天水诸君嗜翰墨,始有天章寺以护此亭。开庆以后,吾家三世连戚畹(一慈宪夫人,一福王妃,终之以仁安皇后)而先太师徐公之薨,赐葬于斯,故邀恩命,以天章寺旁地尽赐先少师,葢尝苞亭而有之。至元甲午,东平王俣按越,以为是乃永和修禊之地,而反阙然,欲于其地筑祠以祀右军。其时先少师托瘖疾杜门已久,王俣以书来,先少师命其子卽以亭址入官,乃置书院设山长,以招诸生。河南狄甲继俣至,其肖右军之像,适成于三月之元巳,遂修曲水故事,人探一韵。剡源戴氏为作《游兰亭序》者也。其后楚人汤垕为山长,复修其祠,并为疏山麓之淤水,重摹石本兰亭于壁,而浚墨池焉。剡源为作《临池亭记》者也。葢是时亦皆误以为古兰亭。嗣是以还,曁于明之嘉靖,且二百年,而宋兰亭又被迁,其迁也视昔为近,而崇山之址已莽为蔓草之场,斜日荒烟,樵牧之徒踯躅其间,仅此石柱兀然无恙。葢陈迹之消沉者多矣。抑闻宋之初亡也,戊寅六陵之难,遗民鬼战,呜咽流泉,护双经于竺国,在斯寺也。其时先泉翁尚未迁杭,其于唐林诸公固吟伴也,冬青之地主卽在吾家,而今总莫之能征矣(泉翁乃少师之从弟)然则过斯柱也,不知者徒屏营太息,追溯右军之高风而不去,而余则又加以先业之感怀焉。是不可以无述也。乃勒其词于柱,更为诗以系之。其词曰:
永和暮春,山南九日,祓水潭潭,相与呜咽。白日可烂,吾铭不灭。
译佽飞这一官职始于汉代。《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少府的属官有左弋,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为佽飞。汉宣帝神爵元年,征发佽飞射士讨伐西羌。元帝时的记载说,佽非所掌管的是外池。应劭说:“佽飞配备矰和缴,用来射取野鸭,供祭祀使用,所以设置池。”佽飞,是荆地入水斩蛟的勇士,因此以此命名。至于官职,汉代的佽飞官本来确实取意于《吕氏春秋》的说法,又因为其中有射士,所以有时征发他们充军。到了晋代,佽飞遂成为军队的名称,不再有少府掌管池苑的遗意。总之,佽飞掌管池苑的旧事,可以用来证明汉、唐设置官职的由来,却绝不能把它附会到这座庙的池上。“佽飞”本来写作“兹非”,后来“兹”变成“佽”,“非”又与“飞”通用。碧沚龙神庙碑铭 《明道先生行状》说:“上元县的茅山有龙池,池中的龙像蜥蜴,身有五色。祥符年间,皇帝命中使取来两条龙;途中中使上奏说,一条龙飞到空中离去了。”自古以来人们严肃奉祀,把龙当作神物;明道先生曾捕捉龙并把它制成肉干,使人不再迷惑。后来朱文公的高弟滕达道任鄞县县尉,朱文公曾询问他天井山五龙灵迹究竟是否真实;朱文公也有所怀疑,却不敢立即斥为虚妄。吕忠公来到鄞地后,极力斥责阿育王山龙井的荒诞,大概这是大程子遗留下来的说法。我考察唐代白香山新乐府《黑龙潭》诗,其中极力说明祭祀龙的荒谬,已经早于大程子。虽然如此,龙具有灵性,显而易见;它在经典中见于《易》,在传记中见于《春秋繁露》等书。龙兴云降雨,不能说是虚妄。而造物主的变化,也有不能全部用儒家言论加以斥责的,这就是其中一类。阴阳失调、时伏时亢便造成旱灾,阴阳调和便形成云雨;按照常理推究,原因都在于二气。如此微小的万物,怎么能操持这种权力?然而诗人感叹旱灾时,却把罪过归于魃。魃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够造成旱灾?等到考察图谱,确实有所谓魃,并不是虚假的说法。如果说魃尚且能够造成旱灾,而龙却不能造成云雨,那当然是说不通的。感应上天的和气、体恤百姓的疾苦,如果真有像成汤那样的人,难道还会害怕魃吗?难道还要借助龙吗?然而若有使天地中和、万物各得其养的功德,就能尽人的本性而尽物的本性;不祥的魃会退避听命,至灵的龙也会效力,这正不必说它不存在。否则,古人祈雨的礼仪都可以废除,《诗经》所说“没有哪个神灵不被举荐祭祀”,不也就成了荒谬的话吗?只是愚民迷惑于此,妄想借此求福,便有如白居易所讥讽的情形。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能够捕来制成肉干,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说:“天下没有不灵的龙,却从来没有不被人豢养的龙,所以也从来没有不被人制成肉酱的龙。古代就有这种事。然而因此便说龙没有灵性,却是不可以的。就拿我们乡里天井山的龙来说,有人向山中祈求,有时得到蛇,有时得到蜥蜴,有时得到青蛙,都能应验。只是前明太守林梦官祈求得到青蛙却没有下雨,便亲手杀了它,雨就下了,这大概就是改变社稷祭祀对象之类的说法。但究竟既然得到了雨,也不能说龙对于旱涝毫无关系。”碧沚龙祠,就是阿育王龙神的行馆,佛教徒说它是护塔之神,这是妄说。至于它的灵验显著、足以庇护百姓,旧碑中记载得很多。只是我家在祠堂右边,每次进入祠中,看见座位中央所设的衣冠人像,实在觉得毫无根据。难道真有龙而又是人的形状吗?于是我同乡里的诸位士绅商议,用木主来代替它,并为它作铭。铭文说:南湖白龙轻轻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啊,西湖灵蟃浩荡而来啊;寄居此地的神灵莅临,城中便有了光明啊;育王寺的金沙,时时携带着它们前来啊;五龙轮番降临神幢啊,兴云降雨,所施的恩惠怎敢忘啊;击鼓撞钟,声传十洲苍茫啊。南湖白龙轻轻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啊,何不归来一同翱翔啊;看不见深渊中的神灵,香火却永远不断啊。宋兰亭石柱铭 姚江黄先生说:古兰亭在崇山下,距离今天的兰亭约二里远,那里都被农人开垦成了田地,只是流觞曲水的遗迹还隐约存在。明万历年间,徐贞明立石柱作为标志。我因黄先生的话感叹道:这座亭子迁徙过很多次。《水经注》所记载的兰亭,最初在湖口,后来移到水中,不久又移到天柱山上。天柱山在湖南,百年之中三次改变地点;从刘宋到赵宋,它的兴废又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只是已经无法考证了。如果按照天柱山的道路考察,它距离今天的兰亭三十里;而唐人的《兰亭联句》诗已经明确说那里不是旧址,那么这根石柱所标志的宋兰亭,就不是古兰亭。大概自天水诸位君子爱好翰墨以来,才有天章寺来保护这座亭子。开庆以后,我家三代连续与戚畹结亲(一位是慈宪夫人,一位是福王妃,最后一位是仁安皇后);先太师徐公去世后,朝廷赐葬于此,所以承蒙恩命,把天章寺旁的土地全部赐给先少师,大概也曾把亭子包在其中而占有它。至元甲午年,东平王俣巡视越地,认为这里就是永和年间修禊的地方,却反而空缺无物,想在这里建祠祭祀王羲之。当时先少师以哑疾闭门已经很久,王俣写信来,先少师便命他的儿子把亭址交给官府,于是设置书院,设立山长,招收诸生。河南人狄甲继承王俣来到这里,他所塑的王羲之像恰好在三月上旬的上巳日完成,于是修复曲水流觞的旧事,让人各自探取一韵赋诗。剡源戴氏就是为此作《游兰亭序》的人。后来楚人汤垕任山长,又修缮兰亭祠,并疏通山麓淤塞的水道,重新摹刻《兰亭序》的石本置于墙上,又疏浚墨池。剡源戴氏就是为此作《临池亭记》的人。大概当时也都误以为这里是古兰亭。此后一直到明代嘉靖年间,差不多二百年,宋兰亭又被迁移;这一次迁得比过去近,而崇山的旧址已经荒芜成了蔓草丛生的地方,斜阳荒烟之中,砍柴放牧的人在其间徘徊,只有这根石柱孤独地挺立着,毫无损伤。可见消沉泯灭的古迹实在太多了。又听说宋朝最初灭亡时,戊寅年六陵遭难,遗民如同鬼魂交战,泉水呜咽;在这座寺中,曾护送两部经书到天竺。那时先泉翁还没有迁居杭州,本来是唐林诸公的吟诗同伴;冬青树的主人就在我家,而如今这些事全都无法考证了(泉翁是少师的堂弟)。这样看来,经过这根石柱时,不知情的人只会惶恐叹息,追念王羲之的高尚风范而不忍离去;而我又加上了对祖先旧业的感怀。这件事不能不记述下来。于是把铭文刻在石柱上,又作诗来系述此事。铭文说:永和年间暮春时节,山南的三月初九日,在深深的水潭边举行祓禊,彼此一同呜咽。白日尚且会腐朽消散,我的铭文却不会磨灭。
○宁波府儒学进士题名碑
宁波府学宫重修之岁,观察使者西凉孙公谛考歴科进士,以僃题名,葢以昭甲科之盛事,将使观光者鼓动其志气也。予旣徧览其间,作而言曰:夫近世取士之法不逮于古,而士亦忘其所贵于己者。三复朱子建昌军进士题名记,可为太息者也。是以琴山傅氏尝奉大对葛郕公,期以首选而不果。琴山曰:「场屋之得失穷达,不与焉;终身之穷达贤否,不与焉。」郕公叹为名言。吾乡由南宋以曁于今,抡大魁者不一流传,旣久,卽其子孙或不知为何等之人,若后辈则已有昧其姓氏者。彼其生前荣进之阶,几如飘风好鸟之过,虽欲藉此以望九品之下中,或不可得。而七百余年以来,独广微先生长在人耳目,虽三家邨老学究,罔不敛容肃拜,以为是淳熙正学之宗子,嘉定之人师也。葢自有进士一科,其以理学大儒膺此选者,横浦、玉川与广微,而三屹然相望于三江千里之间,而吾乡获居其一,斯则枌榆之嘉话也。若夫省元则有习庵,词科则有厚斋,庶几角立焉。吾读东发《两朝政要》,有为《宋史》之所未僃者,言广微最荷理宗之眷,而所値时相皆乡人,前后无一语阿私者。其于史弥远,言其老当还政于郑淸之;言其履亩害民于史嵩之;言其不可为相。尝因边遽条指时务,无不切当。李宗勉荐其可以大用,理宗方欲相之,会以病终。习庵与广微同朝,亦阨于史氏;厚斋则更非其时矣。然而所造不以穷达与也,况彼科名何加焉?广微少沐过庭之教,辟咡剑负之时,已有会于本心之旨。乃其成进士也,慈湖尚以其年少瞿然,告以千里生民之业。是则父兄之敎克先,必不至为时风众势所局。有如朱子之云者,是又希风先正者所当留意者也。总之,士不闻道,卽不免为浮名所动,故宋人津津及第之荣,以为将兵十万,克复幽蓟,凯歌劳还,献捷太庙无以相过,而同甫晩年不惜枉道以求合。又恶知巍科大第,固自有以人重者乎?观察曰:「是言也,今世所希闻也。」抑亦吾曹为有司者所当共知?曷笔而记之?吾将勒诸石,因次其语以呈之。
鲒埼亭集》卷第二十五,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状畧
○工科给事中前翰林院编修济寰曹公行状。
曾祖六龙,诸生,皇赠浙江遂安县知县。
祖垂云,诸生,皇赠山东道监察御史。
父泰,曾康熙戊午举人,福建莆田县知县,皇赠工科给事中。
本贯松江府上海县人,靑浦县籍,年五十九。
译宁波府儒学进士题名碑 宁波府学宫重修的这一年,观察使西凉孙公详细考察历科进士,准备题写姓名,以彰显甲科的盛大事业,将使前来观览的人受到激励,振奋志气。我已经遍览其中的姓名,起身说道:近世取士的方法赶不上古代,而士人也忘记了自己所应珍视的东西。把朱子《建昌军进士题名记》反复读上三遍,实在令人长叹。因此琴山傅氏曾经参加大廷策试,葛郕公预期他会中首选,却没有实现。琴山说:“在考场中的得失、困穷和显达,与我无关;一生的困穷显达和贤能与否,也与我无关。”郕公感叹这是名言。我们乡里从南宋直到今天,考中状元或高科第一名的人并非没有;但流传久了,即使他们的子孙有时也不知道祖先是怎样的人,后辈更已经有人连他们的姓氏都不清楚。他们生前荣耀晋升的阶梯,几乎就像风中飞鸟经过一样,虽然想凭借这点荣耀来窥望九品官阶的高下,或许也未必能够。然而七百多年以来,唯独广微先生长久存在于人们的耳目之间,即使三家村的老学究,也没有不收敛容色、肃然下拜的,都认为他是淳熙时期正学的宗师、嘉定时期的士人师表。自从有进士这一科以来,以理学大儒身份考中此科的,有横浦、玉川和广微三人;三人巍然相望于三江千里之间,而我们乡里有幸占其中之一,这就是乡里的美谈。至于省元,有习庵;词科,则有厚斋,差不多可以鼎足而立。我读东发的《两朝政要》,其中有些内容是《宋史》没有完备记载的,说广微最受理宗的宠遇,而当时前后任宰相的又都是他的乡人,他却始终没有一句阿谀偏私的话。对于史弥远,他说史弥远年老时应当把政权交还给郑清之;对于史嵩之,他说他踏量田亩、侵害百姓;还说史弥远不可以任宰相。他曾因边境紧急而分条陈述时务,没有不切实恰当的。李宗勉推荐他,说可以大用,理宗正想任用他为相,恰好他因病去世。习庵与广微同朝,也受史氏排挤;厚斋则更加不逢其时。然而人的成就并不由困穷显达决定,何况科举功名又能增加什么呢?广微年轻时受到父亲庭训,在年少求学、背负书剑的时候,已经领会了本心之旨。等到他考中进士,慈湖还因他年轻而惊惧,告诫他要以千里之内百姓的生计为己任。这说明父兄的教诲能够先行,必定不至于被时俗和众势所局限。像朱子所说的这种人,也是有志于追随前代正人君子风范的人应当留意的。总之,士人如果没有听闻大道,就免不了被浮名打动。所以宋人津津乐道于中第的荣耀,认为即使率领十万军队,收复幽蓟,凯旋劳军,向太庙献捷,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而陈同甫晚年竟不惜委曲正道来求得合意。又哪里知道,高科大第本来就有因人的品德而受到尊重的呢?观察使说:“这种话,是今天世上很少听到的。”这也难道不是我们这些担任主考官的人应当共同明白的吗?为什么不把它写下来记载呢?我将把它刻在石头上,于是编次这些话呈给您看。《鲒埼亭集》第二十五卷,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行状略 工科给事中、前翰林院编修济寰曹公行状。曾祖六龙,诸生,皇帝追赠浙江遂安县知县。祖父垂云,诸生,皇帝追赠山东道监察御史。父亲泰,曾于康熙戊午年中举,任福建莆田县知县,皇帝追赠工科给事中。本籍是松江府上海县人,属青浦县籍,享年五十九岁。
公姓曹氏,讳一士,字谔廷,济寰其别字也。系本宋枢相武惠王后,以明成化间始迁上海。五世祖诚,有隐德,名在明史孝义传。公年十五补诸生,少留心于十四经廿一史,连丝贯丳,不徒以章句也。尤潜玩洛闽诸书,旁搜曲证,以求会通。毎作诗古文词,温润雅洁,见者无不心折。间以其暇,选坊社经艺,亦复风行天下。葢公之湛深经术,综核儒先,其于制举业,眇然余技耳。而海内穷乡下里,兔园学究,正以是靡不知有曹先生者。然而数奇不偶,拓落于诸生者几四十年。三年大比,持节至江左,主试者莫不欲得公以为重。庚子,今礼部尚书景州魏公主江南试榜,后于鹿鸣宴中三叹,以不得公为歉。河道总督湘潭陈恪勤公谓天门唐南轩曰:“曹君连蹇甚矣,将资送之入太学。”公以太宜人老,不欲行。会左副都御史侯官郑公以督学至,用拔萃贡明经。丙午始举顺天秋试,明年春试不第。新例取贡士,选其尢者授敎职,而公得江南直隶通州如皋县学敎谕。抵任修明苏湖故事,讲求经术治道,作为诗文以旌节孝。未朞年而上计,遂成进士。大学士海宁陈文简公、礼部侍郞华亭王公交荐于朝,改翰林院庶吉士。公以文章掉鞅宇内巳久,垂老释褐,主试诸公皆自以为龙湖之得震川。寻充顺天壬子乡试同考官,得士二十余人。今礼部尚书溧阳任公为主司,赏为得人第一。癸丑散馆授编修,世宗召见,问公年。奏事毕,上谕称明白者再。时大学士桐城张公宣上意,以山西太原府知府需人,将于翰林中补用,而公固辞,愿留馆阁。刑部侍郞奉天王公荐充一统志馆纂修官,分撰广东一省幷湖南诸府州,发摘旧志之讹极多。甲寅管内翻书房事,乙卯充文颖馆纂修官。五月改山东道监察御史。八月今上嗣位,浃月之间,纯王善政不可指屈。公旣感世宗知遇,又值重华继照之时,益思奋励以报。而有诏羣臣轮班奏对,中外欣欣,共望谠论。公首言:“督抚者,守令之倡。顾其中皆有贤者,有能者,贤能兼者上也;贤而不足于能者次之;能有余而贤不足者又其次也。督抚之为贤为能,视其所举而瞭。如今督抚之保题守令,约有数端:曰年力富疆也,办事勤愼也,不避嫌怨也。其实迹则大略曰:钱粮无欠也,开垦多方也,善捕盗贼也。果如其言,洵所谓能吏也。乃未几而或以赃污着,或以残刻闻,举所谓贪吏、酷吏者,无一不岀于能吏之中。彼夫吏之贤者,悃愊无华而已,恻怛爱人而已,事上不为诡随而巳吏民同声谓之不烦而巳度今世亦不少其人,而督抚荐剡曾未及此,得毋反视贤吏为无能耶?抑亦以能吏卽贤吏耶?臣恐所谓能者,非眞能也。以趋走便利而谓之能,则老成者为迟钝矣;以应对捷给而谓之能,则木讷者为迂疎矣;以逞材喜事而谓之能,则鎭静者为怠缓矣;以武健严酷、不恤人言而谓之能,则劳于抚字、拙于锻炼者谓之沽名钓誉,才力不及而摭拾细故以罢黜之矣。至于所取者溃败决裂,则曰‘臣不合误举于前,统听部议而巳夫有误举,必有误劾。误举如此,则误劾者何如?误举者犹可议其罪,误劾者将何从问乎?臣以为今之督抚,明作有功之意多,而惇大成裕之道少;损下益上之事多,而损上益下之义少。此治体所关也。皇上于凡丈量、开垦、割裂州县、改调牧令一切纷更烦扰之举,皆行罢革,为督抚者度无不承流而宣化矣。所虑者,彼或执其成心,则且饰非以自护;或意为迎合,复将姑息以偷安。臣敢请皇上特颁谕旨,剖析开导,俾于精明严肃之中,布优游寛大之政,使能者务勉于贤,而贤者益励于能。如或谕之而不悟,卽赐干断以罢斥之,将督抚无不洗心涤虑而守令亦无壅于上闻之患,是知人之哲,卽安民之惠也。疏入,上卽播告直省,又请寛比附妖言之狱,兼挟仇诬告诗文以息恶习。谓古者太史采诗以观民风,藉以知列邦政治之得失,俗尚之美恶,卽虞书在治忽以岀纳五言之意,使下情之上达也。降及周季,子产犹不禁乡校之议。惟是行僻而坚,言伪而辨,虽属闻人,圣人亦必有两观之诛,诚恶其惑众也。往者造作语言,显有背逆之迹,如罪人戴名世、汪景祺等,圣祖、世宗因其自蹈大逆而诛之,非得已也。若夫赋诗作文,语渉疑似,如陈鹏年任苏州府知府,游虎邱作诗有密奏其大逆不道者,圣祖明示九卿,以为古来诬陷善类,大率如此。如神之哲,洞察隐微,可为万世法则。比年以来,小人不识两朝所以诛殛大憝之故,往往挟睚眦之怨,借影响之词,攻讦诗书,指摘字句。
译公姓曹,讳一士,字谔廷,济寰是他的别字。家世本是宋代枢相武惠王之后,明成化年间才迁居上海。五世祖曹诚有隐逸的德行,姓名载入《明史·孝义传》。公十五岁补为诸生,年轻时便留心于十四经、二十一史,贯通经史,并不只是拘泥章句。他尤其潜心研读洛学、闽学诸书,广泛搜集旁证曲证,来求得融会贯通。每当作诗、古文、词,温润雅洁,见到的人无不折服。有时利用闲暇选编坊社的经艺文章,也因此流行天下。公对经学的造诣深厚,综合考核儒家先贤的学说;对于科举文章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余技罢了。然而海内穷乡僻壤的兔园学究,正因为这些文章,无不知道有曹先生这个人。可是他的命运不佳,困顿于诸生身份将近四十年。每逢三年一次的大比,持节来到江左,主持考试的人无不想得到公,以此增重声望。庚子年,今礼部尚书、景州魏公主持江南试榜,后来在鹿鸣宴中三次叹息,以没有得到公为遗憾。河道总督湘潭陈恪勤公对天门唐南轩说:“曹君困顿太久了,我将资送他进入太学。”公因为母亲太宜人年老,不愿前往。适逢左副都御史、侯官郑公以督学身份来到这里,便采用拔萃贡明经的办法。丙午年开始参加顺天乡试,第二年春天参加会试,没有考中。按照新例选取贡士,挑选其中最优秀的授予教职,于是公被授予江南直隶通州如皋县学教谕。到任后修订并阐明苏湖的旧例,讲习经学和治国之道,创作诗文来表彰节操和孝行。不到一年,参加上计考核,于是考中进士。大学士海宁陈文简公、礼部侍郎华亭王公共同向朝廷推荐他,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公凭文章驰名天下已经很久,到了老年才脱去布衣身份,主持考试的各位公卿都自以为是龙湖得到了震川。不久充任顺天壬子乡试同考官,选拔士子二十多人。如今的礼部尚书溧阳任公担任主考,赞赏他为选得人才中的第一名。癸丑年散馆后授任编修,世宗召见他,询问他的年龄。他奏事完毕,皇上两次称赞他明白事理。当时大学士桐城张公宣示皇上的意思,说山西太原府知府职位需要人,将从翰林官中选补;但公坚决推辞,希望留在馆阁。刑部侍郎奉天王公推荐他充任《一统志》馆纂修官,分任撰写广东一省以及湖南各府州的部分,揭发旧志中的错误很多。甲寅年主管内翻书房事务,乙卯年充任《文颖馆》纂修官。五月改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八月,今上继承皇位,一个月之间,纯王施行的善政多得数不清。公既感念世宗的知遇之恩,又正值重华继承光明之时,更加想着奋发努力来报答皇恩。于是有诏令群臣轮班奏对,朝廷内外都欣喜不已,共同盼望听到正直的言论。公首先说:“督抚,是守令的表率。但督抚之中都有贤能之人,也有有才干之人,贤能兼备的是上等;有德行而才干不足的次之;才干有余而德行不足的又次之。督抚是否贤能,从他们所推荐的人就可以看清。如今督抚保举题荐守令,大约有几种说法:有的说年富力强,有的说办事勤勉谨慎,有的说不回避嫌疑和怨恨。至于实际政绩,大致说是钱粮没有拖欠、开垦有多种办法、善于捕捉盗贼。如果果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确实可以称为能吏。然而不久以后,有的人因贪赃污秽而显露,有的人因残酷苛刻而闻名;通常所说的贪吏、酷吏,没有一个不是出自所谓能吏之中。那些贤能的官吏,不过是诚恳质朴而不事华饰,不过是恻隐怜悯、爱护百姓,不过是侍奉上司时不作诡诈逢迎而已,不过是官吏和百姓异口同声说他不烦扰百姓而已。考察当今世上,这样的人并不少,但督抚的荐举名单却从未涉及这些人,难道不是反而把贤吏看作无能吗?还是也把能吏就看作贤吏吗?” 臣担心所谓的能吏,并不是真正有才干的人。把奔走办事便利说成有才干,那么老成持重的人就会被认为迟钝;把应答敏捷、能言善辩说成有才干,那么木讷寡言的人就会被认为迂腐疏拙;把炫耀才能、喜欢生事说成有才干,那么镇静沉着的人就会被认为懈怠迟缓;把勇武强健、严厉残酷、不顾他人议论说成有才干,那么那些勤劳于安抚养育百姓、拙于罗织罪名的人,就会被说成沽名钓誉、才能力量不足,进而被搜罗琐碎过失加以罢黜。至于所选用的人一旦溃败失职,就说:‘臣不该先前错误地举荐了他,一切听凭有关部门议处而已。’既然有错误的举荐,就必然有错误的弹劾。错误举荐尚且如此,那么错误弹劾又将如何处理?错误举荐的人还可以议论他的罪责,错误弹劾的人又将从何处追究呢?臣认为,如今的督抚,多有明察整肃、追求功绩的意图,而少有敦厚宽大、使政事成就并且富裕百姓的道理;多有损害下属和百姓、增益上级的做法,而少有损上益下的道义。这关系到治理国家的根本。皇上对于丈量土地、开垦荒地、分割州县、改调牧令等一切纷更扰民的举措,都实行罢除改革,那么担任督抚的人,想来没有不承接皇上的恩泽、宣扬皇上的教化了。所担心的是,他们有的或许固执于原来的成见,于是掩饰错误来保护自己;有的或许存心迎合,又将姑息敷衍以求苟且安逸。臣冒昧请求皇上特意颁发谕旨,加以剖析开导,使他们在精明严肃的同时,施行从容宽大的政令,让有才干的人努力趋向贤德,让贤德的人更加勉励自己增长才干。” 如果有人受到谕示仍不醒悟,就请皇上断然下令罢免斥退他们;这样督抚没有不洗心革面、清除杂念的,守令也没有不能把情况上达朝廷的忧患。这就是:能够识人的明哲,正是安定百姓的恩惠。奏疏呈入后,皇上立即向各省宣布;他又请求放宽牵连妖言的案件,以及挟持仇怨诬告诗文的案件,以便停止这种恶习。他说,古代太史采集诗歌来观察民风,借此了解各国政治的得失、风俗崇尚的美恶;这就是《虞书》所说通过治乱来采纳、发布五言诗的意思,使下情能够上达。到了周朝末年,子产还不禁止乡校中的议论。只有那些行为邪僻而固执、言语虚伪而善于辩说的人,即使是闻名之士,圣人也必定会处以两观之诛,实在是因为憎恶他们惑乱众人。从前有人编造言语,明显有背逆的迹象,如罪人戴名世、汪景祺等,圣祖、世宗因为他们自己犯下大逆之罪而诛杀他们,并不是出于不得已。至于作诗作文,言语涉及疑似之处,如陈鹏年任苏州府知府时游览虎丘作诗,有人密奏说他大逆不道;圣祖明白告示九卿,认为自古以来诬陷善类,大多就是这样。圣祖的明察洞见幽隐,可以作为万世法则。近年以来,小人不明白两朝诛杀大恶之人的缘故,往往挟着个人的怨恨,借助捕风捉影的话,攻击诗书,挑剔字句。
有司见事风生,多方穷鞫,或致波累师生,株连亲故,破家亡命,甚可悯也。臣愚以井田、封建不过迂儒之常谈,不可以为生;今反古述懐、咏史不过词人之习态,不可以为援古刺今。卽有序跋偶遗纪年,亦或草茅一时失检,非必果怀悖逆,敢于明布篇章。使以此类悉皆比附妖言,罪当不赦,将使天下告讦不休,士子以文为戒,殊非国家义以正法、仁以包蒙之意。伏读皇上谕旨,凡奏疏中从前避忌之事,一概扫除,仰见圣明廓然大度,卽古敷奏采风之盛。臣窃谓大廷之章奏尚捐忌讳,则在野之笔札焉用吹求?请勅下直省大吏查从前有无此等狱案,现在不准援赦者条例上,请以俟明旨钦定。嗣后凡有举首文字者,苟无的确踪迹,以所吿本人之罪,依律反坐,以为挟仇诬告者戒,庶文字之累可蠲,吿讦之风可息矣。上亦如公所请,自公对班所上五折多见采录。旧例十三道御史以次转六科给事,较资俸深浅,公入台仅六。月特转工科给事中,公之陈封事,虽故交门旧,莫得而探其绪,故其所言非经皇上发,总理诸臣共阅,及部议者皆弗知也。及劾奏原任河东督臣王士俊,旣上而外人有窃闻之者,莫测所自来,上闻不怿,以为公自泄之,因勅部议处,部议左迁,上终眷公,从寛留任,公未尝以此稍挫其敢言之气,侃侃如初。寻又陈工料之价値有定,官吏之克减无常,查雍正十年刋有内廷现行则例及物料价値一书,巨细毕载,成法井然。惟是各省兴作,或随地度材,或因时庀役,当俟各督抚题达到日核议,请旨,期于价平货善,廪称工良。圣朝寓明作于考工,小民卽子来以食力也。乃其后有以浮冒劾参者,有并无工料数目,笼统开载致干部驳者,有驳诘之后始行册报,仍与部例不符,勒令追赔者,有随参侵冒,随罚重修者,有势难重修,姑仍其旧,稍为弥缝赔补者,凡此皆冒帑误工,累民病役之大略也。夫事后之纠参不少,则事前之防范宜周,臣窃虑不符部例而冒销者易知名,符部例而冒销者难测也。各省于未兴工前确估报部,巳竣工后委员勘实,此常例也。然九卿所定之例,各工所估之数,直省之官吏皆得与知之,而列肆之商贾,力作之匠徒则不知也。夫旣不知工料应得之数,则物值之高者贬之就下,工贾之多者抑之就寡,曰国家之定例如是,而节省之名归于公,侵渔之利入于私矣。至如州县偶有浚筑,必按图甲起夫票促籖拘,始行就役,使其果符部例,穷民尽堪糊口,何不踊跃赴工,致烦迫促,则皆官吏隐秘成数,以逞其伸缩出没之奸所致也。臣以为物当其值,役偿其劳,国家率作省成之事功,岂可为臣下出少入多之囊槖?工程先经核减成数,复不全给,若无扣克,何处冒销?未可徒以事后一参,姑塞其责也。伏乞勅下直省督抚,凡一切营造开浚所须物料工匠,遵照部例估有成数,一面题达,一面卽饬该府州县刋刻榜文,悬示工作地方,俾公平正大之价,众目共睹,众耳共闻,少有伸缩岀没,人人得以指证。虽有不肖官吏包揽匠头,驱之明目张胆之徙,各懹口众我寡之愳,安有笼统开报于事前,侵冒追赔于事后之患哉?又陈各州县官谳狱胥吏上下其手,改窜狱词之弊,皆得旨交部。葢公当言官不过一期,而所建白皆有益于世道民生,朝野传诵,想望风采,以为行将大用。乃忽于七月中得哽噎症,自八月至十月时发时愈,又踰月而笃,遂以二十一日卒,距生康熙戊午十月十六日,得年五十九岁。初娶宜人张氏,泰安州知州锡怿孙女;继娶陆氏,广东潮惠道振芬孙女,俱无子;继娶刘氏,生子锡端,为伯兄后;副室朱氏,生子锡图,女三:长适叶承,雍正丁未进士,池州府贵池县敎谕;次适陆秉笏,诸生;其一尚幼。公于同辈中为晚达,顾其立朝大节烺烺可按,虽不竟其施以没,而其所树立巳不愧于古人。仲兄老而得举,干乡公计其来,亲至芦沟桥迎之,夜宿坊舍,闲同衾语昕夕时,其飮食而亲奉之。其归也,涕泗而别,踰年仲兄卒,缟素茹蔬者浃月。生平闻人之善不啻口出,尢爱奖引士类,嘘咈无所不至,其所成就极多,然不肎苟徇人之求。壬子闱中,累为同考诸君言,大江南北笃志穷经之士若而人,洽闻之士若而人,雄文之士若而人,幸各留意,闻者拟为通榜之习气也。乃有同里姚生者,少出门下,公所飮食敎诲以底于成者也。曁榜发,姚不豫,人以是服公之无私。毎语及国事,尢惓惓不能自巳。吏部侍郞鄞江邵公出抚江苏,公巳病,尚手草数十纸,皆地方利害之大者,在床蓐间强起书之以贻焉。
译有司看见事情风声四起,便多方追究审问,有时牵连师生,株连亲友,弄得家破人亡、逃亡避祸,实在令人怜悯。臣愚见认为,井田、封建不过是迂腐儒生的常谈,不能据此治生;如今反古述怀、咏史之作,不过是文人的习惯姿态,不能把它们当作援引古事讥刺今事。即使序跋中偶然遗漏纪年,也可能只是草野文人一时疏忽,并不一定果真怀有悖逆之心。臣敢于把这些意见明确写出。如果把这类文字全部比附为妖言,罪至不赦,就会使天下告发检举不止,士子以作文为戒,这实在不是国家以义端正法律、以仁宽容蒙昧的本意。臣恭敬地读到皇上的谕旨,凡奏疏中从前需要避忌的事情,一概扫除禁忌,由此仰见圣明胸襟开阔、气度宏大,这正是古代广泛进奏、采纳民风的盛况。臣私下认为,朝廷的章奏尚且不再避讳,那么在野人士的书信文章,又何必吹毛求疵?请下令各省大员查明从前有没有这类案件;如果现在不准援引赦令的条例,请把情况上报,等待皇上明确裁定。今后凡有检举文字的人,如果没有确凿迹象,就以被告发者所犯的罪反过来治告发者之罪,作为挟仇诬告者的警戒,这样或许可以减除文字所带来的祸害,平息告讦的风气。皇上也依照公的请求办理;公在对班中所上的五道折子,大多被皇上采纳记录。旧例规定,十三道御史按次序转任六科给事中,比较资历和俸禄的深浅;公进入御史台仅六个月,便特意转任工科给事中。公陈奏封事,即使是旧日交游、门生故吏,也没有人能够探知其中的头绪,所以他所说的事情,除非是皇上发出,总理诸臣共同阅览以及交由各部议论,否则都无人知道。后来他弹劾原任河东督臣王士俊,奏疏上呈后,外面有人私下听闻,没人能猜测消息从何而来;皇上听说后不高兴,认为是公自己泄露的,于是命令有关部门议处。部议决定降职,皇上最终仍眷顾公,从宽留任。公从未因此稍稍挫折敢于进言的气概,仍然像起初一样侃侃直言。不久他又陈奏工料价格有定额,而官吏克扣却没有定数;查得雍正十年刊行过《内廷现行则例及物料价值》一书,大小事项全部载入,成法井然有序。只是各省兴建工程,有时要根据当地情况估量材料,有时要根据时令安排劳役,应当等各督抚题报到达后核议,再请皇上裁旨,以求价格公平、货物优良、储备相称、工程坚固。圣朝把明确的政令寄寓于考核工程之中,小民也就会像子弟归附父母一样前来出力谋生。后来有的因浮冒虚报被弹劾,有的根本没有列出工料数目,只笼统开列而被有关部门驳回,有的被驳问后才编册申报,仍与部定条例不符,被勒令追缴赔偿;有的随着弹劾追究侵冒,随即责令重新修建;有的工程确实难以重修,只好暂时沿用旧状,略加弥补遮掩。所有这些,大体都是虚耗国帑、耽误工程、使百姓困苦、使劳役受害的情形。事后被纠察弹劾的事情已经不少,那么事前的防范就应当周密。臣私下担心,不符合部定条例而虚报销账的容易查知,符合部定条例而虚报销账的却难以察觉。各省在工程尚未开工前,确实估算后报送有关部门;工程竣工后,再派委员勘察核实,这是通常的规例。然而九卿所制定的条例、各项工程估算的数目,各省官吏都能知道,而列市商贾、出力的工匠却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工程材料应得的数目,物价高的就压低到低价,工价、人工数目多的就压减到少数;说这是国家的定例如此,于是节省的名声归于官员,侵吞牟利的好处却落入私人手中。至于州县偶尔有疏浚修筑工程,一定要按照保甲编制发票,催促签押拘集民夫,才能开始服役。假如真的符合部定条例,穷苦百姓都足以维持生活,为什么不踊跃赴工,却要烦劳官府催逼?这都是官吏隐瞒既定数额,任意伸缩、出没作弊造成的。臣认为,物料应当得到相当的价格,劳役应当得到相称的报酬;国家统筹劳作、节省费用的功业,岂能成为臣下少报支出、多取入囊的资本?工程先经过核减数额,又不能全部发给,如果没有克扣,哪里来的虚报销账?不能只等事后被人参劾,姑且用来塞责。伏请下令各省督抚:凡一切营造、开浚所需的物料和工匠,都依照部定条例估定数额,一面题报,一面立即命令有关府州县刊刻榜文,悬挂在施工地点,使公平正大的价格让众人都能看见、听见,稍有任意伸缩、隐瞒出没,人人都可以指证。即使有不肖官吏包揽工匠头目,驱使他们公然胡作非为,使他们都抱有‘人多我少’的恐惧,哪里还会有事前笼统申报、事后侵吞追赔的祸患呢?他又陈奏各州县官员审理案件时,书吏上下其手、改窜供词的弊端,这些意见都得到皇帝旨意,交有关部门办理。公担任言官不过一个任期,但所提出的建议都对世道民生有益,朝野传诵,期待他的风采,认为他将要受到重用。然而七月中忽然患哽噎症,从八月到十月时发时愈;又过了一个多月病情加重,于是于二十一日去世。他生于康熙戊午年十月十六日,享年五十九岁。起初娶宜人张氏,是泰安州知州锡怿的孙女;继娶陆氏,是广东潮惠道振芬的孙女,两位都没有儿子;又娶刘氏,生子锡端,作为长兄的后嗣;妾室朱氏,生子锡图,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叶承,叶承是雍正丁未进士,任池州府贵池县教谕;次女嫁给陆秉笏,陆秉笏是诸生;另一女还年幼。公在同辈中属于晚达,但他立朝的大节光明磊落、清楚可考;虽然没有活到施展全部抱负便去世,他所树立的品格已经不愧于古人。二哥年老后才考中,干乡公计算他将要到来,亲自到芦沟桥迎接他,夜里住在旅舍,有时同床谈话直到早晚,饮食也亲自侍奉他。二哥回去时,两人流泪告别;过了一年二哥去世,公穿丧服、吃素整整一个月。他一生听到别人的善行,便不吝开口称道,尤其爱护、奖掖和引荐士人,鼓励帮助无微不至;他所成就的人非常多,却不肯为了满足别人的请求而苟且徇私。壬子科场中,他多次对同考的诸位君子说:大江南北专心治经的士人有若干,学识广博的士人有若干,文章雄健的士人有若干,希望各位留意。听到的人把这看作通榜取士的习气。后来同乡姚生年轻时出于公门下,正是公供给饮食、教诲培养而成才的。榜单发布时,姚生没有中选,人们因此佩服公的无私。每当谈到国事,他尤其忧勤恳切,不能自已。吏部侍郎鄞江邵公出任江苏巡抚时,公已经患病,仍亲手草拟数十张纸,都是地方利害的大事;他在病床上勉强起身写成,送给邵公。
公虽官于京七年,而负郭之田犹止微时故业,家属在南,将遣人往迎,未及。而病作,无一语及家事。藐孤软弱,甫逮十龄,奔赴为难。摒挡残箧,仅得图书数捆。廪俸之余,未足具丧事。生平述作,多未成编,于散稿中一一收拾,将与门下同岁诸生徐为纂辑以行世。而先撮其生平言行大略,述之以为异日国史家乗底本焉。谨状
○通判知山东堂邑县事张府君行状。
曾大父大治,诸生,皇貤赠文林郞。
大父万机国子生皇赠文林郞
父之纪河南孟县知县
本贯浙江宁波府鄞县,张华山人,享年七十有二。
君讳兴宗,字肎堂,先世出自宋景炎太傅越公世杰之后。越公自临安抗议,背城一战,不得,以所部东渡,驻庆元定海之巾子山,为观察。计元使降将卞彪说之,越公执而磔之山下。会陈丞相等起奉端宗,越公遂航海赴之,展转闽粤,竟殉崖门。而庆元遗民为公立祠巾子山上。公长子岀百死,亡命以庆元遗民多念公者,遂来隐居鄞之张华山,聚族四百年,潜德不曜。自君之大父以才谞遨游湖海,国初勲鎭大臣多延之幕府,葢尝侨居山东曁松江者久之,而归宁至孟县。君始通籍,以循吏称。君为孟县长子,以高才列国冑。当是时,张氏家门正盛,甲第田园殷然而孟县醇心笃行,贵不骄,富不侈,力敦孝友,勤施族党,远追古人义田之风,设为家塾以课族中子弟。诸一切事宜,皆以君督之。君能仰体厥考,心以先诸弟,涤除世俗膏粱裘马之习。吾乡士论翕然以为汉万石君,不言而躬行,则孟县似之;而克肖其家风,则君殆郞中令之流也。君旣身综家政,无毫髪私于巳,诸弟亦化其诚,推梨让枣,雍雍怡怡。顾君坦怀待人,不逆不亿,遂以是为人所负,来连往蹇,骤耗失至三千金,而门戸益大。洊遭死丧,支吾益困,以是家渐落。计君资格亦应蚤得官,而中遭沈滞,又罹太君之变。至雍正己酉,始得入都就选人籍,则君巳萧然成窭人矣。次年,天子召见殿中,以为能,遂发东省试用今都御史唐君峩村。时方任东臬,一见识之,命以查赈,而同赈诸君大率欲节省赈谷者多,体恤饥民者少。东臬亲出验视,又为求赈饥民所聒扰,颇激怒君。宛转调停,核其果有浮冒者汰之,余皆疏通其戸口而増给之。东臬大喜,以为能善会其意,且补其过也。役竟言之署抚王刘二侍郞,试知堂邑。君之莅事也,首入狱见其中别有屋数间,询曰:“是何人所居?”吏曰:“前令沈”君去官监追亏累所建也。君瞿然曰:「戒之哉!」乃君之作令,则实有过人者。其初受任也,见所征钱粮皆凭戸房吏所造赤厯流水簿,而幕友不过核其大概,苟求无错而巳未尝一一查对也。凡一切摘拏大戸、勾消流水,皆出吏手,因得以舞弊。丝毫稍増而为厘,厘稍増而为分,渐积而多。吏因得将巳戸漏输,或私收大戸所纳,肥巳而以民间之羡抵之。若大有余,则不肖之官、不肖之幕友分啖之。是固天下之通弊也。君别令幕友之精于会计者,将赤厯逐戸查对核实,勾消、摘拏皆自内出,而所司之吏不得豫。吏稍稍愳然。歳终犹余二百七十余金,吏亦故欲以试君也。君念所余无从给还,仍将所拘之逃户与有粮无地之赔戸得其最甚者,免征二百七十余金。贫民受恩不知所自,而所司之吏亦内媿不敢有怨。次年乃令赤厯以毫为止,差累无得増一毫者。然岁终犹余百五十余金,吏以旧年之均抵及贫民也。故令其所亲或延挨不完以图被泽,君必欲绝之。乃于次年赤厯以忽为止,吏稍稍穷。岁终不过十余金,君令存之库以备公用。而嗣后浮征渐绝。君因叹司牧征输之难,不肖者与吏共为奸,不习为吏者听其出纳,使大吏于毎州县提取赤厯稽之,人人皆可诛也。君因念前此查赈之役,皆由保甲之法未善。若保甲果精,岂有贪狡混列、老弱漏遗之患?乃实心行之,周详审悉,别见君所著《淸厘堂邑戸口记》,其法最备,可举而行之天下。而其后迭有水旱被赈,惟堂邑最易。理盗贼亦为衰止,则明效之著者也。竟内自正供外,尚有余税,其上之布政者十三,而司牧多自润焉。君随所得缴之,罔剩遗者。初君里居,尝叹近来司牧听讼之失,不论大小事宜,动经数月,甚至沈阁数年不结。钞词有费,岀票有费,拘犯有费,挂牌听质有费,听质上堂又有费。葢自六房两班差役以曁行杖之徒,无不有费,而尢可讶者,有所谓赏纸之例,一票岀则差役争营求得之。夫以赏差为名,是导之需索也,尚有人心者乎?所以一讼结,能荡中人之产。及君之任,其准理呈词,定在三日内岀票,而钞词出票拘犯之费免,签牌时量其路之远近,亲笔限某日带讯,违者责而挂牌之费免。届期不论早晚,卽为讯问消案。或有须覆讯者,多卽在次日,或甚穴,则面谕以日期而遣之,而迁延守候侦探指撞之费免。差役畏君之严,营求屏绝,需索亦衰止。然君则曰:「此辈如鬼如蜮,谓竟能使之一切风淸吾未敢信其然也。」尽吾之心,行吾之法,庶几不至决波倒澜乎?
译公虽然在京城任官七年,但靠近城郭的田地仍只是年轻时的旧业,家属还在南方,正准备派人去迎接,尚未来得及便发病了;他没有一句话提到家事。年幼的孤儿体弱无依,刚刚不到十岁,赶来奔丧很困难。整理残破的箱笼,只得到几捆图书。俸禄和粮俸的余款,不足以备办丧事。他一生的著述,大多还没有编成书,于是从散稿中一一收拾出来,将与门下同年的诸生徐氏慢慢编纂,以便流传于世。现在先把他的生平言行大略记述下来,作为将来国史、家乘的底本。谨作此状。通判、知山东堂邑县事张府君行状。曾祖父大治,诸生,皇帝追赠文林郎。祖父万机,国子生,皇帝追赠文林郎。父亲之纪,任河南孟县知县。本籍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张华山人,享年七十二岁。君讳兴宗,字肯堂,先世是宋景炎年间太傅越公文天祥之后。越公从临安发出抗战的议论,背城一战没有成功,便率领部下向东渡海,驻扎在庆元定海的巾子山,任观察使。元朝使者的降将卞彪计谋劝降他,越公将卞彪擒来,在山下处以磔刑。适逢陈丞相等人起兵拥立端宗,越公于是渡海前往归附,辗转于闽、粤之间,最终在崖门殉国。庆元的遗民为越公在巾子山上立祠。公的长子从百死中逃出,因庆元遗民多半感念越公,便逃亡来到鄞县张华山隐居,聚族居住了四百年,潜藏的德行没有显扬。自君的祖父凭才智游历江湖以来,国初有功勋的大臣多次聘请他入幕;他曾长期侨居山东以及松江,后来回到宁乡,到了孟县。君开始取得仕籍后,以清廉能干的官吏著称。君是孟县长子,以卓越才华列于国子弟之中。当时张氏家门正盛,甲第田园富足兴盛;而孟县内心醇厚、行为笃实,显贵而不骄傲,富裕而不奢侈,努力敦厚孝友,勤于施惠族人乡党,远承古人义田的遗风,设置家塾来教导族中子弟。各种事情,全都由君负责督理。君能够仰体父亲的心意,把自己置于诸弟之前,清除世俗富贵子弟骑马穿裘的习气。我们乡里的士人舆论一致认为,他像汉代万石君那样不多言而亲身实行,孟县很像他;而能够继承发扬家风,则君大概是郎中令一类的人。君既亲自统理家政,对自己没有丝毫私心,几个弟弟也受到他的诚心感化,彼此推让梨枣,和睦快乐。只是君胸怀坦荡地待人,不猜疑、不臆测,于是因此被人辜负;接连遭遇困厄,突然耗损损失达三千金,而家门的负担更加沉重。又屡次遭逢死亡丧事,维持生计更加困难,因此家道逐渐衰落。按君的资格本来也应当早日得官,却中途沉滞,又遭遇母亲去世的变故。到雍正己酉年,才得以进入京城列入候选官员名册;那时君已经萧条困顿,成了穷人。第二年,皇帝在殿中召见他,认为他有才干,于是派往东省试用,主持此事的是如今的都御史唐峨村。唐公当时正任东臬,一见便认识到他的才能,命他查办赈灾事务;但一同办理赈济的官员大多想节省赈粮,体恤饥民的却很少。东臬亲自外出查验,又被请求赈济饥民的人不断搅扰,颇为激怒君。君婉转调停,核实确有虚报冒领的便裁汰,其余的都疏通户口并增加赈给。东臬大为高兴,认为君善于体会并贯彻他的意图,而且弥补了他的过失。事情办完后,东臬把这件事告诉署理巡抚王、刘二位侍郎,试授君为堂邑县知县。君到任办事后,首先进入监狱,看见里面另有几间房,便问:“这是什么人住的?”狱吏说:“这是前任县令沈某离任后,为监追亏欠而建的。”君惊惧地说:“要引以为戒啊!”君做县令,确实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他刚接受任命时,看见征收的钱粮都凭户房书吏编造的赤历流水簿办理,而幕友只核对大概,求得没有错误罢了,从来没有逐一查对。凡是摘拿大户、勾销流水账目,都出自书吏之手,因此他们得以舞弊。一丝一毫稍微增加便成为厘,厘稍微增加便成为分,逐渐积累起来就很多。书吏因此可以把已经由各户漏缴的钱粮,或者私自收取大户所交的钱,拿来肥己,再用民间多出的部分抵补。如果剩余很多,不肖官员和不肖幕友便分食其利。这本来就是天下普遍的弊病。君另令幕友中精于会计的人,逐户查对赤历,核实清楚;勾销和摘拿都从内部发出,不让主管书吏预先参与。书吏渐渐感到害怕。年终仍剩余二百七十多金,书吏也故意想借此试探君。君想到剩余的钱无法逐户退还,便仍把所拘捕的逃户和有粮无地的赔粮户中情况最严重的找出来,免除他们二百七十多金的征收。贫民受到恩惠,却不知道恩惠从何而来;主管书吏内心也感到惭愧,不敢有所怨恨。第二年,便命令赤历以毫为止,差役和杂费不得增加一毫。然而年终仍剩余一百五十多金,书吏便用旧年平均摊派的钱抵补给贫民。因此原任县令的亲属有的故意拖延不完,以图蒙受恩惠,君一定要断绝这种做法。到了第二年,赤历以忽为止,书吏渐渐无计可施。年终不过剩余十多金,君命令把它存入库中备用。此后浮征逐渐绝迹。君因而感叹,主管征收的官员治理赋税很难;不肖官员和书吏共同作奸,不熟悉吏事的人听任他们办理收支,所以应当让大员在每个州县提取赤历来稽核,人人都可以依法治罪。君又想到此前查办赈灾,都是由于保甲制度执行得不好。如果保甲果真严密,哪里会有贪婪狡猾之徒混入其中、老弱人口遗漏的祸患?于是他用心实行,周密详尽、审慎细致;详见君所著《清厘堂邑户口记》,其中办法最为完备,可以推广到天下实行。后来堂邑多次遭遇水旱灾害而接受赈济,唯独堂邑最容易办理;治理盗贼也因此逐渐减少,这些都是成效明显的地方。最终除正常赋税之外,还有剩余的税款,上级布政使按十三成征取,而主管官员多有从中润私。君把所得全数缴出,一点也没有留下。当初君居乡时,曾感叹近来主管地方的官员审理诉讼有失,不论大小事情,动辄经过数月,甚至搁置数年不能结案。抄录状词要花钱,出票要花钱,拘捕犯人要花钱,挂牌听取口供要花钱,传到堂上审问又要花钱。大概从六房、两班差役直到执行杖刑的人,没有一个不要钱;尤其令人惊讶的是,还有所谓“赏纸”的惯例,一张票发出,差役便争相谋求领取。以赏给差役为名,其实是引导他们索取费用,难道还有人心吗?所以一件诉讼结案,便能耗尽中等人家的财产。等到君任职后,凡符合受理条件的呈词,规定在三日内出票;抄录状词、出票、拘犯的费用一概免除。签发传讯牌时,估量路程远近,亲笔限定某日带人来接受讯问;逾期便责罚,挂牌费用也免除。到了期限,不论早晚,立即讯问并销案。若有需要复讯的,多在第二天办理;有时事情特别复杂,就当面告知日期后遣回,迁延守候、侦探指撞的费用也一概免除。差役畏惧君的严明,求情请托的事情断绝,索取费用的现象也减少。然而君说:“这些人像鬼魅和害虫一样,说能够使他们一切都变得清白,我还不敢相信会这样。只是尽我的心力,实行我的法令,希望不至于决堤的水冲倒堤岸吧?”
闻者以为至言。堂邑人命之狱颇多,君于相验尤谨,所全活申雪甚多,事繁不能悉记。乾隆二年,东州复歉于收,大府授以工代赈之例,题开武城、临淸夏津一带运河。君方署临淸牧,所辖役夫二千三百余人,共计估土方三万三千七百有奇。日则步行河干,刻无停晷;夜则握算计工。乃所发帑银,在君竟内仅得二千七百两,不足以给民之食,而督促甚急。君大忧之,叹曰:「以工代赈,周官之美政也,而行之今日,大有累民之处,无由上达。大工旣兴,人众米贾益昂,老幼之不能赴工者,先受其累。将谓壮者之赴工可以养及其家乎?则工值几何?且如筑城筑堤,可但以土方计工,今开河必兼水工。如此次河身需开二丈四尺,初开在平地,一人一日可得土一方,受值裕如。及至七尺有余,高下悬绝,二人竟日仅得土一方,则所受之值不敷至一丈五尺以上,三人竟日仅得土一方,而水巳横溢四岀又别需人运水。其运须桩须坝须水车,然后得运土,而运土者往返八十余步,人益劳。旣深二丈,则三人竟日尚不得土一方,而所受之值不増,何以救饥?遂日夕逃亡,势莫能。」禁大吏始事所计,但及土方之工,旣束于成数,欲稍为变通,则土未及半,帑银已竭,必至误工司牧者之资力,又甚无几,卽捐以急公,终不足,虽以身殉之,亦又何益?不得巳,自身先捐资,以及富民之稍有余粟者,苦口曲意令之助工给食,仅而克集。向使初估之时,豫分计水工、土工、人工,则官民不累,而工易成,而又需别谋所以赈其老幼之法,则事无阻。然大吏必不肎委曲及此,以滋重费,故为民者往往反以累民,此惟君身厯而知之,而予备详之而不厌者,以为足令天下后世之临事者鉴于此而动其心也。然是役竟而君遂以是积劳成疾,右足为污渫所伤,屈申不得,自如初。君之试事期年而眞授,旣考以最,制府平越王侍郞将荐之,会去任不果。北平黄藩司又欲荐之,不果,乃厯摄临清、高唐、馆陶,皆有声。其在馆陶,东臬白映棠方以武酷临下,有属吏曲意承之,卒遭谩骂,勒令去官者,一日以事属君于曲直,大凿枘,君独抗之,怒甚,然卒以君理直不能有加。富人以八百金为莫夜寿,拒之,未尝以告人也,而富人以语其所亲,于是始盛传之。其余善政之及民者,不能条举而件繋,然观于其大者,亦可以见君十有二年居官之略矣。君旣以足疾欲乞休,而同城寮属有恶其持正者,请托多所不遂,乃构之大吏,遂以去官。堂邑之民哗然攀辕塞路,不可遏抑。天子亦念君劳,再召见,谓尚可用,将令之直隶,而君奏对毕,疾动蒲伏不能起,乃赐归其命也。夫然,君自少年承先人之余,履丰席厚,中年丧其资斧,殆尽,老得一官,坚持古人之节,釡鱼甑尘,解组南下,家无长物,僵卧一室,有为寒素之士所不堪者,虽枯菀之遇,亦关于命,而君之不媿于古者,正在是矣。君生平无事不归于忠厚,前堂邑令朱君卒于官,所欠官帑二千金,君为委曲设法抵之,仅。及千金太守以属君,然更无可谋,乃以其养廉偿之,又以二百金赆其眷属而归。里中管生子,然一身为之纳簉,今遂有后。生平所遇非意之事,横逆旁午,毎委曲谢之,尢惓惓欲廓大先人之义田而不克。晩年困甚,然犹时时不能忘情。其操履醇笃,从无大过,间有一二薄物细故,自以为未当者,垂老犹向子弟言以为悔,欲使子弟戒之。葢亦近于慈湖内讼之学者。与君生于康熙己未三月二日,卒于乾隆庚午正月五日。身后几无以为殓。娶胡氏,杭州府临安县训导德裕女;再娶陈氏,大理寺少卿紫芝女;三娶项氏,戊子举人垍女;四娶邱氏,诸生正恂女。男子五:长嗣镜,国子生,先卒;次嗣铎,国子生;次嗣锡,嗣铨。女子四。孙男三,孙女四。诸子将以卒哭后合葬君于先孺人之兆,而乞予为之状。予自庚戌与君解后京邸,其后音问虽不甚接,而从东方士大夫闻君政声甚善,尝致书欲捐君淸俸以修太傅越公巾子山之祠。君复书甚喜,愿乞稍待其力,而竟弗能副也。及其归,君巳足疾杜门,予亦终岁奔走不得时见,然能知君居家居官之心迹,足以有所暴白于世,而惜其命之困,卒无有能援而振之者,以至于阨穷赍志而殁,而犹欲以文字之力稍为君申沈屈于身后者,莫予若也。是为状。
鲒埼亭集》卷第二十六,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状畧
○明浙抚右佥都御史前分巡宁绍台道金坛于公事略。
译听到的人认为这是至理名言。堂邑人被判处死刑的案件很多,君对于复验尸体尤其谨慎,保全性命、申诉昭雪的人很多,事情繁多,不能全部记载。乾隆二年,东州再次歉收,大府授予以工代赈的办法,题奏开挖武城、临清、夏津一带的运河。君当时署理临清知州,所辖役夫二千三百多人,共估算土方三万三千七百多。白天就在河岸步行查看,一刻也没有停歇;晚上则拿着算盘计算工程。可是拨发的帑银,在君管辖的境内只有二千七百两,不足以供应百姓的口粮,而督促又非常急迫。君为此十分忧虑,叹息说:“以工代赈,是《周官》中的美政;但在今天实行,却有很大使百姓受累的地方,而且没有办法上达。大型工程一旦兴起,人口增多,米价就更加昂贵;老幼不能赴工的人,先要受这种影响。难道说壮年人去做工就能养活全家吗?那么工钱有多少?何况筑城筑堤,可以只按土方计算工数;如今开河必定还要兼做水工。这次河道需要开挖二丈四尺,刚开始在平地开挖,一个人一天可以挖土一方,所得工钱还算宽裕。等挖到七尺多,地势高低悬殊,两个人忙一整天也只能挖土一方,那么所得工钱连挖到一丈五尺以上都不够;三个人忙一整天也只能挖土一方,而水已经横流四溢,又另外需要人来运水。” 这种运土必须先修筑桩、坝,使用水车,然后才能运土;而运土的人来回要走八十多步,劳累更加严重。挖深到二丈以后,三个人忙一整天还运不满一方土,但所得工钱又不增加,这怎么能救济饥民呢?于是人们早晚不断逃亡,形势已经无法控制。大吏起初只按原先的计划办理,但涉及土方工程,既然受成数限制,想稍作变通,土还没挖到一半,库银已经用尽,必然耽误工程。主管官员的资力又非常有限,即使捐出自己的钱来应急,终究也不够,即使拿自己的性命来承担,又有什么用?不得已,只好自己先捐钱,又对那些略有余粮的富民苦苦劝说、委曲求全,请他们帮助供给工匠饭食,这才勉强筹集起来。假使当初估算时,预先分别计算水工、土工和人工的费用,那么官民都不受拖累,工程也容易完成;同时再另行设法赈济那些老弱家属,事情就不会受阻。然而大吏一定不肯周详考虑到这些,以免增加费用,所以替百姓办事的人往往反而给百姓增加负担。这些只有您亲身经历过才知道,而我准备详尽叙述、并不厌烦,正是认为足以使天下后世临事的人以此为鉴,从而触动他们的良知。不过这项工程结束后,您终于因为积劳成疾,右脚被污水泥泞所伤,屈伸不得,不能恢复如初。您代理政务满一年后正式授官,考核列为最优。制府平越王侍郎将要推荐您,恰逢他离任,因而没有成功。北平黄藩司也想推荐您,同样没有实现。后来您先后代理临清、高唐、馆陶,都很有声誉。您在馆陶时,山东按察使白映棠正以严酷手段对待下属,有个属吏曲意奉承他,最终却遭到辱骂,被勒令离职。有一天,他因一件事情把您交来辨明是非,双方意见极不相合,唯独您据理抗争。他非常愤怒,但最终因为您理直,无法再加以处置。有个富人拿八百金在深夜为他祝寿,您拒绝了,而且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那富人却把此事告诉亲近的人,于是这件事才广泛流传。其余有益于百姓的善政,不能一一列举并逐条联系起来,但从其中大的方面来看,也可以见到您十二年做官的大概情形。您因脚疾想请求退休,同城的同僚和下属中有厌恶您坚持正直的人,许多请托都不能如愿,于是他们向大吏进谗言,您终于因此离职。堂邑百姓哗然,攀住车辕、堵塞道路,无法阻止。天子也念及您的劳绩,再次召见您,说您还可以任用,准备让您到直隶任职;可是您奏对完毕,疾病发作,伏地不能起身,于是天子下令让您归乡。这样看来,您年轻时承受先人的遗产,生活富足优裕;中年丧失资财,几乎耗尽;晚年得到一个官职,却坚持古人的节操,家中贫困,锅中无鱼、甑上积尘,解下官印南归,家里没有多余财物,僵卧在一间屋子里,处境有些是清寒之士也难以忍受的。虽然枯荣得失也有命运因素,但您能够无愧于古人,正在于此。您一生所做的事无不归于忠厚。前任堂邑令朱君死在任上,欠官府库银二千金,您委婉设法替他偿还,才勉强解决。后来太守把一千金的亏空交给您办理,但再也没有办法谋划,您便用自己的养廉银偿还,又拿二百金作为路费赠给他的家属,让他们回去。乡里管生有了儿子,但他本人替孩子纳了妾,如今终于有了后代。一生中遇到许多意外和横逆之事,纷纷而来,您总是委曲婉转地退让,从不计较;尤其一直想扩充先人的义田,却始终没能办成。晚年困顿得厉害,但仍时时不能忘怀。您的操守行为醇厚笃实,从来没有大的过失;偶尔有一两件小事,自己认为做得不恰当,到了老年还向子弟说起,作为悔恨,希望子弟以此为戒。这大概也接近慈湖所说的反省自讼之学。您生于康熙己未三月二日,卒于乾隆庚午正月五日。死后几乎没有钱财可以办理殓葬。娶胡氏,是杭州府临安县训导德裕的女儿;继娶陈氏,是大理寺少卿紫芝的女儿;三娶项氏,是戊子举人垍的女儿;四娶邱氏,是诸生正恂的女儿。儿子五人:长子嗣镜,国子生,先去世;次子嗣铎,国子生;次子嗣锡;嗣铨。女儿四人。孙子三人,孙女四人。几个儿子准备在卒哭之后,把您与先夫人合葬在她的墓地,于是请求我为您写行状。我自庚戌年与您在京城寓所分别以后,后来虽然音信往来不很频繁,但从东方士大夫那里听说您的政绩和声望非常好。我曾写信,想捐出您的清廉俸禄,修建太傅越公巾子山的祠堂。您回信很高兴,希望请我稍稍等待,等您有力量时再办,但最终没能实现。您归乡时,脚病已经发作,闭门不出;我也整年奔走,不能及时见您。然而我能够知道您居家和做官时的心迹,足以替您向世人表明真相。可惜您的命运困厄,最终没有人能够援助振兴您,以致困穷抱负未酬而死;而还想凭文字之力,稍稍替您在身后申明沉冤和委屈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这就是这篇行状。《鲒埼亭集》卷第二十六,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行状略文。○明代浙江巡抚、右佥都御史、前分巡宁绍台道金坛于公事略。
于公讳颍,字颍长,一字九瀛,南直隶金坛县人。崇祯辛未进士,累官尚书工部员外郞,知直隶顺德府,再知陜之西安府,以事罢官,寻复起为尚书工部郞,知绍兴府。越人最重在水利,前此以贤太守著者,东莞彭公谊,浮梁戴公琥,富顺汤公绍恩。至汤公筑三江应宿闸以泄水,而越之水乃大治。然三江闸在下流,能泄水,不能引水,能御潦,无以处旱。崇祯之末,适苦旱,左都御史刘公宗周家居,谓惟通麻溪坝,更于坝之上流通茅山闸,则可以引潮抽咸蓄淡,而岁虽旱不为灾。及其潦也,则闭之,是皆本浮梁戴公成规也。诸绅余公煌、姜公一洪以为良策,而萧山愚民挟形家之言阻之,万方极口詈刘公。时持节分巡浙东者为余公鹍翔,以谘公,公曰:“总宪之言是也,下官当力任之。”乃捕萧山之梗令者,杖而梏之,事得集。旣集,连年虽大旱不为灾,民乃翕然更诵公。公虽为太守,然毎事必谘于刘公,若弟子者。乙酉迁分巡宁绍台道,马士英以太后至浙江,刘公泣谓公曰:“事乃至此,若非斩士英,无以收旣溃之人心。”公于是再疏请诛士英,不报。刘公又曰:“明府竟申大义于天下可矣。”公自以外臣未可擅杀宰相,不果行,乃与刘公东归,谋结姚之熊公汝霖共起兵,而王师已入杭。刘公绝粒,公亦入云门山中观变。通守张愫以城迎降贝勒,卽令之知绍兴府。会义兴伯以苍头军起,斩张愫,遣民迎公。公驰至望城,哭城中人曰:“于公来,吾事济矣。”初公密使前指挥朱寿宜、朱兆宪等募兵,是日各帅至,而前副将刘穆募兵五百至,前参将郭惟翰、都司金裕募兵五百至,前守备许耀祖以官兵五百至,前指挥武经国募兵六百至,前太仆来方炜、前职方来集之亦各以兵至。公乃以小舟挟短童而西,萧之新令陈瀛岀谒,公执之,贝勒之使以榜至,公又执之焚。其榜鸣鼓,会众誓于都亭。闰六月十三日也。公遂以五百人夜赴固陵。前所遣诸生庄则敬等,以江船百余艘至。王师在西岸,未之知也。公兵无甲,乃借絮衣于固陵之民各一,冲潮径渡。萧人沈振东为之导,尽驱西岸之船而东,至中流,王师始知之,则无所得船。公军上东岸,大噪,遂画江而守。一军扼潭头,一军扼桥司,一军扼海门,一军扼七条沙。于是王师拽内河舟百余于江,又札木排填土,拟东渡。公复遣死士陈胜等,沈其舟。会风作,木排飘向东岸各营,勾致以为用。时以为神助。公谓诸将曰:「杭巳有重兵,攻之不易。莫若于下流由桥司入海宁,岀海盐,以通震泽。上流由潭头入富阳,通余杭,以扼独松关。昨闻海宁兵巳起,而富阳尚为口将郞斗金所据,不可坐视。乃遣刘穆夜袭之,遂通余杭之道。」故余杭令邱若浚与瓶窑前副将姚志卓来会。刘穆驻师淸风亭,以为援。王师突至,复入富阳,义士刘肇勷等死之。王宗茂、阮维新等力战。公自渔浦渡江救之,富阳复定。于是方国安得驻七条沙,江干立国王师所以不能遽渡者,以公之取富阳也(或以为张公国维之功者非)监国至越,晋公按察使行巡抚事。巳而晋公右佥都御史督师。公自为一营,守渔浦。时正兵为方、王二家,义兵为孙、熊、章、郑、钱、沈六家,杭人陈公潜夫等以客兵,别为数家,而公参处其间。然内外交讧,争兵争饷,公以守土臣,悉力支拄,则视诸公为最苦。王之仁尢恶公。一日会于潭头,语次之仁拔剑拟公,马士英以身蔽公,得免。巳而闻王师且自海道至,乃移公守三江口。公先巳三疏辞官,不许。至是连章陈危急,而方兵走,列戍溃。公扈从不及,由海道还京口。黄冠杜门不岀,乃公保身之哲,又自有不可及者。己亥海师入江,京口失守。荐绅以及诸生云集其营,公独以事未可知。避之山中,及师退京口,士大夫之祸最烈,而公高卧竟无恙。公之去越巳踰百年,志乗以嫌讳不为公传。吾乡林都御史时对尝传公,今亦不可得见。其能言公之事者鲜矣。萧山愚民遂闭麻溪、茅山二水口,不复为通。诸遗民如陈先猷辈力争之,不能得,可叹也。予掌敎蕺山,尝欲卽精舍中为公谋一席之祀,以辞归不果。爰采摭诸野史,以为事略一篇,上以着公之大节,下以志越中水利所关。后世之稽古者,定有览于斯文。
○明太常寺卿晋秩右副都御史茧庵林公逸事状
译于公名颍,字颍长,另一字九瀛,是南直隶金坛县人。崇祯辛未年进士,历任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隶顺德府知府,又任陕西西安府知府,因事罢官。不久重新起用为尚书工部郎,任绍兴府知府。越地最重视水利,此前以贤能太守著称的,有东莞彭公谊、浮梁戴公琥、富顺汤公绍恩。后来汤公修筑三江应宿闸来泄水,越地的水患才得到大力治理。但三江闸在下游,只能泄水,不能引水;只能防洪,却无法应对旱灾。崇祯末年,正好遭遇旱灾,左都御史刘公宗周居家,认为只有疏通麻溪坝,再在坝的上游疏通茅山闸,才能引潮水、排咸水、蓄淡水,这样即使年年干旱,也不至于成为灾害。遇到洪水时,就把闸关闭。这些办法都是依据浮梁戴公原有的规划。乡绅余公煌、姜公一洪认为这是好计策,但萧山愚民依凭风水家的说法阻挠此事,许多人极力辱骂刘公。当时奉命巡察浙东的是余公鹍翔,他向于公咨询,于公说:“总宪的意见是正确的,下官应当竭力承担。”于是逮捕萧山阻挠工程的首领,杖打并上枷,事情才得以办成。工程完成后,接连几年即使大旱也没有成为灾害,百姓于是异口同声地更加称颂于公。于公虽然是太守,但每件事都必定向刘公请教,像弟子对待老师一样。乙酉年,升任分巡宁绍台道。马士英陪太后来到浙江,刘公哭着对他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斩杀马士英,就无法收拾已经溃散的人心。”于公于是两次上疏请求诛杀马士英,没有得到答复。刘公又说:“明府如果最终能向天下申明大义,也就可以了。”于公认为自己是外臣,不可以擅自杀宰相,因而没有实行;于是与刘公向东归去,谋划联合姚地的熊公汝霖共同起兵,但清军已经进入杭州。刘公绝食,于公也进入云门山中观察形势。通守张愫献城投降贝勒,清廷立即命他任绍兴府知府。恰逢义兴伯以苍头军起兵,斩杀张愫,派百姓迎接于公。于公骑马赶到望城,城中人哭着说:“于公来了,我们的事情有救了。”起初,于公秘密派遣前指挥朱寿宜、朱兆宪等人招募军队;这一天,各路人马纷纷率军到来:前副将刘穆招募五百人到达,前参将郭惟翰、都司金裕各招募五百人到达,前守备许耀祖带五百名官兵到达,前指挥武经国招募六百人到达,前太仆来方炜、前职方来集之也各自带兵到达。于公于是乘小船,带着一个矮小童子向西而去。萧山新任县令陈瀛出来拜见,于公把他抓住;贝勒的使者拿着榜文到来,于公又把他抓住并烧掉榜文。榜文击鼓示众,众人在都亭会集盟誓。这是闰六月十三日。于公于是带五百人连夜赶赴固陵。此前派出的诸生庄则敬等,带着一百多艘江船到达。清军在西岸,却没有察觉。于公的军队没有铠甲,于是向固陵百姓各借一件棉衣,迎着潮水径直渡江。萧山人沈振东为他们带路,把西岸的船全部赶到东岸;船到江中时,清军才知道,但已经没有船可用。于公的军队登上东岸,大声呐喊,于是沿江布防:一军扼守潭头,一军扼守桥司,一军扼守海门,一军扼守七条沙。清军于是把内河的一百多艘船拖到江边,又扎木排填土,准备渡到东岸。于公再次派敢死之士陈胜等人,凿沉了清军的船。恰逢大风刮起,木排漂向东岸各营,被他们钩住并拿来使用。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神灵相助。于公对诸将说:“杭州已经有重兵把守,攻取不容易。不如在下游从桥司进入海宁,出兵海盐,以沟通震泽;在上游从潭头进入富阳,通向余杭,以扼守独松关。昨天听说海宁已经起兵,而富阳还被口将郎斗金占据,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派刘穆连夜袭击,终于打通了通往余杭的道路。原余杭县令邱若浚和瓶窑前副将姚志卓前来会合。刘穆驻军清风亭,作为援军。清军突然到来,又进入富阳;义士刘肇勷等战死。王宗茂、阮维新等奋力作战。于公从渔浦渡江前去救援,富阳于是重新安定下来。这样,方国安得以驻守七条沙;江边各处之所以使清军不能立即渡江,是因为于公攻取了富阳。(有人认为这是张公国维的功劳,是不对的。)监国来到越地,晋升于公为按察使,代理巡抚事务。不久又晋升为右佥都御史,负责督师。于公自成一营,守卫渔浦。当时正兵是方、王两家,义兵是孙、熊、章、郑、钱、沈六家;杭州人陈公潜夫等率领客兵,另成数家,于公夹在他们之间调处。然而内外交相争斗,争夺兵力和粮饷,于公作为守土之臣,竭尽全力支撑,因此比诸公更加辛苦。王之仁尤其憎恨于公。有一天在潭头会面,谈话间王之仁拔剑指向于公,马士英用身体遮挡于公,于公才得以免难。不久听说清军将从海路到来,于是调于公驻守三江口。于公此前已经三次上疏辞官,都没有获准。到这时连续上章说明危急形势,但方国安的军队逃走,各处守军溃败。于公没有赶上护送监国的队伍,便从海路返回京口。他戴着黄冠闭门不出,这是于公保全自身的明智之处,也有别人无法做到的地方。己亥年,清军水师进入长江,京口失守。荐绅以及诸生都聚集到他的营中,于公独自认为局势还无法确定,于是躲避到山中。等清军从京口退去,士大夫遭受的祸害最为严重,而于公高卧山中,最终安然无恙。于公离开越地已经超过一百年,地方志因为避讳,没有为于公作传。我们乡里的林都御史时对曾经记述于公,如今也无法看到那篇文字。能够讲述于公事迹的人已经很少了。萧山愚民于是关闭麻溪、茅山两处水口,不再疏通。陈先猷等遗民竭力争取,也不能恢复,真是可叹。我在蕺山掌教时,曾想就在精舍中为于公谋划一席祭祀,因为辞职归去而没有实现。于是搜集各类野史,写成这一篇事略:上面用来彰显于公的大节,下面用来记载越中水利所涉及的事情。后世考察古事的人,一定会从这篇文章中得到启发。○明太常寺卿、晋秩右副都御史茧庵林公逸事状。
柳先生作《段太尉逸事状》,葢以补其前状所不备也。若陈了斋作《丰尚书状》,但叙厯官而不及一事,又别成一格。前太常茧庵林公之卒,其状葢用了斋之例。讫今人代渐远,有不仅如太尉之脱落者。予惟公之名德新旧两朝所并重,故为之捃摭剩余,粗备首尾,葢不得不以逸名。呜呼!桑海诸公,其以用世之才而槁项黄馘,赍志以死,庸耳浅目,谁为收拾其逸多矣?公讳时对,字殿扬,学者称为茧庵先生,浙之宁波府鄞县人,宋名臣特进保之后。曾祖某,祖某,父某。公以崇祯巳卯、庚辰连荐成进士,时年十八,授行人司行人。踰年以使淮藩出,又踰年而居制,又踰二年而北都亡。赧王起南中,以吏科都给事中召,又踰年南都亡,踉跄归里,从戎江干,累迁太常寺卿,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踰年事去,杜门不岀,又十有八年而终。公之少也,伯兄荔堂先生喜言名节,公与上下其议论,荔堂引为畏友。执经倪文正公门,旣释褐,施忠介公、徐忠襄公皆重之,多所指授。常熟口侍郞口口闻公名,招致之,公不往。于同官最与刘公中藻、陆公培、沈公宸荃相昵。或问之曰:“冷官索莫,何以自遣?”公曰:“苟不爱钱,原无热地。”时人叹为名言。其居制归里也,陈恭愍公、钱忠介公一见亦契之。及在科中,时局正恣其昏狂,公以轮对上三折:言史督相可法之军江北所以藩卫江南者,也不当使之掣肘;至于进战退守,当假以便宜。左都御史刘宗周四朝老臣,天下山斗,当置左右。翰林检讨方以智忠孝世家,间关南来,不当诬以传闻之说,并留中不下。当是时,台省混沓,邪党过半,独掌科熊公汝霖、掌道章公正宸淸望谔谔,顾皆引公为助。阮大铖深恶之,乃嗾方国安以东林遗孽纠之,遂与同里沈公履祥偕去。截江之役,孙公嘉绩,故公庚辰房师,挽以共事。熊公章公、钱公。沈公交章上荐,起佐孙公幕,务毎有封事,多遭阻格,中枢余公煌叹息语公,以不能力持为媿。前御史姜公采兄弟避地天台,公以人望请召之,御史不至,其弟赴军,公力主渡江。熊公之下海宁,公实赞之。葢自丧乱以来,公之所见,其可纪者祗此而巳诸方旣定,亳社终墟,而公年尚未四十一,腔热血旁魄无寄,转徙山海,及归家门破碎,乃博访国难事,上自巨公元夫,下至老兵退卒,随所闻见,折衷而论定之。斜日荒江,以此自消其磊块。巳而征车四岀,公名亦豫其中,以病力辞。有同年来访岀处者,公荅之曰:「此事宁容南诸人耶?吾志自定,为君谋宁有殊同年!」媿公之言而止。公论人物不少假借,同里钱光绣尝讲学石斋黄公之门,其于翰林张溥,仪部周镳,皆尝师之,而学诗于口口公。曰:「娄东朝华耳,金沙羊质而虎皮者也,皆不足师。」口口晩节如此,又岂可师子师石斋先生而更名他师乎?光绣谢之。未几,咸淳诸老凋落殆尽,而公独年踰大耋,幅巾深衣,踯躅行吟,莫可与语。于是悒悒弥甚,乃令小胥舁篮舆,遍行坊市,遇有场演剧,辄驻舆视之,凡公之至,五尺童子俱为让道。一日至湖上圣功寺巷中,公眼巳花,不辨场上所演何曲,但见有冕旒而前者,或曰:「此流贼破京师也。」公卽狂号,自篮舆撞身下踣地,晕绝,流血满面,伶人亦共流涕,观者迸散,是日为之罢剧。嗣是公不复岀,揜关咄咄而巳及卒,遗命柳棺布衣,不许以状请志墓之文,故皆阙焉。先公尝曰:「吾年十五,随汝祖往拜公床下,自是尝抠衣请益,间问漳海黄公遗事。」公所举自东厓所作行状外,别传哀诔挽诗祭文及杂录诸遗事,几百余家,其余所闻最少者,亦不下数十家。恨不能强记,又语予野史之难信者有二:彭仲谋流冦志讹错十五,岀于传闻,是君子之过;邹流漪则有心淆乱。黑白是小人之过,其余可以类推。先公问曰:“然则公何不着为一家,以存信史?”公笑不荅。葢是时公方有所著而讳之。然自公殁后,所谓《茧庵逸史》者,阙不完。其诗史共四卷,今归于予。娶某氏,子四,葬于天井山之阳,谨状。
○阳曲傅先生事略
译柳先生作《段太尉逸事状》,大概是为了补充前一篇行状中没有记载的内容。陈了斋作《丰尚书状》,只是叙述历任官职而不涉及一件具体事情,又另成一种体例。前太常寺卿茧庵林公去世后,他的行状大概采用了了斋的体例。如今时代相隔渐远,遗漏的事迹不只是像段太尉那样而已。我考虑到林公的名望和德行,是新旧两朝共同看重的,所以搜集残余资料,粗略补足首尾,只好题名为“逸事”。唉,经历桑田沧海变故的诸位先生,凭借治世之才却憔悴消瘦、抱负未酬而死;那些庸碌浅陋、见识短浅的人,谁来替他们收拾遗事呢,实在太多了!林公名时对,字殿扬,学者称为茧庵先生,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为宋代名臣特进保之后。曾祖某,祖某,父某。林公在崇祯己卯、庚辰年连续被荐举,成为进士,时年十八岁,授行人司行人。过了一年出使淮藩,又过一年入任制科;再过两年,北都灭亡。赧王在南方即位,以吏科都给事中的身份召用;又过一年,南都灭亡,他仓促回乡,参加江边军队,屡次升迁为太常寺卿,晋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又过一年,政事败坏,他闭门不出;又过了十八年去世。林公年轻时,长兄荔堂先生喜欢谈论名节,林公与他共同讨论,荔堂把他当作令人敬畏的朋友。林公在倪文正公门下执经受学,成进士后,施忠介公、徐忠襄公都很器重他,给了他许多指点。常熟口侍郎口口听说林公的名声,招请他,林公没有前往。与他同任官职的人中,他和刘公中藻、陆公培、沈公宸荃最为亲近。有人问他:“冷清的闲官生活寂寞,靠什么自我排遣?”林公说:“如果不爱钱,本来就没有什么炙手可热的地方。”当时人们赞叹这是名言。他任制科官职后回乡,陈恭愍公、钱忠介公一见到他也与他相契。后来任职科道时,时局正放纵其昏乱狂妄,林公因轮值应对而上三道奏折:他说史可法督师的军队在江北,是屏障江南的力量,不应让人掣肘;至于进攻、作战、退守,应当授予他临机处置的权力。左都御史刘宗周是四朝老臣,天下仰望如山斗,应当置于左右。翰林检讨方以智出身忠孝世家,辗转艰难来到南方,不应把传闻之说强加给他,并且应将奏疏留中,不下发。当时台省官员混乱,邪党超过一半,唯有掌科熊公汝霖、掌道章公正宸声望清正、敢于直言,都把林公引为助力。阮大铖非常憎恨他,于是唆使方国安以东林余党之罪名弹劾他,林公便和同乡沈公履祥一起离职。截江之战时,孙公嘉绩是林公庚辰年的房师,所以挽留他共同办事。熊公、章公、钱公、沈公联名上章推荐他,朝廷起用他辅佐孙公幕府。他经常上密封奏疏,多次遭到阻挠。中枢余公煌叹息着对他说,不能竭力坚持是自己的惭愧。前御史姜公采兄弟避居天台,林公凭借声望请求召用他们;御史没有来,他的弟弟投奔军队,林公竭力主张渡江。熊公进军海宁,实际是林公从旁协助。自从天下丧乱以来,林公的事迹可以记载的只有这些。各方局势刚刚安定,亳社最终成为废墟,而林公年纪还不到四十一岁,满腔热血无处寄托,只得辗转山海之间。等他回家时,家门已经破败,于是广泛访求国难中的事情,从上至显贵大臣、元老人物,下至老兵退卒,随听随见,斟酌考订而加以论定。在夕阳映照的荒江边,他借此消解胸中的郁结。不久征召士人,林公的名字也在其中,他因病极力推辞。有同年人来探问他的出处,他回答说:“这种事情难道容得南方那些人插手吗?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替您谋划的事,难道会因您是同年而有所不同吗?”来人惭愧于他的话,便不再说了。林公评论人物很少宽假。同乡钱光绣曾在石斋黄公门下讲学,他曾拜翰林张溥、仪部周镳为师,又向口口公学习诗歌。林公说:“娄东只是早晨的花朵,金沙则是羊的本质披着虎皮,都不值得作为老师。”口口到了晚年仍是这样,又怎么能拜石斋先生为老师,却另说自己还有其他老师呢?钱光绣向他道歉。不久,咸淳诸老几乎凋零殆尽,唯独林公年过八十,头戴幅巾,身穿深衣,蹒跚行走、一路吟咏,再也没有人可以交谈。于是他的忧郁更加深重,便让小吏抬着篮舆,走遍街坊市集;遇到有戏台演戏,就停下车观看。林公每次到来,五尺高的孩童都为他让路。有一天到了湖上圣功寺巷中,林公眼睛已经昏花,分辨不出戏台上演的是什么,只看见前面有戴冕旒的人。有人说:“这是流贼攻破京城。”林公立即狂呼,从篮舆中撞身跌落在地,昏厥过去,满脸流血,伶人也一同流泪,观众四散,这一天戏也因此停演。从此以后,林公不再出门,只是闭门叹息而已。去世时遗命用柳木棺材、穿布衣入殓,不许请人撰写行状和墓志,所以这些文字都缺失了。先父曾说:“我十五岁时,跟随你的祖父到林公床前拜见;从此曾整理衣襟向他请教,间或询问漳海黄公的遗事。”林公所举出的资料,除了东厓所作行状以外,还有别传、哀诔、挽诗、祭文以及杂录中的各种遗事,几乎有几百家;其余我听到的最少的,也不下几十家。遗憾的是我不能全部强记下来。先父又告诉我,野史中难以相信的有两种:彭仲谋的《流寇志》错误十分之五,出于传闻,这是君子的过失;邹流漪则是有意混淆黑白,这是小人的过失。其余的也可以依此类推。先父问:“既然如此,那么林公为什么不亲自写成一家之言,以保存可信的史实呢?”林公笑而不答。大概当时林公正在有所著述,只是对此加以隐讳。然而林公去世后,所谓《茧庵逸史》的书稿已经残缺不全。他的诗史合为四卷,如今归我所有。林公娶某氏,生子四人,葬在天井山南面,谨作此行状。○阳曲傅先生事略。
朱衣道人者,阳曲傅山先生也。初字靑竹,寻改字靑主,或别署曰公之它,亦曰石道人,又字啬庐。家世以学行师表晋中。先生六岁啖黄精,不乐谷食,强之乃复饭。少读书,上口数过卽成诵。顾任侠,见天下且丧乱,诸号为荐绅先生者多腐恶不足道,愤之,乃坚苦持气节,不肎少与时媕娿。提学袁公继咸为巡按张孙振所诬,孙振故奄党也,先生约其同学曹公良直等,诣匦使三上书讼之,不得达,乃伏阙陈情。时抚军吴公甡亦直,袁竟得雪,而先生以是名闻天下。马文忠公世奇为作传,以为裴瑜魏劭复岀。巳而曹公任在兵科,贻之书,曰谏官当言天下第一等事,以不负故人之期。曹公瞿然,卽疏劾首辅宜兴及骆锦衣养性,直声大震。先生少长晋中,得其山川雄深之气,思以济世自见,而不屑为空言。于是蔡忠襄公抚晋,时寇巳亟,讲学于三立书院,亦及军政军器之属,先生往听之,曰:迂哉,蔡公之言,非可以起而行者也。甲申,梦天帝赐之黄冠,乃衣朱衣,居土穴以养母。次年,袁公自九江羁于燕邸,以难中诗贻先生曰:晋士惟门下知我最深,葢棺不远,断不敢负知己,使异日羞称友生也。先生得书,恸哭曰:公乎,吾亦安敢负公哉!甲午,以连染遭刑戮,抗词不屈,绝粒九日,几死,门人有以奇计救之者,得免。然先生深自咤恨,以为不如速死之为愈,而其仰视天、俛画地者,并未尝一日止。凡如是者二十年,天下大定,自是始以黄冠自放,稍稍出土穴,与客接。然间有问学者,则吿之曰:老夫学庄列者也,于此间诸仁义事实羞道之,卽强言之亦不工。又雅不喜欧公以后之文,曰:是所谓江南之文也。平定张际者,亦遗民也,以不谨得疾死,先生抚其尸哭之曰:今世之醇酒妇人以求必死者,有几人哉!呜呼,张生是与沙场之痛等也!又自叹曰:弯强跃骏之骨,而以占毕朽之,是则埋吾血,千年而碧不可灭者矣。或强以宋诸儒之学问,则曰:必不得巳,吾取同甫先生。工书,自大小篆隶以下无不精,兼工画,尝自论其书曰:弱冠学晋唐人楷法,皆不能肖,及得松雪香山墨迹,爱其员转流丽,稍临之,则遂乱眞矣。已而乃媿之曰:是如学正人君子者,毎觉其觚棱难近,降与匪人游,不觉其日亲者。松雪曷尝不学右军,而结果浅俗至类驹王之无骨,心术坏而手随之也。于是复学颜太师,因语人学书之法,宁拙母巧,宁丑母媚,宁支离母轻滑,宁眞率母安排。君子以为先生非止言书也。先生旣绝世事,而家传故有禁方,乃资以自活。其子曰眉,字寿髦,能养志。毎日樵于山中,置书担上,休担则取书读之。中州有吏部郞者,故名士,访先生,旣见,问曰:郞君安往。先生荅曰:少需之,且至矣。俄而有负薪而归者,先生呼曰:孺子来前肃客。吏部颇惊。抵暮,先生令伴客寝,则与叙中州之文献,滔滔不置,吏部或不能尽荅也。诘朝谢先生曰:吾甚惭于郞君。先生故喜苦酒,自称老蘗禅,眉乃自称曰小蘗禅。或岀游,眉与子共挽车,暮宿逆旅,仍篝灯课读经史骚选诸书,诘旦,必成诵,始行,否则予杖。故先生之家学,大河以北莫能窥其藩者。尝批欧公集古录曰:吾今乃知此老眞不读书也。戊午天子有大科之命,给事中李宗孔、刘沛先以先生荐,时先生年七十有四,而眉以病先卒,固辞,有司不可,先生称疾,有司乃令役夫舁其床以行,二孙侍。旣至京师三十里,以死拒不入城,于是益都冯公首过之,公卿毕至,先生卧床,不具迎送礼。蔚州魏公乃以其老病上闻,诏免试,许放还山。时征士中报罢而年老者恩赐以官,益都密请以先生与杜征君紫峰,虽皆未豫试,然人望也,于是亦特加中书舍人以宠之。益都乃诣先生曰:恩命岀自格外,虽病,其为我强入一谢。先生不可。益都令其宾客百辈说之,遂称疾笃,乃使人舁以入望,见午门泪涔涔下。益都强掖之使谢,则仆于地。蔚州进曰:止止,是卽谢矣。次日遽归,大学士以下皆岀城送之。先生叹曰:自今以还,其脱然无累哉。旣而又曰:使后世或妄以刘因辈贤我,且死不瞑目矣。闻者咋舌。及卒,以朱衣黄冠殓。著述之仅传者,曰霜红龛集十二卷。眉之诗亦附焉。眉诗名我诗集,同邑人张君刻之宜兴。先生尝走平定山中,为人视疾,失足堕崩崖,仆夫惊哭曰:死矣。先生旁皇四顾,见有风峪甚深,中通天光,一百二十六石柱林立,则高齐所书佛经也。
译朱衣道人,就是阳曲傅山先生。起初字青竹,不久改字青主,有时另署名公之它,也称石道人,又字啬庐。他家世代凭学问和品行成为晋中人的师表。先生六岁时就吃黄精,不喜欢吃谷物,家人强迫他才重新吃饭。年轻时读书,读上几遍就能背诵。然而他任侠好义,看见天下将要陷入丧乱,许多号称荐绅先生的人却大多腐败邪恶,不值得称道,便对此十分愤怒,于是坚苦自守,保持气节,不肯稍稍向时俗低头逢迎。提学袁公继咸被巡按张孙振诬陷;张孙振原是宦官党羽。先生约同学曹公良直等人,到匦使处三次上书为袁公申诉,不能送达,于是到宫阙前伏地陈情。当时巡抚吴公甡也认为袁公无罪,袁公最终得以洗清冤屈,先生也因此名闻天下。马文忠公世奇替他作传,认为他是裴瑜、魏劭重新出现。后来曹公任职兵科,写信给他说:谏官应当议论天下第一等的大事,不能辜负故人的期望。曹公惊悟,立即上疏弹劾首辅宜兴以及锦衣卫骆养性,直声大震。先生从小在晋中长大,得到那里山川雄伟深厚之气,想以救济世事来显示自己,不屑于空谈。于是蔡忠襄公巡抚山西,当时贼寇已经十分猖獗,他在三立书院讲学,也讲到军政、军器等事情。先生前去听讲,说:“蔡公的话迂阔啊,不是可以立即起而实行的。” 甲申年,先生梦见天帝赐给他黄冠,于是穿朱衣,居住在土洞中奉养母亲。第二年,袁公从九江被拘押在燕京住所,把危难中的诗送给先生说:“晋地士人中,只有您最深知我。我离入棺已经不远,绝不敢辜负知己,使将来羞于称您为朋友。”先生得到信后痛哭说:“袁公啊,我又怎么敢辜负您呢!”甲午年,先生因牵连而遭受刑罚,抗词不屈,绝食九日,几乎死去;门人有人用奇计救他,才得以免死。然而先生深深自责悔恨,认为不如赶快死去更好;但他仰视天空、俯画土地的行为,却从未有一天停止。这样过了二十年,天下大局已经确定,从此他才以黄冠身份放任自适,渐渐走出土洞,与客人交往。可是偶尔有人向他请教学问,他便告诉对方:“老夫所学的是庄子、列子;对于当今这些仁义事实,我羞于谈论,即使勉强谈论,也说不好。”他一向也不喜欢欧阳修以后的文章,说:“这就是所谓江南的文章。”平定人张际也是遗民,因为不谨慎得病去世,先生抚摸他的尸体哭道:“当今世上以醇酒和妇人求得必死的人,有几个呢?唉,张生这样的人,正与战场上死难的悲痛相等啊!” 他又感叹说:“有弯强跃骏的骨力,却拿来从事科举文章,把它腐朽掉了;这就是埋葬我的鲜血,即使千年之后它变成碧玉,也不能磨灭。”有人勉强拿宋代诸儒的学问来劝他,他说:“如果实在不得已,我取法同甫先生。”他擅长书法,从大小篆、隶书以下无不精通,也兼擅绘画。他曾经评论自己的书法说:“我二十岁时学习晋唐人的楷书法,都不能形似;后来得到松雪、香山的墨迹,喜爱它圆转流丽,稍加临摹,竟然真假难辨了。”后来他又惭愧地说:“这就像学习正人君子,总觉得他们棱角分明、难以亲近;降低身份同匪类交游,却不知不觉觉得他们日益亲近。松雪哪里不是学习右军?但最终浅俗,甚至像驹王一样没有骨力,这是心术败坏而手也随之败坏的缘故。”于是又学习颜太师,并对人讲学习书法的方法:宁可拙,不可巧;宁可丑,不可媚;宁可支离,不可轻滑;宁可真率,不可安排。君子认为先生说的不只是书法。先生既然断绝世俗事务,而家中旧有祖传秘方,于是靠它来维持生活。他的儿子名眉,字寿髦,能够守养父亲的志趣。每天在山中砍柴,把书放在担子上;休息时就取书阅读。中州有位吏部郎,原是名士,来拜访先生,见面后问:“郎君到哪里去了?” 先生回答:“请稍等他一会儿,他就要回来了。”不久,有个背柴回来的人,先生喊道:“孩子,来这里恭敬地接待客人。”吏部郎很惊讶。到了傍晚,先生让儿子陪客人睡下,自己便同他谈论中州的文献,滔滔不绝,吏部郎有时也不能全部回答。第二天早晨,吏部郎向先生道谢说:“我很惭愧,竟不如令郎。”先生一向喜欢苦酒,自称老蘗禅,眉便自称小蘗禅。有时出游,眉和儿子一起拉车,晚上住在旅店,仍然点灯督促他们读经史和《骚》《选》等书;第二天早晨一定要背诵出来,背不出就要挨杖打。因此先生家的家学,在大河以北没有人能窥见其门径。先生曾批评欧阳修的《集古录》说:“我如今才知道这个老头儿真是不读书。”戊午年,天子下令举行大科考试,给事中李宗孔、刘沛先推荐先生。当时先生七十四岁,眉却因病先去世,先生坚决推辞;有关官员不允许,先生便称病,有司于是命役夫抬着他的床上路,两个孙子侍奉随行。到了距京师三十里处,先生以死相拒,不肯进城。于是益都冯公首先来拜访他,公卿全都到来;先生躺在床上,不行迎送礼节。蔚州魏公便把他年老多病的情况上奏,诏令免除考试,允许他回山。当时被征召的士人中,有些因年老而停止考试,朝廷恩赐官职。益都冯公秘密请求把先生和杜征君紫峰也列入其中,虽然二人都没有参加考试,但都是人望所归,于是也特别加授中书舍人以示荣宠。益都于是到先生那里说:“这道恩命出于常格之外,您虽然有病,也请为我勉强进城谢恩一次。”先生不答应。益都让一百多位宾客劝说他,先生便说自己病重,后来只好让人抬着他进去,在午门前看见泪水不断流下。益都强行扶着他行谢恩礼,他便倒在地上。蔚州魏公说:“停下,停下,这就算谢恩了。”第二天先生立即归去,大学士以下官员都出城为他送行。先生感叹说:“从今以后,我终于可以彻底摆脱牵累了。”不久又说:“如果后世有人妄自把我比作刘因一类的贤人,我死了也不会瞑目。”听到的人都咋舌。去世时,用朱衣黄冠入殓。他流传下来的著述只有《霜红龛集》十二卷,眉的诗也附在其中。眉的诗集名为《我诗集》,同邑张君在宜兴刻印。先生曾到平定山中替人看病,失足从崩塌的山崖跌下,仆人惊哭说:“死了!”先生惶恐地环顾四周,看见一个风洞山谷非常深,里面通着天光,一百二十六根石柱林立,原来是高齐所书写的佛经。
摩挲视之,终日而岀,欣然忘食,葢其嗜奇如此。惟顾亭林之称先生曰:萧然物外,自得天机。予则以为是特先生晩年之踪迹,而尚非其眞性所在。卓尔堪曰:青主,葢时时怀翟义之志者。可谓知先生者矣。吾友周君景柱守太原,以先生之行述请,乃作事略一篇致之,使上之史馆。予固知先生之不以静修自屈者,其文当不为先生之所唾,但所媿者,未免为江南之文尔。
○陆丽京先生事略
讲山先生陆圻,字丽京,杭之钱塘人也。知吉水县运昌子。兄弟五人,而先生为长,与其弟大行培并有盛名。吉水尝曰:圻温良,培刚毅,他日当各有所立。大行举庚辰进士。当是时,先生兄弟与其友为登楼社,世称为西陵体,性喜成就人,门人后辈,下至仆隶,苟具一善,称之不容口。平生未尝言人过,有语及者,辄曰:我与汝姑自尽,母妄议他人为。乙酉之难,大行里居,自经死。先生匿海滨,寻至越中,复至福州,薙髪为僧。母作书趣之归,时先生尚崎岖兵甲之间,思得一当事去,乃返。雅善医,遂藉以养亲,所验甚多。有人病亟,梦神告之曰:汝病在肠胃,得九十六两泥可生也。旦以告其友,友默然良久,曰:嗟乎,此陆圻先生也,圻字分之为斤为土,其姓为六,合之乃九十六两土也。卽迎先生至,下药立巳。由是吴越之间争求讲山先生治疾,戸外屦无算。会庄鑨史事发,刑部当大逆,词连先生与查继佐、范骧三人,于史固无豫,庄氏以其名高,故列之卷首。械系按察司狱,久之事白,诏释之。旣得岀,叹曰:余自分定死,幸而得保首领宗族俱全,奈何不以余生学道耶。贻书友人,封还月旦,不知所之。或言其在黄山,子寅闻之徒步入山,长跪号泣请归,先生曰:昔者所以归,以汝大母在。今大母亡矣,何所归。寅请一祭墓,乃从之归。会弟阶苦心痛,他医治益甚,不得巳留治八月余,与弟同室卧,终不入内。旣愈,遂往广东丹霞山,一夕遁去,自是莫能踪迹。寅往来万里,负零丁求数岁,卒不得,竟以是悒悒死。时称其孝。先生所著有威凤堂集、诗礼二编、陆生口谱、灵兰堂墨守,藏于家。初先生兄弟之并起也,大行最盛气难犯,尝与同里陈太仆潜夫以檄相攻,而先生于其间置身事外。及国难作,大行以乙酉死,太仆至江东起兵,驻营下庄,先生亦至越,与共事。次年太仆死,先生竟以高蹈终其身。论者谓其于兄弟友朋之间均无媿也。而予于姚江黄公家得见先生所封还月旦之书,甚自刻责,以为辱身对簿,从此不敢豫汐社之列。呜呼,其亦可哀也夫!
○邵得鲁先生事略
译先生抚摸观看,直到一天结束才出来,高兴得忘了吃饭,可见他就是这样嗜好奇异事物。只有顾亭林称赞先生说:“超然于万物之外,自得于天然的机趣。”我却认为,这只是先生晚年的行迹,还不是他的真正本性所在。卓尔堪说:“青主大概时时怀有翟义那样的志向。”可以说是真正了解先生的人。我的朋友周君景柱任太原知府,请我根据先生的行状写作,于是我写成一篇事略交给他,使他上报史馆。我本来知道先生不是以静坐修养来委屈自己的人,他应当不会唾弃这篇文章;但惭愧的是,这篇文章终究免不了成为江南的文章。○陆丽京先生事略。讲山先生陆圻,字丽京,是杭州钱塘人。他是知吉水县陆运昌的儿子。兄弟五人,先生排行最长;他和弟弟大行陆培都有盛名。吉水曾说:“陆圻温和善良,陆培刚强坚毅,将来一定各有所成。”大行考中庚辰进士。当时先生兄弟和朋友组成登楼社,世人称为西陵体。先生性情喜欢成就别人,门人后辈,直到仆役,只要有一点长处,他就称赞不绝口。一生从不说别人的过错;有人谈到这些,他总说:“我和你只管自己反省,不要胡乱议论别人。”乙酉年发生变乱,大行居乡,自缢而死。先生藏身海滨,不久到了越中,又到了福州,剃发为僧。母亲写信催促他回去,当时先生还在兵乱中跋涉,想着等得到一个适当的时机便离开,于是返回。先生一向精通医术,便靠行医奉养母亲,治验很多。有个人病得很急,梦中神人告诉他说:“你的病在肠胃,得到九十六两泥土就能活。”第二天他把梦告诉朋友,朋友沉默很久,说:“唉,这一定是陆圻先生。圻字拆开是斤和土,陆字为六,合起来就是九十六两土。”于是把先生请来,服药后立即痊愈。从此吴越之间争相请讲山先生治病,门外鞋子多得数不清。适逢庄鑨史案发生,刑部判定为大逆之罪,供词牵连到先生和查继佐、范骧三人。实际上先生与此案没有关系,只因庄氏认为他的名声高,所以把他的名字列在卷首。先生被戴上刑具,关押在按察司监狱,过了很久事情才查清,诏令释放他。出狱后,他感叹说:“我本来认定自己必死,幸而保住了头颅,宗族也全都保全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利用余生学习道术呢?”他写信给朋友,封还《月旦》,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在黄山,儿子寅听说后徒步进山,长跪号哭,请他回去。先生说:“从前之所以回去,是因为你的大母还在。如今大母已经去世,我还回到哪里去呢?”寅请求让他回去祭墓,先生才跟他回来。恰逢弟弟陆阶心痛病发作,其他医生越治越严重,不得已先生留下来治疗八个多月,和弟弟同室而卧,却始终不进入内室。弟弟痊愈后,先生便前往广东丹霞山,一天夜里逃走,从此没人能够追踪到他的行迹。寅往来万里,背着简单行李寻找了好几年,最终没有找到,竟因此忧郁而死。当时人们称赞他的孝行。先生著有《威凤堂集》《诗礼二编》《陆生口谱》《灵兰堂墨守》,都收藏在家中。当初先生兄弟同时崭露头角时,大行最为意气凌人、难以侵犯,曾经与同乡陈太仆潜夫用檄文互相攻击,而先生在他们之间置身事外。国家遭遇危难时,大行在乙酉年殉难,太仆到江东起兵,驻营下庄,先生也来到越地,与他共同做事。第二年太仆去世,先生最终以远离尘世的方式度过一生。评论者认为,他在兄弟和朋友之间都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地方。我曾在姚江黄公家看到先生封还《月旦》的信,他深深责备自己,认为受辱并接受审讯,从此不敢再列入汐社。唉,这也实在令人悲哀啊!○邵得鲁先生事略。
先生姓邵氏,讳以贯,字得鲁,浙之余姚县人也。邵氏于姚江族望中,为孙、谢、王、陈亚门,材最盛。先生少与其兄以发齐名,而先生尢狷洁。当是时,陶文觉公、石梁之学盛行姚中,沈求如、史子虚、苏存方,其高弟也。顾颇参以密云悟之禅,先生亦从之游,而独事躬行,讲求有用之学。时遭饥馑,先生与同里郑奠维诸人,为义仓,桑梓中德之。巳而国难大作,先生欲死,以其母在,不得遂,削髪为头陀,狂走入雪窦山中。妙高台僧道岩者,故鄞广文张廷宾,亦姚产,而沈史讲会中人也。先生依之,苦身持力,不与人接。鄞故都御史高公斗枢,物色得之,曰“异人也”,遣其二弟与之游。周公囊云,亦以僧服居白坑,时时过从。已而以省母返居潭上园。黄忠端第三子泽望,志节夙与先生近,至是来同居园中,相与夜读谢皋羽游录而慕之,曰:“方今豺虎满天下,五岳之志不可期矣。四明二百八十峯,近在卧榻,当使峯峯有吾二人屐齿。”于是始遍走山中。然山寨方不靖,所在亦多逻卒,而二人者冠服奇古,踯躅其间,频遭诘难,顾不以为苦。一日忽入绝谷,不知所向,方茫然求故道不可得,俄而峯回路转,松梧桐竹甚盛,有鸡犬声,趋就之,祇一家中有幅中者岀曰:“客从何来?”则语之以宅里,笑曰:“吾亦姚人也,避世居此,不虞君之渉吾地也。”乃止宿,则告曰:“是石屋山也,仆故孙公硕肤,监军陈从之者也。孙公死海上,吾无所依,来此山中,未尝与世上人接也。”因相顾而叹曰:“是眞桃源矣。”泽望尝曰:“得鲁自甲申后,辅颊间无日不有泪痕,其稍开笑口者,则游山耳。”未几泽望卒,先生孑然无所向,自是益卞隘,遂弃家投四明山中之杨庵。先生时尚有一妾,不忍判先生去,亦为尼于庵中。一日之中,晨昏各上堂礼佛,此外虽茗粥不相通。久之皆卒于庵。先生所为诗文极多,顾身后散佚,无一存者。而先生之兄以发老寿,顾于先生之大节,绝不一及,若有所讳。卽族人邵廷采作《明遗民所知传》,亦不及先生一语,咄咄怪事,不可晓也。呜呼!先生尝与王父赠公言及陈从之事,绝肖桃源,而恐其无传之者。如先生之大节,亦何减所南圣予,而身后竟閴然况从之乎?予因序先生事,并及从之,先生或一笑于九原也。
○姚敬恒先生事略
李二曲集中别辑前代讲学诸君,有岀于农工商贾之中者,共为一卷,以勉学者。以予近所闻,近日应潜斋高弟有曰:凌嘉印、沈文则、姚敬恒,皆拔趄孤露之中,能成儒者。凌、沈之名尢重,见于沈端恪公所为传。而敬恒躬行与相鼎足,顾未有知之者。敬恒讳宏任,别字思诚,杭之钱塘人也。姚氏故杭之右姓。敬恒少孤,其母贤妇也。敬恒不应科举,隐于市廛,稍营十一之息以养家。其母一日见敬恒贸丝银色下劣,愠甚曰:“汝亦为此恶行乎?吾无望矣。”敬恒皇恐长跪谢,愿得改行,乃受业于应先生潜斋。毎日朗诵《大学》一过。潜斋雅爱之,一言一行服膺师说,泊然自晦,凡事必归于厚。沈甸华之卒也,潜斋不食二日。敬恒问曰:“朋友之丧而若此,无乃过欤?”潜斋喟然叹曰:“为其无以为丧也。”敬恒曰:“请为先生任之。”殡葬皆出其手。潜斋不肎轻受人物,惟于敬恒之馈不辞,曰:“吾知其非不义中来也。”然敬恒不敢多有所将,毎时其乏而致之,终其身无倦。潜斋之殁,敬恒执丧如古师弟子之礼。姚江黄先生晦木于人鲜可其意者,独见敬恒而许之,曰:“是独行传中人物也。”尝游于闽,闽督姚公盛延之,访以海上事。敬恒对曰:“游魂不日厎定矣,但闽中民力巳竭,公当何以培之?”闽督肃然颔之。然敬恒以学道故,所营十一之息无甚增益,而勤施渐不可支,遂以此落其家。晩年以非罪陷缧绁,宪使阅囚入狱,敬恒方朗诵《大学》。宪使异之,入其室,见其案上皆程张之书也,呼与坐而语之,大惊,卽日释之。然敬恒卒以贫死。其平生但事躬行,不著书,故鲜知者。予旣附志于潜斋墓表中,复摭拾其事以传之,以配凌、沈二君,且以待后世有二曲其人者。惜访其母姓竟不可得。
○明辽督熊襄愍公轶事略
译先生姓邵,名以贯,字得鲁,是浙江余姚县人。邵氏在姚江望族中,属于孙、谢、王、陈以下的家族,人才最为兴盛。先生年轻时与兄长以发齐名,而先生尤其清高自守。当时陶文觉公、石梁之学在余姚盛行,沈求如、史子虚、苏存方是他们的高弟。只是他们的学说夹杂密云悟之禅,先生也跟随他们交游,却独自注重躬行实践,讲求有用的学问。当时遭逢饥荒,先生与同乡郑奠维等人创办义仓,乡里人都感念他们。不久国家发生大难,先生想以死殉国,因为母亲还在,不能实现,于是削发为头陀,狂奔进入雪窦山。妙高台僧人道岩,原是鄞县教官张廷宾,也是余姚人,曾参加沈、史讲会。先生依附他,刻苦自持,不与人交接。鄞县原都御史高公斗枢访求到他,说:“这是奇人。”便派自己的两个弟弟与他交游。周公囊云也穿僧服住在白坑,常常来往。不久先生因为省视母亲,返回潭上园居住。黄忠端公的第三子泽望,志向节操一向与先生相近,到这时来与先生同住园中,两人夜里一起读谢皋羽的游记,羡慕他的行为,说:“如今豺狼虎豹遍布天下,游遍五岳的愿望已经不能实现了。四明山二百八十座山峰就在卧榻附近,应当让每一座山峰都留下我们两人的脚印。”于是他们开始遍游山中。然而山寨正不安宁,各处又有许多巡逻士卒;两人衣冠奇异古朴,行走其间,频频遭受盘问,却并不以此为苦。有一天忽然进入一处绝谷,不知道去向,正茫然寻找旧路却无法找到,忽然山峰回转、道路转折,只见松树、梧桐、竹子十分茂盛,传来鸡犬声,便赶过去。只有一家人,其中一个头戴幅巾的人出来说:“客人从哪里来?”两人把自己的乡里告诉他,他笑着说:“我也是姚地人,避世住在这里,没想到你们竟走到了我的地方。”于是两人留宿。那人告诉他们:“这里是石屋山。我原是孙公硕肤、监军陈从之的部下。孙公战死海上,我无所依靠,来到这座山中,从未与世上的人交往。”于是三人相互感叹说:“这才是真正的桃花源啊。”泽望曾说:“得鲁自甲申年以后,两颊之间没有一天没有泪痕;他稍稍开口笑的时候,便是游山的时候。”不久泽望去世,先生孤单一人无所归向,从此性情更加偏狭,于是舍弃家室,投身四明山中的杨庵。先生当时还有一个妾,不忍心离开先生,也在庵中做了尼姑。一天之中,早晚各自上堂礼佛,除此之外,连茶和粥也不相通。过了很久,两人都死在庵中。先生所作诗文极多,可是死后散失,没有一篇保存下来。先生的兄长以发年老长寿,但对于先生的大节,却绝口不提,仿佛有所避讳。即使族人邵廷采写《明遗民所知传》,也不提先生一句,真是令人惊怪,无法理解。唉!先生曾经与我的祖父赠公谈到陈从之的事情,情形非常像桃花源,却担心没有人替他们流传。像先生这样的大节,难道比不上所南、圣予吗?可是身后竟然寂寂无闻,更何况陈从之呢?因此我叙述先生的事迹,也一并记及陈从之,先生或许会在九泉之下笑一笑吧。○姚敬恒先生事略。李二曲在文集中另行辑录前代讲学的诸位先生,其中有些出身于农、工、商、贾之家,合成一卷,用来勉励求学者。根据我近来听到的情况,近代应潜斋的高弟中有凌嘉印、沈文则、姚敬恒,他们都从孤苦无依的处境中脱颖而出,成为儒者。凌、沈二人的名声尤其大,见于沈端恪公所作的传记。姚敬恒躬行实践与他们并列,只是还没有人知道。敬恒名宏任,别字思诚,是杭州钱塘人。姚氏原是杭州的右姓。敬恒幼年丧父,他的母亲是一位贤德妇人。敬恒不参加科举,隐居市井,稍微经营取十分之一的利息来养家。有一天,他的母亲看见敬恒做生意时把丝换成成色低劣的银子,非常生气地说:“你也做这种坏事吗?我对你没有希望了。”敬恒惶恐地长跪道歉,愿意改过自新,于是拜应先生潜斋为师。每天朗诵《大学》一遍。潜斋很喜爱他,他的一言一行都遵奉老师的学说,淡泊自守、默默自晦,做任何事都归于厚道。沈甸华去世时,潜斋两天不吃饭。敬恒问:“朋友去世就这样,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潜斋叹息说:“是因为没有钱来办理丧事。”敬恒说:“请允许我替先生承担。” 殡葬的一切事情都由敬恒办理。潜斋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财物,唯独不拒绝敬恒的馈赠,说:“我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从不义之处得来的。”然而敬恒也不敢一次送得太多,只在老师缺乏时及时送去,一直到终身都不厌倦。潜斋去世后,敬恒按照古代师弟子的礼节服丧。姚江黄先生晦木很少有人能合他的心意,唯独见到敬恒便认可他,说:“这是独行传中的人物。”敬恒曾游历福建,福建巡抚姚公盛情款待他,向他询问海上的事情。敬恒回答:“游魂不久就会平定,只是福建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了,您将用什么来培育恢复它呢?”福建巡抚肃然点头。然而敬恒因为专心学习道学,所经营的十分之一利息没有多少增加,而勤于施舍又渐渐无法支撑,家产因此败落。晚年他因无罪被关进监狱,宪使巡视囚犯进入狱中时,敬恒正在朗诵《大学》。宪使感到惊异,进入他的牢房,看见案上全是程颐、程颢、张载、朱熹等人的书,便叫他出来坐下交谈,大为惊异,当天就释放了他。然而敬恒最终还是因贫困而死。他一生只注重亲身实践,不著书立说,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我已经在潜斋墓表中附带记述过他,又搜集他的事迹为他作传,使他与凌、沈二人相配,也留待后世出现像二曲那样的人来评定。可惜寻访他的母亲姓什么,最终也没有查到。○明代辽东总督熊襄愍公轶事略。
始宁倪生安世尝为予言,其尊人曾从里中仓桥陈氏见其先世秋曹日录一书。其人在明熹庙时为狱官,凡魏奄所杀君子,不下东厂而下刑部者,皆载其狱中事甚悉。而熊襄愍公最怪其言曰:「襄愍旣入狱,一飮一食,魏奄令狱官以帖子报知。然襄愍亦无所事。其卧用一藤枕,不分寒暑,未尝以去身。毎晚人静,焚香再拜礼北辰,则取此藤枕供之,莫能知其意也。」或以问襄愍,亦笑不荅。巳而刑有日,襄愍神色不变,手书遗疏,犹为上言边事,又作绝命词。其遗疏为西曹郞所遏,曰:「囚安得上书?」襄愍曰:「此赵高语也。」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圣朝时安得有此?怡然就刃。时奉有传首九边之旨,西曹郞俄录其首,则法场中空无有,但见一藤枕,大駴相戒母泄,亟密报魏奄,则命取熊氏子弟家人栲问,大索竟无所得。魏奄计无所岀,遂秘其事不宣。而九边所传之首,葢并非襄愍眞颅也。魏奄败后,公子兆璧连疏请首归葬蒲州,为力言于烈庙得允,亦明知其非公首,特借以消此冤案而巳安世之所述如此,亟令从陈氏求此书,得一短册,其言果合。按此说,在明野史中俱未之及。吾读李公映碧三垣笔记,极言襄愍临刑之惨,与此不符。然陈氏乃身见者,定自不诬,故载之以当张中丞之于嵩,亦未为无补于旧史也。古人多有兵解之说,葢出自神仙家,其说荒诞不可信,然而大造中无所不有,则亦未敢尽谓其无。颜鲁公其最著者也。鲁公平生好神仙,襄愍则未之闻也。且以彼刚肠,宜不足豫于此道,而不知其深夜中默默为之,至于临刑日,顾忽示其奇中散之琴,逊其幻矣。卒之只履空存,双剑亦化,足以夺奸人之魄而短其气不巳,神乎!英雄人固不可测,其信然耶?长夏喀血,因口授诸生纪之。
鲒埼亭集》卷第二十七,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传
○庄太常传
译始宁的倪安世曾经告诉我:他的父亲曾随乡里的仓桥陈氏见过陈家先世所作的《秋曹日录》一书。那位先人处在明熹宗时,担任狱官。凡是魏忠贤所杀的君子中,不送东厂而送刑部审理的,狱中经过都记载得十分详细。其中熊襄愍公的事情最为奇异。书中说:“襄愍入狱以后,每一饮一食,魏忠贤都命狱官用帖子报告。可是襄愍也没有什么事。他睡觉用一只藤枕,不分寒暑,从来不离身。每天夜深人静时,他焚香两拜,向北辰行礼,然后取出这只藤枕供奉,谁也不能知道他的意思。”有人把这件事问襄愍,他只是笑而不答。不久到了行刑的日期,襄愍神色不变,亲手写下遗疏,仍向皇上陈说边疆事务,又作了绝命词。他的遗疏被刑部西曹郎拦住,说:“囚犯怎么能上书?”襄愍说:“这是赵高的话。”【缺字】圣明的朝廷,怎么会有这种事?于是安然赴死。当时朝廷有把首级传示九边的旨意,西曹郎不久登记了他的首级,却发现法场中空无一物,只有一只藤枕。他们大为惊骇,互相告诫不要泄露,急忙秘密报告魏忠贤。魏忠贤于是命人把熊氏的子弟、家人拷问一遍,大肆搜查,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魏忠贤无计可施,只好把这件事秘密压下,不向外宣布。而传送到九边的首级,大概并不是真正的襄愍头颅。魏忠贤败亡以后,熊公的儿子兆璧接连上疏,请求把首级送回蒲州安葬;他竭力向烈庙陈说,终于得到允许。他也明知那不是父亲的真正首级,只是借此了结这桩冤案罢了。倪安世所述就是这样。我立即叫他向陈氏索取这本书,得到一册短册,里面的记载果然相合。考察起来,这种说法在明代野史中都没有提到。我读李公映碧的《三垣笔记》,其中极力描述襄愍临刑时的惨状,和这件事不相符合。然而陈氏是亲眼见过的人,事情一定不会是假的,所以我把它记下来,用来和张中丞在嵩山显灵的故事相称,对于补益旧史也不能说毫无帮助。古人多有兵解的说法,大概出自神仙家,荒诞而不可信;然而天地造化广大,没有什么不存在,所以也不敢断然说它绝对没有。颜鲁公是其中最著名的人。鲁公一生喜好神仙之术,襄愍却从未听说有这种爱好。况且凭他的刚正性情,本来不应预涉此道,却不知道他在深夜默默做了这件事,到了临刑那天,反而忽然显露出奇异之处,使嵇中散的琴也显得逊色了。最后只留下空鞋,双剑也化去,足以夺走奸人的魂魄,使他们丧失气势,这难道还不神奇吗!英雄人物本来就不可测度,难道这确实是真的吗?长夏时我咯血,于是口授给诸生,让他们记录下来。《鲒埼亭集》卷第二十七,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传 庄太常传
庄太常元辰,字起贞,晚字顽庵,鄞人也。学者称为汉晓先生。所居在城南长沙田中。长沙田在四明洞天,所称大小韭山者,皆在焉。居人讹韭为皎,又讹皎为晓。公之别署两晓山樵者,以此。公严气正性,不肯随人唯阿。下笔千言,亦倔强睥睨一切。成崇祯丁丑进士。其再试出汪文毅公、马文忠公门。释褐南太常博士,八载不迁。冷曹淸望,泊如也。甲申之变,公一日七至中枢史公之门,促以勤王。赧王卽位,议选科臣总宪刘公、掌科章公,皆举公为首。而马士英势方张,欲尽致朝臣出其门下,遣私人来致意曰:“博士曷持门下刺一谒相公?掌科必无他属也。”公峻拒之。是时虽东林宿老如口侍郞口口,亦俛首称门下于马阮之门,而考选诸臣能抗之者,则公一人而已(按公家传言,沈行人宸荃与公皆忤士英。沈由科改道,而公由科抑部。据南渡录,则沈公在总宪所拟原是道非科也,今改正)于是士英怒,或告之曰:“是故刘章之私也。”遂传中旨,仅授刑部主事,恤刑江南。公论为之不平。已而士英日横,且以阮大铖故,欲兴同文之狱,尽杀复社诸公。公曰:“祸将烈矣。”遽岀都,且以板荡诗人之意,赋招归诗十章,以志感。未几月,而留都陷。钱忠介之起事也,诸乡老最同心者,莫如公。破家输饷。初降臣谢三宾欲梗师,而为王之仁所胁,不得已以饷自赎。及忠介与王之仁将赴江上,三宾潜招兵于翠山,众人疑之。王明经家勤谓忠介曰:“公等竟欲西行乎?何其疎也。”忠介惊曰:“计将安岀?”家勤曰:“浙东沿海皆可以舟师达盐官。五代钱氏尝由此道会黄晟之师,倘彼乘风而渡北来,捣巢列城且立溃矣。非分兵留守不可。”忠介曰:“是无以易吾庄公者。”于是共推公任城守事,分兵千人以属公,以四明驿为幕府。公请以家勤及林明经祚隆、王明经玉书、林明经时跃等参军事忠介乃西行。公日耀兵廵诸堞,里人呼为「城门之军」。是役也,危城人岌岌,頼公鎭之,而三宾不敢动。乃以翠山之众迎鲁王于天台,自七月至十月,鄞始解严。王召公入朝,晋公吏科都给事中,寻迁太常少卿,再迁正卿,仍兼吏科如故。公疏言:「殿下大仇未雪,举兵以来,将士宣劳于外,炎威寒冻,沐雨栉风;编氓殚藏于内,敲骨吸髓。重以昔年秋潦,今兹亢旱,卧薪尝胆之不遑,而数月以来颇安逸乐,釡鱼幕燕,抚事増忧。则晏安何可懐也?敌在门庭,朝不及夕,有深宫养优之心,安得有前席借箸之事?则蒙蔽何可滋也?天下安危托命将相,今左右之人颇能内承色笑,则事权何可移也?五等崇封有如探囊,有为昔时佐命元臣所不能得者,则恩赏何可滥也?陛下试念两都之毁,禾黍麦秀之悲,则居处必不安;试念孝陵、长陵铜驼荆棘之惨,则对越必不安;试念靑宫二王之辱,则抚王子何以为情;试念江干将士、列邦生民之困,则衣食可以俱废。」疏入,报闻而已。公又言中旨用人之非,乃赧王之秕政,臣叨居科长,断不敢随声奉诏。王不能用,自是公累有封驳。夫已氏皆结内侍力阻之,而马士英又至。王佥事思任等移檄拒之,又廷争之不得。公言:「士英不斩,国事必不可为。」于是公贻书同官林公时对言:「蕞尔气象,似惟恐其不速尽者,区区忧愤,无事不痛心疾首,以致咳嗽缠绵,形容骨立。愿得以微罪成其山野,若非自污,恐必不能免。」举朝共留之,而公决意去。未几,大兵东下,公狂走诸深山中,朝夕野哭。公故美须眉,顾盻落落,至是失其面目,巾服似头陀,而又稍别。一日数徙,莫知所止。山中人亦不复识。忽有老妇识之曰:「是非廿四郞也耶?」廿四郞者,公小字也。叹曰:「吾晦迹尚未深,丁亥疽发于背,勿药。谓侍者曰:「吾死已晩,然及今死犹未。」迟门生林奕隆在旁曰:「请为吾师作大还词,以祖道反招魂,可乎?」公曰:「试为我诵之。」诵曰:「嗟乎!口口口口,乃至此乎?雄虺雌蝮,蚁穴蜂壶,汹汹天狼,绥绥野狐,逐人駓駓,白日幽都,敦脄血拇,肝胆横屠,悬人以娭,如跖之脯,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嗟乎!口口口口,乃至此乎?六千君子与白日殂,五千甲楯与东流枯,口口口口。吾亦非吾,东方不可以居,南方不可以居,西方不可以居,北方不可以居,阿谁不达?皋某是呼,欲返游魂,受此大污!谬哉宋玉,谥为至愚。嗟乎!
译庄太常元辰,字起贞,晚年改字顽庵,是鄞县人。学者称他为汉晓先生。他居住在城南长沙田中。长沙田位于四明洞天,所谓大韭山、小韭山都在那里。当地人把“韭”讹作“皎”,又把“皎”讹作“晓”。庄公另署“晓山樵”,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庄公气质严正,性情刚直,不肯随人唯唯诺诺。他下笔能写千言,也倔强自持,傲视一切。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他第二次考试时,出自汪文毅公、马文忠公门下。授官后任南太常博士,八年没有升迁。他处在清冷而有清望的闲曹中,淡然自守。甲申之变时,庄公一天之内七次到中枢史公家中,催促他勤王。赧王即位后,朝廷商议选任科臣;总宪刘公、掌科章公都把庄公列为首选。但马士英势力正盛,想把朝臣全都招致门下,便派私人来暗示说:“博士为什么不拿着门生名帖拜见相公?掌科一职一定不会另属他人。”庄公严词拒绝。当时即使是东林宿老,如【缺字】侍郎【缺字】,也低头在马士英、阮大铖门下自称门生;而考选诸臣中能够抗拒他们的,只有庄公一人。(按庄公家传说,沈行人宸荃和庄公都曾违逆士英。沈公由科道改任道员,庄公则由科臣被压抑而改任部官。) 据《南渡录》记载,沈公在总宪拟定的原职本来就是道员而不是科臣,如今改正。于是士英发怒,有人告发他说:“这是刘公、章公的私党。”于是传下宫中旨意,只授给他刑部主事一职,负责江南恤刑。舆论都替他感到不平。不久士英日益横暴,又因为阮大铖的缘故,想兴起“同文之狱”,把复社诸公全部杀掉。庄公说:“灾祸将要猛烈发生了。”立即离开京城,并借用板荡时期诗人的意思,作《招归诗》十章,以寄托感慨。不到几个月,留都就陷落了。钱忠介起兵时,乡中老人里最同心协力的,没有谁比得上庄公。他倾尽家产,输送军饷。起初降臣谢三宾想阻挠军队,却受到王之仁胁迫,只好用军饷赎免自己。等到忠介和王之仁准备奔赴江上时,谢三宾暗中在翠山招募兵士,众人都怀疑他。王明经家勤对忠介说:“您等竟然要向西行吗?这也太疏忽了。”忠介惊问:“计策将从哪里想出?”家勤说:“浙东沿海各处都可以用水师抵达盐官。五代时钱氏曾经由此道会合黄晟的军队,如果他们乘风渡河北上,捣毁敌巢,沿线城池就会立即溃败。因此不能不分兵留守。”忠介说:“这件事没有谁比庄公更合适了。” 于是大家共同推举庄公负责守城事务,分拨一千名士兵归他统率,以四明驿作为幕府。庄公请求让家勤以及林明经祚隆、王明经玉书、林明经时跃等人担任参军事,忠介于是向西进发。庄公每天耀武扬威,巡视各处城堞,乡里人称他所部为“城门之军”。这场战事中,危城人心惶惶,幸赖庄公镇守,谢三宾才不敢行动。后来庄公率翠山的军队到天台迎接鲁王,从七月到十月,鄞地才解除戒严。鲁王召庄公入朝,晋升为吏科都给事中,不久升太常少卿,再升太常正卿,仍像原来一样兼任吏科。庄公上疏说:“殿下的大仇还没有报,自从起兵以来,将士在外面辛劳宣力,冒着炎热严寒,冒雨披风;编户百姓在内地耗尽积蓄,受到敲骨吸髓般的搜括。又加上往年秋季水灾,今年严重旱灾,连卧薪尝胆都来不及,然而几个月以来却颇为安逸享乐,如同釜中之鱼、幕上之燕,面对这些事情反而更加忧虑。那么,贪图安逸怎么可以怀恋呢?敌人就在门庭之外,早晨还不知道晚上会怎样;如果深宫中存在贪图安养的心思,哪里还会有皇帝召见臣下、借助谋臣筹策的事情?那么,蒙蔽怎么能越来越严重呢?天下安危把性命托付给将相,如今左右近臣只要能够在宫中迎合皇帝的喜怒,事情的大权怎么可以转移给他们呢?五等爵位的尊封就像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其中还有从前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元老都未能得到的封赏,那么恩赏怎么可以滥用呢?” “陛下试着想一想两都毁灭的惨状,想一想禾黍麦秀的悲哀,那么居处一定不能安宁;试着想一想孝陵、长陵被铜驼荆棘包围的惨景,那么面对祖先神灵也一定不能安宁;试着想一想青宫二王所受的羞辱,那么抚慰王子时怎能有真情;试着想一想江边将士、各地百姓的困苦,那么衣食都可以暂且顾不上。”奏疏呈上去,皇帝只答复“知道了”而已。庄公又说,凭宫中传出的旨意任用人的做法是错误的,这是赧王的弊政;臣身居科长,决不敢随声附和、奉行诏令。赧王不能采纳,从此庄公多次封还、驳正诏令。那些已经结交内侍的人竭力阻止他,马士英又来了。王佥事思任等人发檄文拒绝他,又在朝廷上争辩,仍未能阻止。庄公说:“马士英不杀,国事一定无法挽救。”于是庄公写信给同僚林公时对说:“眼前这副衰败气象,好像唯恐它不能迅速灭亡。我个人的忧愤,无论遇到什么事都痛心疾首,以至于咳嗽缠绵不止,形容憔悴,瘦得只剩骨头。希望能够借微小的罪名退居山野;如果不先自污,恐怕一定不能脱身。”满朝官员共同挽留他,但庄公决意离去。不久,大军向东南进发,庄公奔走于各处深山之中,早晚在荒野哭泣。庄公原来须眉俊美,顾盼洒落;到这时面目全非,头巾衣服像僧人,却又稍有不同。他一天之内多次迁徙,没有人知道他停留在哪里。山里人也不再认得他。忽然有一位老妇认出他,说:“这不是二十四郎吗?”二十四郎是庄公的小字。庄公叹道:“我隐藏踪迹还不够深。丁亥年背上生了疽,没有用药。我对侍者说:‘我死得已经晚了,但现在死还不算晚。’”当时门生林奕隆在旁边,说:“请让我替老师作一篇《大还词》,用送行的方式招回您的魂魄,可以吗?”庄公说:“试着为我诵读。”林奕隆诵道:“唉!【缺字】,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雄蛇雌蝮,蚂蚁的洞穴、蜜蜂的巢窟,气势汹汹的天狼,缓缓逼近的野狐,追逐行人奔驰不止,白昼竟如幽冥之都;敦厚的胸脯、染血的大拇指,肝胆横遭屠戮,把人悬起来戏弄,如同把盗跖制成肉干;【缺字】。唉!【缺字】,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六千名君子同白日一道消亡,五千副铠甲兵器同东流之水一起枯竭,【缺字】。我也不再是我,东方不能居住,南方不能居住,西方不能居住,北方不能居住,难道还有谁能到达呢?皋某在呼喊,想让游魂返回,却承受了这种极大的污辱!宋玉真是荒谬,给他谥号为‘至愚’。唉!”
口口口口,乃至此乎?往哉浩然,逃之太虚,火宅旣离,毒苦可除,野葛不绊,鬰髯帝居,帝且饷公九光五铢。小子歌此,以当骊驹。」公颔之者三而卒。林公时对尝曰:「吾心折同里先正得三人,其一为陈忠贞公,一为钱忠介公,其一则太常也。死生不同,然可以谓之三仁矣。」公所著有《因园集》《山樵编》《信水亭吟》,今无存者。
○周思南传
星移物换之际,逃于西竺者多矣。然当其始也,容身无所有,所激而逃之。及其久而忘之,登堂说法,渐且失其故。吾梨洲先生有云:“不甘为异姓之臣,乃甘为异姓之子者也。”独吾乡浮石周氏,披缁者三:通城徉狂以死,所谓顚和尚者也;思南沉湎以死,所谓醉和尚者也;顺德苦身持力,不入城市以死,所谓野和尚者也。是三公者,眞所谓有托以逃者耶?其在和尚中,当为唐子,然而不媿孤臣矣。其志节之奇,尤莫若思南。按思南讳元懋,字柱础,一字德林,文穆公应宾从子也。以文穆任,累官南京右军都事,屯部郞中,榷杨关,奉使蜀中,归知贵州思南。丁内艰,未赴国难。作先生跌宕自喜,本思以文辞置身馆阁,及受门资之宠,非其好也。都御史廖大亨慰之曰:“门资岂足以屈人?人自辱之耳。李卫公非自此起者乎?唐中叶宰相无足以抗之者,明矣。郞君其勉之。”先生大喜。东江建国,先生服尚未阕,钱忠介公招之,故人徐锦衣启睿亦招之,先生固辞不岀而破家输饷,弗少吝。丙戌六月,家人自江上告失守,先生恸哭自沈于水以救,得苏,乃削髪入灌顶山中。先生故善飮,至是益日飮。无何又不喜独酌,呼山僧,不问其能飮与否,强斟之夜以达旦。山僧为酒所苦,遂避匿,则呼樵者强斟之。樵者以日暮长跪乞去,先生无与共,则斟其侍者。已而侍者醉卧,乃呼月酹之,月落呼云酹之。灌顶去先生家且百里,酒不时至,又深山难觅酒伴,始返其城西枝隐轩中。毎晨起辄呼其子弟斟之,子弟去则觅他人,或其人他出则携酒极之于其所往斟之,不遇则执涂之人而斟。于是浮石十里中,望见先生者,皆相率避匿,不得已乃独酌。先生旣积飮且病,凡劝止酒者无算,大都以先生未有嗣子之说进,先生輙叱而去之,否则张目不荅。先太常公尝规之曰:“郞君不思养身以待时耶?先生为之瞿然,乃不饮者三日。旣岀,三日纵飮如初。先生虽困于酒乎,而江湖侠客有以事投止者,虽甚醉,輙蹷然起,二接之无失,词倾其所有以输之,惟恐其不给也。以是尽丧其家。庚寅呕血不可复止,竟卒,得年四十。其恭人俞氏亦以毁相继卒。前太常博士王公玉书哭之曰:“德林之倔然狂放于曲蘖间,箕踞呌号,俾昼作夜,几不知身外有何天地,是何世界?舍此且不知吾身置于何地。昔人诗云:‘酒无通夜力,事满五更心。’旨哉斯言!德林之所以烂然长醉,期于无复醒时以自全也。”族子齐曾曰:“呜呼!叔氏之心呕为血,当与嵇绍、王琳一腔热汁合埋酿人侧,悉化为水,陶为酝,以浇天下不义男子。不尔,莫慰其心也。”同社高士韩国祚诔之曰:“知雄守雌,为天下溪;知白守黑,为天下谷。德林不闻,乃以身殉。悲夫!呜呼!先生不死于丙戌,而死于庚寅;不死于水,而死于酒。其四年中,巧戕酷贼,以自蛊。其宋皇甫东生之流,与吾故以为三和尚之最苦者。”
○陈光禄传
译“【缺字】,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去吧,浩然之气,逃入太虚;既已离开火宅,毒害苦痛就可以消除;野葛不会再缠绕,郁髯帝的居所里,帝王还将赐给庄公九光五铢。小子我歌唱这首歌,聊以代替送行曲。”庄公点了三次头便去世了。林公时对曾说:“我在同乡前代贤人中最为倾倒的有三人:一位是陈忠贞公,一位是钱忠介公,另一位就是太常。虽然他们生死不同,却可以称为三位仁人。”庄公著有《因园集》《山樵编》《信水亭吟》,如今都已失传。周思南传 在朝代更替、万物变迁之际,逃往西方佛国的人很多。然而他们刚开始时,往往无处容身,是受到刺激才逃走的;等到时间久了,渐渐忘却初衷,登堂讲法,也逐渐失去原来的志向。我的老师梨洲先生说过:“不甘心做异姓的臣子,却甘心做异姓的儿子。”唯独我们乡里的浮石周氏,剃发为僧的有三人:通城以佯狂而死,就是所谓的颠和尚;思南沉溺于酒而死,就是所谓的醉和尚;顺德苦修自持,不进入城市而死,就是所谓的野和尚。这三位先生,才是真正有所寄托而逃亡的人吗?他们在和尚中,应当算是唐子一类的人;然而并没有愧对孤臣的身份。他们志向节操的奇特,尤其没有人比得上思南。按思南名元懋,字柱础,一字德林,是文穆公应宾的侄子。凭文穆公的恩荫,屡次升任南京右军都事、屯部郎中,又监督杨关税务,奉命出使蜀中,回来后任贵州思南知府。遭逢母丧,未能赴国难。先生年轻时意气纵横、以自得为乐,本来想凭文章置身馆阁,等到受到门荫的恩宠,却发现那并不是他的志趣。都御史廖大亨安慰他说:“门荫哪里足以使人屈服?只是人自己辱没自己罢了。李卫公不就是从这里起步的吗?” “唐朝中期的宰相,没有一个能够与他抗衡,这是很明白的。郎君应当努力啊。”先生非常高兴。东江建立政权时,先生服丧还没有期满,钱忠介公招募他,旧友徐锦衣启睿也招募他;先生坚决推辞不出仕,却倾尽家产输送军饷,一点也不吝惜。丙戌年六月,家人从江上来报告失守,先生悲痛哭泣,投水自尽以求救国,获救苏醒后,便剃发进入灌顶山中。先生原本善饮酒,到这时更加天天饮酒。不久又不喜欢独饮,便呼唤山僧,不问对方会不会喝,强行给他们斟酒,整夜直到天亮。山僧苦于酒宴,于是躲藏起来;先生便呼唤樵夫强行给他们斟酒。樵夫到了傍晚长跪请求离去,先生没有人陪饮,就给侍者斟酒。后来侍者醉倒,先生便呼月亮来祭酒;月落了,又呼唤云朵来祭酒。灌顶山离先生家将近百里,酒不能按时送到,又因深山难以找到酒伴,他才开始返回城西的枝隐轩。每天早晨起床,他就呼唤子弟来斟酒;子弟离开后就再找别人。若那人外出,他便携酒追到对方所在之处斟酒;遇不到人,就拉住路人斟酒。于是浮石方圆十里之内,只要看见先生的人,都纷纷躲藏起来;不得已时,他才独自饮酒。先生长期饮酒而且生病,劝他戒酒的人不计其数,大多以他尚未有继承儿子为理由劝说;先生总是呵斥他们,让他们离开,否则就瞪大眼睛不回答。先太常公曾规劝他:“郎君难道不想保养身体以等待时机吗?”先生听后惊醒,于是三天不饮酒。出门以后,连续三天又像从前一样纵情饮酒。先生虽然被酒所困,但江湖上的侠客有事来投奔他时,即使醉得很厉害,也总会突然起身接待,接待两次都没有差错;他把所有财物都拿出来资助他们,只怕给得还不够,因此把家产全部耗尽。庚寅年呕血不止,最终去世,享年四十岁。他的妻子俞氏也因过度哀毁相继去世。前太常博士王公玉书哭他说:“德林在酒曲之间倔强狂放,箕踞而坐,大声呼号,把白天当作黑夜,几乎不知道自身之外还有什么天地、是什么世界;离开这种状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把身体安置在什么地方。古人的诗说:‘酒无通夜力,事满五更心。’这话说得真有道理!德林之所以长久沉醉,是希望永远不再醒来,以此保全自己。”族侄齐曾说:“唉!叔父的心中悲愤呕成了血,应当同嵇绍、王琳的一腔热血一起埋在酿酒人身旁,全部化为水,酿成美酒,浇灌天下不义之男子。否则,不能安慰他的心。”同社高士韩国祚为他作诔文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住雌柔,成为天下的溪流;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住昏暗,成为天下的山谷。德林没有这样做,竟以身殉志。可悲啊!” “唉!先生没有死在丙戌年,却死在庚寅年;没有死于水,却死于酒。在这四年中,他巧妙地自我残害、残酷地折磨自己,以此作为自我解脱。他大概是宋代皇甫东生一类的人,也是我们所说的三和尚中最为痛苦的一个。” 陈光禄传
陈光禄士京,字齐莫,一字佛庄。其先世本奉化之朱氏,明初迁鄞,改姓陈。观察大年,其宗老之显者也。西皋陈氏三十六族,难以识别,故称公家为乌楼陈氏。公少有四方之志,家事不以婴其怀。天崇之际,天下多故,遂挟策浪游湖海,北走燕云,南抵黔粤。其在滇中尤久,思得一当以吐其奇,而布衣踯躅,竟无所遇。一旦忽瞿然曰:「吾堂上有老母,甚望抱孙,奈何以远游孤其望。」卽日幞被归家。巳而连举四丈夫子,喜曰:「今而后可矣。」是时溪上二冯先生,一掌中枢,一抚畿甸,大负天下人伦之望。公欲往从之,而甲申之祸作,南渡昬沓,公益悒悒不岀。画江之举,熊公汝霖荐公授职方郞。公故与三衢总兵陈谦善,谦请公监其军。会奉使闽中,以公偕行,而唐鲁方争颁诏事,谦以不良死。公遁之海上。郑芝龙闻公名,令与其子成功游。芝龙有异志,卒以闽降。成功不肯从,异军苍头特起,公实赞之。已而熊公以鲁王至,时成功修颁诏之隙,不肯奉王。列营之奉王者,其军莫如成功强,皆不自安。公说成功当以公义为重,成功虽不为臣,而始终于王,致寓公之敬。其时会稽旧臣能笼络成功而用之者,亦惟张公苍水与公二人。楼船得以南向,无内顾之患者,其功为多。戌子王迁,公光禄寺卿(家传以为粤中所授者非)会鲁王上表粤中,沈吟良久,曰:「无以易公者。」成功亦欲启事于粤,公遂行,而惠潮之路中断。郝尚久之徒,阴阳向背,使车不敢岀其间。迂道沿海得达,资斧俱竭,卖卜以前。粤中见之惊喜。路公振飞亦自岛上致蜡书荐之,加公都御史。公固辞不受,特赐三品勅命。三上疏陈军事,且言当通闽粤之路。粤中人欲留公,不可。己丑得归闽中。鲁王入浙,留公在闽,与成功相结,以为后图。成功盛以恢复自任,宾礼明之遗臣。于是海上衣冠云集,然不过待以幕客,其最致敬者,前尚书卢公若腾,侍郞王公忠孝,都御史章公朝荐,沈公荃期,郭公贞一,徐公孚远,与公次之,则仪部纪公不以礼,不敢见也。久之,见海师无功,粤事亦日坏,乃筑鹿石山房于鼓浪屿中,引泉种花,感物赋诗,以自消遣,别署「海年渔长」。又筑生圹于其旁,题曰「逋庵之墓」。丙申,太夫人卒于鄞,讣至岛上,诸公唁之,哭曰:「此生无雪悢之日矣。」己亥,成功入江,推公参预岛上留守事务,触疾而卒。临终谓侍者曰:「吾幸得全归此土也。」齐公价人铭其墓,得年六十有五。鲁王在南澳,闻之震悼,亲为文以祭之。公喜为诗,下笔淸挺,不寄王孟庑下。及在岛上,徐公孚远有「海外几社」之集,公豫焉,虽心情蕉萃,而时作「鹏鶱海怒」之句,以抒其方寸之芒角。徐公尝曰:「此眞反商变征之音也。」所著有《束书后》诗一卷,《喟寓》七卷,《巵言》一卷,《海年集》一卷,《海年诗内集》一卷,《海年谱》一卷。公塟后,子式登守墓三年,挈家以归。
○沈太仆传
译陈光禄士京,字齐莫,一字佛庄。他的先世本是奉化朱氏,明初迁到鄞县,改姓陈。观察使陈大年,是陈氏宗族中显达的人。西皋陈氏有三十六族,难以区别,所以称庄公这一家为乌楼陈氏。庄公年轻时就有游历四方的志向,家事不能牵累他的心。天启、崇祯年间,天下多事,他于是带着书策漫游湖海,向北到燕云,向南到黔、粤。他在云南停留尤其久,希望得到一次机会施展奇才,但身为布衣辗转求进,最终没有遇到机会。有一天,他忽然惊醒说:“我的堂上还有老母亲,非常希望抱孙子,我怎么能因为远游而使她失望呢?”当天就收拾行装回家。不久连续生了四个男孩,他高兴地说:“从今以后就可以了。”当时溪上的两位冯先生,一位掌管中枢,一位巡抚京畿,深受天下人所寄托的人望。庄公想去追随他们,但甲申之祸发生,南渡政局昏乱,庄公更加忧郁,不肯出仕。画江起兵时,熊公汝霖推荐他,授任职方郎。庄公原来与三衢总兵陈谦交好,陈谦请求让他监督自己的军队。正好朝廷派他出使闽中,于是和陈谦同行;当时唐王、鲁王正在争夺颁诏之事,陈谦因失策而死。庄公逃到海上。郑芝龙听说他的名声,命他与自己的儿子郑成功交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郑芝龙有反叛的意图,最终向闽地投降。郑成功不肯跟从父亲,另率一支由苍头组成的军队突然起兵,庄公实际上参与谋划和支持了这件事。不久熊公带着鲁王到来,当时郑成功正在整顿颁诏之事留下的空隙,不肯奉鲁王为主。列营奉王的人中,军力没有比郑成功更强的,因此大家都感到不安。庄公劝郑成功应当把公义放在首位。郑成功虽然没有正式称臣,却始终尊奉鲁王,并以寓公的礼节敬重庄公。当时会稽旧臣中,能够笼络郑成功并加以任用的,也只有张公苍水和庄公两人。楼船能够向南进发而不必顾虑后方,庄公的功劳很大。戌子年鲁王迁徙,庄公任光禄寺卿。(家传认为这不是粤中所授的官职。)鲁王向粤中上表时,沉吟很久,说:“没有人比庄公更合适。”郑成功也想向粤中上奏,庄公于是出发;但惠州、潮州的道路中断了。郝尚久一伙人暗中观望,时而拥护、时而反对,使使者不敢从那里通过。庄公改道沿海才得以抵达,盘缠全部用尽,只得靠卖卜为生。粤中见到他后惊喜不已。路公振飞也从海岛送来密信推荐他,朝廷加授庄公为都御史。庄公坚决推辞不接受,只特别赐给他三品敕命。他三次上疏陈述军务,并且说应当打通闽、粤之间的道路。粤中人想挽留他,但没有成功。己丑年,他得以回到闽中。鲁王进入浙江后,把庄公留在福建,让他同郑成功结交,以便为将来谋划。郑成功以恢复故国为己任,按照宾客之礼接待明朝遗臣。于是海上士大夫云集,但郑成功对他们不过以幕客相待;其中最受敬重的,是前尚书卢公若腾、侍郎王公忠孝、都御史章公朝荐、沈公荃期、郭公贞一、徐公孚远,庄公次于他们。至于仪部纪公,因为郑成功待礼不周,连面也不敢见。时间久了,庄公见海上军队作战无功,粤中的局势也日益败坏,便在鼓浪屿中筑起鹿石山房,引泉水、种花木,感物赋诗,用来自我排遣,另署名“海年渔长”。又在旁边修筑生圹,题名为“逋庵之墓”。丙申年,庄公的母亲在鄞县去世,讣告传到海岛,诸公前来吊唁,他哭着说:“这一生再也没有雪恨的日子了。”己亥年,郑成功进入长江,推举庄公参与海岛上的留守事务;庄公因病去世。临终时对侍者说:“我幸而能够保全身体,回到这片土地。”齐公价人为他的墓作铭,享年六十五岁。鲁王当时在南澳,听说后震惊哀悼,亲自撰文祭奠。庄公喜欢作诗,下笔清峻挺拔,不寄身于王维、孟浩然门下。到了海岛上,徐公孚远编有《海外几社》诗集,庄公也参与其中;虽然心情憔悴,却不时写出“鹏鶱海怒”这样的句子,抒发胸中的锋芒。徐公曾说:“这真是变商调为征调的声音。”庄公著有《束书后》诗一卷、《喟寓》七卷、《巵言》一卷、《海年集》一卷、《海年诗内集》一卷、《海年谱》一卷。庄公下葬后,儿子式登守墓三年,带着家人回去了。沈太仆传
沈太仆光文,字文开,一字斯庵,鄞人也。或以为文恭公之后,非也。或曰布政司九畴之后,以明经贡太学。乙酉,豫于画江之师,授太常博士。丙戌,浮海至长垣,再豫琅江诸军事,晋工部郎。戊子,闽师溃而北,扈从不及,闻粤中方举事,乃走肇庆,累迁太仆寺卿。辛卯,由潮阳航海至金门。闽督李率泰方招来故国遗臣,密遣使以书币招之。公焚其书,返其币。时粤事不可支,公遂留闽,思卜居于泉之海口,挈家浮舟过围头洋,口飓风大作,舟人失维,飘泊至台湾。时郑成功尚未至,而台湾为荷兰所据。公从之,受一廛以居,极旅人之困,不恤也。遂与中土隔绝,音耗海上,亦无知公之生死者。辛丑,成功克台湾,知公在,大喜,以客礼见。时海上诸遗老多依成功入台,亦以得见公为喜,握手劳苦。成功令麾下致饩,且以田宅赡公。公稍振,已而成功卒,子经嗣,颇改父之臣与父之政,军亦日削。公作赋有所讽,乃为爱憎所白,几至不测。公变服为浮屠,逃入台之北鄙,结茅于罗汉门山中以居。或以好言解之于经,得免。山旁有曰加溜湾者,番社也。公于其间敎授生徒,不足则济以医。叹曰:“吾廿载飘零绝岛,弃坟墓不顾者,不过欲完发以见先皇帝于地下,而卒不克其命也夫!”已而经卒,诸郑复礼,公如故。癸丑,大兵下台湾,诸遗臣皆物故,公亦老矣。闽督姚启圣招公,辞之。启圣贻书讯曰:“管宁无恙。”因许遣人送公归鄞。公亦颇有故乡之思。会启圣卒,不果。而诸罗令李麟光,贤者也,为之继肉继粟,旬日一候门下。时耆宿已少,而寓公渐集,乃与宛陵韩文琦、关中赵行可、无锡华衮、郑延桂、榕城林奕丹、吴蕖、轮山阳宗城、螺阳王际慧结社,所称《福台新咏》者也。寻卒于诸罗,葬于县之善化里东堡。公居台三十余年,及见延平三世盛衰,前此诸公述作多以兵火散佚而公得保天年于承平之后,海东文献推为初祖。所著《花木杂记》《台湾赋》《东海赋》《檨赋》《桐花赋》《芳草赋》古今体诗,今之志台湾者皆取资焉。呜呼!在公自以为不幸不得早死,复见沧海之为桑田,而予则以为不幸中之有幸者。咸淳人物,盖天将留之以启穷徼之文明,故为强藩悍帅所不能害。且使公如蔡子英之在漠北,终依依故国,其死良足瞑目。然以子英之才,岂无述作?委弃于毡毳,亦未尝不深后人之痛惜。公之岿然不死,得以其集重见于世,为台人破荒,其足稍慰虞渊之恨矣。公之后人遂居诸罗,今繁衍成族。会鄞人有游台者,予令访公集,竟得之以归,凡十卷,遂录入《甬上耆旧诗》。
○贞愍李先生传
译沈太仆光文,字文开,一字斯庵,是鄞县人。有人认为他是文恭公的后代,不对;有人说他是布政司沈九畴的后代,凭明经贡入太学。乙酉年,他参与画江军队的行动,被授为太常博士。丙戌年,他渡海到长垣,再次参与琅江一带的军事行动,升任工部郎中。戊子年,闽军溃败北撤,他没能跟随护驾;听说粤中正起兵,于是奔赴肇庆,屡次升任太仆寺卿。辛卯年,他从潮阳渡海到金门。当时闽督李率泰正在招徕故国遗臣,秘密派使者带着书信和财物招降他。沈公烧掉书信,退还财物。当时粤中的局势已经难以支撑,沈公于是留在闽地,打算在泉州海口择地居住,带着家人乘船经过围头洋,忽然飓风大作,船夫失去缆索,漂泊到了台湾。当时郑成功还没有到台湾,而台湾被荷兰人占据。沈公跟随他们,接受一处房屋居住,遭受旅人的极大困苦,也不以为意。从此与中原隔绝,海上音信断绝,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死。辛丑年,郑成功攻克台湾,知道沈公在那里,非常高兴,以宾客之礼接见他。当时海上许多明朝遗老都依附郑成功进入台湾,也因能够见到沈公而高兴,与他握手慰问。郑成功命部下送来粮食,并用田地、房屋供养沈公。沈公的生活稍有好转。不久郑成功去世,儿子郑经继位,颇多改变父亲任用臣下的方式和施政,军力也日益削弱。沈公作赋加以讽谏,因此被人诬陷,几乎遭遇不测。沈公改换服装做和尚,逃到台湾北部边远地区,在罗汉门山中结茅居住。有人用好话替他向郑经解释,才得以免祸。山旁有个叫加溜湾的地方,是番社。沈公在那里教授学生,生活不足时就用行医所得补贴。沈公叹道:“我在孤岛上漂泊了二十年,抛弃祖坟而不顾,不过是想保全头发,到地下去见先皇帝,可是最终不能实现这个愿望啊!”不久郑经去世,郑氏家族恢复礼遇,沈公仍旧如此生活。癸丑年,大军攻下台湾,明朝遗臣都相继去世,沈公也已经老了。闽督姚启圣招请他,他推辞不去。姚启圣写信问候说:“管宁还安好吗?”并答应派人送他回鄞县。沈公也很有思念故乡之情。恰逢姚启圣去世,这件事没有实现。诸罗县令李麟光是贤者,替沈公接济肉食和粮食,每十天到门下问候一次。当时年高的遗老已经很少,而寄居台湾的士人渐渐聚集,于是沈公同宛陵韩文琦、关中赵行可、无锡华衮、郑延桂、榕城林奕丹、吴蕖、轮山阳宗城、螺阳王际慧结社,这就是所谓《福台新咏》。不久,沈公在诸罗去世,葬在县城善化里东堡。沈公居住台湾三十多年,亲眼见到延平王三代的兴衰;在此以前,诸位遗民的著作多因战火而散失,唯独沈公得以在战乱之后的太平时代保全性命,因此海东文献把他推为开创者。所著有《花木杂记》《台湾赋》《东海赋》《檨赋》《桐花赋》《芳草赋》以及古今体诗,现在记载台湾的著作都从中取材。唉!沈公自己认为不幸,不能早早死去,又看见沧海变成桑田;但我却认为,这正是不幸中的幸运。咸淳年间的人物,大概是上天要留下他来开启边远地区的文明,所以强大的藩镇和凶悍的将帅都不能伤害他。假如沈公像蔡子英那样身在漠北,始终依恋故国,那么死时确实可以瞑目。然而凭蔡子英的才华,难道没有著述吗?他的才华被丢弃在毡帐皮裘之间,也未尝不使后人深深痛惜。沈公卓然不死,能够凭自己的文集重新见于世,为台湾人开辟荒芜,这也足以稍稍安慰他对故国沦亡的遗恨了。沈公的后代于是居住在诸罗,如今繁衍成为一族。恰逢有鄞县人游历台湾,我让他寻找沈公的文集,最终找到了并带回来,共十卷,于是收入《甬上耆旧诗》。贞愍李先生传
贞愍先生李桐,字封若,鄞人也。学者称为侗庵先生,光禄监德继之子。生三岁而孤,事其适母董孺人,生母王孺人,皆至孝,而于适母礼节更加隆。及适母卒,而所以事生母者亦如之。时人服其知礼。读书通大义,不屑数行墨,肆力于诗古文词,尢思通当世之故,讲明忠孝节行,谔谔难犯,一时多非笑之。而前軰董文敏公元宰、曹文忠公石仓,曁徐兴公林六长、何无咎、陈仲醇诸名士,深器重之。甲申三月十九日之变,先生于大临所抗言国恩不可不报,请发义旅,次于江干,以待抚臣勤王之举。监司卢公牧舟是之,未能应也。先生乃日号咷当事马前,并诘责诸乡老,遂遭嗔怒,且有欲除之者。尚书邺僊冯公曰:“诸公卽自谓力薄不能报国仇,奈何更杀义士?”乃邀先生至其邸呵护之。牧丹亦慰劳之,以是得免。南都昬浊,先生悒悒不得志,遁入白鸥庄,呼天涕泗,作悲愤诗,遂成沈疾。逾年而有五月十一日之变,昕夕呼祝,宗有所请,疾遂笃。会浙东兵起,钱忠介公登坛叹曰:“宜急令侗庵主之。”遣使以告先生,病中霍然起,稍稍进食,乃遣长子文昹从军。忠介疏授兵部主事。自江干立国,侗庵之病稍愈,已而事渐不支,侗庵复申前请,疾复笃。六月初一日之变,侗庵曰:“吾今定死矣。”果以是月十九日卒。说者以为祈死而得死,年四十九。忠介时在翁洲,哭之恸。门人私谥曰贞愍。文昹哭谓其弟文昱曰:“汝知而父所以死乎?”葬毕,相与墨衰赴海上,崎岖军事。文昱亦授戸部主事。辛亥,翁州失守,扈王而出,九月二十六日,兄弟同日覆舟溺于海中。少子文暹曰:“吾今不可以妄岀,杜门养母。”其纯孝一禀先生家法云。呜呼!桑海之际,吾乡号称节义之区,顾所称六狂生、五君子,多出自学校韦布之徒,其荐绅巨公出而同之者,钱、庄、沈、冯数人而已。年来文献脱落。虽有奇节,不能自振于忌讳沈沦之下,遂与亳社声灵同归寂灭。予毎为梓里前辈罔罗散失六狂生辈之行实,渐以表章,而溯厥前茅,先生为首。又况文昹兄弟以忠作孝,文暹屈节事亲,皆先生之敎也。而叩之诸李,莫有知者,其亦可痛也夫。先生尝与杨尚寳南仲、陈御史平若、陆舍人敬身诠次同里前辈,曰《甬东诗括》;又手辑先世诗文,曰《衣德集》;其自着曰《侗庵集》。嗣后,先生族子邺嗣因《诗括》遂为《甬上耆旧诗》,因《衣德集》遂为《砌里文献录》,则皆先河之力也。先生三子,惟文昱有子允锡,抚于其叔,娶妇,然卒以无子绝祀。其所居长松馆,自文昹兄弟死国,二妇入道,舍为梵宇,卽所谓薜萝庵者也。余毎过而伤之。
○周监军传
译贞愍先生李桐,字封若,是鄞县人。学者称他为侗庵先生,是光禄监德继的儿子。他三岁时父亲去世,侍奉嫡母董孺人和生母王孺人,都极为孝顺,对嫡母尤其更加注重礼节。嫡母去世后,他侍奉生母也同样如此。当时人都佩服他懂得礼法。他读书能够通晓大义,不屑于逐行读墨迹文字,而是极力研习诗歌、古文和辞章,尤其想通晓当代的事务,讲明忠孝节义的行为,直言敢谏,不避忌讳,一时受到许多人的非难和嘲笑。然而前辈董文敏公元宰、曹文忠公石仓,以及徐兴公、林六长、何无咎、陈仲醇等名士,都非常器重他。甲申年三月十九日发生变乱,先生在大临面前直言,认为不能不报答国恩,请求发动义军,驻扎在江边,等待巡抚大臣勤王。监司卢公牧舟赞同他的意见,却未能响应。先生于是每天在马前对当权者号哭,并且责问各位乡老,因此遭到他们愤怒,还有人想除掉他。尚书邺僊冯公说:“诸位如果自称力量微薄,不能报国仇,为什么反而要杀义士?”于是邀请先生到自己的宅邸保护他。牧丹也慰问安抚先生,因此得以免祸。南都政局昏乱,先生忧郁不得志,逃入白鸥庄,向上天呼喊,流泪哭泣,作《悲愤诗》,于是积成重病。一年以后发生五月十一日的变乱,先生从早到晚呼告祝祷,宗族中有人有所请求,病势于是加重。适逢浙东起兵,钱忠介公登坛叹息说:“应当赶快让侗庵主持此事。”派使者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病中立即精神振作起来,渐渐增加饮食,于是派长子文昹参军。忠介上疏授他为兵部主事。自江边建立政权以后,侗庵的病稍有好转;不久局势渐渐不能支撑,侗庵又重申先前的请求,病情再次加重。六月初一日发生变乱,侗庵说:“我现在一定要死了。”果然在这月十九日去世。有人认为他是祈求死亡而得以死亡,享年四十九岁。忠介当时在翁洲,悲痛哭悼。门人私下给他谥号为“贞愍”。文昹哭着对弟弟文昱说:“你知道父亲为什么死吗?”安葬完毕,兄弟二人一起穿着黑色丧服奔赴海上,艰苦参与军事活动。文昱也被授为户部主事。辛亥年,翁洲失守,兄弟随王出逃;九月二十六日,兄弟二人同一天船覆,溺死海中。小儿子文暹说:“我现在不能轻率出走,要闭门奉养母亲。”他的纯孝完全承继了先生的家法。唉!沧海桑田之际,我们乡里号称节义之区,但所称的六狂生、五君子,大多出自学校中的平民士子,出身士绅而出来与他们共同担当的,只有钱、庄、沈、冯几个人罢了。近年来文献散佚残缺。即使有奇特的节义,也不能在忌讳和沉沦之下自行显扬,于是同亳社的声名一样归于寂灭。我每每替故乡前辈搜罗散佚的事迹,逐渐加以表彰;追溯他们的先导,先生是第一人。何况文昹兄弟以忠诚实现孝道,文暹屈己守节奉养母亲,这些都是先生的教导。然而我向李氏诸人询问,却没有人知道这些事,也实在令人痛心。先生曾与杨尚宝南仲、陈御史平若、陆舍人敬身共同编次同乡前辈的作品,名为《甬东诗括》;又亲手辑录先世诗文,名为《衣德集》;自己的著作名为《侗庵集》。后来,先生的族侄邺嗣因《甬东诗括》而编成《甬上耆旧诗》,因《衣德集》而编成《砌里文献录》,这都是先生开创之功。先生有三个儿子,只有文昱有儿子允锡,过继给他的叔父,娶了妻子,但最终因为没有儿子而断了祭祀。先生居住的长松馆,自文昹兄弟为国而死后,两位儿媳入道,便捐出改作佛寺,就是所谓的薜萝庵。我每次经过那里都为之伤感。周监军传
周监军元初,字自一,一字立之,鄞人也。学者称为栖烟先生。文穆公应宾从子。文穆公无子,抚先生以为子。已而推恩受任,先生让于同祖昆弟。其一卽刑部郎元登,其一卽思南守元懋。时人贤之。及国难,刑部从亡海上,思南祝髪纵酒以死,而先生从戎仗节,论者有三珠树之目。先生少负大略,其所交好,华毅烈公嘿农,王忠洁公石雁,陆节介公周明,王太常水功,徐兵部我庸。族中则囊云,不过数人。相期以忠孝,于世俗贵介纨绮之习蔑如也。东江建国,先生与其诸弟石公先生元越赴之。钱忠介公疏授明经,仍援文穆遗恩,授郞署,先生不受,遂以白帢叅军事。悍帅为梗,先生不得展其志。迨国亡,重趼入榆林。时诸公避兵者多,先生弗尽与通也。而周明、水功及囊云皆在焉,大喜。四人无日不相过从,偶不及过则如坐针毡。中所倡和诗,务期僻思涩句,不类世间人所作。然后脱稿经营惨淡,得之屋顚树杪之间。间亦与高僧解斋叅禅,机锋横出。榆林在万山中,先生日走其间,足为之躄,亦不顾其家累,请返故居,不许。岁中唯再展文穆及所生墓道,则一至祠下,信宿而已。先生故拥文穆遗赀以输饷忠介幕府,荡其十五。戊子力救华王二公之难,又荡其十三。至是虽行遯,尚从事于穷岛之声援,遂尽废其赀,而先生掺行弥厉。黄虀脱粟,麻衣草履,极人间未有之困,方陶然自得也。尝作《捉鬼者传》以寄其愤曰:世有以善画鬼名,予以为不尽然。其以鬼之形似鬼耶?鬼不得见,于何得似?若以鬼之形似人,则人之形更厉于鬼,方日与人为祟,而人不知,人自入于祟中,而鬼亦不知。虽日进巫史操豚犬羊豕而尸之祝之,日迩日昵,且日以厉。彼画鬼者何以似之?不过似其牛首马面,瞋目露龈,夜乂罗刹,曾不能似其诪张险诐与抉人杀人一片肾膓。也,吾先世有挟捉鬼之术者,毎有病者延之家,见为邪魅所中,则掀髯仗剑挺视,书符视之,若嘘者,若吸者,若吐纳者,若感召者,或如风雨奔赴,雷电飙驰者,或如坐戎车,排甲帐,献俘馘者,或如囊头三木,擢髪讯罪状者,乃携之瓮中,仍压以符,甚者竟置之釡而烹之,否则锢之,闻其呼号痛楚之声,而病者以痊。呜呼!惜世之画鬼者,不及受此术也,受此术则无不似矣。不宁惟是,使是人在今日,必不使世上之鬼宵行昼现,无所顾惜,一至于此。虽然,吾所虑者,鬼形日多,鬼术日巧,能治无形之鬼者,未必能治有形之鬼,卽能治之,岂能尽天下而捉之而烹之?况不知其鬼视其人,卽无形之鬼,或非复曩时之状耶?虽然,安知是人在今日,其术不更有精焉者乎?先生之文,大率皆此种也。晩年,周明死王事,囊云亦卒水功,返城居,先生乃往来郊城之间,高武部九子之社,先生与焉。未几,诸公相继卒,先生虽离羣索居,然雄心未已,写《扪虱图》以见志。图成,叹曰:「今之江左,并桓元子亦何可得?」年八十余,卒于家。
○毛戸部传
译周监军元初,字自一,一字立之,是鄞县人。学者称他为栖烟先生。他是文穆公应宾的侄子。文穆公没有儿子,便把先生收养为子。后来朝廷推恩授官,先生把机会让给同祖的兄弟:一个就是刑部郎元登,一个就是思南太守元懋。当时人都认为他贤德。国难发生后,刑部郎元登随国出亡于海上,思南元懋剃发纵酒而死,而先生则从军持节,因此评论者有“三珠树”的称誉。先生年轻时就有远大的谋略,交好的人有华毅烈公嘿农、王忠洁公石雁、陆节介公周明、王太常水功、徐兵部我庸。族中朋友则只有囊云等几人。他们相约以忠孝相守,对世俗中贵族子弟绫罗绸缎的习气十分蔑视。东江建立政权时,先生和弟弟石公先生元越一起前往。钱忠介上疏授他为明经,又援引文穆公遗留下来的恩荫,授他为郎署官,先生不接受,于是穿白头巾参与军事谋划。凶悍的将帅从中阻挠,先生无法施展志向。等到国亡,他脚上磨出了重重厚茧,进入榆林。当时许多避兵的人都在那里,先生并不与所有人交往;而周明、水功和囊云也在那里,他十分高兴。四个人没有一天不相互来往,偶尔一天没有来访,便如坐针毡。他们之间唱和的诗,务求构思冷僻、句子艰涩,不像世间人所作。写成草稿后还要惨淡经营,有时竟是在屋顶倾斜处、树梢之间得到的。他间或也同高僧解开斋戒、参禅论道,机锋横溢。榆林处在万山之中,先生每天在山间奔走,双脚因此跛了,也不顾家中的负担;请求回故居,又不获允许。一年中只有两次能够到文穆公以及生母的墓道祭扫,每次到祠堂住一夜便离开。先生原来带着文穆公遗留下来的财产,把它输送给忠介的幕府,耗去了十五成中的一成五。戊子年又尽力救援华王二公的危难,再耗去其中三成。到这时即使已经退隐,仍然参与支援荒岛上的抗争,于是把财产全部耗尽,但先生的操行反而更加严厉。吃粗米拌黄菜,穿麻衣、着草鞋,遭受人世间未有的困苦,却正自得其乐。他曾作《捉鬼者传》寄托愤懑,说:世上有以善于画鬼闻名的人,我认为并不完全如此。他画出的鬼形像鬼吗?鬼不能被看见,凭什么能够画得像?如果说鬼形像人,那么人的形状比鬼更凶厉;人每天都在作祟,而人自己不知道,人自身陷在祟害之中,鬼也不知道。即使每天请来巫师、史官,拿着猪狗羊豕作为祭品,替它们设尸、祝祷,随着日子接近、关系亲密,祸害也会一天比一天厉害。那些画鬼的人凭什么能画得像呢?不过是画得像牛头马面、怒目露齿、夜叉罗刹罢了,却不能画出它们张狂险恶、挖人眼睛、杀人的整副心肠。唉,我的先世有掌握捉鬼术的人。每当有病人请他到家,发现病人是被邪魅侵害,就捋着胡须,手持宝剑,挺立凝视,画符对付它。有时像吹气,有时像吸气,有时像吐纳,有时像感召;有时像风雨奔赴、雷电奔驰;有时像坐在战车上,排布铠甲帷帐,献上俘虏的耳鼻;有时像给鬼套上囊头、加上三木刑具,拔着头发审问罪状;然后把鬼带进瓮中,仍用符镇压;严重的竟放进锅中煮,否则就把它囚禁起来,让人听到它呼号痛苦的声音,而病人便痊愈了。唉!可惜世上画鬼的人没有机会接受这种法术;如果接受了这种法术,就没有不像的了。不仅如此,假如这个人活在今天,一定不会让世上的鬼在夜间行走、白天显形而毫无顾忌,竟然达到这种地步。可是,我所忧虑的是,鬼的形态越来越多,鬼的法术越来越巧;能够医治无形之鬼的人,未必能够医治有形之鬼;即使能医治,难道能够走遍天下,把它们全都捉来煮掉吗?何况不知道,鬼所看到的那个人,即使是无形之鬼,也可能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吧?” 不过,怎么知道这个人如果活在今天,他的法术不会更加精妙呢?先生的文章,大多都是这种风格。晚年,周明为王事而死,囊云也去世,水功返回城中居住,先生于是往来于郊外和城中之间,高武部九子所结的诗社,先生也参加其中。不久,诸位朋友相继去世,先生虽然离群索居,但雄心还没有消失,画《扪虱图》来表明志向。画成后,叹道:“如今的江左,连桓元子那样的人又哪里还能找到?”年过八十,死于家中。毛户部传
毛戸部聚奎字象来一字文垣鄞人也都给事中宏之后为人慷直刚果有节槩少与其弟聚壁并有声时称为西皋双凤乙酉豫于六狂生之列几为降臣谢三宾所害幸而不死行营将士争口求识所谓六狂生者先生笑语之曰夫狂者不量力之谓也量力则爱身爱身则君父不足言矣夫已氏是也寻参瓜里幕府以明经授戸部郎司饷事去奔走山海之间累遭名捕行遯得免而其家遂以此落晩年始归初先生于庚寅辛卯间与吴于蕃管道复汪伯征倪端木邗上周雪山为社已而亡命及其归也死亡星散竟以沈冥而卒所著有吞月子集六狂生之幸得终牖下者先生一人而已而亦无后君子哀之先生诗古文词皆倔奇顾其家人不能为之收拾予竭力求之卒不得惟先大父赠公曾录其文数篇今存之传中其作方石铭曰赤城有方山其峦方也取而击之其石方也取而碎之至于如粟如菽亦方也人有以贻汪子伯征者汪子珍而藏之有过于袍笏而拜之吞月子曰世人恶方而好圆而汪子之独好夫方也虽然汪子之好夫方也特其好之适然而方也使山之石随所碎而皆圆吾恐汪子之好犹是也吾愿汪子之坚所好也昔人有恶圆者终身不仰视曰吾恶天圆或有喻之以天非圆者曰天纵不圆为人称圆吾亦恶焉呜呼夫天亦恶得不谓之圆也草有芝兰亦有萧葛木有楩楠亦有荆棘鸟有鸾凰亦有鸱鸮兽有麟虞亦有豺虎且所谓萧葛荆棘鸱鸮豺虎者常多而胜而所谓芝兰楩楠鸾凤者常少而不胜天亦委而从之而无如何呜呼天亦安得而不谓之圆也所贵乎君子之立天者有如兹击而取之取而碎之至于如粟如菽而不失其方故足好也吾愿汪子之坚之也汪子其毋曰异哉吞月子以方故至不容于世,而又以其术诳我,爰为之铭曰:「于行义乎尔,于全道乎尔,从心所欲不踰乎尔。宁方为皁,毋圆为玉。」夫子观象而叹曰:「恒君子以立不易方。」又作《舆人皁人丐人传》曰:「舆人者,南都武定桥人,不详其姓氏。乙酉之变,夫妇同日缢死。吾友吴于蕃亲见其事,为吊之。皁人者,于姓,江阴人。乙酉之变,传新县官至,往执役如旧,谛视良久,叹曰:「口口口口口人,吾不可以为之役。」遂归而缢。时新县官者,湖州李某也。丐人者,姓氏与邑里俱未详。闯贼陷北都,题诗养济院,自缢死。吞月子曰:「夫舆人、皁人、丐入也,汲汲赴义若此,可异也?」噫,无异也。舆人、皁人、丐人,人之微者也,然而人也。人则义其性之者也,则亦有人而不舆人、皁人、丐人者乎?夫人而不舆人、皂人、丐人者多矣,不舆人、皁人、丐人而人者,吾未数数见也。予之为三人者立传也,拟曰《舆公皁公丐公三先生传》。旣而思之,今所谓「公之先生之」者,皆其不舆人、皁人、丐人者,举舆人、皁人、丐人而公之先生之,是不以人目之也。故从而人之人之者,人之也。人之者,则于不舆人、皁人、丐人而不人之者也。不异,固所以异之也。其作《周乗六自序》卷跋曰:「今日何日哉?谓二三子死而不死,亡而不亡,独早自放废以附于靡他之义。」委曰:「予一介草茅臣,敢告无罪。」呜呼,薄乎云尔,亦恶得无罪也?虽然,先皇帝御极十有七载,其为三百人也者何限?其为二十七人、九人、三人也者何限?家博士弟子辟九牛一毛,与蝼蚁羣,岸然负太行而趋,此直智尽能索,计无复之耳。非托之鸿飞冥冥为名高也。或曰:「黍不为黍,稷不为稷,僬侥嚚瘖,甘心官师所不材。」古人捧檄之谓何?岂知岁寒然后识松柏?匹夫慕义,何处不勉?敢曰独吾君也乎哉?竖儒尺寸于国家何有?皇帝以厚糈养之学宫,则旣国士遇之矣。中山君出亡,得二死。者,昔时一壶飱之遗也。岂其二十年廪食于天家,而置之若忘?曰:“口口有君耶?”呜呼!诵周孔之书,从事仁义之说,发挥于文章帖括间,吾道在是,吾所学所行在是。一日而□之于不知何人之□,阳阳如平常,则吾不知之矣。粤自制科来,师与为敎,而弟与为学,上与为鹄,而下与为趋。佥曰:“是足干人主,出其金玉锦绣以富贵我者也。”曰:“富贵我者,吾谓之君。然则不复能富贵我者,吾谓之路人耳。”吾道在是,吾所学所行卽在是耶?呜呼!凝碧池大会,雷海靑投乐器恸哭。彼优伶则何知?舞象瞪目不拜。彼禽兽则何知?然则乘六之弃选贡如敝屣也。敢为高论以从龚薛陶张图偓之徒哉?亦俾后世毋谓不优伶禽兽若,则庶几乎。此皆先生文章之幸存者也。先生尝自题其集曰:“吾不得见之行事,不得不托之空言。”呜呼!岂知并此空言而几于不得其传也乎?
○周布衣传
译毛户部聚奎,字象来,一字文垣,是鄞县人,都给事中毛宏的后代。他为人慷慨正直,刚强果断,有气节。年轻时与弟弟聚璧都很有声望,当时称为“西皋双凤”。乙酉年,他参加六狂生的行列,几乎被降臣谢三宾杀害,幸而没有死。行营将士争相来请求认识所谓的六狂生,先生笑着对他们说:“所谓狂,就是不自量力。能够衡量力量,就会爱惜自身;爱惜自身,那么君父的事情就不值得谈了。那些已经结交内侍的人就是如此。”不久,他参与瓜里幕府,凭明经授户部郎,负责军饷事务,奔走于山海之间,多次遭到公开缉捕,逃亡而得以免难,他的家产也因此败落。晚年才归乡。起初先生在庚寅、辛卯年间,曾与吴于蕃、管道复、汪伯征、倪端木、邗上周雪山结社;后来这些人逃亡,等到先生归来时,他们或死亡,或离散,最终都在沉寂中去世。著有《吞月子集》。六狂生中幸而能够终老家中的,只有先生一人,但他也没有后代,君子为之哀伤。先生的诗、古文和辞章都奇崛不凡,只是家人不能替他收集整理。我竭力搜求,最终也没能得到;只有先祖父赠公曾抄录他的几篇文章,如今保存于传中。他所作《方石铭》说:赤城有座方山,因为山峰是方的;取石来敲击,石头也是方的;取石来打碎,即使碎成粟粒、豆粒,也仍然是方的。有人把这块石头送给汪伯征,汪先生珍爱收藏,礼拜它,超过礼拜官服和笏板。《吞月子》说:世人厌恶方正而喜爱圆滑,只有汪先生独自喜爱方正。不过,汪先生喜欢方正,只是因为恰好有方石;假如山中石头随便怎么碎都变成圆的,我恐怕汪先生的爱好仍会如此。我希望汪先生坚定自己的爱好。古人有厌恶圆形的,终身不抬头看天,说:“我厌恶天是圆的。”有人告诉他天未必是圆的,他说:“天即使不是圆的,只要人们说它是圆的,我也厌恶它。”唉,天又怎么能不被说成圆的呢?草木中有芝兰,也有蒿草葛藤;树木中有楩楠,也有荆棘;鸟类中有鸾凰,也有鸱鸮;兽类中有麒麟,也有豺虎。而所谓蒿草葛藤、荆棘、鸱鸮、豺虎,常常数量多而且占优势;所谓芝兰、楩楠、鸾凤,常常数量少而且处于劣势。上天也只能任凭它们如此而无可奈何,唉,上天又怎么能不被说成圆滑呢?君子所可贵之处,在于树立自己的原则,有如这块石头,任人击打、取走、打碎,直到碎成粟粒、豆粒,也不失去方正;所以值得喜爱。我希望汪先生坚定地守住它。汪先生不要说这很奇怪,因为吞月子正是由于方正,才最终不被世俗所容。活在世上,却又用他的术法欺骗我,于是我为他作铭说:“在于行义吗,是你;在于保全道义吗,是你;顺从心意而行却不越过规矩吗,也是你。宁可正直地做皂隶,也不要圆滑地做美玉。”孔子观象而叹道:“恒久不变的大概就是君子立身不改其方正吧。”又作《舆人皂人丐人传》说:“舆人,是南都武定桥人,不知他的姓氏。乙酉之变时,夫妻二人在同一天上吊而死。我的朋友吴于蕃亲眼见到这件事,写文祭吊他们。皂人,姓于,江阴人。乙酉之变时,听说新县官到了,便像往常一样前去服役;他仔细看了很久,叹道:‘□□□□人,我不能给他服役。’于是回家上吊而死。当时的新县官,是湖州的李某。丐人,姓氏和乡里都不详。闯贼攻陷北都,他在养济院题诗后上吊而死。吞月子说:‘舆人、皂人、丐人,像这样急切地奔赴大义,难道不是奇事吗?’唉,并不奇怪。舆人、皂人、丐人,是社会地位卑微的人,然而也是人。既然是人,就以义作为自己的本性;那么,难道也有人不是舆人、皂人、丐人吗?做人却不是舆人、皂人、丐人的人很多;不是舆人、皂人、丐人而真正像人的人,我却很少屡屡见到。” 我为这三个人立传,原拟题为《舆公皂公丐公三先生传》。后来一想,如今所谓称人为“公”、称人为“先生”的,都是那些不是舆人、皂人、丐人的人;把舆人、皂人、丐人也称为公、称为先生,便是不把他们当作人来看待。所以我顺着这个意思,把他们称作人,就是要承认他们是人;称他们为人,也正是为了反对那种认为不是舆人、皂人、丐人便不算人的看法。看似不加区别,其实正是用来显示区别。他作《周乘六自序》卷跋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说诸位死了却没有死,亡了却没有亡,只有我早早自我放逐、废弃,以附会于‘无所不归’的义理。”末尾说:“我不过是一个草野臣民,敢于申诉自己无罪。”唉,只说自己微薄罢了,难道又怎么能说无罪呢?即使如此,先皇帝在位十七年,他所处置的三百人,有多少?二十七人、九人、三人,又有多少?家中博士弟子躲避灾祸,不过像九牛一毛,和蝼蚁混在一起,傲然背负太行山而奔走;这只是智慧用尽、才能穷竭,再也想不出办法罢了,并不是借口像鸿雁飞入高空而自命清高。有人说:“黍不成为黍,稷不成为稷;即使是矮小、嚣妄、喑哑的人,也甘心成为官长和老师认为没有才能的人。” 古人捧着檄书赴任,说的是什么呢?难道要等到严寒之后才知道松柏吗?普通人仰慕大义,哪里不能勉励自己呢?难道敢说只有我是君主的臣子吗?迂腐儒生的区区才智,对于国家有什么用?皇帝用优厚的俸禄在学宫供养他们,那已经是把他们当作国士来对待了。中山君出逃,得到两个愿意为他而死的人,是过去得到一壶饭食留下的恩德。难道他们在皇家领取二十年廪食,却可以把这恩德置之不顾吗?有人说:“□□□□有君吗?”唉!诵读周公、孔子的书,奉行仁义的学说,在文章和帖括中发挥出来;我的道就在这里,我所学习、所实行的也在这里。一天之内,却把它□□□□于不知是什么人的□,还表现得神色自若、和平常一样,那么我就不知道它了。自从制科兴起以来,老师用它来教,弟子用它来学;上面的人把它作为目标,下面的人把它作为趋向。众人都说:“这足以求取君主的知遇,使他拿出金玉锦绣来使我富贵。”又说:“使我富贵的人,我称他为君主;那么,不能再使我富贵的人,我就称他为路人罢了。”我的道在这里,我所学习和实行的果真也在这里吗?唉!凝碧池大会时,雷海青投入乐器,悲痛哭泣。那些优伶又懂得什么呢?舞象瞪着眼睛不下拜。那些禽兽又懂得什么呢?那么,《周乘六》把被弃置的选贡看作破旧鞋子一样吗?” 难道敢发表高论,来追随龚、薛、陶、张、图、偓这些人吗?只要使后世不要说“不如优伶、禽兽”,或许就差不多了。这些都是先生文章中幸存下来的部分。先生曾亲自题写他的文集说:“我不能见到他的行事,不得不把它寄托在空言上。”唉!哪里知道连这些空言也几乎不能使他的事迹流传下去呢?○周布衣传
周布衣西字方人,学者称为劲草先生。定海卫人,居芦江。少喜读书,父母怜其体孱,稍节制之。先生密藏火,书室俟亲熟睡,重举灯嘿识。又恐灯影外泄,以被蒙之,不至鸡三号不止。久而其被如墨。邻有艾妇,狙侩其夫,毎先生至,必整衣更饰而前,或手进茗果。先生逡廵却退,久之,妇挑以微言,先生遽起,不复往。其妇愠曰:眞痴儿也。先生虽介洁,待人甚和易,言语温温。内戍年二十六,叹曰:杨铁崖称老寡妇,今其时矣。遂弃去举业,以敎授奉母。时往来鄞之宝林,多从之游者。已亥,海师大掠鄞之东鄙,先生奉母逃深山中,猝遇盗。盗见先生母丰硕,以为富家姬,用火熏之以索金。先生抱母大恸,扑灭其火,愿以身代贼,遂挥戈斫其右之将指,几殊。旁一卒曰:是孝子也,乞舍之。先生以是得生。自是作书甚苦。先生久寓宝林,挈家依诸生徒,间或岀游,多耿耿不合。尝曰:吾于宝林,魂魄尚悬悬也。先生于经,则易、书、诗、礼、春秋、孟子皆有图解;于史,则史、汉皆有论说;于集,则唐宋杜、韩诸大家皆有抄。所称劲草亭诸编者也。而生平心迹所寄,尤在防秋谱一篇。尝曰:死后当尽取吾所著,置石匣藏之墓中,而是篇则可比之郑所南心史。防秋篇者,世俗鬬牙牌之戏也。其中有所谓至尊者,诸品皆不能抗。先生增置其色目,自天地外、帝王、将相、四民下至盗贼、草窃之徒皆有之,而更以口口口至尊。有时世事多端,天地、帝王皆不能支,独余处士以持残局,而兀然能为中流之一壶。先生自为之说,其文甚奇。周鄮山见之曰:此胡文定春秋传也。鎭人乞先生修志,书成,请署名,力拒之。所著诗古文词曰《痛定集》。晩年居鄞城中,戊辰年六十八,病卒。其宝林高弟曰方伊蒿,尝欲以遗书付之,未及而卒,存于伯兄家。巳而伯兄亦病亟,贻书伊蒿,令其取书以去。旣至伯兄。又卒其子,勿与,已而鬻之他人。百方觅之,不可得矣。予之采诗也,求先生之集,遍访,旣无知者,仅从先生诸弟子所藏遗笺故牍,令李生昌昱彚为一卷,因诠次其可存者。至先生于诸经最得意者,莫如春秋。其自序云:「不佞垂老,忽若于春秋大有所得,觉唐宋明诸儒之说皆未合圣人之旨,尚在梦寐中,至今日而恍然。顾其书已成四十二卷,而定哀二公未毕,临没尚以为恨。」今俱佚。先生与周乘六书曰:「西自闭门深山,不乐与浮沉者为缘,一蓑一笠,愿偶麋鹿。而不知者不以为笑,卽以为诅。此不足恠。」至先生淸风高节,自足千古,而乃惓惓于鄙人西,以为今日所断不可当者,妄欲以义士自欺也?夫何地非我朝之土,何人非我朝之民,又何仓庾非我朝之粟?不必为首阳顽民等语以自表异。所谓义士者,当为蹈海之鲁连,争帝暴秦奋臂之陈渉,突起发难张良之报雠,翟义之讨贼,骆宾王之草檄,谢枋得之却聘而死。否则如陈咸之闭戸不岀,梅福之逃吴门为市卒,陶潜之终身为晋征士,此虽不得志于今,亦当知重于后,而西皆未能也。如吾蛟川之薛白瑜、陈鸿宾、艾仲可、郑调甫诸先生,裂冠毁裳,逃名空谷,如疾风劲草,老而愈壮,庶几古人,而西则师事焉而未逮也。其敢侈谈义士乎?然则若西者,其恒河之沙,九牛之毛,三秋之落叶,不足为世重轻,而甘自弃于先生者也。此书盖先生之自述云。
鲒埼亭集》卷第二十八,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传
○陆桴亭先生传
译周布衣,西字方人,学者称他为劲草先生,是定海卫人,居住在芦江。他年轻时喜欢读书,父母怜惜他身体孱弱,稍稍加以节制。先生暗中藏起火种,等父母在书房熟睡后,重新点灯默默识读。又怕灯影泄露到外面,便用被子蒙住灯,不到鸡叫三遍不停止。久而久之,被子黑得像墨。邻居有个姓艾的妇人,背着丈夫勾引先生;每当先生来,她必整衣梳妆上前,有时亲手送茶果。先生徘徊退避,后来那妇人用暧昧的话挑逗他,先生立即起身,不再前往。妇人生气说:‘真是个傻孩子。’先生虽然清正自守,对人却非常和善平易,说话温和。内戍年间二十六岁时,他叹道:‘杨铁崖称老寡妇,如今正是我的时候了。’于是放弃科举学业,以教授为业奉养母亲。当时他常往来于鄞县宝林,许多人跟随他交游。已亥年,海盗大肆劫掠鄞县东部,先生奉母逃到深山,突然遇到盗贼。盗贼见先生的母亲体态肥硕,以为是富家姬妾,便用火熏她,逼索金钱。先生抱着母亲悲痛大哭,扑灭火焰,愿意用自己代替母亲,随即挥戈砍断了盗贼右边将领的手指,几乎使他毙命。旁边一个士卒说:‘这是孝子,请放过他。’先生因此得以活命。从此以后,他写作十分辛苦。先生长期住在宝林,带着家人依附众多学生;有时出游,也常常耿介不合群。他曾说:‘我在宝林,魂魄还悬悬不安。’先生对于经书,编有《易》《书》《诗》《礼》《春秋》《孟子》的图解;对于史书,则有《史记》《汉书》的论说;对于文集,则把唐宋时期杜甫、韩愈等诸大家的作品都作了抄录。这些都被称为《劲草亭》诸编。他一生的心志寄托,尤其在《防秋谱》一篇上。他曾说:‘死后应当把我所著的全部取来,放在石匣中藏入墓里;只有这篇,可以同郑所南的《心史》相比。’《防秋谱》是世俗斗牙牌的游戏。其中有一种称作“至尊”的牌,其他各品都不能抗衡。先生增加了牌的名目,从天地之外、帝王、将相、四民,一直到盗贼、草窃之徒,无不列入;又另以□□□□为至尊。有时世事纷繁,天地、帝王都不能支撑,只有我这个处士来收拾残局,独自能够成为中流砥柱。先生亲自为此写说明,文章十分奇特。周鄮山见到后说:‘这就是胡文定的《春秋传》啊。’镇上的人请先生修地方志,书成后请他署名,他坚决拒绝。他所著诗、古文、词,名为《痛定集》。晚年居住在鄞城中,戊辰年六十八岁,因病去世。他在宝林最得意的弟子是方伊蒿,曾想把遗书交给他,未及交付便去世了,遗书存放在长兄家中。不久长兄也病危,便写信给伊蒿,让他把书取走。伊蒿到了长兄家,长兄的儿子又去世了,家人不肯交给他,后来把书卖给了别人。他想尽各种办法寻找,终于再也找不到了。我搜集诗歌时,寻求先生的文集,到处访查,却没有人知道,只得从先生各位弟子所收藏的旧信札和旧文牍中取材,让李生昌昱汇成一卷,因而编次其中可以保存的作品。先生在各经之中最得意的,没有超过《春秋》。他的自序说:‘我年老将死,忽然觉得自己对于《春秋》大有所得,察觉唐、宋、明诸儒的学说都没有合乎圣人的旨意;先前还在梦中,到了今天才恍然明白。只是我的书已经写成四十二卷,而定公、哀公两部分还没有完成,临死仍以此为遗憾。’如今这些书全都散佚了。先生给周乘六写信说:‘我西自闭门居于深山,不愿同随波浮沉的人交往;一件蓑衣、一顶斗笠,只愿偶然与麋鹿相伴。不了解我的人不把这当作笑话,便把它当作诅咒。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至于先生清正高尚的节操,本来足以流传千古;可是他却对鄙人西如此情意深重,认为今天绝不可以承受,难道是妄想把自己冒充成义士来欺骗自己吗?” 哪里有土地不是我朝的土地,哪里有人不是我朝的百姓,又哪里有仓廪不是我朝的粮食?不必说自己是首阳山顽民一类的话来标榜自己与众不同。所谓义士,应当像蹈海而死的鲁仲连、反抗暴秦而奋臂争帝的陈涉、突然起兵发难并为报仇而行动的张良、讨伐贼臣的翟义、起草讨贼檄文的骆宾王、拒绝元朝征聘而死的谢枋得。否则,就应像陈咸闭门不出,梅福逃到吴门做市卒,陶潜终身做晋朝的征士;这些人虽然在当时不得志,后世也应当知道尊重他们,而西都没有做到。像我蛟川的薛白瑜、陈鸿宾、艾仲可、郑调甫诸先生,撕裂冠帽、毁坏衣裳,逃名隐居于空谷,像疾风中的劲草,年老而气节更加壮盛,差不多可以比拟古人;而西却只是以他们为老师,还没有达到他们的境界。哪里敢夸谈义士呢?既然如此,像西这样的人,不过如恒河沙、九牛一毛、深秋的落叶,不足以影响世人的轻重,却甘愿在先生面前自我放弃。这封信大概是先生的自述。《鲒埼亭集》卷第二十八,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传 ○陆桴亭先生传
理学、心学之分为二也,其诸邓潜谷之不根乎?夫理与心,岂可歧而言乎?是亦何妄如之!当明之初,宗朱者盖十八,宗陆者盖十二,弓冶相传,各守其说,而门戸不甚张也。敬轩出,而有薛学;康斋出,传之敬斋,而有胡学,是许平仲以后之一盛也。白沙出,而有陈学;阳明出,而有王学,是陈静明、赵宝峰以后之一盛也。未几,王学不胫而走,不特薛、胡二家为其所折,而陈学亦被掩,波靡至于海门,王学之靡已甚。敬庵岀于甘泉之后,从而非之,而陈学始为薛、胡二家声援。东林、顾、高二公出,复理格物之绪言,以救王学之偏,则薛、胡二家之又一盛也。蕺山岀于敬庵之后,力主愼独,以救王学之偏,则陈氏之又一盛也。是时,晋、楚之从几交相见,要之,溯其渊源而折衷之,则白沙未始不出于康斋,而阳明亦未尝竟见斥于泾阳,也是乃朱子去短集长之旨也。耳食之徒,动诋陈、王为异学,若与畴昔之诋薛、胡为俗学者相报复,亦不知诸儒之醇驳何在,故言之皆无分寸。桴亭陆先生不喜陈、王之学者也,顾能洞见其得失之故,而平心以论之,苟非其深造自得,安能若是?先生之论白沙曰:“世多以白沙为禅宗,非也。白沙曾点之流,其意一主于洒脱旷闲以为受用,不屑苦思力索,故其平日亦多赋诗写字以自遣,便与禅思相近。或强问其心传,则答之曰:‘有学无学,有觉无觉。’言未尝有得于禅也。”是故白沙“静中养出端倪”之说,《中庸》有之矣,然不言戒惧、愼独,而惟咏歌舞蹈以养之,则近于“手持足行,无非道妙”之意矣。不言覩闻见显,而惟端倪之是求,则近于“莫度金针”之意矣。其言养气,则以“勿忘勿助”为要,夫养气必先集义,所谓“必有事焉”也。白沙但以“勿忘勿助”为要,失却最上一层矣。然白沙本与敬斋俱学于吴氏,皆以居敬为主,白沙和此日不再得诗。曰: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说敬不离口,示我入德方是也。后来自成一家,始以自然为宗,而敬斋则终身无所转移,是以有狂狷之分也。其实白沙所谓自然者,诚也。稍有一豪之不诚,则粉饰造作,便非自然。而或者以率略放达为自然,非也。其论阳明曰:阳明之学,原自穷理读书中来,不然龙场一悟,安得六经皆凑泊?但其言朱子格物之非,谓尝以庭前竹子试之,七日而病。是则禅家参竹箆之法,元非朱子格物之说,阳明自误会耳。盖阳明少时,实尝从事于禅宗,而正学工夫尚寡。初官京师,虽与甘泉讲道,非有深造。居南中三载,始觉有得,而才气过高,遽为致良知之说,自树一帜。是后毕生鞅掌军旅之中,虽到处讲学,然终属聪明用事,而少时之熟处难忘,亦不免逗漏出来。是则阳明之定论也。要之,致良知固可入圣,然切莫打破敬字,乃是坏良知也。其致之,亦岂能废穷理读书?然阳明之意,主于简易直捷,以救支离之失,故聪明者喜从之。而一闻简易直捷之说,则毎厌穷理读书之繁,动云一切放下,直下承当,心粗胆大,祗为断送一敬字。不知卽此简易直捷之一念,便已放松脚根也。故阳明在圣门狂者之流,门人昧其苦心,以负之耳。其论整庵曰:阳明讲学在正德甲戌乙亥之间,整庵《困知记》一书作于嘉靖戊子已丑之际。整庵自谓年垂四十,始志学,正阳明讲学之时也。其后致良知之说遍天下,而整庵之书始岀。然则非阳明讲学,则整庵将以善人终其身,而是书且不作。朋友切磋之功,其可少哉?整庵四十志道,年踰八十而卒,四十余年体认深切,故其造诣精粹。然其论理气,也不识理先于气之旨,而反以朱子为犹隔一膜,则是其未达也。阳明工夫不及整庵十分之五,整庵才气不及阳明十分之五。于整庵,吾恨其聪眀少于阳。明吾恨其聪明多,其论白沙弟子曰:“甘泉随处体认天理,卽所谓随事精察也。而阳明以为求之于外,此是阳明之误也。”然读甘泉之集,未见其体认得力处也。而门戸之盛,则实始于甘泉。前此儒者,大都质过于文,行过于言,其气象相似。敬轩而后,如二泉、如虚斋、泾野、庄渠,无不然者。甘泉始有书院生徒之盛,游谈奔走,废弃诗书,遂开阳明一派。东林继统,欲捄其弊,而终不能,不循书院生徒之习,以致贾祸。此有明一代学术升降之关。庄渠之学粹矣,而不闻其替人者,以不立门戸耳。然以视夫书院生徒之盛,而反以败坏其师传,则不若务其实不务其名者之胜也。故观于方山之不肯附于讲学,可以见当时讲学之风之日下矣。
译把理学、心学分成两派,难道不是像邓潜谷那样根基不牢吗?理与心,难道可以分歧开来谈吗?这实在是多么荒谬啊!明朝初年,宗奉朱熹的约占八成,宗奉陆九渊的约占两成,师承相传,各自守护自己的学说,门户之争还不十分张扬。敬轩出现,形成薛氏之学;康斋出现,传给敬斋,形成胡氏之学,这是许平仲以后儒学的一次兴盛。白沙出现,形成陈氏之学;阳明出现,形成王氏之学,这是陈静明、赵宝峰以后儒学的又一次兴盛。不久,王学不胫而走,不仅薛、胡两家被它折服,陈氏之学也被遮蔽,影响波及海门,王学的流弊已经很严重。敬庵出现在甘泉之后,随即批评王学,陈氏之学才开始得到薛、胡两家的声援。东林以及顾、高二位先生出现,重新阐发格物穷理的旧说,以挽救王学的偏颇,于是薛、胡两家又一次兴盛。蕺山出现在敬庵之后,竭力主张慎独,以挽救王学的偏颇,于是陈氏又一次兴盛。当时晋、楚两地的学者几乎交相出现。总而言之,追溯源流而加以折中,白沙并非没有出自康斋,阳明也未曾最终被泾阳排斥;这正是朱子取长补短的宗旨。道听途说的学者动辄诋毁陈氏、王氏为异端之学,仿佛是在报复过去诋毁薛氏、胡氏为俗学的人;他们也不知道各位儒者学说的醇厚与驳杂究竟在哪里,所以说起来全无分寸。桴亭陆先生是不喜欢陈氏、王氏之学的人,但他却能洞察其中得失的缘由,平心静气地评论;如果不是学问深造而有自己的心得,怎么能做到这样?先生评论白沙说:‘世人多把白沙看作禅宗,不对。白沙是曾点一类的人,他的主旨在于洒脱旷达、以此自得,不屑于苦苦思索、竭力探求,所以平日也多作诗写字来自我排遣,便与禅思接近。有人强行追问他的心传,他便回答说:“有学还是无学,有觉还是无觉。”这说明他未曾真正从禅学中有所获得。’因此,白沙所谓‘在静中培养出端倪’的说法,《中庸》中已有这种意思;但他不说戒惧、慎独,只用歌咏舞蹈来涵养它,便近于‘手持足行,无不是真道妙理’的意思。不说所见所闻及其显著表现,只专门追求端倪,便近于‘不要测度金针’的意思。他谈养气,以‘不忘记,也不助长’为要旨;但养气必须先积累义理,这就是所谓‘必有事焉’。白沙只把‘不忘记、不助长’作为要旨,失去了最高的一层。不过白沙原来和敬斋一同在吴氏门下学习,都以居敬为主。白沙和此日不再得诗说:‘我的道有宗主,千秋万代是朱紫阳。’他不离口地谈敬,向我显示进入道德境界的方法。后来他自成一家,才以自然为宗旨;而敬斋终身没有改变,所以有狂者、狷者的区别。其实白沙所说的自然,就是诚。稍有一丝不诚,便是粉饰造作,也就不是自然。有人却把草率放纵、旷达任性当作自然,这是不对的。他评论阳明说:‘阳明的学问原本来自穷理读书,否则在龙场一悟之后,怎么会觉得六经都能彼此贯通?只是他批评朱子格物不对,说自己曾拿庭前的竹子来验证,七天便病倒了。这是禅家参究竹篦的方法,原本不是朱子所说的格物,阳明自己误会了。阳明年轻时确实曾经学习禅宗,而正统学问的功夫还少。起初在京师做官时,虽然和甘泉讲论道学,也没有深造。居住南中三年后,才觉得有所领悟;但他的才气过高,立即提出致良知的学说,自立一派。此后终身忙于军旅之间,虽然到处讲学,但终究是聪明才智在起作用,年轻时熟悉的禅学也难以忘怀,不免流露出来。’ 这就是阳明的定论。总之,致良知固然可以进入圣人的境界,但千万不可打破‘敬’字,否则便是损坏良知。实行致良知,难道也能废弃穷理读书吗?然而阳明的用意在于简易直接,以挽救学问支离破碎的弊病,所以聪明人喜欢跟从他。一听到简易直接的说法,就常常厌恶穷理读书的繁复,动不动说一切都放下、当下承当;心气粗疏、胆量过大,只会断送一个‘敬’字。他们不知道,正是这一念所谓简易直接,已经放松了立足之处。因此,阳明属于圣门中狂者一流,只是门人不明白他的苦心,反而辜负了他。他评论整庵说:‘阳明在正德甲戌、乙亥年间讲学,整庵的《困知记》写于嘉靖戊子、己丑年间。整庵自己说将近四十岁才立志求学,正是在阳明讲学的时候。后来致良知的学说传遍天下,整庵的书才出现。那么,如果没有阳明讲学,整庵将会以一个善人终其一生,这部书也不会写成。朋友之间切磋的功效,难道可以轻视吗?整庵四十岁立志求道,八十多岁去世,四十多年体察认识深切,所以造诣精纯。但他谈理气时,也不懂得理先于气的旨意,反而认为朱子仍隔着一层膜,这就是他的未达之处。’ 阳明在功夫上不及整庵的一半,整庵在才气上不及阳明的一半。对于整庵,我遗憾他比阳明聪明才智少;对于阳明,我又遗憾他聪明才智太多。他评论白沙的弟子说:‘甘泉随时随地体认天理,就是所谓随事精察;阳明却认为这是向外求取,这是阳明的错误。’但是我读甘泉的文集,没有见到他体认天理而取得实际功力的地方。不过,学术门户的兴盛确实是从甘泉开始的。在此以前,儒者大多质朴胜过文采,实践胜过言论,气象彼此相似。敬轩以后,二泉、虚斋、泾野、庄渠等人无不如此。甘泉开始拥有众多书院门生,游谈奔走,荒废诗书,于是开启了阳明一派。东林继承其统绪,想挽救这种弊病,却终于不能成功;不遵循书院门生的习气,反而招致祸患。这是有明一代学术盛衰的关键。庄渠的学问很纯粹,却没有听说他替别人建立门户,因为他不树立门户。可是与书院门生的盛况相比,如果反而因门户而败坏老师的学统,就不如专务实际而不追求名声的人。因此,从方山不肯依附讲学这件事,可以看出当时讲学风气一天比一天衰落了。
其论阳明弟子曰:“姚江弟子,吾必以绪山为巨擘。”其序《传习录》曰:“吾师以致知之旨开示来学,学者躬修嘿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今师亡未及三纪,而格言微旨日以沦晦,岂非吾党身践之不力,而多言有以病之耶?此盖为龙溪而发,而救正王学末流之功甚大。绪山当日虽以天泉之会压于龙溪,然不负阳明者,绪山也;终背阳明之敎者,龙溪也。又尝谓学者曰:“世有大儒,决不别立宗旨。辟之大医国手,无科不精,无方不僃,无药不用,岂有执一海上方而沾沾语人曰:‘舍此更无科、无方、无药也。’近之谈宗旨者,皆海上方也。”凡先生《思辨录》所述,上自周汉诸儒,以迄于今,仰而象纬律厯,下而礼乐政事异同,旁及异端,其所疏证部晰,盖数百万言,无不粹且醇。予不能尽举也。其最足以废诸家纷争之说,而百世俟之而不易者,在论明儒。顾《明史·儒林传》中未尝采也。予故撮其太略于此篇。桴亭先生,姓陆氏,讳世仪,字道威,明南直隶苏州府太仓人也。少尝从事于养生之说而喜之,有所得矣。旣而翻然曰:“是其于思卢动作皆有禁,甚者涕唾言笑皆有禁,凡皆以秘惜此精神也。如此则一废人耳,纵长年何用?乃亟弃之作《格致编》以自考曰:「敬天者,敬吾之心也。敬吾之心如敬天,则天人可合一矣。」故敬天为入德之门。及读薛敬轩语录云:「敬天当自敬心始。」叹曰:「先得我心哉!」自言于性学久而始融,初见大意于丙子丁丑间,而了然于丙午丁未后,盖三折肱矣。世之略见者,恐言之太易也。初,四明钱忠介公牧太仓,一见卽奇之曰:「他日必以魁儒着。」张受先谓之曰:「讲学诸公寥寥矣,蕺山其今日之硕果乎?曷与我往叩之!」先生担簦从之,受先不果而止,终身以为恨。因与同志之士陈言夏反复致,精流宼之患日甚。先生谓:「平贼在良将,尤在良有司。宜大破成格,凡进士举贡监诸生,不拘资地,但有文武干畧者,辄与便宜,委以治兵积粟守城之事。有功卽以为其地之牧令。如此则将兵者所至皆有呼应。今拘以吏部之法,重以贿赂随人充数,是卖封强也。」时不能用,国亡。尝上书南都不用,又尝叅人军事,旣解,凿池寛可十亩,筑亭其中,不通宾客,「桴亭」之名以此。风波旣定,至四明哭忠介归家,始应诸生之请。庚子讲于东林,已而讲于毗陵,复归讲于里中。当事者累欲荐之,力辞不岀诸生尝问知行先后之序曰:「有知及之而行不逮者,知者是也;有行及之而知不逮者,贤者是也。故未可以槩而论之。及其至也,眞知卽是行,眞行始是知,又未可以歧而言之。」闻者无不叹服。浙之西安叶静远,蕺山高弟也,千里贻书讨论。先生喜曰:「证人尚有绪言,吾得慰未见之憾矣!」予惟国初儒者曰孙夏峯,曰黄梨州,曰李二曲,最有名,而桴亭先生少知者。及读其书,而叹其学之邃也。乃仿温公所作文中子传之例,采其粹言为传一篇,以为他日国史底本。
○万贞文先生传
译他评论阳明的弟子说:‘姚江的弟子,我一定把绪山看作其中的巨擘。’他为《传习录》作序说:‘我的老师用致知的宗旨启示后学,学习者亲身修习、默默体悟,不敢以知识见解来承当,而只求用实际践履来获得它。’如今老师去世还不到三十年,精微的格言和深奥的旨意却一天天湮没不明,难道不是因为我们这些人亲身实践不够,而多言反而造成损害吗?这大概是针对龙溪而发的,对纠正王学末流的作用很大。绪山当日虽然在天泉会上被龙溪压倒,但没有辜负阳明的人,是绪山;最终背弃阳明教诲的人,是龙溪。他又曾对学者说:‘世上有大儒,绝不会另立一套宗旨。譬如高明的医生,没有哪一科不精通,没有哪一种方剂不完备,没有哪一种药不使用;难道会执着于一张海上方,沾沾自喜地对人说:“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科、别的方、别的药了。”近来谈宗旨的人,全都是海上方。’先生《思辨录》中所论述的,上自周、汉诸儒,直到今天;上仰观天象、纬书、音律、历法,下至礼乐、政事的异同,旁及异端学说;他疏证分析,约有数百万字,无不精粹醇正。我不能全部列举。其中最足以废除各家纷争之说、即使百世之后等待圣人也不会改变的,是他对明代儒者的评论。可是《明史·儒林传》从未采纳这些材料。因此我在这篇传记中撮取其大略。桴亭先生姓陆,名世仪,字道威,是明代南直隶苏州府太仓人。他年轻时曾学习养生之术而很喜欢,也有所收获。后来突然醒悟说:‘这种方法对于思考、呼吸、动作都有禁忌,严重时连流泪、吐痰、言语、笑声都有禁忌,一切都是为了秘密珍惜这点精神。这样便成了一个废人,即使长寿又有什么用?’于是立即放弃它,作《格致编》来自我考察,说:‘敬畏上天,就是敬畏我的心;像敬畏上天一样敬畏我的心,天与人就可以合而为一。因此敬天是进入道德境界的门径。’等到读薛敬轩《语录》中说:‘敬天应当从敬心开始。’他叹道:‘先得到了我的心意啊!’他自称研究性理之学很久以后才融会贯通,最初在丙子、丁丑年间看见大意,到丙午、丁未年以后才彻底明白,大概是经过多次挫折才有所得。世上那些稍稍有所见的人,恐怕会把这件事说得太容易。当初,四明钱忠介公任太仓知州,一见他就惊异地说:‘将来一定会以魁儒著称。’张受先对他说:‘讲学的诸位先生已经很少了,蕺山大概是今天硕果仅存的人吧?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拜访他呢?’先生带着斗笠跟随他前往,受先最终没有成行,终身引以为恨。于是他与志同道合的陈言夏反复陈述意见,精兵流寇造成的祸患日益严重。先生说:‘平定贼寇在于有良将,尤其在于有贤能的地方官。应当大破旧有成规,凡进士、举人、贡生、监生和诸生,不论资历、籍贯,只要有文武才干谋略,就立即给予便宜行事的权力,委托他们办理训练军队、积聚粮食、守卫城池等事务;有功便任命为当地的牧守或县令。这样,将领和士兵所到之处都会得到呼应。如今受到吏部法令的拘束,又加上贿赂,使人充数,这是出卖封疆。’当时不能被采纳,国家便灭亡了。他曾上书南都,未被采用;又曾参与军事事务,解职后,挖池塘,宽约十亩,在池中筑亭,不接待宾客,“桴亭”的名称由此而来。风波平定后,他到四明哭祭钱忠介公,回到家中,才答应诸生的请求。庚子年在东林讲学,后来又在毗陵讲学,再回乡里讲学。当政者多次想推荐他,他坚决推辞,不肯出仕。诸生曾问知与行先后的次序,他说:‘有人的认识达到了而实践没有达到,认识是真实的;有人的实践达到了而认识没有达到,行为是贤善的。因此不能一概而论。等到达到最高境界,真正的认识就是实践,真正的实践才是认识,又不能把两者分开来说。’听到的人无不叹服。浙西安吉的叶静远,是蕺山的高足弟子,千里寄信来讨论学问。先生高兴地说:‘证人的学说还有绪余,我可以藉此慰藉未能见到他的遗憾了!’我认为明朝初年的儒者中,孙夏峰、黄梨洲、李二曲最有名,而知道桴亭先生的人很少。等我读到他的书,才感叹他的学问深邃。于是仿照司马温公为中子作传的体例,采录他的精粹言论写成一篇传记,以作为日后国史的底本。○万贞文先生传
贞文先生万斯同,字季野,学者称为石园先生,鄞人也。戸部郞泰第八子,少不驯,弗肎帖帖随诸兄所过,多残灭诸兄,亦忽之。戸部思寄之僧舍,巳而以其顽闭之空室中。先生窃视架上有明史料数十册,读之甚喜,数日而毕。又见有经学诸书,皆尽之。旣岀,因时时随诸兄后听其议论。一日,伯兄斯年家课,先生欲豫焉。伯兄笑曰:“汝何知?”先生答曰:“观诸兄所造,亦易与耳。”伯兄骤闻而駴之,曰:“然则吾将试汝。”因杂出经义目试之,汗漫千言,俄顷而就。伯兄大惊,持之而泣,以告戸部曰:“几失吾弟。”戸部亦愕然曰:“几失吾子。”是日始为先生新衣履,送入塾读书。逾年,遣请业于梨洲先生,则置之綘帐中高坐。先生读书五行并下,如决海堤然。尝守先儒之戒,以为无益之书不必观,无益之文不必为也。故于书无所不读,而识其大者。康熙戊午,诏征博学鸿儒,浙江廵道许鸿勲以先生荐,力辞得免。明年开局修明史,昆山徐学士元文延先生往。时史局中征士许以七品俸,称翰林院纂修官,学士欲援其例以授之。先生请以布衣参史局,不署衔不受俸,总裁许之。诸纂修官以稿至,皆送先生覆审。先生阅毕,谓侍者曰:“取某书某卷某叶有某事当补入,取某书某卷某叶某事当参校。”侍者如言而至,无爽者。明史稿五百卷,皆先生手定。虽其后不尽仍先生之旧,而要其底本足以自为一书者也。先生之初至京也,时议意其专长在史。及昆山徐侍郞干学居忧,先生与之语丧礼,侍郞因请先生纂《读礼通考》一书,上自国恤以讫家礼,十四经之笺疏,廿一史之志传,汉唐宋诸儒之文集说部,无或遗者。又以其余为《丧礼辨疑》四卷,《庙制折衷》二卷。乃知先生之深于经。侍郞因请先生遍成五礼之书二百余卷。当时京师才彦雾会,各以所长自见,而先生最闇淡然。自王公以至下士,无不呼曰“万先生”。而先生与人还往,其自署祗曰“布衣万斯同”,未尝有他称也。安溪李厚庵最少许可,曰:“吾生平所见不过数子,顾宁人、万季野、阎百诗,斯眞足以备石渠顾问之选者也。”先生为人和平大雅,而其中介然。故督师之姻人方居要津,乞史馆于督师少为寛假,先生厯数其罪以告之。有运饷官以弃运走道死,其孙以赂乞入死事之列,先生斥而退之。钱忠介公嗣子困甚,先生为之营一衿者累矣,卒不能得,而先生未尝倦也。父友冯侍郞跻仲诸子没入勲卫家,先生赎而归之。不矜意气,不事声援,尤喜奬引后进,惟恐失之于讲会中,惓惓三致意焉。盖躬行君子也。卒后门人私谥曰“贞文”。所著有《补厯代史表》六十四卷,《纪元会考》四卷,《宋季忠义录》十六卷,《南宋六陵遗事》二卷,《庚申君遗事》一卷,《河源考》四卷,《儒林宗派》八卷,《石鼓文考》四卷,《文集》八卷,而《明史稿》五百卷,《读礼通考》一百六十卷,别为书。今其后人式微,多散佚不存者。先生在京邸,携书数十万卷,及卒,旁无亲属。钱翰林名世以弟子故,衰绖为丧主,取其书去,论者薄之。予入京师,方侍郞灵皋谓予曰:“万先生眞古人,予所见前軰,谆谆教人为有用之学者,惟万先生耳。”自先生之卒,蕺山证人之绪不可复振,而吾乡五百余年攻媿、厚斋文献之传,亦复中绝,是则可为太息者矣。
先生之志,姚人黄百家,闽人刘坊,吴人杨无咎,皆为之。黄志最核,其后方侍郎为之表,则尤失考据。至谓先生卒于浙东(斯言不见本表,而见于梅定九墓文中)则是侍郞身在京师,乃不知先生之卒于王尚书史局中,而曰欲吊之而无由,其言大可恠。侍郞生平于人之里居世系多不留心,自以为史迁、退之适传皆如此,乃大疎忽处也。又谓先生与梅定九同时,而惜先生不如定九得邀日月之光以为冺没,则尢大谬。先生辞征者再,东海徐尚书亦具启,欲合以翰林院纂修官领史局,而以死辞之。盖先生欲以遗民自居,而卽以任故国之史事报故国,较之遗山,其意相同,而所以洁其身者,则非遗山所及,况定九乎?侍郞自谓知先生,而为此言,何其疎也(先生尝言遗山入元不能坚持苦节为可惜)
○刘继庄传
译贞文先生万斯同,字季野,学者称他为石园先生,是鄞县人。他是户部郎万泰的第八个儿子。年轻时不驯顺,不肯安安分分地跟随几位兄长所学,常常贬抑兄长们,兄长们也忽视他。户部想把他寄放在寺院,后来因他顽劣,把他关在空房里。先生偷偷看见书架上有几十册明史资料,读起来非常喜欢,几天便读完了。又看见一些经学书籍,也全部读完。出来以后,便时时跟在兄长们身后听他们谈论学问。一天,长兄斯年在家中授课,先生想参加。长兄笑道:‘你懂什么?’先生回答:‘看几位兄长的造诣,也容易赶上。’长兄突然听到这话大惊,说:‘既然如此,我来试试你。’于是杂取经义题目考问他,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不一会儿便完成了。长兄大为惊异,拿着文章哭泣,把这件事告诉户部说:‘差点失去了我的弟弟。’户部也惊愕地说:‘差点失去了我的儿子。’当天开始给先生做新衣新鞋,送他入塾读书。过了一年,派人请他向梨洲先生求学,梨洲便把他安置在绛帐中,让他坐在上位。先生读书能一眼看五行,如同决开海堤一样迅疾。他曾遵守先儒的告诫,认为没有益处的书不必看,没有益处的文章不必写。所以他没有什么书不读,却能认识其中的大要。康熙戊午年,朝廷下诏征召博学鸿儒,浙江巡道许鸿勋推荐先生,他坚决推辞,得以免除。第二年开设史局修撰《明史》,昆山徐学士元文邀请先生前往。当时史局征召的人许以七品俸禄,称为翰林院纂修官,学士想援引这个成例授予他官职。先生请求以布衣身份参与史局,不署官衔,也不领取俸禄,总裁答应了他。各位纂修官把稿件送来,都交给先生复审。先生看完后,对侍从说:‘取某书某卷某页,有某件事应当补入;取某书某卷某页,某件事应当参照校订。’侍从按他说的取来,没有一处不对。《明史稿》五百卷,都是先生亲手审定的。虽然后来没有全部沿用先生的旧稿,但总的说来,它的底本足以独立成书。先生最初到京城时,当时人都以为他的专长在史学。等昆山徐侍郎干学居丧,先生和他谈论丧礼,侍郎于是请先生编纂《读礼通考》一书,上自国家丧礼,下至家庭礼制,十四经的笺疏、二十一史的志传、汉唐宋诸儒的文集和说部,没有遗漏。又用其余材料编成《丧礼辨疑》四卷、《庙制折衷》二卷。由此才知道先生在经学方面造诣很深。侍郎于是请先生全面编成五礼之书二百余卷。当时京城才俊如云,各自以所长表现自己,只有先生最为朴素淡泊。上至王公,下至士人,无不称他为“万先生”。先生同人交往时,署名只写“布衣万斯同”,从未使用其他称号。安溪李厚庵最少许可别人,说:‘我一生所见不过几个人,顾宁人、万季野、阎百诗,这才真正足以列入石渠阁顾问的人选。’先生为人平和高雅,内心却刚正坚定。因此,督师的姻亲当时身居要津,请求史馆对督师稍微宽容假借,先生便历数他的罪状告诉对方。有一名运粮官丢弃粮运逃走,死在路上,他的孙子想用贿赂把他列入死事之臣的名单,先生斥责并把他赶走。钱忠介公的嗣子十分困顿,先生多次替他谋求一个衿生名额,最终没有办成,但先生从未厌倦。父亲的朋友冯侍郎跻仲的几个儿子被没入勋卫之家,先生把他们赎回。不夸耀意气,不经营声势援助,尤其喜欢奖掖引导后进,唯恐在讲会中失去他们,总是恳切地多次表达心意。他大概是亲身实践的君子。去世后,门人私谥为“贞文”。著作有《补历代史表》六十四卷、《纪元会考》四卷、《宋季忠义录》十六卷、《南宋六陵遗事》二卷、《庚申君遗事》一卷、《河源考》四卷、《儒林宗派》八卷、《石鼓文考》四卷、《文集》八卷;此外,《明史稿》五百卷、《读礼通考》一百六十卷,另行成书。如今他的后代衰微,许多著作散佚不存。先生住在京城寓所时,带有数十万卷书;去世时,身旁没有亲属。钱翰林名世因为是弟子,穿着丧服主持丧事,取走了他的书,议论者对此很鄙薄。我进入京城时,侍郎灵皋对我说:‘万先生真是古人。我所见的前辈中,谆谆教人学习有用之学的,只有万先生。’自先生去世后,蕺山证人的学统再也不能振兴;而我乡五百多年攻媿、厚斋文献的传承,也又一次中断,这实在令人长叹。关于先生的志传,姚地的黄百家、闽地的刘坊、吴地的杨无咎都写过。黄氏的志传最为核实,后来方侍郎为他作表,却更加缺少考据。至于说先生死在浙东——这句话不见于本表,却见于梅定九的墓文——那么侍郎当时身在京师,竟不知道先生死于王尚书的史局中,还说想吊祭却没有办法;这话实在十分奇怪。侍郎一生对于别人的乡里、居处、世系多不留心,自以为司马迁、韩愈的传记也都是这样,正是非常疏忽的地方。又说先生与梅定九同时,却惋惜先生不像定九那样得到日月之光照耀而不至于湮没,这就更加荒谬。先生两次辞绝征召,东海徐尚书也专门上启,想让他以翰林院纂修官的身份主持史局,他却以死相辞。大概先生想以遗民自处,同时又以承担故国史事来报答故国;与遗山相比,他的心意相同,而用来洁身自守的地方,却不是遗山所能及,更何况梅定九呢?侍郎自称了解先生,却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太疏忽了。(先生曾说,遗山进入元朝后不能坚持苦节,是令人惋惜的。) ○刘继庄传
刘继庄者,名献廷,字君贤,顺天大兴县人也。先世本吴人,以官太医,遂家顺天。继庄年十九,复寓吴中,其后居吴江者三十年,晩更游楚,寻复至吴,垂老始北归,竟反吴卒焉。昆山徐尚书善下士,又多藏书,大江南北宿老争赴之。继庄游其间,别有心得,不与人同。万隐君季野,于书无所不读,乃最心折于继庄,引参《明史》馆事。顾隐君景范,黄隐君子鸿,长于舆地,亦引继庄参《一统志》事。继庄谓诸公考古有余,而未切实用。及其归也,万先生尤惜之。予独疑继庄出于改步之后,遭遇昆山兄弟,而卒老死于布衣,又其栖栖吴头楚尾间,漠不为枌榆之念,将无近于避人亡命者之所为,是不可以无稽也,而竟莫之能稽。且诸公著述皆流布海内,而继庄之书独不甚传,因求之几二十年,不可得,近始得见其《广阳杂记》于杭之赵氏,盖薛季宣、王道甫一流。呜呼!如此人才,而姓氏将沦于狐貉之口,可不愳哉!继庄之学主于经世,自象纬律厯以及边塞关要,财赋军噐之属,旁而岐黄者流,以及释道之言,无不留心,深恶雕虫之技。其生平自谓于声音之道,别有所窥,足穷造化之奥,百世而不惑。尝作《新韵谱》,其悟自华严字母入,而参之以天竺陀罗尼,泰西蜡顶话,小西天梵书,曁天方、蒙古、女直等音,又证之以辽人林益长之说,而益自信。同时吴修龄自谓苍颉以后第一人,继庄则曰,是其于天竺以下书皆未得通,而但略见华严之旨者也。继庄之法,先立鼻音二,以鼻音为韵本,有开有合,各转阴阳上去入之五音,阴阳卽上下二平,共十声,而不厯喉、腭、舌、齿、唇之七位,故有横转无直送,则等韵重迭之失去矣。次定喉音四,为诸韵之宗,而后知泰西蜡顶话、女直国书、梵音尚有未精者,以四者为正喉音,而从此得半音、转音、伏音、送音、变喉音,又以二鼻音。分配之一为东北韵,宗一为西南韵,宗八韵立,而四海之音可齐。于是以喉音互相合,凡得音十七;喉音与鼻音互相合,凡得音十;又以有余不尽者三合之,凡得音五,共三十二音为韵。父而韵厯二十二位为韵母,横转各有五子,而万有不齐之声摄于此矣。尝闻康甲夫家有红毛文字,惜不得观之,以合泰西蜡顶语之异同。又欲谱四方土音,以穷宇宙元音之变,乃取新韵谱为主,而以四方土音填之,逢人便可印正。盖继庄是书,多得之大荒以外者,囊括浩博,学者骤见而或未能通也。其论向来方舆之书,大抵详于人事,而天地之故槩未有闻。当于疆域之前别添数则,先以诸方之北极出地为主,定简平仪之度制,为正切线表,而节气之后,先日蚀之分杪,五星之陵犯占验,皆可推矣。诸方七十二候各各不同,如岭南之梅十月巳开,桃李腊月巳开;而吴下梅开于惊蛰,桃李开于淸明,相去若此之殊。今世所传七十二候本诸月令,乃七国时中原之气候,今之中原已与七国之中原不合,则厯差为之。今于南北诸方细考其气候,取其核者详载之为一则,传之后世,则天地相应之变迁可以求其微矣。燕京、吴下水皆东南流,故必东南风而后雨;衡湘水北流,故必北风而后雨。诸方山水之向背分合,皆当按籍而列之,而风土之刚柔,曁阴阳燥湿之征,又可次第而求矣。诸方有土音,又有俚音,盖五行气运所宣之不同,各谱之为一则,合之土产,则诸方人民性情风俗之微,皆可推而见矣。此固非一人所能为,但发其凡而分观其成,良亦古今未有之竒也。其论水利,谓西北乃二帝三王之旧都,二千余年未闻仰给于东南,何则?沟洫通而水利修也。自刘石云扰,以讫金元,千有余年,人皆草草偷生,不暇远虑,相习成风,不知水利为何事,故西北非无水,也有水而不能用也,不为民利,乃为民害。旱则赤地千里,潦则漂没民居,无地可潴,无道可行人,固无如水何,水亦无如人何。虞学士始奋然言之,郭太史始毅然行之。未几竟废,三百年无过而问者。有圣人者岀,经理天下,必自西北水利始。水利兴,而后足食,敎化可施也。西北水利,莫详于《水经》郦注,虽时移势易,十犹可得其六七。郦氏畧于东南,人以此少之,不知水道之当详,正在西北。欲取二十一史关于水利、农田、战守者,各详考其所以,附以诸家之说,以为之疏,以为异日施行者之考证。又言朱子《纲目》非其亲笔,故多迂而不切,而关系甚重者反遗之,当别作纪年一书。凡继庄所撰着,其运量皆非一人一时所能成,故虽言之甚殷,而难于毕业,是亦其好大之疵也。又言圣王之治天下,自宗法始,无宗法,天下不可得治,宜特为一书以发明之,是则儒者之至言,而惜其书亦未就。
译刘继庄,名献廷,字君贤,是顺天府大兴县人。他的祖先本是吴地人,因为担任太医,便在顺天定居。继庄十九岁时,又寓居吴中;后来住在吴江三十年,晚年又游历楚地,不久重新来到吴地,直到年老才北归,最终又回到吴地去世。昆山徐尚书善于礼遇士人,又收藏了很多书籍,大江南北的老宿都争相投奔他。继庄游学其间,独有心得,与众不同。万隐君季野没有什么书不读,却最为继庄折服,推荐他参与《明史》馆的事务。顾隐君景范、黄隐君子鸿长于地理,也推荐继庄参与《一统志》的编纂。继庄认为诸位先生考究古事有余,却还不够切合实际应用。等他归去时,万先生尤其惋惜。我私下怀疑,继庄出身于改朝换代以后,遇到了昆山兄弟,却终老而死仍是布衣;又长期奔波于吴楚之间,对故乡几乎没有眷恋,这恐怕接近逃避世人、亡命天涯之人的作为,不能没有考据;可是最终没有人能考证。并且诸位先生的著述都流传天下,唯独继庄的书不很流传;我因此寻找了近二十年,也没有得到,最近才在杭州赵氏家中看到他的《广阳杂记》,大概属于薛季宣、王道甫一类的著作。唉!这样的人才,姓名将要沉沦在狐貉口中,难道不可畏惧吗?继庄的学问以经世致用为主,从天象、纬书、音律、历法,到边塞关隘要地、财赋、军器等方面,旁及岐黄医术和释道之言,无不留心,深深厌恶雕琢辞藻的技巧。他平生自称对于声音之道另有所得,足以穷尽造化的奥秘,经历百世也不会迷惑。他曾作《新韵谱》,其领悟从《华严》字母入手,又参照天竺陀罗尼、泰西蜡顶话、小西天梵书,以及天方、蒙古、女直等语音,又用辽人林益长的说法来验证,因此更加自信。当时吴修龄自称是仓颉以后第一人,继庄却说:‘他对于天竺以下的书都没有通晓,只是大略看到了《华严》字母的旨意罢了。’继庄的方法,先立两个鼻音,以鼻音作为韵的根本;分开口、合口,各自转换阴、阳、上、去、入五音。阴阳就是上下两个平声,共十声;而不经过喉、腭、舌、齿、唇七个发音部位,所以只有横向转换,没有直向送气,等韵重复的弊病便消除了。其次确定四个喉音,作为各韵的根本;此后才知道泰西蜡顶话、女直国书、梵音中还有不精确之处。他把四个音作为正喉音,由此得到半音、转音、伏音、送音、变喉音,又加上两个鼻音。把其中一个分配为东北韵,把宗一分配为西南韵;宗八韵建立后,四海的语音便可以统一。于是将喉音彼此相合,共得到十七个音;喉音与鼻音彼此相合,共得到十个音;又把有余而未尽的三者相合,共得到五个音;总共三十二个音作为韵。父而韵历二十二个位置作为韵母,横向转换各有五个分支,万种不齐的声音都可以归摄其中。他曾听说康甲夫家有红毛文字,可惜不能看到,以便与泰西蜡顶语比较异同。又想把四方土音编成韵谱,以穷尽宇宙元音的变化,于是以《新韵谱》为主,填入四方土音,遇到人便可以请他校正。继庄这部书,大多得自大荒以外,包罗宏博,学者突然读到它,也许还不能通晓。他评论历来方舆之书,大多详于人事,而天地运行的道理几乎从未涉及。他认为应当在疆域之前另加若干条目,先以各地北极出地的高度为依据,确定简平仪的度制,制定正切线表;那么节气之后,日食的分秒、五星的陵犯和占验,都可以推算了。各地七十二候各不相同,例如岭南的梅花十月已经开放,桃李腊月已经开放;而吴地梅花在惊蛰开放,桃李在清明开放,相差竟有这样大。如今世上流传的七十二候本于《月令》,那是战国七国时期中原的气候;如今的中原已经与七国时期的中原不同,因而历法也产生了偏差。现在如果详细考察南北各地的气候,选取其中确实可靠的,详细记载为一条,流传给后世,那么天地相应的变迁就可以探求其细微之处。燕京、吴地的水都向东南流,所以一定要有东南风之后才下雨;衡山、湘水一带的水向北流,所以一定要有北风之后才下雨。各地山水的朝向、背向、分流、合流,都应当查考文籍而分别列出;风土的刚柔以及阴阳、燥湿的征象,也可以依次考察出来。各地有土音,又有俚音,大概是五行气运宣泄方式不同所造成的,应当分别谱成一条;再与各地土产相合,那么各地人民性情风俗的细微差异,都可以推求而显现出来。这当然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但只要揭示大纲,分头观察其成就,实在也是古今未有的奇事。他谈到水利,认为西北是二帝三王的旧都,两千多年没有听说需要仰赖东南供给粮食,为什么呢?因为沟渠开通,水利得到整治。自刘渊、石勒扰乱以来,直到金、元,千余年间,人们都草率偷生,没有闲暇作长远打算,习惯成风,不知道水利是什么,因此西北并非没有水,而是有水却不能利用;水利不能造福百姓,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干旱时赤地千里,水涝时漂没民居;没有地方可以蓄水,也没有道路可以让人通行,既然如此,人固然无法对付水,水也无法顺从人的安排。虞学士开始奋然提出这件事,郭太史开始毅然实行。不久终于废止,三百年来没有人过问。有圣人出现,治理天下,必定从西北水利开始。水利兴盛,然后粮食充足,教化才可以施行。西北水利,没有比郦道元《水经》注记载得更详细的;虽然时代变了、形势变了,其中十成还可以得到六七成。郦氏对于东南记载简略,世人因此轻视他,却不知道水道正应当详细考察的,恰恰在西北。想要取二十一史中关于水利、农田、战守的记载,分别详细考察其原委,附上诸家的学说,写成疏证,作为日后施行时的考据。又说朱子的《纲目》不是他亲自撰写,所以多迂曲而不切实,反而遗漏了关系重大的事情,应当另作一部纪年书。凡是继庄所撰写的著作,其规模都不是一个人在一时之间能够完成的,所以虽然谈得十分恳切,却难以最终完成;这也是他好大贪多的缺点。他又说圣王治理天下,必须从宗法开始;没有宗法,天下便无法治理,应当专门写一部书来阐明它。这是儒者最重要的言论,可惜他的书也没有完成。
予之知继庄也,以先君;先君之知继庄也,以万氏及余岀游于世,而继庄同志如梁质人、王昆绳皆前死不得见,卽其高弟黄宗夏亦不得见,故不特继庄之书无从踪迹,而逢人问其生平顚末,杳无知者。因思当是时,安溪李阁学最留心音韵之学,自谓穷幽探微,而絶口不道继庄与修龄,咄咄恠事,絶不可晓。何况今日去之六七十年以后,口口口并其岀处本末而莫之详,益可伤矣。近者吴江征士沈彤独为继庄立传,盖继庄侨居吴江之寿圣院最久,诸沈皆从之游,及其子死无后,卽以沈氏子为后,然其所后子今亦亡矣,故彤所为传亦不甚详。若其谓继庄卒年四十八,亦恐非也。继庄弱冠居吴厯三十年,又之楚之燕,卒死于吴,在壬申以后,则其年多矣。盖其人踪迹非寻常游士所阅厯,故似有所讳而不令人知。彤盖得之家庭诸老之传,以为博物者流而。未知其人,予则虽揣其人之不凡,而终未能悉其生平行事,乃卽据《广阳杂记》出于宗夏所辑者,畧求得其读书著书之槪,因为撮拾而传之,以俟异日更有所闻而续序之。
予又尝闻之:万先生与继庄共在徐尚书邸中。万先生终朝危坐观书,或暝目静坐;而继庄好游,毎日必出,或兼旬不返。归而以其所厯告之万先生,万先生亦以其所读书证之。语毕复出。故都下求见此二人者,得侍万先生为多,而继庄以游罕所接。时万先生与继荘各以馆脯所入,抄史馆秘书,连甍接架。尚书旣去官,继庄亦返吴;而万先生为《明史馆》所留。继庄谓曰:「不如与我归,共成所欲着之书。」万先生诺之,然不果。继庄返吴不久而卒,其书星散。及万先生卒于京,其书亦无存者。继庄平生讲学之友,严事者曰:梁溪顾畇滋,衡山王而农;而尤心服者日彭躬庵。以予观之,躬庵尚平实,而继庄之恢张,殆有过之。惜乎不得尽见其书,以知其人。更二三十年,直冺没矣。世有如晁子止、陈直卿者,倘附存其新韵谱之目,而以予所述其书之大意,志于其后,犹可慰继庄于身后也。继庄书中所述,大兵征俄罗斯及王辅臣反平凉文,俱极可喜。
继庄之才极矣,顾有一大不可解者:其生平极口许可金圣叹,故吴人不甚知继庄;间有知之者,则以继庄与圣叹并称,又咄咄怪事也。圣叹小才耳,学无根柢,继庄何所取而许可之?乃以万季野尙有未满,而心折于圣叹,则吾无以知之。然继庄终非圣叹一流,吾不得不为别白也。
○蓬莱王孝子传
山左学使者罗君竹园示予蓬莱王孝子事迹,士之甚大之甚!君曰:“先生曷以文发之?作《王孝子传》。”
译我认识继庄,是通过先父;先父认识继庄,是通过万氏。等我出游于世时,继庄的同道梁质人、王昆绳都已先去世,不能相见;即使他的高足弟子黄宗夏,我也没有见到。因此不只是继庄的书无从追寻,遇到人询问他的生平始末,也茫然没有知道的人。于是想到当时安溪李阁学最留心音韵之学,自称已经穷尽幽深、探究精微,却闭口不谈继庄和修龄,实在是咄咄怪事,完全无法理解。何况如今距离那时已经六七十年,□□□□连同他的出处和经历始末都没有人能详知,更加令人悲伤。近来吴江征士沈彤独自为继庄立传,大概因为继庄寄居吴江寿圣院的时间最长,沈氏诸人都曾跟随他游学;等他的儿子死后没有后代,便以沈氏子弟作为继嗣,但这个嗣子如今也去世了,所以沈彤所作的传记也不很详细。至于他说继庄四十八岁去世,恐怕也不对。继庄二十岁时居住吴地三十年,又到过楚地、燕地,最终死在吴地;如果是在壬申年以后,那么年龄已经很大了。大概此人的踪迹不是一般游士所能经历的,所以似乎有所隐讳,不愿让人知道。沈彤大概是从家中老人那里听来的传说,便把他归入博物之流。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具体情况,虽然我猜想他不是寻常之人,却始终不能完全了解他的生平事迹。于是便依据《广阳杂记》中出自宗夏辑录的材料,略略考求到一些他读书、著书的概况,因此搜集片段为他作传,以等待日后听到更多事情,再续写这篇序。我又曾听说:万先生和继庄一同住在徐尚书府中。万先生整天端坐读书,有时闭目静坐;继庄喜欢游历,每天必定外出,有时连续二十多天不回来。回来后便把所经历的事告诉万先生,万先生也用自己读过的书来加以印证。谈完后又出游。因此京城中求见这两个人的,大多能够侍奉万先生,而继庄因为出游,极少有人能接触到他。当时万先生和继庄各自把馆脯所得的钱,用来抄录史馆的秘藏书籍,屋宇相连,书架相接。尚书离职后,继庄也回到吴地;万先生却被《明史馆》留下。继庄对他说:“不如同我回去,一起完成想要著作的书。”万先生答应了,但最终没有成行。继庄回吴不久便去世了,他的书也散失殆尽。到万先生在京城去世时,他的书也没有保存下来。继庄平生讲学的朋友中,他最敬重的,是梁溪顾畇滋、衡山王而农;而尤其心悦诚服的是彭躬庵。在我看来,躬庵还算平实,而继庄的恢宏开张,几乎超过了他。可惜不能把他的书全部读到,以此了解这个人。再过二三十年,就会完全湮没了。世上如果有像晁子止、陈直卿那样的人,假如把他的《新韵谱》目录附带保存下来,再把我所叙述的关于他的书的大意写在后面,也还可以稍稍慰藉继庄于身后。继庄书中所记述的《大兵征俄罗斯》和《王辅臣反平凉》两篇文章,都非常值得欣赏。继庄的才华已经极为出众,但有一件大惑不解的事:他一生极力称许金圣叹,所以吴地人并不很了解继庄;偶尔有了解他的,便把继庄和圣叹并称,这也是咄咄怪事。圣叹不过是小才,学问没有根基,继庄究竟看中了什么,竟如此称许他?如果说万季野尚有不能使继庄满意之处,而继庄却心悦诚服于圣叹,那我就无法理解了。不过,继庄终究不是圣叹一类的人,我不能不把两者区别清楚。蓬莱王孝子传 山东学使罗竹园先生把蓬莱王孝子的事迹给我看,说:“士人中竟有这样伟大、这样至极的孝行!先生为什么不写文章宣扬它呢?请作《王孝子传》。”
王恩荣者,字仁庵,山东登州府蓬莱县人也。为人原欵而深挺,貌修骨耸,造次不能以文自达。蓬莱县小吏尹竒强,性险猾,颇以巫医之术有宠于官。恩荣父永泰,因寘产与角口,被殴中要害,立死。时恩荣甫九岁,祖母刘氏年高,门戸软弱,讼之官不得直,仅给埋塟银十两。祖母内伤自缢,恩荣母刘氏,健妇也,瘗其姑藳厝永泰棺于市,僦屋其旁居之,大书曰:“竖子杀尔父者谁也?”泣血三年,病甚,呼恩荣至榻前,授以官所给银,曰:“汝家以三丧易此,海枯石烂,存此志恨不可忘也。竖子识之。”恩荣旣洊罹大事,家尽落,依舅以居,厉志读书,稍长补诸生,誓于父柩前寻仇,以斧自随。其舅患之,诱居长山岛中,禁勿令出,因谕之曰:“竖子之志固当,但杀人者死,是国法也。尔父之鬼馁矣。”恩荣流涕听命。恩荣昼取《史记》伍子胥、白公列传朗读,读巳痛哭;夜静焚香长跪告天,絮语达旦。时或困勌假寐,輙连声魇厌,大呼“怨家在此”。年二十八举子,辞于舅曰:“可矣。”遂行。踰月,忽遇竒强于道,挥斧急击,稍远不中,乃投以石,仆地道,旁人争抱持之得免。竒强讳不言,裹足不出。一日偶独立门首,又为恩荣所见,直前斫中其首,帽厚偏引至耳,扶伤脱走。其家奔诉于官,时巳年远,吏胥案牍槪无可证。恩荣出母故所弆银陈之讼庭,朱批烂然,旁以血书钤之。县令叹曰:“至性人也,何不幸而遇此?吾欲尼尔则伤终天之恨,吾欲听尔则违累赦之条,周礼调人之法具在,各为趋避巳耳。”恩荣于是噭然而哭,县令亦哭,堂庑内外观者尽哭。恩荣旣再举不得,竒强亦逺遁,栖霞相隔八年。适蓬莱县人有患病者,力延竒强祷治,竒强亦以事久稍安。入城过一小巷,四顾无人,方裵回间,俄而恩荣突岀扼之,竒强皇窘伏地乞哀,恩荣谓之曰:“吾父迟尔久矣!”遽劈其脑,脑裂,以足连蹴其心而絶于时,见者惊岀不意,相率前拥。恩荣恩荣笑曰:“岂有白日杀人乃畏死者?”遂自系赴县。会竒强家讼,当日永泰,故自缢非殴死。县令欲开棺验视,恩荣请曰:“小人巳有子矣,宁抵死,不忍再暴父骸以受毁折。”叩头岀血,县令恻然,乃为博问于介。众皆曰:“恩荣言是。”遂径详法司。法司议曰:“古律无复仇之文,然查今律有杀擅行凶人者予杖六十,其卽时杀死者,不论是未尝不敎人复仇也。”恩荣父死之年尙未成童,其后迭杀不遂,虽非卽犹卽矣。况其视死如饴,激烈之气有足嘉者,相应特予开释,复其诸生,卽以原贮埋塟银还给尹氏,以章其孝,且将具题旌礼。恩荣之舅闻之,见有司曰:“竖子求见其父母耳。夫人遭竒祸以要旌门式闾之荣,又何忍矣?”法司叹曰:“汝亦贤者也。”遂止而祀其母于祠。时康熙四十八年也。其时莅恩荣事者,抚军则中吴蒋陈锡,提学则北平黄侍讲叔琳与滇南李观察发甲云。
全子曰:「恩荣年六十余,犹为诸生。以目眚乞休于竹园,盖故泣血时所成疾也。东人所作恩荣诗文,剧多类拉杂难上口,翻不如法司谳语厯落可喜。予因别撰一通,以贻之。」
○董永昌传
译王恩荣,字仁庵,是山东登州府蓬莱县人。他为人质朴诚厚而深沉挺拔,身材修长,骨骼高耸,仓促之间不能用文章表达自己。蓬莱县小吏尹奇强,性情阴险狡猾,很凭巫医之术得到官府宠信。恩荣的父亲王永泰因为置办产业与人争吵,被打中要害,当场死亡。当时恩荣刚九岁,祖母刘氏年事已高,家门软弱,向官府申诉也未能得到公正,只得到十两埋葬银。祖母内心悲痛,自缢而死。恩荣的母亲刘氏是个健壮的妇人,便把婆婆埋葬,把永泰的棺材暂厝在市场旁,租房住在棺材旁边,并大书道:“杀死你父亲的那个小子是谁?”她哭泣流血泪达三年,病重时把恩荣叫到床前,将官府给的银子交给他,说:“你家用三条人命换来了这些银子,即使海枯石烂,也不能忘记保存这份志向和仇恨。那个小子,你记住!”恩荣接连遭遇大难,家业完全败落,便依靠舅舅生活,刻苦立志读书。稍稍长大后补为诸生,在父亲棺前发誓要寻仇,并随身带着斧头。他的舅舅为此忧虑,诱骗他住到长山岛中,禁止他出岛,并劝他说:“那个小子的仇当然应当报,但杀人者要偿命,这是国法。你父亲的鬼魂已经饿着了。”恩荣流着眼泪听从了舅舅。恩荣白天取出《史记》中伍子胥、白公的列传朗读,读完便痛哭;夜深安静时焚香长跪向天诉说,絮絮叨叨直到天明。有时困倦而打盹,便连续说梦话,大声喊道:“仇家就在这里。”二十八岁时考中举人,向舅舅辞行说:“可以了。”于是出发。过了一个月,忽然在路上遇到奇强,便挥斧猛击;奇强稍远些而没有被砍中,恩荣便把石头掷过去,将他打倒在路上,路旁的人争相抱住恩荣,他才得以被阻止。奇强隐瞒此事不敢声张,缠足养伤,不敢出门。一天他偶然独自站在门口,又被恩荣看见,恩荣直冲上去砍中他的头。由于帽子厚,斧刃偏向一边,只砍到耳朵附近,奇强扶着伤处逃走。他的家人奔赴官府控诉。当时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吏员的案卷大都没有可以查证的依据。恩荣拿出母亲当年收藏的银子,陈列在公堂上,朱笔批语已经模糊破烂,旁边还盖有血书印记。县令叹息说:“这是天性至孝的人,为什么偏偏遭遇这种不幸?我若阻止你,就会伤害你终身的仇恨;我若准许你,又违背累次赦免的法令。《周礼》关于调解人的法律明明在这里,大家不过都在设法趋利避害罢了。”恩荣于是放声大哭,县令也哭了,堂屋内外观看的人全都哭了。恩荣后来再次举发仍未成功,奇强也远逃了,两人在栖霞相隔八年。正好蓬莱县有人患病,极力请奇强祈祷医治,奇强也因为事情过去久了,心情稍稍安定。奇强进城经过一条小巷,四下看不见人,正在徘徊之间,恩荣突然冲出来扼住他。奇强惊慌窘迫,伏在地上哀求,恩荣对他说:“我父亲等你已经很久了!”随即劈开他的脑袋,脑浆裂开,又用脚连续踢他的心口,当场把他踢死。看见的人惊骇万分,纷纷上前拥住恩荣。恩荣笑着说:“难道有白天杀人却害怕死的吗?”于是自己绑住自己到县衙投案。恰逢奇强家人控诉,说当年永泰本来是自己上吊,并非被殴打致死。县令想开棺验尸,恩荣请求道:“小人已经有了儿子,宁愿抵罪而死,也不忍心再次暴露父亲的尸骨,使他遭受毁坏。”他叩头叩得流血,县令很是哀怜,便广泛询问中间人。众人都说:“恩荣说得对。”于是直接把案情详报给法司。法司议论说:“古代法律没有复仇的条文,但查考现行法律,杀死擅自行凶的人,判杖六十;如果当场杀死,则不论情形,这其实未尝不是在允许人复仇。恩荣父亲死时,他还没有成年,后来又多次行刺未遂,虽然不是当场杀死,也等于当场杀死了。何况他把死看得像吃甜食一样,激烈刚勇的气概很值得嘉许。因此应当特予释放,恢复他的诸生身份,并把原来存放的十两埋葬银退还给尹氏,以表彰他的孝行,同时准备具文上报,请求旌表。” 恩荣的舅舅听说此事后,去见有关官员说:“这个小子只是想见到他的父母罢了。人遭遇这样的奇祸,却因此得到旌表门庭、荣耀乡里的荣誉,又有什么忍心不答应的呢?”法司叹息说:“你也是贤者。”于是停止追究,并在祠堂中祭祀他的母亲。当时是康熙四十八年。那时参与办理恩荣案件的,巡抚是中吴蒋陈锡,提学是北平黄侍讲叔琳和滇南李观察发甲。全祖望说:“恩荣年过六十,仍然只是诸生。他因为眼睛有疾,向竹园先生请求退休,这大概就是当年哭泣流血时落下的病。东边人写作的恩荣诗文,多得厉害,却大都杂乱难读,反而不如法司的判词简洁明白而令人欣赏。我因此另写了一篇,赠送给他。” 董永昌传
董永昌,雱字山云,一字复斋,诸生应遵孙也。由太学生知房县,累官知永昌府,致仕。子穷,尝请予表其墓。窃叹其厯官所至,有古循吏风。然不特进取未遂,且以此罢官;不特天下之人莫有知之者,并吾乡之人亦不知。世无孙可之,彼何易于辈,固应沉屈。兹录《隐学书屋诗》,乃撮其大节于左:永昌之知房县也,房在郧之万山中,十三家余孽安集未久,井灶萧然。先是房之田分三等,其赋以是为差。及乱后阡陌荒芜,有司招民以垦。其时民所垦者,上中二等之田,而所报者下等之赋。牧守志在劳来,不加诘也。至是有诏令长吏募民垦荒,其能尽地力者得书上考。荆襄、郧、郢之间,有司各踊跃从事,而房县独閴然。牧守疑之,以问永昌,则对曰:「小民贪一时之利,不顾后来之患。今房之所未垦者,下等硗瘠石田耳,垦之所入甚少,而其赋额之在藩司者,皆上等课也。且将不偿所出。下官巳召耆老,戒无妄动矣。」孟子以辟草莱为有罪者,此类是也。牧守不以为然,笑曰:「吾侪居官传舍耳,但得书上考以去,何鳃鳃过虑为?」而永昌终力持之,得止。呜呼!由此后三十年,持节开府大臣河东王士俊、广西金鉷所为观之,耰锄遍于境内之沙砾,其强民以田也,如驱之出兵者然,卒为中州南土之大患。一民报垦,竭其故田之所入以充其新田之赋,尚为不足,而新田终于不毛,然后知永昌之所见者早。惜其仅持之弹丸之地,不得以此论闻之当宁也。荆门大盗诬房民以与谋,及宻访之,则荆门之吏役私令其多所连染,以为罗织计,而房民实不豫。然巳闻之宪司,非所能抗,乃遣房吏卫之行。旣出境,醉荆门之吏而遣之,其人遂挈家十余口入蜀避之。其仁心惠政,有出于成例之外,多如此。其同知永昌也,遮放、猛卯二土司争界,制府檄往讯之,瘴气方盛,虽本土吏胥皆请稍缓之,土官亦意使者之必不遽至也。永昌谓事久或成变,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势难畏缩,遂慨然而行,卒亦无恙,前此所未有也。其同知莱州也,昌邑素困大水,乃浚其河,捐资筑长堤于县南以捍之,遂絶水患。及去,莱人老幼祖送不絶于道。其知永昌也,仅七月而解组。是时制府议开孟乃银山下,其檄于府。永昌谓孟乃乃土司,若开山,则势必遣大众;旣遣大众,势必凌蛮戸,而金刀所在,汉人与蛮戸必有互相攘窃之事,且成乱阶,以书力争。制府颇不喜。会六月市中米价骤涌,民多死者,金齿文移至行省,往返需六旬。叹曰:“吾不能待,请而行矣。”乃以便宜发仓平粜,并借施甸之谷以给之,而飞骑请擅行之罪于制府,果遭严谴,然无过可指,乃以年近七十年老,不及去官,盖犹以前议也。旣而制府亦颇知孟乃之不可轻入,稍悔之,得中止,且深叹歉仄。而天子亦有原官致仕之命。论者谓其时制府固贤者,非竟属时风众势龌龊之徒也。开矿为明神庙时厉政,不可行于中土者,何况番部?至于便宜施赈,乃汲长孺所以见知于武皇,而今以之罹咎,不亦可为太息乎?然永昌虽以此去官,而卒能感悟制府,遏其议而不行,是则身虽去,而言得用,亦可以无恨矣。永昌少随万征君季野游,得闻证人之敎,所谓儒者之得力,盖在此乎?其诗不事修饰,称情而出。仲子宖,季子宿,皆与予善。永昌之殁,去今不十余年,诸子贫甚,其淸操又可知也。
鲒埼亭集》卷第二十九,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论
○孙武子论
译董永昌,字雱,号山云,又字复斋,是诸生董应遵的孙子。他由太学生出任房县知县,历任官职至永昌府知府,后来退休。他的儿子贫穷,曾请求我为他的墓表作记。我私下感叹,他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有古代循吏的风范。但他不仅仕进未能实现,反而因此被罢官;不仅天下人没有知道他的,连我们乡里的人也不知道。世上没有孙可、何易于一类的人,他当然应当沉埋屈抑。现在抄录《隐学书屋诗》,把他的大节摘录如下:永昌任房县知县时,房县在郧地万山之中,十三家余民刚安集不久,井灶一片萧条。在这以前,房县的田地分为三等,赋税也按等级征收。战乱以后田地荒芜,官府招募百姓开垦。当时百姓所开垦的是上等、 中等田地,申报的却是下等赋税。地方长官的心意在于招徕安抚百姓,所以没有加以追问。后来皇帝下诏命令长官招募百姓开垦荒地,能够充分发挥土地生产力的,便可记为上等考绩。荆襄、郧、郢之间,官员们都踊跃办理,唯独房县悄无声息。地方长官对此疑惑,便询问永昌。永昌回答说:“小民贪图一时利益,不顾后来祸患。如今房县没有开垦的,都是下等的贫瘠石田,开垦所得很少,而它的赋额在藩司那里却都按上等田征收。而且将来还会入不敷出。下官已经召集年长者,告诫他们不要妄自行动。”孟子把开垦荒地视为有罪的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地方长官不以为然,笑着说:“我们做官不过住在驿舍一样暂时任职,只要得到上等考绩后离任就行了,何必这样忧虑过度呢?”永昌始终竭力坚持,终于使此事停止。唉!从那以后过了三十年,看看持节开府的大臣河东王士俊、广西金鉷所做的事,境内沙砾地上到处都是耕锄,他们强迫百姓耕种土地,就像驱赶他们出兵一样,最终成为中州、南方的大患。一个百姓申报开垦,就要耗尽原有田地的收入来缴纳新田赋税,仍然不够;而新田最终又长不出庄稼,这才知道永昌的见识早已正确。可惜他只能在小小的地方坚持此事,不能把这个道理上达皇帝。荆门的大盗诬陷房县百姓参与谋划,暗中查访后才知道,荆门的吏役私自命令他们牵连许多人,作为罗织罪名的办法,房县百姓其实并未参与。但事情已经被宪司听闻,不是房县所能抗拒的,于是派房县的吏员护送他们出行。出了境后,他们灌醉荆门的吏员,把人送走;那人于是带着十多口家人进入蜀地避祸。像这样出于仁心、施行惠政而超出成例的事,还有很多。他任永昌府同知时,遮放、猛卯两个土司争夺边界,制府下令让他前往审讯。当时瘴气正盛,即使当地的吏员也都请求稍稍缓行,土官也以为使者必定不能立即到达。永昌认为事情拖久了或许会发生变故,王阳能够成为孝子,王尊能够成为忠臣,自己也不能因形势可怕而退缩,于是慨然前往,最终也平安无事,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他任莱州府同知时,昌邑一向深受水灾困扰,便疏浚河道,又捐资在县城南面修筑长堤防洪,于是水患断绝。他离任时,莱州百姓无论老幼,沿路祭奠送行,络绎不绝。他任永昌知府时,只过了七个月便解下官印。这时制府商议开采孟乃银山,向永昌府下达檄令。永昌认为孟乃是土司之地,如果开山,势必派遣大批人众;既然派遣大批人众,势必凌辱蛮民,而有金银的地方,汉人与蛮民必然会发生互相偷抢之事,并且形成动乱的开端,于是写信竭力争辩。制府很不高兴。恰逢六月市场米价突然上涨,许多百姓死亡,金齿的公文送到行省,往返需要六十天。永昌叹息说:“我不能再等了,请让我先行办理。”于是便便宜行事,开仓平价售粮,又借用施甸的谷物供给百姓,同时派快马向制府请罪,说自己擅自行动,果然遭到严厉斥责。然而找不出他的过错,便以他年近七十、年老为由,使他未能等到正常任满便离官,大概还是因为先前开矿之议的缘故。后来制府也逐渐知道孟乃不可轻易进入,稍稍感到后悔,事情得以中止,并且深深叹息惭愧。皇帝也下令恢复他的原官并让他退休。议论者说,当时的制府本来是贤能的人,并不是完全属于时风影响下那种卑劣龌龊之徒。开矿是明神宗时期的苛刻政策,在中原都不能实行,何况番部呢?至于便宜行事施行赈济,正是汲长孺因此被武皇帝赏识的事情,如今却因此获罪,难道不值得长叹吗?然而永昌虽然因此离官,最终却使制府有所觉悟,阻止了开矿之议并使它没有实行;这样看来,他本人虽然离职,意见却得到采用,也可以没有遗憾了。永昌年轻时曾跟随万征君季野游学,得以听闻证人的教诲;所谓儒者真正得到力量,大概就在这里吧?他的诗不刻意修饰,只是抒发真情。次子董宖,幼子董宿,都和我友善。永昌去世距今还不到十多年,他的几个儿子却已经十分贫困,由此也可以知道他的清操了。《鲒埼亭集》卷第二十九,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论 孙武子论
眉山苏子谓:「孙武用兵不能必克,与书所言远甚。吴起言兵轻法制,草略无所统纪,不若武书词约意尽。然起用于鲁,破齐用于魏,制秦入楚,则楚覇而武之所为乃如此,书之不足信固矣。」全子曰:「苏子之言可谓独具论世之识者,然吾尚惜其言之未尽。夫孙子亦安知兵?今世人之所共称,莫如以军令斩吴王宠姬一事。不知此乃七国人所传闻,而太史公误信之者。夫吾亦何以知其斩宠姬之诬?葢卽于入郢之师知之。当吴人之大举也,楚之来相拒者为子常,斯其人如沐猴而冠,而又罢于奔命之余,以遇常胜之师,兵未交而胆巳落,其可以贺战胜也?固以尽人知之。若孙子之师律,则未见其有可恃也。方夫槩王之独出也,大类晋河曲之赵穿,使其一掷,则事且未可知。然虽幸而得捷,而师律巳紊,寡君之贵介弟遂有翘然自喜之心,卒之首偾于秦者,亦夫槩而窃归自立之祸起焉。夫始则擅发而武不能禁,继则窃归而武不及知,古所谓大将之师,其进如风,其止如山者,不如是矣。鸡泽之会,不过以玉帛相见者也。扬干乱于曲梁,则魏綘戮其仆,虽婴悼公之怒,弗之恤也。晋是以能继覇,况当两军对垒,而军法乃尔,吾不知孙子斩姬之刃果安在也?且夫扫境以出,不虞于越之乗于虚,贪前进而忘后患也。决漳水以灌纪南,决赤湖水以灌郢,弃生灵以博一日之胜,是豨突之徒也。唐侯在军,国巳为秦所灭,何筞应之疎也?子期焚其营而不能避,可以见营垒之无法也。子蒲、子虎在当时非名将,孙子之遇之也,辄累北焉。然则前此五战之威,特以子常之故耳。从来成败之难言也,其败者未必无嘉谋,而或坐失其机;成者未必皆庙算,而或会逢其适。彼左司马之请首尾夹击,眞兵法也。向使当其前者或有子期兄弟一人在焉,吴其殆哉。」左氏春秋》内外传纪吴事,亦颇详,然絶不一及孙子。卽《越絶》诸书,出于汉世,然亦不甚及孙子。故水心疑吴原未尝有此人,而其书其事皆纵横家之所伪为者,可以补《七略》之遗,破千古之惑。至若十三篇之言,自应出于知兵者之手,不可按之以责孙子之不售也。
○平原君论
平原君受冯亭之邑,致丧师于长平。太史公以为利令智昏,不覩大体。全子曰:「此成败论人之言也。」从来地有所必争,兴王定覇,必先据刑胜之区。太行天下之脊,而上党最为要害,劲兵出焉。杜牧之谓其肘京洛而履蒲津,倚太原而跨河朔,以秦晋而相争,乃王不得不王,覇不得不覇之地也。而不百里而至邯郸,于赵尤密。故苏厉尝谓:「上党入秦,则勾注之南,羊肠之西,皆非赵有。」而樊余谓:「韩挟上党以临赵,卽羊肠以上,危方韩之急也。」信陵尝极言于魏,谓宜通上党于共宁,以为三晋计。然则魏尚知之,而况其近于魏者?秦之所以必得此而甘心者,亦以囊括三晋,机关全系乎此,非徒以争一日之胜也。夫以唇齿之区,适当存亡之会,敌空国而争之,吾拱手而让之,虽至愚者不甘。且秦之为虎狼也,亦复何厌之有?卽使赵人闭关不岀坐听收十七城市之邑,秦人瞰知其无能为,鼓战胜之余威,以恣其席卷之全势,朝发上党,暮临邯郸。当此之时,何必不为冯亭所笑也?况是时赵以蔺相如、廉颇中振之余,兵力未孱,海内之望犹在乎赵,仗大顺以抚来归之民,此覇者之事也。赵之所以几于亡国而不复振者,不在受冯亭,而在用赵括。然固非平原之过也。平原君于渑池之会,因白起小头而面锐,以卜其断;瞳子白黑分明,以卜其明;视瞻不转,以卜其强,可与持久,难与争锋。何知白起之深也?又谓廉颇为人勇鸷而爱士,知难而忍耻,野战非其所长,持久足以当之。何知廉颇之深也?然则应侯反间之计,葢探知平原之言而挠之者。使考成王能塞谗慝之口,终始勿贰,四十余万节制之师,坚壁淸野,以逸待劳,虽有输攻,其何能以破墨守乎?顿兵深入,乃军家之所深忌,欲进不能,欲退不得,情见势屈,衅隙形焉。是役胜而秦人诎,六国之从一时响。应可以复见主父之雄风矣。冯亭以下邑之守,力所不支,犹且义不降秦;及其败也,以身殉之。斯其人亦志士也。说者以为嫁祸,彼亦复何憾于赵,而必误之?且使赵不易将,则亦何祸之有哉?平原洞然见两将之才,如寘诸掌。斯其知人,不在信陵之下。未可以失于毛公、薛公而遽议之。至于兼金旣施,反间遂成,其于用赵括也,不特大违其意,亦必力争之而不得也。彼平阳之徒,惴惴焉但以退缩为事,而岂知规橅天下固非懦夫之所知?今反以其言为中,是所谓耳视而目听者也。后世之人,亦或知长平之败由于易将,而至于上党之必不可弃,则未有见及之者。不观唐末乎?并汴虎视,无岁不榷鬬于山东者,争泽潞耳。故存孝叛而晋阳孤,丁会降而河中阻。
译眉山苏轼说:“孙武用兵不能保证取胜,这和他书中所说的相距很远。吴起谈论用兵,轻视法制,草率简略而没有统属纲纪,不如孙武之书言辞简约而意思完备。然而吴起被鲁国任用,替魏国击破齐国,制服秦军进入楚国;结果楚国称霸,而孙武的作为却是这样,那么他的书不足以完全相信,确实很明显了。”全祖望说:“苏轼的话,可以说是独具评论时世的见识,但我还惋惜他的话没有说尽。孙武又哪里懂得用兵呢?如今世人共同称道他的,没有比用军令斩杀吴王宠姬一事更著名的了。却不知道这只是战国七国之人传闻的故事,而太史公误信了它。我又凭什么知道他斩杀宠姬是诬传呢?大概只要从吴军攻入郢都的战事便可以知道。当吴国大举出兵时,楚国前来抵抗的是子常。这个人像猴子戴帽子一样徒具外表,而且又因疲于奔命而精疲力竭,遇到一支常胜之师,尚未交战胆气就已经丧失,难道还能说是善于作战吗?这本来就是人人都知道的。至于孙武所统率的军队和军纪,却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依靠的地方。当夫概王擅自出兵时,很像晋国河曲之战中的赵穿;如果他孤注一掷,事情本来还难以预料。然而即使侥幸取胜,军纪已经混乱,吴王的贵弟便产生了洋洋自得之心,后来在秦军面前首先溃败,也是从夫概擅自回国、自立为王的祸患开始的。” 起初是夫概擅自发兵,而孙武不能制止;接着又擅自回国,而孙武来不及知道。古人所说大将统率军队,进军如风,停止如山,并不是这个样子。鸡泽会盟,不过是以玉帛相见而已。扬干在曲梁扰乱军队,魏绛便杀了他的仆人,虽然触怒晋悼公,也不加顾惜;晋国因此能够继续称霸。何况两军对垒之际,军法竟然如此,我不知道孙武斩杀宠姬的刀究竟在哪里。况且倾尽全国兵力出战,却没有防备越国乘虚而入,是贪图向前推进而忘记后患。又决开漳水灌溉纪南,决开赤湖水灌入郢都,牺牲百姓来求得一日胜利,不过是猪突猛进之徒。唐侯在军中时,国家已经被秦国灭亡,为什么应对策略如此疏忽?子期焚烧军营却不能避开,可见营垒毫无法度。子蒲、子虎在当时并不是名将,孙武遇到他们,却总是屡屡败北。这样看来,先前五战的威势,只是因为子常的缘故。从来成败很难简单评说,失败者未必没有好的谋略,或许只是坐失时机;成功者未必全靠朝廷谋算,或许只是恰逢其时。那位左司马请求从首尾两面夹击,才是真正的兵法。假如当面抵抗吴军的人中有子期兄弟一人,吴国恐怕就危险了。” 《左氏春秋》的内传、外传记载吴国的事情,也相当详细,却完全没有提到孙武。即使《越绝》等书出于汉代,也不大提及孙武。因此叶适怀疑吴国原本未曾有过这个人,而他的书和事迹都是纵横家伪造的,这可以补足《七略》的遗漏,破除千古的疑惑。至于《孙子》十三篇的言论,本来应当出自懂得兵法的人之手,不能据此责怪孙武本人没有取得战果。平原君论 平原君接受冯亭献出的城邑,导致长平之战失去军队。太史公认为他因贪图利益而使头脑昏乱,看不见大局。全祖望说:“这是根据成败来评论人的说法。自古以来,土地有必争之处;兴起王业、奠定霸业,必先占据地势险要、足以制胜的地区。太行山是天下的脊梁,而上党最为险要,精锐兵力从那里出动。杜牧说,上党像用肘压迫京洛、用脚踏住蒲津,倚靠太原而跨据河朔;秦、晋相争,这就是不得不称王、不得不称霸的地方。而且它距邯郸不到百里,对赵国尤其紧要。所以苏厉曾说:‘上党归入秦国,那么勾注山以南、羊肠坂以西,都不再属于赵国。’樊余也说:‘韩国凭借上党逼临赵国,连羊肠坂以北都处在危险之中,何况韩国自身的危急呢?’信陵君曾极力向魏国进言,认为应当把上党与共宁连通,以此为三晋谋划。既然魏国尚且知道这一点,何况与上党相邻的赵国呢?秦国之所以一定要得到上党才甘心,也是因为要囊括三晋,整个战略枢纽都系于此,并不只是争一时胜负。如此重要的唇齿之地,正处于国家存亡的关头,敌人倾全国之力来争夺,我们却拱手让给它,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会甘心。况且秦国如同虎狼,又有什么能够满足它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即使赵国人闭关不出,坐视秦军收取十七座城邑,秦人窥知赵国无能为力,便借战胜后的余威,肆意发挥席卷天下的全部势力,早晨从上党出发,晚上便逼近邯郸。在这种时候,怎么能不被冯亭讥笑呢?何况当时赵国经过蔺相如、廉颇振作国势之后,兵力还不弱,天下人的希望仍在赵国;凭借大义来安抚归附的百姓,这正是霸主所应做的事。赵国之所以几乎亡国而不能再振兴,不在于接受冯亭献上的上党,而在于任用赵括。但这本来并不是平原君的过错。平原君在渑池会盟时,根据白起头小额窄,判断他果断;根据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判断他明察;根据他目光注视而不转移,判断他坚强,可以同他相持长久,却难以同他争夺一时胜负。哪里知道白起的深浅呢?他又说廉颇为人勇猛凶悍而爱护士卒,知道困难而能忍受耻辱,野外作战不是他的长处,但持久作战足以抵挡敌人。哪里知道廉颇的深浅呢?这样看来,应侯的反间计,大概就是探知平原君的这些话后加以扰乱。假使赵王能够堵住谗言的口,从始至终不改变主意,统率四十多万军队,坚守营垒、清除野外粮草,以逸待劳,即使秦国有善于攻城的器械,又怎么能攻破这种坚守不出的防御呢?军队停滞不前而深入敌境,是军事家最为忌讳的事:想前进却不能,想退却也不得,实情显露、形势屈服,破绽就显现出来了。这一战如果赵军取胜而秦人受挫,六国合纵的声势就会一时响应。这样,应当可以再次看到赵武灵王当年的雄风了。冯亭把上党交给赵国,是因为守不住,力量实在不足;即使如此,他仍然以守义为重,不肯向秦投降;等到失败以后,又以自己的生命殉守此义。这样的人,也算是有志之士了。有人认为冯亭是在嫁祸于赵国,那么他既然对赵国没有什么仇怨,又为什么一定要误害赵国呢?况且假使赵国不更换将领,又有什么祸患呢?平原君清楚地看见两位将领的才能,仿佛把它们放在手掌中一样明白。他识人的本领,并不在信陵君之下;不能因为他没有采纳毛公、薛公的意见,就仓促地评论他。至于兼金已经送出,反间计于是成功,那么他任用赵括,不仅大大违背了平原君的本意,也一定是平原君极力争辩却未能改变的。那些平阳一带的人,战战兢兢,只把退缩当作要务,哪里知道谋划天下本来就不是懦夫所能懂得的呢?如今反而把他们的话当成正确,这就是所谓用耳朵看、用眼睛听。后世的人,也有人知道长平之败是由于更换将领,但至于上党必不可弃,却没有人看出这一点。难道没有考察唐朝末年吗?并州、汴州像虎一样对峙,每年都在崤山以东争战不休,所争夺的不过是泽潞而已。所以,李存孝叛乱后晋阳孤立,丁会投降后河中受阻。
○四皓论
温公修《通鉴》,其于四皓,仅取「说建成侯吕泽之」之语,而谓其余见于史记者为诬。朱子以为不然。全子曰:「温公之见是也。高祖之在位也,日不暇给,其求贤之诏不过曰:『天下贤士大夫,有能从吾游者,吾能尊显之而已。』斯其言甚陋,且无求贤之眞意。而谓『吾求公数岁,公避逃我』,其为处士张大之词,固不必问。且留侯旣知四人之足以安太子,则当高祖击黥布时,谓子房『虽病,为我强卧,傅太子』。是时四人巳在东宫,留侯何不竟言于上曰:『太子尊贤礼士,天下归仁。如陛下所不能致之四人,且来从之。陛下委以保傅之任,必能调护元良,奠安关辅。』如是则太子自安,又宁待高祖破布还,愈欲易太子而始见此四人者?何其迟而拙也。四人旣为太子出也,商山之芝比诸小草,不一年而高祖崩,太后酖赵王,瘖戚姬,惠帝遂为淫乐,不视政事,汉业以衰。其时四人安在耶?四人而非贤人则可,四人而贤人也,安有国事至此而无一言匡之者?倘谓惠帝定位,四人遽去,亦何所见而去耶?四人欲终守介石,则惠帝非不世出之君,卽不必来;旣来矣,惠帝非不可事之君,卽不必去。然则其进退皆无所据也。故曰:此四人者,不过东宫旅进旅退之客,偶有说建成侯之一节,而后人从而张大之者也。吾闻是时也有淮阳应曜者,被征独不出,时人为之语曰:『南山四皓,不如淮阳一老。』其言谅哉。且卽其说建成也,亦中智以下之见。四人之不敢使太子监军者,鉴申生之祸也。是时太子情事,固与申生不同。申生在晋,郦姬之毒已成,无功固死,有功亦死。高祖之欲易储,固牵于母爱子抱之私,而亦颇以太子柔弱,恐其难任大事,故有取于赵王之类巳。戚氏之妖,不如骊姬;高祖之明,岂比晋献?四人果有不世之材,辅太子而东隶,以灌婴、樊哙之徒,一战而收黥布,则太子安有失位之恐?乃心怵于诸将之不受节度,或至偾军,必欲高祖之扶疾亲将,是明示之以懦,不堪任也。四人之才亦仅矣。总之,高祖雄主也,区区吕后服淡攻苦之旧,不足以柅其心,而无如大臣自留侯而下,输心太子,是则眞所谓羽翼者也。故其使周昌相赵王,则大计已定矣。举汉廷之将相,不足以羽翼太子,而必待此四人者,何其愚也?杨维桢曰:四人安得出山之易?殆留侯以其雁者,诡高祖,则徒重视此四人者,而谓留侯与太子敢于此而欺其君父,留侯可诛,太子亦良可易也。
○刘扬优劣论
晋史·范乔列传》其与人论刘向、扬雄才学优劣,以为向定一代之书,正羣编之籍,使雄当之,故非所长。予谓向之优于雄,固也。乔之所以定其优,则非方雄待诏承明、未央之廷,未尝有校定秘书之命,固未可悬揣其不能。况向之优于雄者,在其忠贞大节,而不在区区著述之间。若乔所言,非特向能之,卽歆亦能之也。可谓向优于雄,是亦可谓歆优于雄也。夫谯周之通知五经,何如王平之仅识数字?使向仅以雠正羣籍,毕其生平,则其优于雄者亦仅矣。凡后世之议向者有三,其实皆不足以累向:谓其尝以淮南鸿宝之术得罪耶?此特向少年信道未笃之过。后世大儒亦有泛滥于异端而其后翻然知所转移者,何得于向独以此槩其终身也?其以《洪范》传五行也,《尚书大传》五行之说固多舛驳,然汉大儒如董仲舒亦时言之。葢伏氏之说虽不醇,而其意则欲人君建皇极以抚辰,使愆伏不闻而禨祥可冺,借此以为庙堂监戒,其与纬候之言天道正悬殊也。夏侯胜以《洪范》谏海昏,则霍光为之动色,是固格君者所不弃也。向仕于成、哀昏乱之世,文母之孽已成,高庙衣冠殆将不守,三朝宗室心切于维城之寄,而力不能扶,欲以传经之学感悟其君,良亦苦矣。生其后者执成说以律之,何其固也?故予尝谓《洪范》之说因事进规,其志存乎弥缝匡救,其视孟子与齐王说诗,断章取义,将顺而掖之于善者,实同。又或谓其所著《新序》《说苑》记事多不足据,则诚有之,此乃秦火之后旧籍无稽,据传闻之异词而笔之书,非学术之疵也。夫是三者旣皆不足以累向,则向之所学甚正,所操甚伟,西京儒者自董仲舒外,莫之逮也。其闳通博雅,特余事耳。且向以新都之祸作《五行传》,以王、赵、丁、傅之祸作《列女传》,是皆所谓以经术经世务者也。雄以艰深文其浅陋。且自比于周公、孔子,而实则摹拟相如而未能,可谓妄矣。乃世之论者,反推雄为大醇,其甚者拟之箕子之《明夷》,而反于向,哓哓焉,果何说与?乔能知向之优,而不知其所以优,则甚矣。论定九等人物,而是非不谬于圣人之难也。
○龚壮论
译四皓论。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时,对于商山四皓,只采用“劝说建成侯吕泽”的说法,并认为其他见于史书的记载都是虚构。朱子认为不是这样。全祖望说:“司马光的看法是对的。汉高祖在位时,每天都忙得无暇顾及其他,他下诏求贤,不过说:‘天下的贤士大夫,有能跟随我交游的,我就能尊崇显贵他们而已。’这话说得很浅陋,而且没有真正求贤的意思。至于他说‘我寻求你们几年来,你们却躲避我’,本来就是替处士们夸大的说辞,实在不必追问。况且留侯既然知道这四个人足以安定太子,那么高祖讨伐黥布时,就应当对张良说:‘你即使有病,也请勉强躺着为我辅导太子。’这时四人已经在东宫,留侯为什么不干脆对高祖说:‘太子尊重贤者、礼遇士人,天下人都归向他的仁德。像陛下这样不能招致的四个人,尚且来跟随太子。陛下把保傅的职责交给他们,他们一定能够调护太子,安定关中。’这样一来,太子的地位自然安稳,又何必等到高祖击破黥布回来、更加想要更换太子之后,才让他看见这四个人呢?这岂不是太迟钝、太笨拙了吗?四人既然为了太子而出山,商山的灵芝也不过和小草相似;不到一年高祖就去世了,吕太后毒死赵王,弄哑戚姬,惠帝于是沉溺于淫乐,不理政事,汉朝的事业因此衰落。” 那么当时四个人在哪里呢?如果四人不是贤人,那还可以解释;但四人既然是贤人,哪有国家的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却没有一个人说一句匡正的话?假如说惠帝已经确定即位,四人便立即离去,那么他们看到了什么才离去呢?四人如果想始终坚守自己的操守,那么惠帝并不是非同寻常、不可出世的君主,他们本来就不必来;既然已经来了,惠帝也不是一个不能侍奉的君主,他们本来就不必离去。这样看来,他们的出仕和退隐都没有依据。所以说,这四个人不过是东宫中随众进退的宾客,偶然有一段劝说建成侯的事情,后人便跟着把它夸大了。我听说当时有个淮阳人应曜,被征召却独自不肯出仕,当时人因此说:‘南山四皓,还不如淮阳一个老人。’这话确实有道理。况且即使按照他们劝说建成侯的那件事来看,也只是中等才智以下的见识。四人不敢让太子监领军队,是因为吸取了申生遭祸的教训。当时太子的处境,本来就和申生不同。申生在晋国时,骊姬的毒计已经形成,无功也必死,有功也必死。高祖想更换太子,本来固然受到母亲疼爱儿子的私情牵动,但也颇因为太子柔弱,担心他难以承担大事,所以有意改立像赵王那样的人。戚氏的妖媚,不如骊姬;高祖的明察,难道能和晋献公相比吗?” 四人如果果真有非同寻常的才能,辅佐太子向东进发,率领灌婴、樊哙之类的将领,一战就收服黥布,那么太子哪里还会有失去帝位的忧惧呢?可是他们内心却害怕诸将不接受节制,甚至担心导致军队溃败,非要高祖抱病亲自领兵不可,这实际上是在明白显示太子懦弱、不能担当大任。四人的才能也不过如此。总而言之,高祖是雄才大略的君主,区区吕后过去穿着粗衣、经历艰苦的情分,不足以阻止他的心意;但无奈从留侯以下的大臣都把心完全交给太子,这才真正是所谓太子的羽翼。所以高祖任命周昌为赵王的相国时,大局就已经确定了。汉廷所有将相,都不足以辅佐太子,却一定要等到这四个人,实在太愚蠢了。杨维桢说:四人怎么会如此容易就出山呢?大概是留侯拿雁来欺骗高祖,使高祖格外重视这四个人;但如果说留侯和太子竟敢以此欺骗自己的君主和父亲,那么留侯就该诛杀,太子也确实很可以更换了。刘向、扬雄优劣论。《晋史·范乔列传》记载,范乔曾同人谈论刘向、扬雄才学的优劣,认为刘向厘定一代典籍,校正群书;如果让扬雄承担此事,本来就不是他的长处。我认为刘向优于扬雄,当然是事实。但范乔据此判定两人的高下,却没有考虑到扬雄在承明、未央两殿任待诏时,从未奉命校定秘书,因此不能凭空推测他没有这方面的能力。何况刘向胜过扬雄的地方,在于他的忠贞大节,而不在于区区著述。按照范乔所说的标准,不仅刘向能够做到,刘歆也能做到。既然可以说刘向优于扬雄,也就可以说刘歆优于扬雄。谯周通晓五经,难道能和只认识几个字的王平相比吗?假使刘向一生只是校正群书,那么他胜过扬雄的地方也就很有限了。后世评论刘向,大体有三种说法,其实都不足以损害刘向的声誉:有人说他曾因研习淮南王《鸿宝》一类的方术而获罪吗?这只是刘向年轻时信奉道术还不坚定的过错。后世的大儒也有人曾经泛泛涉猎异端,后来却忽然醒悟,知道转变方向,怎么能唯独因为这件事就概括刘向的一生呢?至于他把《洪范》传授的五行之说写入著作,《尚书大传》的五行说本来就多有错杂悖谬之处,但汉代的大儒如董仲舒,也时常谈论它。” 大概伏生一派的说法虽然不纯正,但其用意是希望君主建立皇极来抚育万民,使灾异不再发生、祥瑞也可以消弭,借此作为朝廷的鉴戒,这同纬书、候气之类谈论天道的说法有根本不同。夏侯胜曾经用《洪范》劝谏海昏侯,霍光因此变了脸色;这本来就是匡正君主的人所不能抛弃的学说。刘向仕于成帝、哀帝昏乱的时代,文母造成的祸患已经形成,高祖庙的衣冠几乎将要无人守护,三朝宗室急切地想承担辅卫王室的责任,却又没有力量挽救局势,于是想用传经的学问感动、启发君主,实在已经很艰苦了。后来出生的人却拿固定的旧说来苛责他,见识多么拘泥啊!所以我曾经说,《洪范》的说法是根据事情进谏规劝,其志向在于弥补缺失、匡正挽救;这同孟子对齐王谈《诗》,断章取义而顺势引导、扶助君主向善,实际上是相同的。又有人说,刘向所著《新序》《说苑》记事有很多不足凭信之处,这确实如此;但这只是秦火之后旧籍无从稽考,只能依据传闻中的异说写成书,并不是学术上的缺陷。这三点既然都不足以损害刘向,那么刘向所学的学术非常正当,所持的操守非常伟大;西汉的儒者除了董仲舒以外,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他的宏通、博雅,不过是额外的优点罢了。况且刘向因为新都侯王莽的祸乱发生,撰写《五行传》;又因为王氏、赵氏、丁氏、傅氏所造成的祸乱,撰写《列女传》;这些都是所谓用经术来治理现实事务。扬雄却用艰深的文辞来掩饰自己的浅陋。他还把自己比作周公、孔子,实际上只是模仿司马相如却没有做到,可以说是狂妄了。可是世上的评论者反而推尊扬雄为最醇正的人,更有甚者把他比作箕子的《明夷》,却反过来对刘向喋喋不休地加以贬斥,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范乔能够知道刘向优于扬雄,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优越,实在太过分了。评论并确定九等人物,要做到是非不违背圣人的标准,真是困难啊。龚壮论。
晋巴西处士龚壮,父叔皆为李特所害,壮誓不除服,以期报雠,卒令李寿尽杀特支属,劝寿称藩于晋。寿初许之,旣而负约不从,遂自称耳聋,手不能制物,终身不至成都。全子曰:「伟哉壮之行也!从来忠孝难以两备,壮之尽孝而兼尽忠,是难能也。虽然,吾窃惜之。君子遭人伦之厄,不可以乱济乱。特骧兄弟扰乱西土,盗窃岷峩之险,以称大号,天厌其毒,使其一门自相屠薙。但壮之所以行其志者,不当假手于寿。夫壮欲报父叔之雠,而使寿灭絶伦纪,尽屠薙其世父之骨肉以成之,是壮独有其父叔之雠,而人不必有也。壮欲为晋复岷峨之地,而使寿簒夺其君以成之,是壮独有其君,而人不必有也。如此则天下之乱将无巳时。虽事会之来,不无行权济变之日,然陷人于恶以成吾志,则不可。壮为晋室之忠臣,龚氏之孝子,俱无媿矣。其于李氏,则虽不仕于寿,而已豫其簒弑之谋,揆以圣贤之义,终有所不安也。当是时,班期越寿,汉之世业如奕棋,略阳庙社于是衰替,而晋之庾亮兄弟方拥强兵在荆襄,有志恢复。凉州张氏乃心王室,以壮之才,何图不就?曷不连结国中豪杰以为内主,径诣建康,具陈李氏萧墙崩析之状,愿得一旅以当前驱,别遣人约西凉刻日大举,则汉之亡不待桓温之行也。然后尽取特骧之子孙,手刃之以复雠,功成辞爵,归老三巴,岂不堂堂乎丈夫哉?且徼一时之天幸,以成不测之功,此危道也。设当日寿之事不就,则必死,死而或连染于壮,则且负逆党之名,不可复湔,后世谁更谅是心者?不特家国情事之不遂也,卽曰壮之才足以置其身于神明莫测之区,不患其不遂,而导人之不孝以成吾孝,导人之不忠以成吾忠,恐不可以为后世法。嗟乎!六朝板荡,其如壮者有几人?而在蜀则谯登而后未之见也。吾言其亦责。备贤者之意而已。
○帝在房州史法论
译晋代巴西处士龚壮的父亲和叔父都被李特杀害,龚壮发誓在服丧期满之前不脱丧服,以期报仇;最终,他使李寿把李特的支属全部杀尽,并劝李寿向晋称藩。李寿起初答应了他,后来却背弃约定,不肯照办,于是龚壮便自称耳聋,双手不能拿取东西,终身不再到成都去。全祖望说:“龚壮的行为多么伟大啊!自古以来忠和孝很难同时完备,龚壮能够尽孝而又兼尽忠,这是难以做到的。虽然如此,我私下仍为他感到惋惜。君子遭遇人伦方面的灾难,不能用一种混乱去助成另一种混乱。李特兄弟扰乱西土,窃据岷山、峨眉山的险要之地,想要建立帝号,上天厌恶他们的暴虐,使他们一家自相残杀。不过,龚壮要实现自己的志愿,不应当借李寿之手。龚壮想报父亲、叔父的仇,却让李寿毁灭人伦纲纪,把李特同祖父一辈的骨肉全部杀尽来成全此事,这就成了只有龚壮自己有父叔之仇,而其他人不必有这种仇恨。龚壮想替晋朝收复岷山、峨眉山一带的土地,却让李寿篡夺自己的君主来成全此事,这就成了只有龚壮自己有君主,而其他人不必有君主。这样一来,天下的祸乱将没有停止的时候。即使事情的发展有时不能没有权宜行事、挽救变局的时候,但陷害他人使其作恶来成全自己的志愿,是不可以的。龚壮作为晋室的忠臣、龚氏的孝子,两方面都没有什么可惭愧的。” 但对于李氏来说,龚壮虽然没有出仕侍奉李寿,却已经参与了他篡夺、杀害君主的谋划;用圣贤的义理来衡量,终究有令人不安之处。当时班期越过李寿,汉朝的世业如同下棋,略阳的宗庙社稷从此衰败;而晋朝的庾亮兄弟正拥强兵驻守荆州、襄阳一带,有志于恢复旧土。凉州的张氏一心向着王室,凭龚壮的才能,怎么会没有办法成事呢?为什么不联合国内豪杰作为内应,直接前往建康,详细陈述李氏内部崩溃离析的情形,请求得到一支军队作为前锋;另外派人约定西凉按日期大举进攻,那么汉国的灭亡就不必等到桓温出兵了。然后把李特、李骧的子孙全部擒获,亲手杀掉以报仇;功成以后辞去爵位,回到三巴养老,岂不是堂堂正正的大丈夫吗?况且寄希望于一时的上天侥幸来成就不可预料的功业,这是危险的道路。假如当日李寿的事情没有成功,那么龚壮必然会死;即使死了,又或者牵连到龚壮,那么他就要背负逆党之名,再也无法洗清,后世还有谁会体谅他的本心呢?这不只是家国大事不能成功的问题;即便说龚壮的才能足以使自己处在神明也无法测度的境地,不担心事情不能成功,但诱导别人不孝来成全自己的孝,诱导别人不忠来成全自己的忠,恐怕也不能作为后世的准则。唉!六朝动荡不安,像龚壮这样的人有几个呢?而在蜀地,继谯登之后就再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了。[原文“吾言其亦责。备贤者之意而已”疑有脱讹,语义不明。]“帝在房州”的史书书写原则。
唐沈旣济驳吴兢史,以为中宗旣废之后,当每年书曰“帝在房州”。范淳夫用其例,曰“春秋公在干侯之比也”。朱徽公谓淳夫受是说于伊川,不知孙之翰已先之矣。且不特之翰,宋元宪公《纪年通谱》又先之矣。顾程沙随曰:“何不以敬王之例书居,而引诸侯之托于他国者?其诸考《春秋》而未熟者与?”沙随与徽公同时,乃徽公未得闻其说。王厚斋是之。近人何义门尤以为精审,予则以为旣济固非沙随,亦未核也。敬王与子朝争位,敬王当立,不胜而居于翟泉耳,固非有废敬王而锢之者也,非中宗所可比也。卽昭公虽为季氏所逐,然季氏未尝敢颂言废之也,亦非中宗所可比也。葢敬王虽出,而依然王也;昭公虽逐,而犹然公也。《春秋》据其实而称之。若中宗则降黜矣,诸公不过因其后来复位而遂帝之,是以成败论人也。亦有不以成败论者。宋元宪公以王莽十八年系之孺子接更始,近人因祖其说,以为是十八年中每年当书曰“帝在定安”。其议更奇,而不知有必不可者。旣以王莽之年属孺子矣,及更始立,而又属之更始,是废孺子者非王莽也,乃元宪也。立更始者非新市、平林诸将也,乃元宪也。误以为《春秋》之旨,而取前古之帝王而操其废立之权,是大乱之道也。此义不明,故于夷羿簒夏,少康始生而卽以少康系年,谓削去羿、奡之足快人意也(康节《皇极经世》之说)而不知史以纪实,非其实者非史也。今夫乱臣贼子弃时窃据,天地之所无如何也。《春秋》之旨,能诛之不能削之,惟据其实则可诛之。若削之,则是天地之所不能,而书生能之,无是理也。曰:“然则当如何书?”曰:“吾惟从其实而书之耳。”中宗之废也,则书曰“皇太后废皇帝为庐陵王”;于则天之称制也,则书曰“皇太后自称皇帝”。是后每年则书曰“庐陵王居房州”,隐以寓翟泉、干侯之。义而仍不冺其降封之实,然后可以谓之信史。且中宗之为人,吾亦恨其不早死于房陵耳。卽位一月,垂头束手,为其母后所废,是固唐之罪人矣。废锢房陵,私与其妻盟誓,许以复辟之后,惟其所为,是眞罪人之尤矣。五王之功,诛锄殆尽,以至尸居帝位,死于鸩毒,是尤罪人之擢发莫数者矣。特以其见废之时,嗣统未久,大臣亦莫知其愚谬至此者,故惓惓为之。若果知之,则狄仁杰、王方庆、朱敬则以及五王之徒,亦必不拥护之,其必相与竟立睿宗,以安唐社。睿宗虽中材,然非中宗比也。岂特此哉?中宗之所为如此,卽非武后,终当丧其天下。大臣有如霍光之徒,早当废之,相与竟立睿宗,以安唐社。然则诸家于旣废之后、未复之前,从而帝之,以自附于春秋之旨,甚矣其昧也(义门有曰:嗣圣统元仅一月,今自甲申以至甲辰,凡二十年,皆冠以嗣圣,是采孙氏西斋之僻论,而以无为有者,圣人修春秋,必不然。此言是也。然则由此推之,其曰帝在房州,固非;卽曰帝居房州,亦非。葢皆非其实也。义门偶未之思耳)
○李克用论
译唐代沈既济驳议吴兢所修史书,认为唐中宗被废以后,每年都应当记作“帝在房州”。范淳夫采用了这个例子,说这是《春秋》中“公在干侯”的同类。朱徽公说,范淳夫是从伊川那里接受这一说法的,却不知道孙之翰已经比他更早这样说了。况且不只是孙之翰,宋元宪公的《纪年通谱》也比他更早。程沙随说:“为什么不按照敬王的例子记作‘居’,却要援引诸侯寄居他国的例子呢?这大概是考察《春秋》却还没有熟悉它的人吧?”程沙随和朱徽公同时代,所以朱徽公没有机会听到他的说法。王厚斋认为程沙随说得对。近人何义门尤其认为这种说法精密审慎,我却认为沈既济固然不同于程沙随,但程沙随的说法也没有考核周全。敬王和子朝争夺王位,敬王本来应当即位,只是不能取胜而居住在翟泉;这本来不是有人废黜敬王并把他囚禁起来,不能和中宗的情形相比。即使鲁昭公被季氏驱逐,季氏也从来不敢公开说废掉他,同样不能和中宗相比。因为敬王虽然出居在外,仍然是周王;昭公虽然被驱逐,仍然是鲁公。《春秋》根据事实来称呼他们。至于中宗,则已经被降黜了;各家不过因为他后来复位,便又称他为皇帝,这是用成败来评论人物。也有人不以成败来评论。宋元宪公把王莽十八年系在孺子婴和更始帝之间,近人于是沿袭他的说法,认为这十八年中每一年都应当记作“帝在定安”。这种议论更加奇怪,却不知道其中有绝对不可行的地方。既然已经把王莽的年号归给孺子婴,等到更始帝即位,又把年号归给更始帝,那么废黜孺子婴的就不是王莽,而是宋元宪公;拥立更始帝的也不是新市、平林的诸将,而是宋元宪公。这是误解了《春秋》的宗旨,竟要取前代帝王而掌握他们废立的权力,是造成大乱的道路。这一义理不明,所以谈到后羿、寒浞篡夺夏朝,少康刚出生便把纪年系在少康名下,认为削去后羿、寒浞的纪年足以让人痛快(这是康节《皇极经世》的说法),却不知道史书是用来记载事实的,不合事实的就不是史书。如今乱臣贼子抛弃正当的时序而窃据权位,是天地所无法改变的事情。《春秋》的宗旨,可以声讨他们,却不能把他们从纪年中删去;只有依据事实,才可以声讨他们。如果删去他们,那就是天地做不到的事,读书人却能做到,没有这样的道理。有人问:‘那么应当怎样记载?’我说:‘我只是按照事实来记载罢了。’中宗被废时,就记作‘皇太后废皇帝为庐陵王’;武则天临朝称制时,就记作‘皇太后自称皇帝’。此后每年就记作‘庐陵王居房州’,暗中寄托敬王居于翟泉、昭公居于干侯的意义,同时仍不抹去他被降封的事实,这样才可以称为信史。况且对于中宗这个人,我甚至遗憾他没有早早死在房陵。他即位一个月,便低头束手,被自己的母后废掉,这本来就是唐朝的罪人。被废黜幽禁在房陵时,他私下同妻子盟誓,答应复位以后任由她去做,这真是罪人中的罪魁了。五王的功劳,他几乎全部毁掉,以至于空占帝位,最后死于鸩毒,这是更增加了罪行,多得拔尽头发也数不清。只是因为他被废时,继承帝位不久,大臣们也不知道他竟然愚昧荒谬到这种地步,所以我还反复为他说情。假如当时确实知道他的本性,那么狄仁杰、王方庆、朱敬则以及五王这些人,也一定不会拥护他,必然会共同拥立睿宗,以安定唐朝的社稷。睿宗虽然才质中等,却不是中宗所能相比的。难道只有这一点吗?中宗的作为既然如此,即使没有武后,他最终也一定会丧失天下。大臣中如果有霍光一类的人,早就应当废掉他,共同拥立睿宗,以安定唐朝社稷。既然如此,各家在中宗已经被废、尚未复位的时候,却跟着称他为皇帝,以此自附于《春秋》的宗旨,实在太昏昧了。(何义门说:嗣圣年号仅使用一个月,如今从甲申到甲辰,共二十年都冠以嗣圣,这是采纳孙氏西斋的偏僻说法,把没有的事情说成有;圣人修《春秋》,一定不会这样。) 这话是对的。既然这样推论,那么记作“帝在房州”固然不对;即使记作“帝居房州”,也不对。因为这些都不符合事实,只是何义门偶然没有想到这一点罢了。(篇名)李克用论
李克用以葢世材,虎峙并汾,而卒困于朱全忠。论者皆咎其好勇轻战,近则罢兵于河朔之三鎭,而使汴人坐并中原;远则劳师,以应鞭长不及之兖郓,而反与魏人为敌国,误用仁恭而失幽燕,不善用存孝而失邢洺,遂使日蹙百里,几于为云州之逃虏,听虎狼之移唐祚,岂不惜哉。全子曰:是固然已,然克用有匡天下之心,而乏经营天下之略,故当其时有可乗之机者三,而皆交臂而失之。克用之初,莫善于取河阳,以通伊洛。伊洛唐之东都,而汴人居其卧榻之旁者也。伊洛通则东诸侯相臂指,而汴人之势孤。夫李罕之之据河阳,张全义之据洛,皆尝归克用矣。克用何不以边隅小鎭分给二人领之以饱其志,而由上党以至东都,皆使亲将屯重兵焉,则太行以东呼吸响应,而朱瑄兄弟时溥之徒,皆不至为汴所吞。岂惟不为所吞,抑且足合从以困汴,而使之不敢动。计不出此,卒使罕之辈自相噬,而全忠收渔父之利,是一失也。其继则莫如由河中以通邠宁,河中克用所由以通朝贡之道,而邠宁则三辅之捍也。克用之于王珂为甥舅,其不肯夺其地明矣,然珂之变法如麻,一旦遇全忠而束手以降,斯其人眞庸才也。克用欲保全之,则当善为之计,为珂计卽所以自为计也。当克用破邠宁之日,力请苏文建赴鎭,以见已无兼并之志,固自难能;若以长虑言之,则何不请于朝,以麾下良将如李嗣昭周德威者留守其地,内以卫京师,外以捍河中,相与为率然首尾之势,将李茂贞辈安敢跋扈,而全忠安得有劫迁之事,亦不至以爱女一门陷仇人之手也。卽令不取邠宁,而嗣昭戍河中之师亦不当撒,今以珂乳臭儿,而漫然委之以国,是听其亾矣。过此二者,克用已有必不能抗全忠之势,然汴人虽累挫晋,而其心犹畏晋,故吾谓尚有一奇筞,可以岀不意而扶唐室者,则凤翔之役也。克用使诸将轻兵深入河中以应茂贞,然不足以退全忠之师者,其地远也。太原之兵固不能越河中以趋凤翔,而其间道可由慈隰以达鄜坊,克用若以锐师济河,由鄜州衔枚径岀兴平武功之间,因合李茂勲之众决战城下,岐人知有沙陀之援,自必踊跃应之,虽全忠亦将以为从天而下,其围必解然,后奉天子反京师,传檄天下,进讨全忠。其时东有淄靑,南有襄邓,皆不附汴者,分道会集,可一举而振累败之气也。而惜乎克用之所以勤王者,非惟不足以纾难,而且反至于受围,葢用吾河阳之筞,则汴人不能肆其蚕食之毒;用吾河中之策,则汴人虽大,而兵不得西;用吾凤翔之策,则汴人垂成之业可堕,彼李匡威王镕之徒,严境内之备以御之而已,否则甘言重币以縻之而已,卽刘仁恭之负恩亦姑置之,而巳何也天下之大势所不在也。吾旣扼天下之吭,彼将何所往哉!
○杨文公论
眞庙一代名臣多矣,乃以寇莱公之雄视一时,独惓惓欲引杨文公以共事。予初谓文公乃词章之士,何以得此于莱公?及反复其遗事,而后知文公之劲节,鲜有其伦。文公当日回翔馆阁之间,最受当宁宠眷,而卒不登二府,葢其百折不回,岸然自立,故羣小竭力以排之也。眞宗时之羣小,莫如王钦若、丁谓。文公尝与钦若同修《册府元龟》,每至馆中,未尝接席而坐。钦若去朝,百官皆以诗送,文公独无有。钦若请之,眞庙传宣索诗,而文公竟不作。谓亦遣人求昏,拒之甚峻,可谓浩然之气,直养无害者已。故其大者,如当草明肃后诏,而力辞之曰:“如此富贵,不愿也。”其小者,如草制偶遭粪壤之诮,而卽辞官。葢宋初词臣,前之如王学士元之,同时如刘学士子仪,皆以风节自见,而文公尤为铮铮。乃若澶渊之役,百寮震慑,而莱公独与文公飮博自如,其所养有素矣。朱子乃讥其溺于释氏,故当莱公被祸之时,宣召文公至省,便液污地,以为未尝闻道之戒,是何其言之过欤?文公之佞佛,特其学术之疵,而不害其风节。至于便液污地之说,此当日小人谤之,五鬼之恶不过贝锦株连之祸不过渡海,其视澶渊之危急为何如也?且以文公之倔强,其可以得罪者多矣,前此之风节何如?谓其垂老而丧之,百炼之刚忽成绕指,无是理也。东坡谓人之所恃者气,正气所恃,非威武所能屈,故因太白之不礼高力士,而知其必见胁于永王,且信其为王佐之才,可谓善论人者。吾于文公亦云。
○陈同甫论
译李克用凭借盖世的才能,如虎踞于并州、汾州之间,最终却困败于朱全忠。评论者都责怪他喜好勇武、轻率用兵:近处来说,他在河朔三镇停兵,使汴人坐收兼并中原之利;远处来说,他劳师远征,去援救鞭长莫及的兖、郓,反而同魏人结成敌国;错误地任用刘仁恭而失去幽燕,不善于使用李存孝而失去邢、洺,于是使自己的形势日益紧迫,每天退缩百里,几乎成为逃亡到云州的俘虏,眼看着虎狼般的人物改移唐朝国运,岂不可惜!全子说:这当然是事实。然而李克用有匡救天下的心志,却缺乏经营天下的谋略,所以当时有三次可以乘势而进的机会,他都擦肩而过,白白失去了。李克用起初最好的策略,莫过于夺取河阳,以沟通伊水、洛水流域。伊、洛是唐朝东都所在,而汴人正处在它的卧榻之旁。伊、洛一旦畅通,东方诸侯便会彼此呼应,汴人的势力就会孤立。李罕之占据河阳、张全义占据洛阳,都曾归附李克用。李克用为什么不把边地的小镇分给两人,让他们领有以满足其志,而自己从上党直到东都,都派亲信将领驻扎重兵呢?这样,太行山以东就会一呼百应,朱瑄兄弟、时溥之类的人,也不至于被汴人吞并。不仅不会被吞并,反而足以联合起来困厄汴人,使他不敢轻举妄动。李克用没有采取这个谋划,最终使李罕之等人彼此残杀,而朱全忠坐收渔翁之利,这是第一次失策。其次,莫过于从河中打通通往邠宁的道路。河中是李克用用来沟通朝廷贡奉的道路,邠宁则是捍卫三辅的屏障。李克用与王珂是甥舅关系,他不肯夺取王珂的地盘,本来是很明白的;然而王珂的法令变动纷乱如麻,一旦遇到朱全忠,便束手投降,这个人实在是庸才。李克用想保全王珂,就应当为他妥善谋划;替王珂谋划,也就是替自己谋划。李克用攻破邠宁那天,竭力请求苏文建前往镇守,以表明自己没有兼并的意图,这本来已经很难做到了;如果从长远考虑,那么为什么不向朝廷请求,留下部下的良将李嗣昭、周德威等人镇守那里,对内保卫京师,对外捍卫河中,彼此形成率然之蛇那样首尾相应的形势?这样,李茂贞等人哪里敢跋扈,朱全忠又怎能发动劫持迁都之事,也不至于连同爱女一家都落入仇人手中。即使不夺取邠宁,李嗣昭戍守河中的军队也不应撤走;如今把邠宁托付给乳臭未干的王珂,漫不经心地把国家交给他,等于听任它灭亡。错过这两次机会以后,李克用已经形成了必定不能抗拒朱全忠的势势;然而汴人虽然屡次挫败晋军,内心仍然畏惧晋军,所以我说还有一条奇策,可以出其不意地扶助唐室,那就是凤翔之战。李克用派各将领带领轻兵深入河中去援助李茂贞,却不足以击退朱全忠的军队,是因为距离太远。太原的军队固然不能越过河中赶往凤翔,但可以取道慈州、隰州到达鄜州、坊州。李克用如果率精锐渡河,从鄜州衔枚疾行,直接出兵于兴平、武功之间,趁势会合李茂勋的部众,在城下决战,岐人知道有沙陀援军,必然踊跃响应;即使朱全忠也会认为这是从天而降的援军,他的包围必定解除。然后奉天子返回京师,向天下传檄,进军讨伐朱全忠。那时东方有淄青,南方有襄阳、邓州,都不依附汴人;若分路会集,便可以一举振作屡次失败的士气。可惜李克用所谓勤王,不仅不足以缓解危难,反而到了被包围的地步。假如采用我所说的河阳之策,汴人就不能任意施行蚕食之毒;采用我所说的河中之策,汴人即使势力强大,军队也不能向西推进;采用我所说的凤翔之策,汴人即将完成的事业便会毁于一旦。至于李匡威、王镕之流,只须严密防备境内来抵御他们;否则就用好话和厚重的财物来牵制他们。即使刘仁恭辜负恩义,也暂且放在一边不管,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天下的大势并不在他那一边。我既然已经扼住了天下的咽喉,他们还要到哪里去呢!杨文公论 真宗一朝的名臣很多,但在寇莱公雄视一时的时候,却唯独殷切地想引荐杨文公同他共事。我起初认为文公只是擅长词章的文士,为什么能得到寇莱公这样的看重?等我反复考察他的遗事,这才知道文公的坚贞气节,少有人能与他相比。文公当时在馆阁之间历任职务,最受皇帝宠爱眷顾,最终却没有升入中书、枢密二府,大概是因为他百折不回、傲然自立,所以群小竭力排挤他。真宗时的群小,没有比王钦若、丁谓更突出的。文公曾与王钦若一同编修《册府元龟》,每次到馆中,从未与王钦若并席而坐。王钦若离开朝廷,百官都作诗为他送行,唯独文公没有。王钦若请求作诗,真宗传旨索取,文公竟然不作。丁谓也派人来求婚,文公严厉拒绝。这可以说是浩然之气,正直之气不断自我涵养而不受损害了。因此,大事方面,例如当初起草明肃皇后的诏书,文公竭力辞谢说:“这样的富贵,我不愿意。”小事方面,例如起草诏制偶然遭到被讥为污秽之物的责难,便立即辞去官职。宋初的词臣,前有王学士元之,同时有刘学士子仪,都是以风采节操自我表现,而文公尤其铮铮有声。至于澶渊之战,百官震恐,只有寇莱公与文公饮酒博弈,神色自若,可见他们平日的修养深厚。朱子却讥讽他沉溺于佛教,所以在寇莱公遭祸时,宣召文公到中书省,他竟当场小便污地,把这件事作为文公没有听闻圣贤之道的警戒;这话说得多么过分啊!文公信奉佛教,只是学术上的瑕疵,并不妨害他的气节。至于小便污地的说法,这是当时小人对他的诽谤;五鬼之祸不过是用华美言辞罗织罪名,株连之祸不过是借渡海一事牵连,而这些与澶渊形势的危急相比又算什么呢?况且以文公那样倔强的性格,足以得罪的人很多,何况他此前的气节表现得那样突出?说他到了晚年便丧失气节,百炼成刚忽然变成柔软的绕指之物,这是没有道理的。苏东坡说,人所依仗的是气;正气所依仗的,不是威势武力所能屈服。因此,他由李太白不向高力士行礼,便推知李太白一定会被永王胁迫,又相信他具有辅佐君王的才略,可以说是很会评论人物。我评论文公,也是这个意思。陈同甫论
自同甫有义利双行、王覇杂用之论,世之为建安之徒者,无不大声排之,吾以为是尚未足以贬同甫。葢如同甫之云,是其学有未醇而尚不失为汉以后人物。孔明有王佐之才而学堕于刑名家,要之固汉时一人豪也。若同甫,则当其壮时,原不过为大言以动众,苟用之亦未必有成;迨一掷不中而嗒焉若丧,遂有不克自持之势。嗟乎,同甫当上书时,敝屣一官,且有踰垣以拒曾觌之勇;而其暮年对筞,遂阿光宗嫌忌重华之旨,谓不徒以一月四朝为京邑之美观,何其谬也。葢当其累困之余,急求一售,遂不惜诡遇而得之。吾友长兴王敬所尝语予:以同甫之才气,何至以一大魁为惊喜,至于对弟感泣,相约以命服共见先人于地下。是葢其暮气已见之证,岂有浅衷如此而力能成事者。予应之曰:同甫之将死,自其对策巳征之矣,不特此数语也。故卽令同甫不死,天子赫然用之,必不能揜其言(长洲何学士义门谓:同甫之论多类唐之朱朴,使其见用,亦一朴耳。可谓知言)。同甫论李赞皇之才,以为尚是积谷做米把缆放船之人,葢尚有所未满。同甫之失,正坐亟于求舂而不需谷,亟于求涉而不需缆,卒之米固不得,并其船而失之。水心于同甫,惜其初之疾呼纳说,以为其自处者有憾,而又谓使其终不一遇,不免有狼疾之叹,可谓微而婉者也。永嘉经制之学,其出入于汉唐之间,大略与同甫等。然止斋进退出处之节,则渺不可及矣。卽以争过宫言之,同甫不能无媿心,可谓一龙而一蛇者矣。吾故曰,论学之疎,不足以贬同甫也。至若反面事二姓之方回,亦深文以诋同甫,谓其登第后以渔色死非命,是则不可信者。同甫虽可贬,然未许岀方回之口,况摭流俗人之传闻以周内之哉!
○明庄烈帝论
庄烈自言非亡国之君,伏读世祖御制碑文,亦云然而修史时,圣祖亦累言之,是可以见愍亡之厚,辨亡之公,而庄烈葢足以瞑目于重泉矣。虽然,庄烈之明察济以忧勤,其不可以谓之亡国之君,固也;而性愎而自用,怙前一往,则亦有不能辞亡国之咎者。凡庄烈之召祸,在内则退宦官而不终,在外吝于议和。伏读太宗实录,其与明议和之书不可指屈:与督抚言之,与鎭守太监言之,又与帝书亲言之,又令朶颜三卫上疏言之,最后破济南,执德王,卽令王上疏言之,而帝皆岸然不许。其始欲我去大号,太宗亦降心从之,不称帝而称汗,且令明人制宝以给之,是殆可以行矣;而尚不可,乃泥于龙虎将军之称,欲仍以臣礼待我,则势所必不能者,何其固也!考之宋辽议和,不过敌体,曰南朝为兄耳。今太宗于国书之礼,降明一格,推以为中原一统之共主,其视辽人为更谦。亦思是时之本朝,其何所畏于明而求和乎?明人于百战百败之后,而负气若此,不量力若此,是则自求灭亡之道也。吾读汉文帝与外蕃诸书,语和而气谦,不难屈巳之尊,以收保世滋大之益;而宋眞宗之谓曹利用也曰:“必不得巳,岁币虽百万亦可”,凡以为生灵也。倘谓东方本属国,非汉宋之比,夫使非属国,何以降一等也?庄烈藐视唐文皇,其于二君何有?乃其究也为梁末帝,为金哀宗,悲夫!且夫明之所以亡者,非以流贼也,力屈于东,是以祸蔓于西。向使当日者,东方修睦,得以专力于萑苻,卢象升、洪承畴、孙傅庭三人者,皆平贼之巳有成效者也。以之任口口,则不足以之西征有余,再假之数年,而西方晏然,李张之首枭矣。计不岀此,口口频警,撒西藩以赴之,卢缘败死,洪则败降,孙以败斥,熊罴之臣已尽,府库又竭。卽令流寇不陷京师,而王师再至,将何以应之?亦必亡。而巳矣,是非庄烈之过而谁归也?然且南渡,通使高相国,欲居尊称,而目我朝为可汗,其亦迂而不达时务矣。夫或曰:「然则杨嗣昌、陈新甲之议款是耶?」曰:「是又不然。议款原非得巳,故在庄烈则可,在杨、陈则不可。杨、陈中枢也,枢臣不能举邉防而议款,则将焉用彼枢?况杨、陈之议款也,杀卢九台,陷孙白谷,以求成其谋,则其罪通于天矣。是又不可以槩论也。」
○庄定山论
译自从陈同甫提出义与利并行、王道与霸道杂用的主张,世上那些信奉建安学派的人无不大声排斥他;但我认为,这还不足以贬低同甫。像同甫所说的那样,固然说明他的学问还不够醇正,却仍不失为汉代以后的人物。诸葛孔明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学问却落入刑名家的范围;总的说来,他仍是汉代一位豪杰。至于同甫,当他壮年时,原不过是发表大言来鼓动众人,即使真的任用他,也未必能有所成就;等到一次投掷不中,便垂头丧气,仿佛失去了什么,于是显露出不能自我持守的趋势。唉,同甫当初上书时,把一个官职看得如破鞋一般丢弃,甚至有翻墙来拒绝曾觌的勇气;可是到晚年应对策问时,却迎合宋光宗嫌忌重华宫的旨意,说不只是每月四次朝见足以成为京城的美观,这是多么荒谬啊!大概是他屡次困顿之后,急于求得一次施展,于是不惜用不合常规的手段求取成功。我的朋友长兴人王敬所曾对我说:以同甫的才气,怎么会因为考取一个状元而惊喜,甚至回答弟弟时感动哭泣,相约穿着命服一同在地下拜见先人?这大概正是他暮年衰惫之气已经显露的证明,哪里有内心如此浅薄而又能竭力成事的人呢?我回答说:同甫临死前的征兆,从他那次对策已经显现出来了,不只是这几句话而已。所以即使同甫没有死,天子显赫地任用他,他也一定不能掩饰自己的言论。(长洲何学士义门说:同甫的议论多像唐代的朱朴;假使让他得到任用,也不过是另一个朱朴罢了。这可以说是懂得评论人物的话。)同甫评论李赞皇的才干,认为他还只是一个积谷做米、系缆开船的人,大概说明他仍有不满意之处。同甫的过失,正是因为急于求米却不等粮谷,急于渡水却不准备缆绳,结果米没有得到,连船也失去了。叶适对同甫感到惋惜,责怪他当初急切地呼喊、献纳意见,认为他立身处世有所遗憾;又说假使他始终一次也没有得到际遇,免不了会发出像狼一样急躁的叹息。这可以说是含蓄而委婉了。永嘉经制之学,在汉、唐之间出入,大体与同甫相同。然而止斋进退出处的节操,却远远不是同甫所能相比的。即使只拿争论过宫一事来说,同甫也不能没有惭愧之心,真可说是时而像龙、时而像蛇。我所以说,学问见识的疏略不足以贬低同甫。至于反过来事奉两个姓氏的方回,竟然还用苛刻的言辞诋毁同甫,说他登第以后因为贪恋女色而非正常死亡,这就不可信了。同甫虽有可以贬责之处,却不容许从方回口中说出,何况还要拾取流俗之人的传闻来为他周全呢!明庄烈帝论 庄烈帝自己说他不是亡国之君;我恭敬地读世祖御制碑文,碑文也这样说。然而修史时,圣祖也多次提到这一点,由此可以看出对亡国者的怜悯深厚、辨析亡国责任公允,庄烈帝大概足以瞑目于九泉之下了。虽然如此,庄烈帝明察而又勤于政事,固然不能说他就是亡国之君;但他性情刚愎、专断自用,又固守先前的做法一意孤行,也有不能推辞亡国罪责的一面。庄烈帝招致祸患,在内是排斥宦官却没有坚持到底,在外是吝于议和。我恭敬地读《太宗实录》,其中与明朝议和的书信多得数不清:曾向督抚说明,向镇守太监说明,又亲自写信给皇帝说明,还命朵颜三卫上疏说明;最后攻破济南、擒获德王,又命德王上疏说明,而庄烈帝都傲然不肯答应。起初他想让我们去掉“大号”,太宗也降低姿态顺从他,不称帝而称汗,并且命明人制作宝印交给他,这件事几乎可以实行了;但庄烈帝仍不答应,拘泥于“龙虎将军”的称号,想仍旧用臣下的礼节对待我们,这在形势上本来就绝不可能,他为什么这样固执呢?考察宋、辽议和,不过是双方地位相等,只称南朝为兄长罢了。如今太宗在国书礼仪上,将明朝降低一等,推尊明朝为中原一统的共主,这比对待辽人还要谦下。再想想当时我们东方的朝廷,有什么可畏惧明朝的,却要向明朝求和呢?明人在百战百败之后,仍然如此意气用事,如此不自量力,这正是自求灭亡的道路。我读汉文帝给外族的各封书信,言语温和而态度谦逊,并不难放低自己的尊严,以取得保全国家、使国家日益强大的利益;宋真宗对曹利用说:“如果实在不得已,岁币即使一百万也可以。”这一切都是为了百姓。假如说东方本来是属国,不能同汉、宋相比,那么假如不是属国,为什么又要把对方降为一等呢?庄烈帝轻视唐文皇,他怎么能比得上这两位君主?可是他的结局竟成了梁末帝、金哀宗,真可悲啊!况且明朝之所以灭亡,并不只是因为流寇,而是力量在东方被压制,所以祸患蔓延到西方。假使当时东方修好,能够专心对付草莽盗贼,那么卢象升、洪承畴、孙传庭三人,都是已经取得平贼成效的人。把他们用在东方,力量尚且不足;用来西征却绰绰有余。再给他们几年时间,西方就会安定,李自成、张献忠的首级也会被斩下。明朝没有采用这个谋划,东方边患频频报警,便撤调西部藩镇的军队前去救援;卢象升因战败而死,洪承畴战败投降,孙传庭因战败被斥责,能征善战的大臣已经耗尽,府库也枯竭了。即使流寇没有攻陷京师,王师再次来到,又拿什么来应对呢?也一定会灭亡罢了。这难道不是庄烈帝的过错,又该归咎于谁呢?然而到了南渡之后,明朝派使者去见高相国,还想取得尊贵的称号,把我朝称为可汗,这同样是迂腐而不通达时务。有人说:“那么,杨嗣昌、陈新甲主张议和,难道是对的吗?”回答说:“也不是这样。议和本来是不得已,所以对庄烈帝来说可以,对杨嗣昌、陈新甲来说却不可以。杨、陈二人是中枢大臣,中枢大臣不能举措边防,却要议和,那么还要这样的中枢大臣做什么?况且杨、陈议和时,杀害卢九台,陷害孙白谷,以求实现他们的谋划,这样一来,他们的罪行简直上通于天了。因此,这些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论。” 庄定山论
定山以行人归,不复岀山,琼山阁学谓人曰:率天下士夫背朝廷者,此辈是也。彼不读祖训乎,葢祖训有不仕之刑也。定山不得巳而入京补官,白沙闻之不喜,寄以诗曰:欲归不归何迟迟,不是孤臣托疾时。此是定山最高处,江门渔父郄能知,有讽语焉。又谓人曰:定山岂以久病昏其岀处耶。平生大分,岂令儿女辈制其可否。其后梨洲黄氏谓定山二十年不出,乃为利害所怵。定山殊不喜孤峯峭壁之人,不知此处郄用得此种人也。二先生之言高矣,然则定山之仕,竟为晩节之玷乎。全子曰:殆非也,孝宗在位,非不可仕之时,定山非竟不筮仕之人。必谓当以不仕为高,圣贤中庸之道不然也。琼山意在用之,而褊心过甚,故危言以怵之。定山委蛇岀山,非必果畏不仕之刑,敦迫旣甚,则亦一出以副君命可也。当此之时,虽圣人处此,吾知其必出。卽或果无宦情,一出而卽还,亦未始非两全之道。此义不明,遂妄有夸不仕为高者。流弊不可不知也。琼山为宰相,不能容三原,则岂能容定山。其强人以必出,正驱人以去,巳是则有愧于定山者矣。
鲒埼亭集》卷第三十,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记
○浦阳江记
浦阳江水发源义乌,分于诸曁,是为曹娥、钱淸二江。其自义乌山南而岀者,道由蒿坝,所谓东小江者也,下流斯为曹娥。其自山北而岀者,道由义桥,所谓西小江者也,下流斯为钱淸。曹娥之水,由诸曁纡而东,至嵊,至余姚,则巳折而北,始至上虞,遂由会稽入海。钱淸之水,由诸曁竟西下,至萧山,反东向山阴入海。一曲一直,源流不同。然六朝皆以浦阳之名槩之。葢尝考浦阳之名,汉时所未有,故班志不录。然班志于浦阳东道之水,则曰柯水,而系之上虞,卽曹娥也。西道之水,则曰潘水,而系之余曁,卽钱淸也。续志则有潘水,而失柯水。其以浦阳名江也,始见于韦昭。然续志岀昭之后,尚未登其目,则不大着也。浦阳之名,至宋齐之间而大着。其时合曹娥、钱淸二水,皆曰浦阳。谢康乐《山居赋》中所云浦阳,皆指曹娥。李善因之。而《南史》所载浦阳征战之事,则皆指钱淸。厯考唐人所作十道志、《元和志》皆无此二江之名。《元丰九域志》曹娥以鎭属会稽,钱淸以鎭属山阴,尚未有江名。其以江名也,自南宋始。吾读郦氏注《水经》,其所志浦阳之水,本皆属曹娥,其末始引及萧山之潘水,则是钱淸之上流,而疏析不精,不知其已分而为二,而反以为合而为一。故曰「上虞江水东至永兴,与浙江合,则是太康湖{山虖}浦之水能至义桥麻溪以入海」,移东就西,其谬巳甚。葢郦氏未尝身至江南,以有此失也。抑或者六朝之世,堤堰未备,东小江之水尚能西岀,则东道之水得至永兴,亦未可定。是非为郦氏回护也。考其时则然矣。乃施宿辨之而不审,近来越人遂谓浦阳非曹娥,但属钱淸,以此纠郦氏。虽黄氏《今水经》亦有此言,则又非也。夫郦氏以浦阳为曹娥,本之康乐《山居赋》,康乐身居其地者也,岂有误取百里以外之江名而加之所居之江者,此固不待辨。而可明也。况南史浦阳江,南北津各有埭,司以稽察。楳磵曰:「南津埭卽今之梁湖堰也,北津埭卽今之曹娥堰也。」其与西陵埭、柳浦埭,实于六朝称四埭。然则浦阳终以东道曹娥之水为经流,而西道汇于钱淸者为支流。六朝官制,葢班班足与水道相证明。安得反以之纠郦氏也?是所谓考古不详,漫生疑论者也。葢浦阳之水东行者,当堤堰未兴之日,自余姚达于句章之境,几{山虖}浦{山兆}浦、渔浦、剡溪、簟溪胥会焉,由柯水而东,直达于勾章之渠水而止。非犹夫今日之曹娥,郦氏之言可考也。斯其所以为吴越三江之一。若但以钱淸为缠络,则狭矣。柰何反沟曹娥而絶之乎?郦氏以上虞江称曹娥,而钱淸则否,以是知曹娥之为浦阳经流无疑也。乃若汉志上虞柯水卽曹娥,而张元忭谓卽山阴柯桥之水,则益谬之甚者。葢使以钱淸之尾言之,或可引之至柯桥,而又安得系之曹娥以东乎?山阴令舒树田同舟过梁湖,语及此,故记之。
○东莱大小沽河记
译庄定山以行人身份回乡后,不再出山做官。琼山阁学对人说:“率领天下士大夫背弃朝廷的,就是这类人。难道他们没有读过《祖训》吗?《祖训》明明规定不出仕要受刑。”定山不得已进京补任官职,白沙听说后很不高兴,寄诗给他说:“想归去却不归去,为什么这样迟迟?这不是孤臣托病的时候。”这是定山最高明的地方,江门渔父却能够看出其中含有讽刺。白沙又对人说:“定山难道是因为久病而昏乱了自己的出仕与退处吗?平生的大原则,怎么能让儿女辈来决定可不可以呢?”后来梨洲黄氏说,定山二十年不出仕,是被利害关系吓住了。定山很不喜欢孤峰峭壁般的人,却不知道在这种时候,正需要这样的人。两位先生的话都很高明;那么,定山出仕,难道竟成为晚节的污点吗?全子说:恐怕不是这样。孝宗在位时,并不是不能出仕的时代,定山也不是终身不肯出仕的人。一定要说以不出仕为高,圣贤所遵循的中庸之道并非如此。琼山本意在于任用他,只是心胸过于偏狭,所以用危厉的话吓唬他。定山曲折地出山,并不一定真是害怕不出仕之刑;既然催促逼迫得这样厉害,那么出仕一次来满足君主的命令,也是可以的。在这种时候,即使圣人处在这个位置,我也知道他一定会出仕。即使他确实没有做官的心情,出仕后立即归还,也未尝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这个道理不明白,于是有人妄自夸耀不出仕为高,这种流弊不能不知道。琼山身为宰相,不能容纳三原,又哪里能容纳定山呢?他强迫定山一定出仕,正是在驱使他离去;这样一来,他已经有愧于定山了。《鲒埼亭集》卷第三十,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记 浦阳江记 浦阳江发源于义乌,在诸暨分流,成为曹娥江、钱清江两条江。那条从义乌山南面流出的水道,经由蒿坝,就是所谓东小江,下游便是曹娥江;那条从山北流出的水道,经由义桥,就是所谓西小江,下游便是钱清江。曹娥江的水从诸暨曲折向东,流到嵊州、余姚,已经转向北方,起初到达上虞,随后由会稽入海。钱清江的水从诸暨一直向西流下,到萧山后又转向东方,从山阴入海。一条曲折、一条直行,源流各不相同。然而六朝时都概称为浦阳江。我曾考察“浦阳”这个名称,汉代还没有,所以《汉书·地理志》没有记载。但《汉书·地理志》记载浦阳东道的水,称为柯水,并归属于上虞,就是曹娥江;西道的水称为潘水,并归属于余暨,就是钱清江。《续汉书》有潘水,却遗漏柯水。以浦阳作为江名,最早见于韦昭。然而《续汉书》成书时韦昭已经出现,却还没有把它列入目录,可见当时并不显著。浦阳这个名称,到宋、齐之间才大为显著。当时曹娥、钱清两水合称,都叫浦阳。谢康乐《山居赋》中所说的浦阳,都指曹娥江。李善沿用了这种说法。可是《南史》所记载的浦阳江征战之事,却都指钱清江。历来考察唐人所作《十道志》《元和志》,都没有这两条江的名称。《元丰九域志》中,曹娥江以镇隶属会稽,钱清江以镇隶属山阴,还没有把它们称作江。把它们称为江,是从南宋开始的。我读郦道元《水经注》,其中记载的浦阳水,本来都属于曹娥江;到末尾才引到萧山的潘水,那是钱清江的上游。郦道元疏理分析得不精确,不知道水流已经分为两条,反而认为它们合为一条。所以他说:“上虞江水向东流到永兴,与浙江汇合;这就是太康湖、浦{疑字}浦、渔浦的水,能够到达义桥的麻溪而入海。”把东方的水道移到西方,错误太严重了。大概郦道元未曾亲自到过江南,所以有这样的失误。又或者六朝时堤坝还不完备,东小江的水尚能向西流出,那么东道的水可以流到永兴,也未必不能这样判断。这并不是为郦道元回护,因为考察当时的情形确实如此。可是施宿辨析此事却不审慎,近来越地人便说浦阳不是曹娥江,而只是钱清江,并用此来纠正郦道元。即使黄汝亨《今水经》也有这种说法,却同样不对。郦道元把浦阳江当作曹娥江,是依据康乐《山居赋》的说法;康乐本人就居住在那个地方,哪里会把百里以外的江名误加到自己居所附近的江上呢?这一点本来无需辨析便可明白。何况《南史》所说的浦阳江,南、北两津各有一座堰坝,专门负责稽察。楳磵说:“南津堰就是今天的梁湖堰,北津堰就是今天的曹娥堰。”它和西陵堰、柳浦堰,实际上在六朝并称为“四堰”。这样看来,浦阳江最终以东道的曹娥水为主干,而西道汇入钱清江的水只是支流。六朝的官制记载清清楚楚,完全可以用来和水道相互证明,怎么反倒拿它来纠正郦道元呢?这就是所谓考证古事不详尽,随意产生疑论。浦阳江向东流的水道,在堤堰尚未兴建的时候,从余姚通达句章境内,几处{山虖}浦、{山兆}浦、渔浦、剡溪、簟溪全都汇入其中;水流由柯水向东,直达勾章的渠水才停止。它并不像今天所说的曹娥江,郦道元的说法是可以考察的。这正是它成为吴越三江之一的原因。如果只把钱清江看作它的缠绕汇流之处,范围就太狭窄了,怎么反而要疏通曹娥江而截断它呢?郦道元把上虞江称为曹娥江,却不把钱清江称为曹娥江,由此可知曹娥江就是浦阳江的主干流,毫无疑问。至于《汉书·地理志》说上虞的柯水就是曹娥江,而张元忭认为它是山阴柯桥的水,那就更加荒谬了。假如从钱清江的下游说起,或许还可以把它引到柯桥;但又怎么能把它归到曹娥江以东呢?山阴县令舒树田和我同船经过梁湖时谈到这件事,所以把它记下来。东莱大小沽河记。
汉志太山郡卽南武阳之冠石山治水所出南至下邳入泗卽应劭所云武水也东莱郡曲成之阳邱山治水所岀南至临沂入海(今本汉书脱临字)则又一治水也说文有曲成之治水而武阳则略焉则似乎曲成之治水其望较大于武阳者善长于泗水篇之治水作泇水以为卽武水此是字义相近不足恠但并不言泇水所出而于临沂之治水则不言其岀于曲成之阳邱而卽以为出于武阳之冠石又不言其入海而以为入沂则此临沂之治水其所岀旣与汉志戾其所入又与汉志戾而且又引应劭之言以为卽武水则一武水也俄而为泇水则入泗俄而为治水则入沂眞不可晓顾宛溪曰泇河有二东泇入沂西泇入泗葢泗沂交会之处故有此谬然则并临沂之治水亦是泇水也而岀自曲成之治水究安属考西泇河出峄县之君山卽在峄县界中与东泇河合遂南入宿迁境今为运道其流甚盛而东泇河源出费县山中或曰出榜山葢卽今芙蓉湖稍短若武水亦出峄山入泗然则西泇河卽汉志冠石之水无疑若东泇河则并不岀冠石今善长于西泇不着其源而于东泇增多其源自冠石而东蒙而颛臾而后费县是其谬也若汉志曁说文则亦有误者东莱之治水但当于胶潍之间入海不应间关二千里而至临沂厯河济淮三渎以入海况自续志晋魏诸志以及李氏元和乐氏寰宇王氏九域诸志皆无曲成治水之目又深可疑予反复考之及亲至东莱访诸古迹方知汉志曲成之治水是沽水非治水左氏不曰姑尤以西乎杜元凯曰姑大沽水也尤小沽水也魏收地形志曰长广郡长广县有沽水乐永言曰沽水乃齐境也汉之曲成在今掖县小沽水出焉其东则黄县大沽水出焉径福山而招远而莱阳至于平度卽墨之间,而合其流三百余里,自东而南,直趋胶州之麻湾口。明世议海运者之道也。故其时有议东引沽河者,若汉志所云“南至临沂”者,非临沂也,乃计斤也。汉之计斤,在今胶州卽墨之境,葢皆以字形相近而讹。尝考东莱之水,未有古于沽水者,亦未有大于沽水者也。次之则淸阳水耳,不应见遗于史,岂知其为治水之讹也?二千年之结为之尽解,因叹《说文》尚不足信,何况其它?犹幸大小沽至今无恙,得以亲履其地而得之。爰作《大小沽河记》。
○宋枢密蒋文穆公端研记
山阴蔡生绍基之父遨游诸幕府,得端研一区,细润吐靑,花其阴有鸜鹆眼十双,雕之为星,旁皆作云气护之,雕工之精,非后世所能也。其阳有眼二,其居中者作蕉叶色,其旁以小楷字志曰:“曾大父魏公在禁林日,以此研赐从祖待制,后六十有六年,芾蒙恩寓直,季父复以归于芾,子子孙孙其世宝之。”干道改元二月八日,芾书其阴志以草字曰:“玉堂挥翰,颖书而不知。”所谓芾者为谁?所谓曾大父魏公为谁?所谓颖者为谁也?予长蕺山,蔡生持是研来问于予,予曰:“是元佑枢密蒋文穆公之奇物也。文穆封于魏,其曾孙则丞相芾也。文穆在熙宁、元佑、崇宁,推为博闻强识之儒,曾在禁林记诸典章文物之旧,曰《逸史》至数百卷,兵火后尽失之。丞相为捃摭遗稾,仅得二十卷,将以奏御,以其副上之太史,且板行之,已而不果。洪文敏公记之,马竹村《通考》尚载其目。是研也,正属蒋氏禁林世直之物,当日花砖视景如椽之笔,前光后辉,研其豫有力焉。靖康之变,汴都之球璧弓刃,已与文穆之书不可复问,而砚尚存于其家。德佑之变,至今几同于蓬莱之三浅,丞相之书不可复问,而研尚得留落人间,可不谓幸欤?其所谓颖者,殆工部尚书章公也,与丞相同时。文穆名在元佑党籍,章公亦名在庆元党籍,其人均足为是研重也。其旁别有志曰:“天籁阁眞赏”“曰墨林家藏”“曰项氏子京秘用”,乃知明时在禾中,葢墨林之法物甲于天下,而今日亦寥寥。蔡生其宝之矣。文穆于北宋时固名臣也,惜其受欧公之知而好不终,竟至于劾之,荐祢之墨,射羿之弓,至今读之有余恫焉。是则文穆平生一大玷也。东坡谓褚文忠公之书以大节重,而惜其有刘洎一事,予于文穆亦以为然。所幸者晩节抵牾新法,卒得以风槩见七百余年,摩挲故物,尚不免论及生平君子。可不愼欤?吾友中吴宝研居士沈君李岩,其人雅有研癖,所酷嗜者尤在古研,其藏弃最富,惜不得与共赏之,乃以是记邮寄之。
○宋婺女倅厅旧本记(有跋)
译《汉书·地理志》说,太山郡南武阳县的冠石山是治水的发源地,向南流到下邳注入泗水,这就是应劭所说的武水。东莱郡曲成县的阳邱山也是治水的发源地,向南流到临沂入海,这又是一条治水。《说文解字》记有曲成的治水,却略去了武阳的治水;这样看来,曲成的治水名望似乎比武阳的更大。郦道元在《水经注·泗水篇》中把治水写作泇水,认为就是武水;这只是字义相近,不足为怪。但他既没有说泇水发源于哪里,对于临沂的治水又不说它发源于曲成的阳邱山,反而认为它发源于武阳的冠石山;同时也不说它入海,而说它注入沂水。这样一来,临沂的治水,其发源地既与《汉书·地理志》相违,入流处又与《汉书·地理志》相违,而且还引用应劭的话说它就是武水:同一条武水,忽而成了泇水而注入泗水,忽而又成了治水而注入沂水,实在令人无法理解。顾宛溪说:“泇河有两条,东泇河注入沂水,西泇河注入泗水,大概因为泗、沂二水交会之处,所以有这种错误。”这样看来,连临沂的治水也是泇水,而发源于曲成的治水究竟应当归属哪里呢?考察西泇河,它发源于峄县的君山,就在峄县境内,与东泇河汇合后向南流入宿迁境内;现在是运河水道,水流十分盛大。东泇河则发源于费县山中,有人说发源于榜山,大概就是今天的芙蓉湖,河道稍短。武水也发源于峄山,注入泗水。这样看来,西泇河就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冠石山之水,毫无疑问;至于东泇河,根本不发源于冠石山。如今郦道元没有说明西泇河的源头,却在东泇河的源流中增添了冠石山、东蒙山、颛臾,直到费县,这就是他的错误。至于《汉书·地理志》和《说文解字》,也有错误:东莱的治水本应在胶水、潍水之间入海,不应曲折行进二千里到达临沂,经过河水、济水、淮水三条大河再入海。何况从《续汉书》以及晋、魏诸志,到李吉甫《元和郡县志》、乐史《太平寰宇记》、王存《九域志》,都没有“曲成治水”这一条,更加令人怀疑。我反复考证,又亲自到东莱访察古迹,才知道《汉书·地理志》所说曲成的治水其实是沽水,并不是治水。《左传》不是说“姑尤以西”吗?杜预说,姑水就是大沽水,尤水就是小沽水。魏收《地形志》说,长广郡长广县有沽水;乐史说,沽水就在齐国境内。汉代的曲成县在今天的掖县,小沽水从那里发源;它的东面是黄县,大沽水从那里发源;大沽水经过福山、招远、莱阳,流到平 度、即墨之间,二水汇合后,流程三百余里,由东向南,直奔胶州的麻湾口。这正是明代议论海运的人所说的水道。因此当时有人主张把沽河向东引导。至于《汉书·地理志》所说的“向南流到临沂”,并不是临沂,而是计斤。汉代的计斤在今天胶州、即墨一带,大概都是因为字形相近而发生了讹误。我曾考察东莱的水道,没有比沽水更古老的,也没有比沽水更大的;其次就是清阳水。它不应当在史书中被遗漏,哪里知道原来是把“沽水”讹写成了“治水”呢?二千年来的疑团因此全部解开,于是感叹《说文解字》尚且不能完全相信,何况其他书呢?所幸大小沽河至今没有变化,我得以亲自走到那里才考察清楚这件事。于是写成《大小沽河记》。宋枢密蒋文穆公端砚记。山阴蔡生绍基的父亲曾游历各幕府,得到一方蒋端砚。砚质细密滋润,泛出青色;砚背有鸜鹆眼十对,雕成星辰形状,旁边都雕作云气环护,雕刻工艺精美,后世无法相比。砚面有两个砚眼,中间的作蕉叶色,旁边用小楷刻着题记:“曾大父魏公在禁林任职时,把这方砚赐给从祖待制;后来过了六十六年,芾蒙恩在禁中值班,季父又把它归还给芾。子子孙孙要世代珍藏它。”乾道改元二月八日,芾又在砚背用草书题写道:“在玉堂挥笔,颖书写此砚而不自知。”这里所说的芾是谁?所说的曾大父魏公是谁?所说的颖又是谁?我住在长蕺山时,蔡生带着这方砚来向我询问。我说:“这是元祐年间枢密蒋文穆公的珍奇之物。文穆公受封于魏,他的曾孙就是丞相芾。文穆公在熙宁、元祐、崇宁年间,被推许为博闻强记的儒者,曾在禁林中记录各种典章文物的旧事,名为《逸史》,多达数百卷,后来在兵火中全部遗失。丞相搜集遗稿,只得到二十卷,准备上奏进呈,并把副本交给太史,还要刊板流行,后来却没有实现。洪文敏公记载了这件事,马竹村《通考》中还保存着它的目录。这方砚正是蒋氏家族世代在禁林值班时使用的器物;当年宫中花砖映照着景物,蒋文穆公挥动如椽大笔,前人的光辉和后人的声誉,这方砚也预先发挥了作用。靖康之变时,汴都的珍宝、弓箭和刀兵,已经连同文穆公的著作一起无法再考察;但这方砚还保存在他家中。德祐之变以后,到如今几乎已经像蓬莱仙山经历三次沧海变为桑田一样久远;丞相的著作已无法再考察,而这方砚却还得以流落人间,难道不是幸运吗?那题记中所说的“颖”,大概是工部尚书章公,他和丞相是同时代人。文穆公的名字列在元祐党籍中,章公的名字也列在庆元党籍中,他们二人都足以增加这方砚的分量。砚旁另有题记:“天籁阁真赏”“墨林家藏”“项氏子京秘用”,由此可知它明代时在禾中,大概是墨林所藏的天下第一名物,而如今也已所剩无几。蔡生应当好好珍藏它。文穆公在北宋本来就是名臣,可惜他受到欧阳公的知遇,却没有始终保持友谊,最终竟到了弹劾欧阳公的地步。读到“荐祢之墨,射羿之弓”这样的事情,至今仍令人感到余痛。这就是文穆公一生中的一大污点。苏东坡说,褚文忠公的书法因大节而受到尊重,却惋惜他有刘洎那一件事;我对文穆公也有同样的看法。所幸的是,他晚年反对新法,最终使自己的风节流传七百多年。如今抚摩这件古物,还不免谈到这位君子的一生,这难道能不谨慎吗?我的朋友中吴宝砚居士沈君李岩,平素特别嗜好砚台,尤其酷爱古砚;他的收藏最为丰富,可惜我不能和他共同鉴赏,于是把这篇记寄给他。宋代婺女倅厅旧本记(有跋)。
宋人婺女兰亭本有三。桑泽卿曰:其一在倅厅,自第十三行至末横裂而上,又自二十八行直裂处五行。询之耆老,云其石碎已百年。王自牧家有未经刓阙时本,庻几定武典刑也。其一在南涧家,南涧为韩公无咎东莱先生之妇翁。其一为贞观八年褚文忠公摹本,叙首无永字,虽古未善。去年余友仁和赵君谷林之子小林归自京师,得婺女本,为明故晋藩所藏。审其横裂直裂之行,旣与泽卿相符,而元跋云得之婺倅廷平赵健,则其为本厅物无疑也。旁有赵孟林私印。予考宋理宗兰亭十集,其丁集中亦有婺女一本,但系府治中物,葢卽文忠所摹者,非倅厅物。据泽卿言,则府治书法在倅厅下,倅厅之刻当泽卿时碎已百年,是元丰元佑之间卽不完矣。又追溯其上石之年,虽无可稽,大略当在眞仁之际,卽用定武初出本上石者,故泽卿以王自牧家完本为庶几。去今又六百余年,卽孟林刓阙之遗,何可多觏?况又属理宗十集中所未有乎?理宗兰亭分十集,贾秋壑多至八百匣,而是匣亦分甲乙诸帙,想见当时自天子至诸臣各以此夸其风雅。考天水诸孟所藏,孟吁有王顺伯本,后亦归孟俯;孟坚落水本,后归秋壑,皆不损本也。孟俯后有陈直斋本,与此本皆损本也,而独孟林本得完于厯劫之余,复归小山,以为天水宗器,幸矣。婺本尚有东莱先生族弟祖志摹刻一通,乃定武肥本,亦损本。其前钤以申国后裔私印,予曾见之,是又泽卿所未及也。谷林父子乞予为记,因诠次之。
穆陵十集有旧梅花本,新梅花本,又有婺州倅厅本。初以为各是一种,今是帖元跋则卽以倅厅本为梅花本,故李太常辈皆疑之。予前此作记,亦未能有所证也。粤三年重翻刘潜夫集,云婺州倅厅本初裂为三,后裂为五,一名梅花本,乃悟旧梅花本者初裂本也,新梅花本者后裂本也。其谓之梅花者,葢以其裂文似之,疑窦一旦可释矣。然是帖乃旧梅花本也。二十年前,潜夫之集二百卷,皆能举其本末,未老而衰,以健忘致瞶瞶,其亦可嘅也夫。
○明孝宗御箑记
同里杨碧川太宰,当明孝宗时,直庐燕见,尝邀御箑之赐。其阳作空山老树,其阴作文藻游鱼,绘事极工,而疎落之中,居然函葢一切。有明列代,莫若孝宗为最贤。一时大臣魁望硕德,如刘公健、韩公文、刘公大夏、戴公珊,密勿倚眷,同心一体,亦莫若是。时为最洽,相传羣臣召见,不时奏对,暇卽观《永乐大典》,以资博闻,而丹靑挥洒,则又其余也。太平令主,翫物适情,侍从淸班,燕闲倡和,宛然中天时气象,三百年中所仅见。太宰身后,归其甥陆少石督学,跋以古诗一首,至今其家宝藏之。吾乡前代着姓,并推杨陆。杨氏自文懿公后,父子兄弟登九列者四,居两司者二。陆氏则以观察为父,中丞方伯为兄,而督学其季也。太宰之女归于观察,实生三子,一如其外家之连枝接叶而出,斯为衣冠中盛事。而太宰以一甲第二成进士,入翰林,督学之科名适与之符,宅相之美,更有非寻常可比者。则是箑之归口,若有衣钵之传,默为之兆,殆未可以忽视也。虽然门第之甲乙,是犹其小焉者。太宰立朝大节卓絶,尝忤新都,近则为同里冡臣所忌,至于身后尚遭摧挫,易名之典阙焉。而督学亦以争大礼岀为外寮,其风规亦能无忝也。是箑自太宰时至残明百四十年,易代以来,又复百年,九阍之荣光,五云之椽笔,渺然寄于一箑,而厯劫犹存,可不谓难与?吾乡文献,惟宋高宗尝御题《象山红木犀扇》以赐羣臣,可以与是箑并垂掌故。抑孝宗之丹靑,世未有知之者,是又可以补画苑之遗也。
○先侍郞府君生辰记
译宋人所刻的婺女《兰亭序》本有三种。桑泽卿说:其中一种在倅厅,从第十三行到末尾横向裂开,另外又从第二十八行的直裂处裂开五行。询问当地老人,他们说这块石碑碎裂已经一百年了。王自牧家有一部尚未磨损残缺的本子,大概可以作为定武本的典范。另一种在南涧家,南涧是韩公无咎、东莱先生的岳父。还有一种是贞观八年褚文忠公的摹本,序文开头没有“永”字,虽然古老,却不精善。去年我的朋友、仁和赵君谷林的儿子小林从京师回来,得到一部婺女本,是明代已故晋藩所收藏的。考察它横裂、直裂所在的行数,既与桑泽卿所说相符,而原来的跋文又说是从婺州倅厅平赵健处得到的,那么它无疑就是倅厅的旧物。旁边有赵孟林的私印。我考察宋理宗《兰亭十集》,其中丁集也有一部婺女本,但那是府治中收藏的,大概就是褚文忠公摹刻的本子,不是倅厅的本子。按照桑泽卿的说法,府治本的书法在倅厅本之下;倅厅的刻本在桑泽卿那个时代已经碎裂一百年,那么到元丰、元祐年间就已经不完整了。再追溯它刻上石头的年代,虽然无法考查,大概应在真宗、仁宗时期,也就是用定武本刚出现时的本子刻石,因此桑泽卿认为王自牧家的完整本最为接近原貌。距离今天又过了六百多年,即使是孟林本残损的遗存,又哪里能够多次见到呢?何况它还是宋理宗《兰亭十集》中没有收录的本子。理宗的《兰亭》分为十集,贾秋壑收藏的多达八百匣,而每匣又分为甲、乙等各类册帙,可以想见当时从天子到群臣,都以拥有这些东西来夸耀自己的风雅。考察天水孟氏诸人的收藏:孟吁有王顺伯本,后来又归了孟俯;孟坚有落水本,后来归了贾秋壑,这些都是没有损坏的本子。孟俯后来有陈直斋本,和这部本子一样都是残损本;只有孟林本经历多次劫难后仍然完整,又归于小山,作为天水孟氏的传家重器,真是幸运。婺女本还有东莱先生族弟祖志摹刻的一通,是定武肥本,也属于残损本。它的前面盖有申国后裔的私印,我曾经见过,这又是桑泽卿没有涉及的情况。谷林父子请我为此作记,于是按次序叙述下来。穆陵《兰亭十集》中有旧梅花本、新梅花本,又有婺州倅厅本。起初我以为它们各是一个不同的版本;如今这部帖的原跋却把倅厅本直接称为梅花本,所以李太常等人都对此表示怀疑。我此前作记时,也无法找到证据。后来我重读刘潜夫集,其中说婺州倅厅本起初裂成三块,后来裂成五块,又称为梅花本;我这才明白,旧梅花本就是最初裂开的本子,新梅花本就是后来裂开的本子。之所以称为梅花本,大概是因为裂纹的形状像梅花,这个疑团一下子就可以解释了。不过,这部帖正是旧梅花本。二十年前,刘潜夫的二百卷文集,我还能够把它的本末全部说清;如今未到老年便衰弱,因为健忘而昏聩,这也实在令人叹息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明孝宗御箑记。同乡杨碧川太宰在明孝宗时期任职时,曾在直庐陪侍皇帝,得到皇帝所赐的御扇。扇面画着空山老树,扇背画着水藻游鱼,绘画极其精工;在疏朗的景物之间,竟自然形成包罗一切的气象。明朝历代皇帝中,没有比孝宗更贤明的了。当时朝廷中的大臣、声望最高而德行深厚的人,如刘健公、韩文公、刘大夏公、戴珊公,受到皇帝亲密的倚重和眷顾,君臣同心一体,也没有比那时更好的了。当时君臣关系最为融洽,相传群臣被召见时,可以随时奏对;有空便观看《永乐大典》,以增长见闻,至于挥笔作画,不过是余事罢了。太平时代的贤明君主以玩赏事物来怡情,清贵的侍从官在闲暇时唱和作诗,宛然是盛世中天的气象,三百年间仅仅见过这样一次。太宰去世后,这把扇子归了他的外甥陆少石督学;陆少石在扇上题写了一首古诗作跋,到今天仍由他家珍藏。我乡前代的著姓,都推重杨、陆两家。杨氏自文懿公以后,父子兄弟做到九卿的人有四个,任两司长官的有两个。陆氏则以观察为父亲,以中丞方伯为兄长,而督学是他的弟弟。太宰的女儿嫁给观察,生了三个儿子,正如她的外家一样,父子兄弟连枝接叶而显达,这是士大夫家族中的盛事。太宰以一甲第二名考中进士,进入翰林;督学的科举名次恰好也与他相合,外甥的成就,更有非同寻常之处。那么,这把扇子归还陆家的事,就像是衣钵传承,冥冥中已经为此作了预兆,大概不能忽视。即使如此,门第高低还只是小事。太宰在朝廷上坚持大节,卓绝不凡,曾经触犯新都;近来又被同乡的冢臣所忌恨,直到死后仍遭受打击,连应有的谥号都没有获得。而督学也因为争论大礼被调出京城任外官,他的风范操守同样没有辱没家声。这把扇子从太宰在世时一直保存到明朝灭亡,共一百四十年;改朝换代以来,又过了一百年。九重宫门的荣光、五彩祥云般的御笔,都遥远地寄托在一把扇子上,而它经历多次劫难仍然保存下来,难道不是极其难得吗?我乡的文献中,只有宋高宗曾经亲笔题写《象山红木犀扇》赐给群臣,可以和这把扇子一同流传为掌故。再说,孝宗的绘画,世人从来没有知道的,这又可以补充画苑遗留下来的缺失。先侍郎府君生辰记。
宏治十年戊午闰十月三十日,先侍郞府君生辰也。閠旣希逢于岁杪,而晦更多阙,故遇之甚难。至五十八岁为嘉靖乙卯,置闰于是月而无晦。又二年丁巳,六十适以生辰,下掌院学士之命,九卿同馆庆府君于柯亭,有诗二卷,曰《玉堂倡和集》。又八年巳丑,六十八岁谢世。又九年为隆庆甲戌,置闰于是月亦无晦。长公宗正府君,次公赠宫詹府君,少公和州府君,追和柯亭元韵,以志桮桊之痛。又九年为万厯癸未,置闰于是月亦无晦。宗正府君兄弟再和。又十年为万厯癸巳,置闰于是月亦无晦。宗正府君兄弟三和诗。又十九年为万厯壬子,葢一百一十五年甲子,几再周而始遇闰又遇晦时。宗正府君家居称庆于影堂,和州府君在江上称庆于官舍,皆有追和诗。而赠宫詹府君先卒,宫詹府君在馆为位于柯亭,亦有追和诗。羣从子孙家居者,皆和之,曰《续玉堂倡和集》。又十九年为崇祯辛未,置闰于是月亦无晦。时宗正、和州二老尚无恙,而玉牒之子都事府君,和州之子应山府君,口口口口,宫詹之子中翰府君俱逝。国运将衰,世卿之门戸亦随之。二老感伤今昔,悄然见于追和之章。又十一年则崇祯之壬午,又八年则顺治之庚寅,皆置闰于是月而无晦。然丧乱倥偬,篇什俱散佚不可求矣。和州府君尝曰:「古礼不祭生辰,今世之祭之者非也。故吾家列祖之祀,皆不及焉。惟府君令节,生前尚难遇之,则后此若不期而値,子孙能无永慕?故苟遇闰而不遇晦,荐以特羊;若并遇晦,荐一豕为少牢。世世无得有失,以凖事生事存之义。此和州之命也。」乃自洪治戊午至顺治庚寅一百五十三年,而九遇闰,再遇晦。自顺治辛卯至今年为乾隆癸亥九十三年,而竟寂然不一遇之,岂非置闰之失乎?顾安得师旷诸公精于甲子者,推二首六身之考证。以正厯学之疎,夫厯旣有失,则亦时而疎,时而密。后此必有数十年而频遇之者,吾日望之。
○钱忠介公降神记
城隍之祀,始于六朝,而唐以后遍天下,其详见于宋赵氏《宾退录》中。然必求实其人以实之,则吾终未之敢信也。且相传以为神亦有代谢,如世上之迁更者,其果然与?前代忠节诸公,如靖难时之周观察,嘉靖间杨员外,魏奄所杀,前后七子中,则李、黄两御史,皆世所指名也。呜呼!日星在天,河岳在地,忠节之魂魄,发扬昭明,何所不之?亦岂必以冕旒香火而重?惟是生为明圣,殁为明神,斯民爱敬之至,卽成灵爽,则至理所融结,而未可以为愚夫愚妇之说也。鄞江城隍之神,里党莫称其为谁氏。予考之《开庆四明志》,则以为汉初之纪将军。信,吾不晓纪将军之何以得祀于吾乡也。其殆如奉国军谯楼祀唐睢阳六忠之例葢宋髙宗航海时崇祀以励臣节者乎?近忽传故太保阁学忠介钱公嗣其任,一时遗民皆为歌诗以记之。吾闻江右建宁之城隍,为明故总督侍郞揭公重熙;广右桂林之城隍,为明故总督侍郞张公同敞,亦此例也。呜呼!忠介初唱义时,六狂生拥之而出,布衣戴少峯奋臂一呼,众人云集,在斯庙也。予每徘徊神字,旁皇追溯当日,力疾誓师,墨衰指麾,光景如或遇之,则其降神于斯也,亦宜。
○太保钱忠介公画像记
译宏治十年戊午闰十月三十日,是先侍郎府君的生日。闰月已经很少在年末出现,而闰月的最后一天又更加少见,所以遇到这种日期非常困难。到府君五十八岁时,是嘉靖乙卯年,这一年在十月置闰,而且没有闰晦。又过两年,到丁巳年,府君正好六十岁,恰逢生日,奉下掌院学士的命令,九卿和翰林同馆官员在柯亭为府君庆贺,作诗二卷,名为《玉堂倡和集》。又过八年,到己丑年,府君六十八岁去世。又过九年是隆庆甲戌年,这一年在十月置闰,也没有闰晦。长公宗正府君、次公赠宫詹府君、少公和州府君,追和柯亭原来的韵脚,以记下对府君深切的哀痛。又过九年是万历癸未年,这一年在十月置闰,也没有闰晦。宗正府君兄弟再次作和诗。又过十年是万历癸巳年,这一年在十月置闰,也没有闰晦。宗正府君兄弟第三次作和诗。又过十九年是万历壬子年,大概经过一百一十五年,甲子循环将近两周,才又遇到闰月并且遇到闰晦的时日。宗正府君在家中于影堂举行庆祝,和州府君在江上官舍举行庆祝,都作有追和诗。赠宫詹府君已经先去世,宫詹府君便在翰林院设位于柯亭,也作有追和诗。在家的各位侄孙也都作诗相和,编成《续玉堂倡和集》。又过十九年是崇祯辛未年,这一年在十月置闰,也没有闰晦。当时宗正、和州两位老人还健在,但玉牒之子都事府君、和州之子应山府君,口口口口,宫詹之子中翰府君都已经去世。国运将要衰落,世代为卿的家族也随之衰败。两位老人感伤今昔,这种情绪悄然流露在追和诗篇中。又过十一年是崇祯壬午年,又过八年是顺治庚寅年,这两年都在十月置闰而没有闰晦。然而由于丧乱匆忙,诗篇全部散失,已经无法寻求。和州府君曾说:“古代礼制不祭祀生辰,如今世人祭祀生辰是不对的。因此我家祭祀历代祖先,都不涉及生辰。只是府君的生日,在生前尚且难以遇到;那么以后如果偶然遇上,子孙能不永远思慕吗?所以如果遇到闰月而没有遇到闰晦,就进献一只特羊;如果闰月和闰晦同时遇到,就进献一头猪,作为少牢。世世代代都不得有所遗漏,以此符合侍奉生者、祭祀存者的意义。这是和州府君的命令。”从洪治戊午年到顺治庚寅年,共一百五十三年,遇到闰月九次,遇到闰晦两次。从顺治辛卯年到今年乾隆癸亥年,共九十三年,竟然一次也没有遇到,这难道不是置闰安排有误吗?只是哪里能够找到师旷等精通甲子推算的人,来考证“二首六身”的道理,以纠正历法学上的疏漏呢?历法既然有失误,日期也就会有时疏、有时密。今后一定会有几十年中频繁遇到这种日期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盼望它。钱忠介公降神记。城隍的祭祀始于六朝,唐代以后遍及天下,详细情况见宋代赵氏《宾退录》。然而,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确实存在的人来作为城隍神,我始终不敢相信。并且相传神明也有更替,就像世上的官职迁转一样,这果真如此吗?前代忠贞节烈的大臣,例如靖难时期的周观察,嘉靖年间的杨员外,被魏忠贤杀害的官员,以及前后七子中的李、黄两位御史,都是世人所指名的人。唉!日月星辰高悬于天,山河大地存在于世,忠臣节士的魂魄发扬光明,哪里不能到达?又何必要靠帝王冠冕和香火祭祀来增加分量呢?只是活着时成为明圣之人,死后成为光明之神,百姓爱戴敬仰到了极点,便形成神灵之气,这才是至理凝结而成的,并不能当作愚夫愚妇的说法。鄞江城隍之神,乡里人都说不出他究竟是哪一姓氏。我考察《开庆四明志》,其中认为他是汉初的纪将军。即使这样,我也不明白纪将军为什么会在我的家乡受到祭祀。他大概如同奉国军谯楼祭祀唐代睢阳六忠的事例,是宋高宗航海时为了崇尚忠节、激励臣节而加以祭祀的吧?近来忽然传说已故太保、阁学、忠介钱公接任了城隍之职,一时遗民都作诗歌来记载这件事。我听说,江右建宁的城隍,是明朝故总督侍郎揭公重熙;广右桂林的城隍,是明朝故总督侍郎张公同敞,也属于这种例子。唉!忠介公最初倡导义举时,六位狂生拥护着他出面,平民戴少峰奋臂一呼,众人便云集于这座庙中。我每次在神像的字旁徘徊,惶惑而追想当日,他抱病勉力誓师,穿着墨衰指挥军队;若那情景仿佛还能遇见,那么他的神灵降临于此,也就合乎情理了。太保钱忠介公画像记
钱忠介公之举计吏也,岀武进吴公穉山之门。忠介官江南之太仓,有巨室公子坐罪,百方营救不能得,乃以重弊致吴公为属,而忠介卒不可。吴公叹曰:“吾观钱止亭状貌如处女耳,不料其刚如此。此太史公所以疑留侯也。”不十年而忠介以起兵从亡,死于海上,果与留侯之报韩若合符节。虽然,求忠介于相良,不类其人;若求忠介于文,又不类其相。吾读忠介集,其江上海上诸封事,两制代言诸诏勅,及和文山六歌、沁园春、唐多令诸词,慷慨淋漓,风雷变色,如易水之濵,白衣冠而歌变征;如鸿门之啖彘肩,目眦迸裂,可以想见其人矣。而瞻仰须眉芒角浑然,则又龙德之潜,豹雾之隐,几不可以一望而得者。古今来振奇之人物,容或在嵯峨剑佩之表耶?忠介之自浙入闽也,福州亦不久而陷,遯迹龙峯,祝发为人外计,然非其志也。会监国至,则翻然起从之,凡二年,竟以尽瘁而殒。一门六棺,停海上者六年,义士姚兴公辈为葬之黄蘗山,而置祀田以奉其香火,至今犹盛。故忠介画像存于黄蘗者,尚有数幅,而不特甬东之影堂也。忠介临殁时,感怀国难,深以无成自咎,遗言仍以部郞章服入殓,画像有用五品饰者,葢以此也。亦有作披缁相者,龙峯时笔也。其在影堂者,乃吴中作牧时所绘,一小轴留贻于相州之盛氏,而令弟退山待御得之以归者也。厓山文陆诸公,后世史臣未尝不称其爵,忠介之欲自降抑者,其实过也,然而弥可悲矣。军持则偶寄之幻耳。予在京师,有福淸李生者,邮致其家所有忠介像,乞予记之,卽所云五品饰者也。予旣尝应其请矣。归里后,忠介嗣子浚恭摹影堂之本为大轴,而以元本令予取前所应李生之记题之。予嫌旧文之失于繁也,乃重为删节更定而录之。
○蕺山相韩旧塾记
予旣主蕺山讲席,诸生请为署其斋,予以相韩旧塾题之。诸生曰:“何谓也?”曰:“今蕺山之名于天下,以念台少师也。然亦尝知先河后海之义乎?”是山之学统,自宋干道间韩氏始也。建炎南渡,忠献之裔散之四方,而东来者则文定公忠彦子治之后,治知和州,其子为两浙提刑肤胄,次直秘阁膺胄,始居越。提刑之孙曰冠卿,知饶州,所谓贯道先生者也。受业淸江刘公,于澄之门,淸江之学,于晦翁、南轩、东莱如水乳。其敎贯道也,以一“实”字,葢卽司马公敎元城以“诚”字之说也。饶州之予曰“爕”字,仲和知滁州,能传其学。秘阁之孙曰埜卿,瑞昌令,其子曰境,字仲容,史馆秘阁,亦能传淸江之学,与滁州称二仲。而饶州弟宜卿,有子曰度,字百洪,隐居讲学,旁叅慈湖之说,风节尤高,世以蕺山先生称之。当是时,韩以后族贵盛,而四先生者力以肩正学为事。又一传而为翼甫,字恂斋,大理簿,庆源辅氏弟子,其子卽庄节先生也。庄节与其兄忼,字义行,并有名,而庄节最着。忼官婺州学录,葢安阳之后,讲学于山中者五世,乃自文献脱落,遗言尽丧,并慈湖所作饶州墓志俱不可得,故饶州父子兄弟仅一见于吴礼部师道集,义行仅一见于徐大年集。不特山中苹藻不及,而其姓氏且将沦于狐貉之口,叩之其后人亦茫然也。少师立尹和靖祠,以里中先正四人配之,祗及庄节而巳卽庄节之集,予但从永乐大典中见之,而世上无有。予续南雷宋儒学案,旁搜不遗余力,葢有六百年来儒林所不及知,而予表而出之者,韩氏亦其一也。诸生虽不得见其遗书,然而苍然者乔木,森然者带草,岂可以莫之知乎?追而泝之,亦卽少师以庄节配尹氏之意也。诸生曰:“然则何以谓之相韩也?”曰:“宋之二韩并盛,其一为南阳桐木之韩,则持国父子兄弟是也。其一为相韩,则忠献父子,是也。相以地称,桐木以树称,各从其望言之也。桐木之韩,至南涧先生,亦以讲学着于信州。
○涧上徐先生祠堂记
译钱忠介公参加乡试考选时,出自武进吴公穉山门下。忠介任职江南太仓时,有一位豪门公子获罪,各方设法营救都未能成功,便用厚重的财物请吴公替他求情,但忠介最终也不肯答应。吴公叹道:“我看钱止亭的相貌像处女一样柔弱,没料到他竟这样刚强。这就是太史公为什么怀疑留侯的原因了。”不到十年,忠介果然起兵随明室抗敌,死在海上,正好同留侯为韩国报仇的事相合。虽然如此,如果在谋略方面寻找忠介,他不像留侯;如果在相貌方面寻找忠介,他也不像留侯。 我读忠介的文集,他在江上、海上的奏疏,两制代拟的诏敕,以及和文山的《六歌》《沁园春》《唐多令》等词,慷慨激昂、淋漓尽致,仿佛风雷为之变色;像在易水边,戴着白衣白冠高唱变徵之歌;又像在鸿门宴上大口吃彘肩,眼眶都几乎裂开,由此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但当我瞻仰他的须眉和棱角浑然一体的面貌时,却又如同龙德潜藏、豹隐云雾,几乎不能一眼看透。古往今来那些振拔奇伟的人物,或许有时确实隐藏在高峻的剑佩仪表之外吧?忠介从浙江进入福建时,福州也不久便陷落了,他隐遁在龙峰,剃发出家,打算成为方外之人,但这并非他的志愿。恰逢监国来到,他便毅然起身跟随监国。这样过了两年,最终因竭尽劳瘁而死。一家六口共有六口棺材,停留在海上六年,义士姚兴公等人把他们葬在黄檗山,并置办祭田供奉香火,直到今天仍然兴盛。所以忠介的画像保存在黄檗山的还有好几幅,不只是甬东的影堂有。忠介临死时感念国难,深深以事业未成责备自己,遗言仍说要穿着部郎的章服入殓;画像中有用五品官服饰来装扮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也有画成披缁相貌的,那是他在龙峰时所作的画像。他在影堂中的画像,是吴中任牧时所画的一幅小轴,后来留给相州盛氏;他的弟弟退山待御得到后带回来的。厓山的文天祥、陆秀夫诸公,后世史臣没有不称述他们的爵位的;忠介想要自行贬抑身份,其实过分了,然而也更加令人悲痛。军持只是偶然寄托于此的幻影罢了。我在京师时,有一位福清李生,把他家中所藏的忠介画像寄来,请我为之作记,就是前面所说用五品服饰装扮的那一幅。我已经答应过他的请求。回乡以后,忠介的嗣子浚恭摹绘影堂中的画像,制成大轴,又把原本交给我,请我将先前答应李生所作的记题写上去。我嫌旧文失于繁冗,于是重新删节、修订后录下。蕺山相韩旧塾记 我已经主持蕺山的讲席,诸生请我为他们的书斋题名,我便题作“相韩旧塾”。诸生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如今蕺山之名闻于天下,是因为念台少师。然而,你们也曾知道‘先河后海’的意义吗?这座山的学术传承,自宋代干道年间起,始于韩氏。建炎年间南渡,忠献公的后裔散居四方,其中向东来到这里的,是文定公韩忠彦的儿子韩治的后代。韩治任和州知州,他的儿子韩肤胄任两浙提刑,次子韩膺胄任直秘阁,于是开始居住在越地。提刑的孙子叫韩冠卿,任饶州知州,就是所谓贯道先生。他在清江刘公于澄门下受业;清江的学问,同晦翁、南轩、东莱的学问如水乳交融。清江教导贯道,着重一个‘实’字,大概就是司马公用‘诚’字教导元城的学说。饶州的儿子名‘爕’,字仲和,任滁州知州,能够传承他的学说。秘阁的孙子叫韩埜卿,任瑞昌令;他的儿子韩境,字仲容,任史馆秘阁,也能够传承清江的学说,和滁州并称‘二仲’。饶州的弟弟韩宜卿,有个儿子叫韩度,字百洪,隐居讲学,同时参取慈湖的学说,风操节概尤其高尚,世人因此称他为蕺山先生。” 当时,韩氏凭借外戚身份显贵兴盛,而这四位先生都竭力以承担弘扬正学为己任。再传一代,到了韩翼甫,字恂斋,任大理簿,是庆源辅氏的弟子;他的儿子就是庄节先生。庄节和他的哥哥韩忼,字义行,都很有名,而庄节尤其著名。韩忼任婺州学录,大概是安阳之后,在山中讲学的已有五代;到了后来,文献散佚,遗言全都失传,连慈湖所作的饶州墓志也不可复得。因此,饶州父子兄弟只在吴礼部师道的文集中出现过一次,义行只在徐大年的文集中出现过一次。不但山中的祭祀无人过问,他们的姓氏也将要沦为狐貉之口;即使追问他们的后人,也茫然无从得知。少师建立尹和靖祠,以乡里四位先贤配享,只涉及庄节而已。即使庄节的文集,我也只从《永乐大典》中见到过,世上已经没有流传本。我续修《南雷宋儒学案》,广泛搜求,毫不遗余力,其中有六百年来儒林未能知晓、而由我表彰发掘出来的人,韩氏也是其中之一。诸生虽然不能看到他的遗书,但苍然挺立的是古老乔木,森然繁茂的是墓旁草木,难道可以不知道这些吗?追溯其源流,也正是少师让庄节配享尹氏的用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四人〕 诸生问:“既然如此,为什么称作‘相韩’呢?”我说:“宋代有两支韩氏都很兴盛:一支是南阳桐木的韩氏,持国父子兄弟就是这一支;另一支是相韩,忠献父子就是这一支。‘相韩’因地而称,‘桐木’因树而称,都是各自按照声望来称呼的。桐木韩氏传到南涧先生,也以讲学闻名于信州。” 涧上徐先生祠堂记
俟斋先生丁国难,乙酉避地汾湖,巳而迁芦区。丁亥、戊子在金墅,癸巳以后来往灵岩、支硎间。巳亥居积翠,及定卜涧上,遂老焉。先生故不入城,及老于涧上,并不入市,长年禁足。唯达官贵人访之,则避去,莫知所之。旣卒,门人卽以草堂为祠。涧上居天平之麓,其地平远淸胜,灵岩一带俱在望中。吾友陆茶坞之水木明瑟园,仅隔一水。予过明瑟,未尝不肃拜先生之祠。茶坞因属予为记。先生风节之高,具见于诸家志传,不待予之文而着。而予得一言以蔽之者,以为昔人处此,虽陶公尚应拜先生之下风,非过也。今吴下好事贤者,方议裒资新此,并买祭田,以绵春兰秋菊之泽,其意甚善。而予窃欲增置栗主,合食于先生者得三人焉。其一曰南岳大师储公,其一曰山阴戴先生南枝,其一曰嘉善吴先生稽田。葢先生之得安于涧上也,皆储之力。其身后则皆南枝之力。也是时以开府汤文正公之贤,欲致一丝一粟于先生,且不可得,而储公独能飮之食之。以漫堂宋公之风雅致赙襚于先生,其子以先生遗命不受,而南枝独能殡之葬之。则二公之为先生素心也,亦已笃矣。储公之贤,先生集中言之不一而足,而南枝未有及焉。吾故欲引而齐之,使并食于一堂,亦旧史之例也。乃若稽田,其生平踪迹颇与先生相反而实为同德。葢二公故郞舅也。稽田抱刘琨、祖逖之志,而又欲雪其王褒之耻,故终身冥行不返家园,而先生终身不出庭戸,其道交相成也。是以先生之初避地于汾湖、于芦区,以依稽田。及于金墅,则稽田依先生,因共往来灵岩、支硎间。已而又同居于积翠,及定居涧上。稽田每自北来,但过先生而不入其家。先生集中呼远公者,皆稽田也。稽田一生逐日奔走中原,不得稍泄其志,死葬胶东,以明其蹈海之愤,以白不愿首邱之恨。是非大招、广招之所能致也。而吾以为先生之祠,依然首阳一片净土,可以归其魂。使起先生而告之,必以为然。且由是而知先生之高蹈,非石隐者流也。茶坞曰:“善哉,子之言也!吾当偕同志诸君举而行之。”爰卽诠次其语,而题之壁。
○访寒厓草堂记
寒厓草堂在鄞南湖上,所谓小江里者,故职方骆先生精舍也。其地葢已累易主。乾隆辛未,诸生卢镐假馆授徒于其地。予叹曰:「三十年以来,求职方之子孙以访其轶事而不可得,则求其诗文而不可得,则求其邱墓而表之而又不可得。年运而往,里中之知职方者希矣。今过其草堂,其安可嘿然而巳?况其石阑花畤,风流宛在,是固东篱之遗也。」乃为之记。职方讳国挺,字天植,寒厓其五十字,故诸曁人也。居鄞甫二世,有殊材。当是时,其东邻李氏方贵盛,忠毅公鎭三藩,一门子弟多隽士,而职方以诸生崫起,名甚盛,里人引而齐之,曰「李骆不以势位甲乙也」。鄞士尚节义,职方所与为素心者,曰华公夏、王公家勤、陆公宇{火鼎}高公宇泰,风格相伯仲。而东江事起,左右钱忠介公破家输饷,遂为六狂生之亚。降绅夫巳氏欲杀之,亦与六狂生等。忠介浮海戊子,又有五君子之难。夫巳氏欲株连先生,而帛书中无其名,乃散流言,谓待翻城之后,尽籍诸荐绅家以赏军,葢激众怒以害之。华公闻而叹曰:「如此则国人皆曰可杀矣,天植之肉其足食乎?」竟被逮讯,久之得脱,而家遂中落。于是柴门土室,不接一客,蕉萃三十余年以卒。然每年五月初二日,必致祭于石伞山房,为华公也,而配以杨、屠、董诸公;六月二十日致祭于石雁山房,为王公也,而配以施、杜诸公。西台、东台,呜咽之声相接,逻舟虽过不怵也。尝夜宿草堂,恸哭惊四邻,门人皆起,先生尚未寤。旦而问之,则曰:「梦见苍水相语于荒亭木末之间,不觉失声。」因作《寒厓纪梦诗》。所著有《寒厓草堂集》。骆氏本自诸曁来,无族属,一子传之一孙,秘其集不肯岀,以多嫌讳也。乃未几而其子卒,其孙又卒,骆氏遂无后,其集竟不知所之。呜呼,其可痛也!职方之惓惓于华、王诸公如此,今孰为职方念及者?乎百年以来,诸公之或死或生,不必尽同,而其趋则一。吾乡遂以成邹鲁之俗,其功大矣。是非世俗之所知也。此予之所以过草堂,低徊留连,不能自已也。
鲒埼亭集》卷三十一,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序
○古文篆韵题词
译俟斋先生遭逢国难,乙酉年避居汾湖,后来迁到芦区。丁亥、戊子年住在金墅,癸巳年以后往来于灵岩、支硎之间。己亥年居住在积翠,等到决定在涧上择地定居,便在那里终老。先生原本就不进城,老年住在涧上后,也不进集市,常年闭门不出。只有达官贵人来访时,他才避开,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死后,门人立即把草堂改作祠堂。涧上位于天平山麓,地势平坦开阔,清幽秀美,灵岩一带都在视野之内。我的朋友陆茶坞的明瑟园,隔着一条水就到了。我经过明瑟园时,没有一次不恭敬地拜谒先生的祠堂。茶坞于是请我作记。先生的高尚风操,诸家志书、传记中都已详载,不必等待我的文章才显著。我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我认为古人处在这样的境遇,即使陶公也应当拜倒在先生之下,这并不过分。如今吴地爱好贤人的有识之士,正在商议筹集资金重修祠堂,并购买祭田,以延续春兰秋菊般的祭祀恩泽,他们的用意非常好。不过我私下还想增置栗主,使能够与先生合祀的共有三人:一位是南岳大师储公,一位是山阴戴先生南枝,一位是嘉善吴先生稽田。大概先生能够安居于涧上,都是储公的力量。先生死后的一切,则都是南枝的力量。当时,凭开府汤文正公的贤能,想给先生送去一丝一粟尚且不可得,唯独储公能够供养他。凭漫堂宋公的风雅,送来助丧的财物,先生的儿子因为遵从先生遗命而没有接受,唯独南枝能够替他办理殡葬。这样看来,两位先生对先生的真挚情谊,也已经非常深厚了。储公的贤德,先生在文集中屡屡说到,唯独没有提及南枝。因此我想把二人并列,使他们一同享用一堂祭祀,这也是旧史的做法。至于稽田,他一生的行迹很像与先生相反,实际上却是同样的德操。原来两位先生是郎舅关系。稽田怀有刘琨、祖逖那样的志向,又想洗雪王褒式的耻辱,所以终身奔走在外,始终没有返回故园;而先生终身不走出庭院门户,他们的道路彼此成就。因此先生最初在汾湖、芦区避难时,依靠稽田;到了金墅,则是稽田依靠先生,于是共同往来于灵岩、支硎之间。后来又一同居住在积翠,直到定居涧上。稽田每次从北方来,只经过先生那里,却不进入他的家。先生文集中称为‘远公’的,都是指稽田。稽田一生每天奔走于中原之间,不能稍稍施展自己的志向,死后葬在胶东,以表明他投海般的愤懑,也昭示他不愿死后归葬故乡的遗恨。这不是大招、广招所能招致的。我的看法是,先生的祠堂依然是一片如首阳山般的净土,可以让他的魂魄归来。如果让先生起而听我说明,他一定会认为是这样的。并且由此可知,先生的高蹈远引,并不是石隐一类的人。茶坞说:“你的话说得好啊!我应当和志同道合的诸位朋友一起把这件事办起来。”于是我立即整理记录这些话,并题写在墙上。访寒厓草堂记 寒厓草堂在鄞县南湖上,就是所谓小江里,原是故职方骆先生的精舍。这个地方大概已经多次更换主人。乾隆辛未年,诸生卢镐在这里借馆授徒。我感叹道:‘三十年来,想寻找职方的子孙来访求他的遗闻而不可得;想寻找他的诗文而不可得;想寻找他的坟墓来为之表彰,也同样不可得。年岁流逝,乡里知道职方的人越来越少。如今经过他的草堂,怎么能默然而过呢?况且石栏花圃仍在,风流遗韵依稀可见,这本来就是东篱的遗迹啊。’于是为此作记。职方名国挺,字天植,寒厓是他的五十岁字号,所以是诸暨人。骆氏居住在鄞县才两代,便已有非凡才能。当时,他的东邻李氏正显贵兴盛,忠毅公镇守三藩,一门子弟多是俊才;而职方以诸生身份崛起,名声很盛,乡人把他和李氏并论,说:‘李、骆两家并不以势位分高下。’鄞地士人崇尚节义,职方所交往的知心朋友有华公夏、王公家勤、陆公宇{火鼎}、高公宇泰,风采品格彼此相当。东江事件发生后,他们跟随钱忠介公破家输饷,于是成为六狂生的后继者。投降的绅士夫巳氏想杀害他,也把他同六狂生等人一起牵连进去。忠介在戊子年渡海后,又发生了五君子之难。夫巳氏想株连先生,但帛书中没有他的名字,于是散布流言,说等攻陷城池以后,要把那些被荐举的绅士之家全部抄没,用来赏赐军队,大概是想激起众怒来害他。华公听说后叹道:‘如果这样,那么国人都会说他该杀了;天植的肉难道够人吃吗?’先生最终被逮捕审讯,过了很久才获释,而家道于是衰落。从此柴门土室,不接待一个客人,憔悴了三十多年而死。然而每年五月初二日,他一定在石伞山房致祭,是祭祀华公,并以杨、屠、董诸公配享;六月二十日,在石雁山房致祭,是祭祀王公,并以施、杜诸公配享。西台、东台之间,呜咽哭声相接,巡逻船经过也不害怕。他曾夜宿草堂,悲痛哭泣,惊动四邻,门人都起来了,先生还没有醒。天亮后问他,他说:‘梦见苍水在荒亭树梢之间同我说话,不觉失声哭了。’于是作《寒厓纪梦诗》。著有《寒厓草堂集》。骆氏本来从诸暨迁来,没有族属;一个儿子传给一个孙子,孙子把他的文集秘藏起来不肯拿出来,因为其中有许多需要避讳的内容。没过多久,他的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骆氏于是绝后,他的文集最终也不知流落到哪里。唉,真令人痛惜啊!职方如此深切地怀念华公、王公等人,如今又有谁会想到职方呢?百年以来,诸位先生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未必完全相同,但他们所趋向的道路却是一致的。我们乡里于是形成了邹鲁般的风俗,他们的功劳大极了。这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理解的。这就是我经过草堂时低回流连、不能自已的原因。《鲒埼亭集》卷三十一,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序 古文篆韵题词
夏英公集,予曾于《永乐大典》中见之。至其古文篆韵,但见于晁子止《读书志》,而后此著录家皆无,有意以为亡矣。范氏天一阁有之,乃借抄焉。据晋陵许端夫所为序,盖绍兴乙丑,浮屠宝达重刋于齐安郡学,许为郡守,因序之。宝达者,刘景文之孙也。景文与东坡善,而宝达精于古文篆,亲为摹冩,其亦南岳梦英一流矣。至于北宋所雕,本当有前序,而今失之。然予观是书所引遗编八十八家,以校郭氏《汗简》,未尝多一种,其实卽取《汗简》而分韵录之,无他长也。葢《汗简》之部居一本《说文》,而是书则本《广韵》,乃絶无增减异同于《汗简》,则是书虽不作可也。但考《宋史·经籍志》及《玉海》,其时有宗室善继者,豫于汴京石经之役,亦尝进古文篆韵一书,不知其于英公所作如何,而惜乎今不可考。范氏又载有吾衍《续古文篆韵》一卷,予取视之,实不过周秦古篆遗字,非续韵也。
○永嘉张氏古礼序
古礼十七卷,释文一卷,释误三卷,永嘉张忠甫先生淳所校定也。朱子谓《仪礼》人所罕读,故善本难得,而郑注、贾疏之外,先儒旧说多不复见。陆氏释文亦甚疎略,莫若忠甫之书为精密。然其中亦不能无舛者。如谓高堂生所得乃士礼,而今此说兼有天子、诸侯、卿大夫之礼,则疑其非高堂生所传,特篇数偶同耳。不知所谓士礼者,特举首篇以名之。其曰「推而致之天子」,葢专指冠、昏、丧、祭而言,非朝聘、燕享亦属之所可推也。其于冠礼元端亦错然,校之他本终为独胜。其谓汉初未有《仪礼》之名,葢后学者见十七篇中有仪有礼,遂合而名之,则先儒最取其说。目录一卷,详载大小戴、刘向篇第异同,以古监本、申箱本、杭细本、严本校定之。干道中,太守章贡曾逮仲躬刋而行之。《宋中兴艺文志》谓《仪礼》旣废,学者几不复知有此书,忠甫始识其误,则是经在宋,当以忠甫为功臣之首。所谓亲揖让进退于其间,而如见之者,不在后苍、大小戴、庆普之下。顾世无昌黎,谁其爱而读之?宜其书之日以难遇也。永嘉自九先生而后,伊川之学统在焉,其人才极盛。《宋史》不为忠甫立传,故其本末缺然,独见于陈止斋所作墓志。乃知其与薛士龙、郑景望齐名,固干淳间一大儒也。五试礼部不中,授特奏名官,弃去养母。或荐之朝禄,以监岳。忠甫以为徒费县官俸,厯三任不食禄,亦不书考。居母丧无不与士丧礼合,间为族姻治丧,亦龂龂持古制。时为文章铭人墓,有讽有劝,皆不虚书,负其学自刻苦忍穷以死。为人严重深博,善忍事鎭物,絶有材智,抑不使出。其为止斋所述如此。攻媿亦尝述其言曰:「今之仕者,皆非岀于古之道。」或问之曰:「始至则朝拜,遇国忌忌则引缁黄而荐在天之灵,古有之乎?」是以虽贫不愿禄也。呜呼!忠甫斯言,可谓得礼之精,而能以之自持。岂徒考度数之末文者哉?是书抄之《永乐大典》中,乃更为之序。
○程氏春秋分记序
译夏英公的文集,我曾经在《永乐大典》中见过。至于《古文篆韵》,只在晁子止的《读书志》中见到过,后来著录书家都没有记载,有意认为它已经亡佚了。范氏天一阁藏有此书,于是借来抄录。根据晋陵许端夫所作的序,大概在绍兴乙丑年,僧人宝达在齐安郡学重新刊刻此书;许端夫任郡守,因而为它作序。宝达是刘景文的孙子。刘景文与苏东坡友善,而宝达精通古文篆书,亲自摹写,大概也是南岳梦英一流的人物。至于北宋所刻的版本,本来应当有前序,如今已经失传。然而我看这部书所引用的八十八家遗文,用来校对郭氏《汗简》,没有增加一条材料;实际上就是取《汗简》按韵部分录出,并没有其他长处。大概《汗简》的部类编排本于《说文》,而此书本于《广韵》;既然与《汗简》完全没有增减和异同,那么此书即使不作也可以。但考察《宋史·经籍志》和《玉海》,当时有宗室善继参与汴京石经工程,也曾进献一部《古文篆韵》,不知道它与夏英公所作的关系如何,可惜如今已无法考察。范氏又记载有吾衍的《续古文篆韵》一卷,我取来观看,实际上不过是周、秦古篆的遗字,并不是续补韵书。永嘉张氏古礼序 《古礼》十七卷、《释文》一卷、《释误》三卷,是永嘉张忠甫先生张淳所校定的。朱子说《仪礼》很少有人阅读,所以善本难得;除郑玄注、贾公彦疏外,先儒的旧说大多不再能见到。陆氏《释文》也很疏略,没有比忠甫这部书更精密的。不过其中也不能没有错误。例如他说高堂生所得的是《士礼》,而如今这部书兼有天子、诸侯、卿大夫的礼,于是怀疑它不是高堂生所传,只是篇数偶然相同罢了。他不知道所谓《士礼》,只是举第一篇来命名。书中说‘推而致之天子’,大概专指冠礼、婚礼、丧礼、祭礼而言,并不是说朝聘、燕享也可以如此推衍。他对于冠礼中的元端也有错误,但同其他版本校勘,最终仍以此本为最好。他说汉初还没有《仪礼》这个名称,大概是后来的学者看到十七篇中既有‘仪’又有‘礼’,于是合起来命名;先儒最赞同他的说法。目录一卷,详细记载大小戴、刘向所列篇目的异同,并以古监本、申箱本、杭细本、严本校定。干道年间,太守章贡曾逮仲躬刊刻流行。《宋中兴艺文志》说《仪礼》已经废弃,学者几乎不再知道有这部书,忠甫首先辨明其中的错误;那么这部经书在宋代,应当把忠甫列为首要功臣。所谓能够亲自在礼仪过程中揖让进退,仿佛亲眼看见礼仪的人,其成就并不在后苍、大小戴、庆普之下。只是世上没有韩愈这样的人,谁来爱护并阅读它呢?难怪这部书一天比一天难以遇到了。永嘉自九位先生以后,伊川的学术传承仍在那里,人才极其兴盛。《宋史》没有为忠甫立传,所以他的生平事迹残缺不全,只有陈止斋所作的墓志中可以见到。由此才知道他与薛士龙、郑景望齐名,确实是干道、淳熙年间的一位大儒。他五次参加礼部试都没有中,授予特奏名官,后来辞去官职奉养母亲。有人把他荐举入朝任职,让他担任监岳。忠甫认为这样只是白白耗费县官俸禄,历任三职都不领取俸禄,也不记考绩。母亲服丧期间,他的一切做法都符合士人丧礼;偶尔替宗族姻亲办理丧事,也严格遵守古制。他有时作文、撰铭为人作墓志,有讽谏也有劝勉,从不虚饰文辞;凭借自己的学问,刻苦忍贫,直到去世。他为人庄重严肃、深沉博学,善于忍耐处事、镇定应对,极有才智,却抑制着不让才智外露。陈止斋所记述的就是这样。攻媿也曾转述他的话说:‘如今做官的人,都不是出自古代的正道。’有人问他:‘初到任便入朝拜见,遇到国家忌日便请僧道荐祭上天之灵,这些古代有吗?’ 因此他即使贫穷,也不愿领取俸禄。唉!忠甫这句话,可以说是领会了礼的精髓,并且能够用它来约束自己。难道只是考究礼数制度末节的文字罢了?这部书是从《永乐大典》中抄出的,于是我重新为它作序。程氏《春秋分记》序
南轩先生讲学湘中,蜀人多从之,而范文叔、宇文正甫最着。眉人程克斋兄弟并游于宇文之门,而克斋《春秋》之学最醇。克斋所著《春秋分记》九十卷,《左氏始终》三十六卷,《通例》二十卷,《比事》十卷,又纂辑诸儒说为《春秋精义》,未成而卒。别有《诗古文词》二十卷,《语录》二卷,《士训》一卷,《程氏大宗谱》十二卷,弗尽传也。独《分记》则其弟沧洲阁学曾上之秘府,而又开雕于宜春,故行于世。予初求《分记》不得见,及读草庐先生《纂言》,多引其说,益求之踰二十年,而仁和赵兄谷林得之。葢故明文渊阁藏本,其后入于兰溪赵少师书库者也。时予方自江都归,大雪不克东渡,坐谷林西楼中,拨寒灰读之,彻十日夜而毕。其为例,仿大史公《史记》,有年表,有谱,有书,有世本,间附以诸儒之说。用功旣核,取材又博。前此诸儒亦有仿《史记》以修是经者,邓名世则为年表世谱之学,郑渔仲则为列传之学,沈存中兼之,顾皆弗克若克斋之精。克斋官卭州敎授,方为此书,未卒业,闻吴曦以蜀叛,毁车马,弃衣冠,抱经逃归,奉其父入山。时其次弟仲逊亦掌敎益昌,誓不屈贼,而克斋悒悒尤甚,遂病。病中急就其所著,幸得成编而卒,年尚未四十也。临终谓其子曰:“吾为是书,始于成周,终于肃愼。肃愼口人所自口也。读是书者,其无忘之。”呜呼,其可悲也。予读《宋史》至吴曦时,蜀中士大夫忠义甚多,顾独失去克斋姓氏不载,葢其漏也。克斋是书,游忠公之子毅堂及沧洲皆为之序。若刘文节公铭墓之文,谓克斋乃靑城山人后身,临死了了,其后见梦于从弟,则稍失之诞。克斋儒者,其弃官野死,有大节,神爽不殁,固应有之,然不至如二氏所言,南轩门墙中无此学也。卷首有云:“大德十有一年,中书札付行省下浙江提举印上国子监修书籍者。”其后列官吏等名,因叹元时中书尚能留。心搜访以佐成均文治,如此今是书在世间絶少矣,幸谷林父子百计购得之,安得有力者重雕之?
○静远阁周礼解序
余尝上下厯代艺文诸志,其以仗节死义之士有著述于经苑者不少。槩见唐林愼思之《孟子》流传于今,然亦非卓然成家之作。宋有郭兼山、吕圭叔,元有郑师山、余靑阳,斯亦可谓忠节而兼经师者矣。有明之季,蕺山、鸿宝石斋,尤其着也。夫当三辰晦蚀之日,文武之道坠地,而有不坠者存,不可谓非圣学之大幸矣。吾乡华职方默农、王评事石雁,并以瑰瓌不羁之材,负气槩于启祯间,尝登蕺山之门。生平踪迹约略同趋。职方精于乐,尝言得不传之妙,其在难中,尚以所定操缦安弦谱致之高中丞元若,属其传之身后。中丞父子卒后,遗书尽散,不可问矣。评事精于礼,其于三经俱有论辑,子孙式微,亦多佚不存者,而《周礼》归于同里吕生书架中,予狂喜而读之。评事之言曰:「《周礼》五官非阙也,而不知者以为阙;考工非补也,而不知者误以为补。五官之文直而正,考工之文曲而奇,似乎裁于两手,而不知其一手也。出于一手,然各为一书。五官固非圣人之作,而考工亦非汉人能为,葢六国时仿古而着之者,故其书颇似内政。其云《周礼》非成周之周也,葢以五德循环周流之旨言之。论六虚者,谓天西北倾,故为不周之风,故是书以天始,而虚冬藏冬于地,以象坎之邻干,而以不周为周,故其五官之员已具足,而归其奇零于考工,非以考工为冬官也。考工之为记,犹之《仪礼》丧服之有记也。何以知其为六国时人之书?试以地官之员言之,其多至万余,此固必不可行;而大宗伯之官言鬼者大半,秋官之为职,至于草木虫蚁之类,莫不有消磨厌胜之术,其非圣人之书明也。然其作者亦非汉以后人所能及。朱子笃于好古而不解心悟,解《易》则肤浅无当,说《诗》则轻改古序,其割《周礼》以附二礼尤为无谓。葢其所言之大旨如此,为自来经师所未有,虽未可奉为定论,然亦奇矣。书中累经窜定,多以片纸割裂牵粘,朱墨间杂,芒彩犹存。苌宏之血藏三年而化为碧,况其毕生之精力所凝结而成耶?曾南丰序孔司戸事,追溯其易学之贯穿,以征其所立,非一时之偶然。然则但谓书当以人重者,其所见尚未尽也。吕生其宝之矣!方今三馆正修《明史》,搜罗典籍,不必尽皆四库著录之书,则蕺山诸公所撰例得同登甲部之志,因为识其大略,或使广七略之闻者,于余言有所稽也。
○汉隶字原校本序
译南轩先生在湘中讲学,蜀地人多跟随他,其中范文叔、宇文正甫最为著名。眉山人程克斋兄弟都在宇文正甫门下游学,而克斋的《春秋》学问最为醇正。克斋所著有《春秋分记》九十卷、《左氏始终》三十六卷、《通例》二十卷、《比事》十卷,又编纂诸儒学说为《春秋精义》,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另有《诗古文词》二十卷、《语录》二卷、《士训》一卷、《程氏大宗谱》十二卷,但没有全部流传下来。唯独《分记》由他的弟弟沧洲阁学曾经进献给秘府,又在宜春开雕刊行,所以流传于世。我起初寻求《分记》而没有见到,后来读草庐先生的《纂言》,其中多次引用它的说法,便更加寻求它,超过二十年后,仁和赵兄谷林得到了这部书。它大概是原明文渊阁的藏本,后来进入兰溪赵少师的书库。当时我正从江都回来,大雪阻隔,不能向东渡江,便坐在谷林的西楼中,拨开寒灰取火读书,经过十天十夜才读完。这部书的体例仿照太史公《史记》,有年表、世谱、书志、世本,间或附录诸儒的学说。它用功已经精审,取材又很广博。在此以前,诸儒也有仿照《史记》来编修这部经书的:邓名世从事年表、世谱之学,郑渔仲从事列传之学,沈存中兼有这些方面,但都不能像克斋这样精密。克斋任邛州教授,正在编写此书时,尚未完成学业,听说吴曦在蜀地叛乱,便毁掉车马,抛弃衣冠,抱着经书逃回家乡,奉着父亲入山。当时他的弟弟仲逊也任益昌教授,发誓不向贼人屈服;克斋忧愤更甚,于是病倒。病中赶紧完成所著之书,幸而编成后才去世,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临终时对儿子说:‘我编写这部书,上起成周,下至肃慎。肃慎这个名称,是人们口中自己说出的。读这部书的人,不要忘记它。’唉,真令人悲痛。我读《宋史》读到吴曦时,蜀中士大夫忠义之士很多,却唯独漏掉克斋的姓名没有记载,大概是史书的遗漏。克斋这部书,游忠公的儿子毅堂和沧洲都为它作了序。至于刘文节公的墓铭,说克斋是青城山人的后身,临死时神志清楚,后来又托梦给堂弟,这略微失于荒诞。克斋是儒者,他弃官而死于乡野,具有大节,精神不灭,本来应该如此;但不至于像两位先生所说的那样。南轩门下并没有这种学说。卷首有这样的文字:‘大德十一年,中书省札付行省,下令浙江提举司印送国子监修撰书籍。’后面列出官吏等人的姓名,因此我感叹元代中书省还能够留心搜访文献,以辅助成均的文治。如今这部书在世间已经极少见了,幸亏谷林父子想尽办法购得它;哪里能找到有力量的人重新雕版刊行呢?静远阁《周礼解》序 我曾遍考历代艺文志,其中以守节死义之士在经学领域著述的人不少。大略看来,唐代林慎思的《孟子》流传到今天,但也不是卓然成家的著作。宋代有郭兼山、吕圭叔,元代有郑师山、余青阳,这些人都可以说是忠节之士兼为经学老师。明朝末年,有蕺山、鸿宝、石斋,尤其著名。在日月昏暗、文武之道坠地的时代,还有没有坠落的东西保存着,不能说不是圣学的大幸。我们乡里的华职方默农、王评事石雁,都凭借瑰奇不羁的才质,在启祯年间意气自负,曾经登门拜在蕺山门下。他们一生的行迹大致同趋。职方精通音乐,曾说自己得到不传之妙;他身处危难时,还把自己编定的操缦安弦谱寄给高中丞元若,请他在身后传布。中丞父子死后,遗书全部散失,无法查考。评事精通礼学,对于三部经书都有论述编纂;他的子孙衰微,许多著作也散佚不存,唯独《周礼》归于同乡吕生的书架中,我狂喜而阅读。评事说:‘《周礼》的五官篇并不是残缺,只是不知道的人以为残缺;’ 考工篇也不是后人补入,只是不知道的人误以为是补入的。五官篇的文字直截而端正,考工篇的文字曲折而奇特,看起来好像出自两个人之手,其实不知道它们同出一手。虽然出自一人之手,却各自成为一部书。五官篇固然不是圣人所作,考工篇也不是汉人所能写成的,大概是战国六国时期仿古写成的,所以它的书体很像内政之书。它说《周礼》的‘周’不是成周之周,大概是从五德循环、周流不息的意义来说的。论及六虚,是说天在西北倾斜,所以形成不周风;因此此书以天官开始,又把冬藏于冬归于地,用来象征坎卦邻近乾卦;把不周当作周,所以五官的官员已经齐备,剩下的奇零部分归入考工篇,并不是把考工篇当作冬官。考工篇作为记,就如同《仪礼》丧服篇有记一样。怎么知道它是六国时代人的书呢?试从地官所列官员说起,它的数目多到一万多人,这当然一定无法实行;而大宗伯一官谈论鬼神的内容占大半,秋官的职掌甚至涉及草木虫蚁之类,无不有消磨、厌胜的法术,这显然不是圣人之书。然而它的作者也不是汉代以后的人所能比。朱子笃信好古,却不能从心中领悟;他解释《易》浅薄而不切当,说《诗》又轻易改动古序,把《周礼》割裂开来附会《仪礼》《礼记》,尤其没有必要。大体上,他所说的主旨就是这样,这是历来经学家从未有过的见解;虽然还不能奉为定论,但也很奇特了。书中多次经过删改,常常把纸片割裂后牵连粘贴,朱笔墨笔交杂,锋芒光彩依然存在。苌弘的血藏了三年还能化为碧玉,何况这是他一生精力凝结而成的著作呢?曾南丰为孔司户作序,追溯孔氏贯通易学的根柢,以证明他的成就是有根由的,并非一时偶然。这样看来,只说书籍应当因为作者而受到重视,见识还没有穷尽。吕生应当珍藏它!如今三馆正在修撰《明史》,搜集典籍,不一定全都是《四库全书》著录的书;那么蕺山诸公所撰之书,正可以一同列入甲部的记载。因此记下大略,或许能使那些要扩充《七略》见闻的人,从我的话中得到考证。《汉隶字原》校本序
汉隶字原校本者,淮人张函斋先生所手定也。先生深于小学,其会通自篆而隶,自隶而楷,能得其所以递变递省之故,而详其讹误之所由。故其言曰:「自隶变篆以就省,而碑版各家可以随意增减点画,改易偏旁,好异尚奇,贻误后学。今谨凖之《说文》,于《汉隶字原》每字中取一正体,以朱笔标出之。或破体而不背正体者,亦标出之。其虽无当于正体而近是者,亦点出之。其全讹者,则据《说文》驳正之,庶可鉴别信从。其本碑不误,而字原抄变致错者,亦校正之。」始于康熙甲子之冬,至庚午春乃毕。春朝冬夜,字字考定,其用功亦勤矣哉!予读是书,而叹斯人识字之难也。凡先生之说,分列诸部中,一屈一曲,皆有意。予不能悉述,试略举其积溷而世人之所不晓者:乃知今本六经三史,皆为汉人隶书所误,不特碑版而已。而是书之所关者重也。汉隶之失,大都合数字以归一字(间有分一字为二字者,如「盘」之与「盘」,「号」之与「噩」,「干」之与「干」是也,然分者少,不敌合者之多)又或舍本字而就他字,甚者竟代以俗字,沿袭旣久,莫知其故。先生之论「辞」字曰:「辞乃辞讼之辞,若辞受之辞,则从受而文词之词又别焉。」论「怀」字曰:「怀乃怀想之怀,若褱抱之褱,则不从心而褢袖之褢又别焉。」溷用之者误也。论「麟」字曰:「麟,大牝鹿也,非西狩所获也。四灵之一,乃麐字。」其论「氤氲」二字曰:「以篆法当作{壹-一+十}{壹-一-口+凶}而隶法无{壹-一-口+凶}字,故借而为烟煴,又借煴而为缊。若氤氲乃俗字,而絪亦俗字也。」论「雕」字曰:「雕之为鵰,犹鸡之为鸡,本一字而雕则琢也。今反歧雕与鵰而二之,而系雕于雕而一之,谬之尤也。」论「和」字曰:「唱咊当用咊龢,平当用龢。」其论「段」字曰:「段字得断音,叚字得贾音,通用者讹。」论「华」字曰:「古作{蕐-艹}通作蕐,宋齐以前絶无花字,北朝魏齐之交始有之。论「强」字曰:强者弓有力也,强则蚚也,非强也。论「忧」字曰:忧者行之和也{页心}则愁也,非忧也。论「累」字曰:系累之累,省而为累,非积絫之絫也。论「序」字曰:序者庠序之序,是学名,非次叙之叙也。论「艹」字曰:艹字乃象形于意,亦合,若草则斗栎实也,别为一字。论「寑」字曰:寑乃寑庙之寑,而寝疾之寝,又别焉,不可溷也。论「气」字曰:凡天气地气之气皆气也,加米是气廪之气,今妄以气为气,而加食字以为饩,赘文也。论「俊」字曰:千人之材曰俊,若隽则肥肉也{隽-隹}乃弓之横体,引弓射隹,故曰得隽,非俊也,今加人于隽旁通以为俊,谬之尤也。论「朢」字曰:朔朢之朢,省而为思望之望,不可溷也。论「倡」字曰:倡者乐也,唱者导也,后世反而用之,近且一之。论「捄」字曰:盛土于梩之谓捄,读作鸠,亦作求,若其本音元作拘,非救也。论「黻」字曰:黻者黑与靑相次之文,市则上古蔽前之皮,其字象形,市之重文曰韨,非黻也,后世加艹于市为芾,非也,又改韦作纟为绂,亦非也,但是皆韨之变,而非黻之变,汉人不晓,妄用之,致宋之米元章名芾,而通书作黻,其误也。论「悳」字曰:外得于人,内得于已之谓悳,是悳行之悳也,若德则升也,非悳也。先生之所正定者,大畧如此(是书惟所校雝字、廱字、雍字异同,予尚有疑,详别纸)世之闻之者,或以为恠矣,岂知呼羣瞽以证大明,有非口舌所能晓者哉!呜呼,自古学旣絶,考文之治不可复,唐家三百年,李阳冰而外无继者,张参辈非其伦也。宋之将兴,先有吴之徐铉兄弟,蜀之林罕,楚之梦英,中州之郭忠恕,其学虽有浅深之不同,而能从事于说文以正其本,则同也。自是终宋之世,张谦仲、虞仲房、李巽岩辈代兴不絶,元人尚有吾衍,自汉以后说文之学为盛,明世从事于帖括,士习益以陋劣,三百年来,力足以绍诸先正者,无闻焉。先生庶几徐、郭、张、虞一辈,使得进于庙堂,考定石经,其亦足以光文明之盛;而隐约终身,自顾亭林没后,知之者亦希矣,可胜叹哉!是书也,尝归于王吏部箬林,后归于吾友施愼甫,今归于予,爰序之,而使诸生分抄以广其传。
○北窗炙輠题词
译《汉隶字原》校本,是淮地张函斋先生亲手订定的。先生深通文字学,能够贯通篆书到隶书、隶书到楷书的变化,懂得它们逐渐变异、逐渐省略的原因,也详细说明讹误产生的缘由。因此他说:‘隶书由篆书变化而趋于简省,碑版中各家可以随意增减笔画、改换偏旁,追求奇异、崇尚新奇,贻误后来的学者。现在谨依《说文》,在《汉隶字原》每个字中选取一个正体,用朱笔标出。有些是破体但不违背正体的,也标出;有些虽不合于正体但接近正体的,也点出;完全讹误的,则依据《说文》驳正,希望可以加以鉴别,知道哪些可信从。有些原碑没有错误,却因《字原》抄写变化而造成错误的,也一并校正。’这项工作始于康熙甲子年冬天,到庚午年春天才完成。春日清晨、冬夜之间,逐字考定,用功也真勤奋啊!我读这部书,感叹这个人识别文字的艰难。先生的学说都分列在各部中,每一折一曲都有意义。我不能全部叙述,试略举那些长期混淆而世人不懂的例子:由此才知道,今天通行的六经三史,都受到汉人隶书的误导,不只是碑版如此。而这部书所涉及的关系十分重大。汉隶的错误,大多是把几个字合并成一个字;偶尔也有把一个字分成两个字的,例如“盘”与“盘”、“号”与“噩”、“干”与“干”,但分开的很少,远不能抵消合并的多数。又有舍弃本字而采用别字的,严重的甚至用俗字替代,沿袭久了,没人知道其中原因。先生论“辞”字说:“‘辞’是辞讼的‘辞’;如果是辞受的‘辞’,就应从‘受’;至于文词的‘词’,又是另一个字。” 论“怀”字说:“‘怀’是怀想的‘怀’;如果是怀抱的‘褱’,就不从‘心’;而衣褢的‘褢’又是另一个字。” 把这些字混用,是错误的。论“麟”字说:“麟,是雌性的麋鹿,并不是西狩时捕获的那只;作为四灵之一的字,应当写作‘麐’。”论“氤氲”二字说:“按篆书写法应作{壹-一+十}{壹-一-口+凶},而隶书中没有{壹-一-口+凶}字,所以借用它写作‘烟煴’,又借‘煴’写作‘缊’。‘氤氲’是俗字,‘絪’也是俗字。”论“雕”字说:“‘雕’写作‘鵰’,就像‘鸡’写作‘鸡’一样,本来是一个字;但‘雕’又有雕琢之义。如今反而把‘雕’和‘鵰’分成两个字,却把‘雕’归在另一个‘雕’下合为一字,是错误中的错误。” 论“和”字说:“唱和应当用‘咊’或‘龢’,平和应当用‘龢’。” 论“段”字说:“‘段’字读断音,‘叚’字读贾音,通用它们是错误的。”论“华”字说:“古代写作{蕐-艹},通用作‘蕐’;宋、齐以前绝没有‘花’字,北朝魏、齐交替之际才开始出现。”论“强”字说:“‘强’是弓有力;‘强’则是虫名,不能写作‘强’。”论“忧”字说:“‘忧’是行走和谐之意;{页心}才是忧愁,不能写作‘忧’。”论“累”字说:“系累的‘累’,省写为‘累’,不是积累的‘絫’。”论“序”字说:“‘序’是庠序的‘序’,是学校的名称,不是次序的‘叙’。”论“艹”字说:“‘艹’字是象形兼会意;‘草’则是斗栎实,另为一字。”论“寑”字说:“‘寑’是寝庙的‘寑’,而寝疾的‘寝’又是另一个字,不可以混淆。”论“气”字说:“凡天气、地气的‘气’都写作‘气’;加上‘米’的是气廪的‘氣’,如今妄把‘气’写作‘气’,又加食字旁写作‘饩’,都是多余的文字。”论“俊”字说:“有千人之才叫‘俊’;‘隽’则是肥肉,{隽-隹}是弓的横体,引弓射隹,所以说‘得隽’,不是‘俊’。如今在‘隽’旁加人而通写成‘俊’,是错误中的错误。” 论“朢”字说:“朔望的‘朢’,省写为思望的‘望’,不能混淆。”论“倡”字说:“‘倡’是乐,‘唱’是引导;后世反过来使用,现在甚至接近于把二字合为一字。”论“捄”字说:“把土盛在梩中叫作‘捄’,读作鸠,也写作‘求’;它本来的读音是拘,不是救。”论“黻”字说:“‘黻’是黑色和青色相间的纹饰;‘市’是上古遮蔽身前的皮革,字形是象形字,‘市’的重文写作‘韨’,不是‘黻’。后世在‘市’上加草字头写成‘芾’,不对;又把‘韦’改作绞丝旁写成‘绂’,也不对。这些都只是‘韨’的变化,不是‘黻’的变化。汉人不明白,妄自混用,导致宋代米元章名‘芾’,而通行书写作‘黻’,这就是错误。”论“悳”字说:“从外界得到于人,从内心得之于己,叫作‘悳’,这是悳行的‘悳’;‘德’则是登升之意,不是‘悳’。”先生所校正订定的,大致就是这些。(此书所校“雝”“廱”“雍”三字的异同,我仍有疑问,详见另纸。)世人听说这些,有的或许认为奇怪;哪里知道这是召集一群盲人来共同证明大明,有些道理不是口舌所能使人明白的呢!唉,自古以来学术已经断绝,考订文字的学问无法恢复;唐朝三百年,除李阳冰外没有后继之人,张参一类的人也不能与他相提并论。宋朝将要兴起时,先有吴地的徐铉兄弟、蜀地的林罕、楚地的梦英、中州的郭忠恕。他们的学问虽有深浅不同,但能够从事《说文》之学以端正文字根本,这一点是相同的。此后直到宋朝末年,张谦仲、虞仲房、李巽岩等人相继兴起而不绝;元代还有吾衍。自汉代以后,《说文》之学十分兴盛;明代士人专事科举文章,士习愈加浅陋,三百年来,才力足以继承诸位先贤的人,竟没有听说。先生差不多可以同徐、郭、张、虞一流;假如能够进入朝廷,考定石经,也足以光大文明盛世。可是他终身隐约无闻,自顾亭林去世以后,知道他的人也很少了,怎能不令人叹息!这部书曾归王吏部箬林所有,后来归我的朋友施慎甫所有,如今归我,于是作序,并让诸生分头抄写,以扩大它的流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北窗炙輠》题词
持正先生顚末略见于竹垞检讨之跋,然未足以发是书之藴也。是书卮言丛语,若出自不经意所为,乃其于伊洛再传弟子微言多所收拾,读者未可以说部目之也。如周正夫者,谢上蔡之弟子,其人姓氏仅一见于横浦之集,而是书载其言甚富,皆能发明正学。陈长方者,王信伯之弟子,所附见于信伯语录亦无多,而是书所引堪相疏证。陆子正者,尹和靖之弟子,林艾轩之师,其学别传于红泉、双井之间,百年以后尚有薪火,乃《宋史》于艾轩传中但载其字而失其名,求之和靖之集又无有,微是书则吴下源流将安所遡乎?他如樊侍御光远,乃龟山弟子;施庭先者,亦信伯弟子,皆于此稍得其绪论。予续修《宋儒学案》,是书引用独多,因叹持正若不以病废,其所造不止此也。持正与横浦为心交,顾横浦堕入妙喜之学,而持正独否,则尤卓然不滓者矣。
○明故太仆斯庵沈公诗集序
太仆居海外者四十余年,竟卒于岛。吾里中知之者少矣,况有求其诗者乎?吾友张侍御柳渔持节东宁,其归也,为予言:太仆之后人颇盛,其集完好无恙。予乃有意求之。适里中李生昌潮客于东宁,乃以太仆诗集为属,则果钞以来。予大喜,为南向酹于大仆之灵。呜呼!陈宜中、蔡子英之遗文尚有归于上国者乎?是不可谓非意外之寳也。太仆之诗称情而出,不屑屑求工于词句之间,而要之原本忠孝,其所重原不秪在诗。卽以诗言,亦多关于旧史。今《明史·鲁王传》曰:“王不为郑成功所礼,渐不能平,会将之南澳,成功使人沉之海中。”是言也,如杨陆荣辈向尝载之野史,而予窃疑之。葢成功之卒,也在壬寅,张苍水有与卢牧舟书,以成功旣卒,海上诸臣议复奉王监国,是成功卒于王之前也。成功旣卒,二岛为大兵所取,则南澳道断,王之不得薨于南澳,明矣。阮夕阳集则谓王薨于金门,岁在庚子,尤属传闻之谬。庚子乃成功自江宁归之次年,又一年始入东宁,又一年而成功始卒,以苍水之集证之,庚子之谬不待言也。及太仆之集至,而后了然。太仆有挽王之诗,其序曰:“王薨于壬寅冬十一月”,是其在成功之后,明矣。成功卒,诸臣欲奉王监国,而王亦遽薨,牧舟诸臣之举所以不果也。诗言王之墓前有大湖,葢王本与成功同入东宁,故卽葬焉,是不特其薨有年有月,而且其葬有地焉,可诬也。予再证之,苍水集中更有祭王之文,其中有“十九年旄节”之语,由乙酉起兵数之至癸卯,恰十九年。葢王薨以壬寅之冬,苍水在浙,至次年始遣祭,正合十九年之目也。考成功之于王,修唐鲁颁诏之隙,故不肯执臣礼,葢信有之。其后苍水与太仆诸公调停其间,言归于好,故虽不称臣,而修寓公之敬矣。读太仆集中,王在东宁颇多唱和,宗藩则宁靖,遗臣则太仆虽不复行监国之仪而巳,可以安其身。中土传闻,因成功前者有差池而加,以此事不亦冤乎?大兵入东,宁王之子随众岀降,安置中州。若王以非命死,则覆巢无完卵,不得尚有遗允也。然非太仆之集,何从而考得其详?此诗史之所以可贵也。予旣录太仆之诗入《续甬上耆旧录》中,复为序之。
○姜贞文先生集序
译持正先生的生平梗概,在竹垞检讨的跋中略有记载,但还不足以阐发这部书的内涵。这部书中的杂说和丛谈,看起来像是不经意写成的,其实他搜集、整理了伊洛二程再传弟子的精微言论很多,读者不能把它只当作小说类书籍。比如周正夫,是谢上蔡的弟子,他的姓名只在横浦的文集中出现过一次,但这部书记载他的言论非常丰富,都能够阐明正学。陈长方是王信伯的弟子,在王信伯语录中附带提到的并不多,但这部书所引用的材料足以与之互相疏通、证明。陆子正是尹和靖的弟子、林艾轩的老师,他的学说在红泉、双井之间另有传承,百年以后仍有薪火相传;可是《宋史》在艾轩传中只记他的字而漏掉姓名,查找和靖的文集也没有,若不是这部书,吴地学术的源流将从哪里追溯呢?其他如樊侍御光远,是龟山的弟子;施庭先也是信伯的弟子,他们的学说都在此书中略可见到端绪。我续修《宋儒学案》,引用这部书的地方尤其多,因此感叹持正如果不是因病废弃学业,他的成就一定不止于此。持正与横浦是心意相投的朋友,但横浦陷入妙喜之学,只有持正独自不染其流弊,这就尤其卓然不凡了。明故太仆斯庵沈公诗集序 太仆居住海外四十多年,最终死在海岛上。我们乡里知道他的人已经很少,何况还有谁会寻求他的诗呢?我的朋友张侍御柳渔奉命出使东宁,回来时告诉我:太仆的后人颇为兴盛,他的诗集完整无损。我于是有意寻求。恰逢乡里李生昌潮客居东宁,便托他寻找太仆诗集,果然抄录带回。我非常高兴,向南酹酒祭奠太仆的英灵。唉!陈宜中、蔡子英的遗文,尚且有流传到中原的吗?这不能不说是意外的珍宝。太仆的诗任情而发,不屑于在词句之间刻意求工,但总的说来以忠孝为根本;他所看重的本来就不只在诗歌。即使只从诗歌来说,也有许多可以补考旧史的地方。如今《明史·鲁王传》说:‘鲁王不受郑成功礼遇,渐渐不能平心,恰逢将要前往南澳,郑成功派人把他沉入海中。’这句话,杨陆荣等人从前曾记载在野史中,我却暗自怀疑。因为郑成功死于壬寅年,张苍水有一封给卢牧舟的信,说郑成功已经死了,海上诸臣商议重新奉鲁王监国;这说明郑成功死在鲁王之前。郑成功死后,两个海岛被大军攻取,南澳道路断绝,那么鲁王不可能死在南澳,已经很清楚了。阮夕阳的文集却说鲁王死于金门,年份是庚子,更属于传闻中的错误。庚子年是郑成功从江宁返回的第二年,第二年才进入东宁,又过一年郑成功才去世;以苍水的文集为证,庚子年的说法错误明显。等到太仆的文集传来,事情才清楚。太仆有一首挽鲁王的诗,序中说:‘鲁王死于壬寅年冬十一月。’这说明他死在郑成功之后,确实无疑。郑成功死后,诸臣想奉鲁王监国,而鲁王也很快去世,所以卢牧舟等人的举动未能实现。诗中说鲁王墓前有大湖,大概鲁王原本与郑成功一同进入东宁,所以就葬在那里;这不但说明他死于哪年哪月,也说明葬在何地,怎么可以歪曲呢?我再加以考证,苍水集中还有一篇祭鲁王的文章,其中有‘十九年旄节’的话。从乙酉年起兵算到癸卯年,正好十九年。大概鲁王死于壬寅年冬,苍水当时在浙江,到第二年才派人祭祀,正好符合十九年的说法。考察郑成功对鲁王的态度,因为修订唐王、鲁王颁发诏书的事情产生间隙,所以不肯按臣下之礼相待,大概确有此事。后来苍水与太仆诸公在中间调停,使双方重归于好;所以虽然不称臣,却恢复了对寓居之君的敬意。读太仆文集可知,鲁王在东宁时有很多唱和诗;作为宗室藩王,宁靖王安然无恙;作为明朝遗臣,太仆只是没有再行监国礼仪而已,因此可以保全自身。中原的传闻,因为郑成功先前有差错,便把罪责加到鲁王身上,这件事岂不是太冤枉了吗?大军进入东宁后,宁王的儿子随众投降,被安置在中原。如果鲁王是被人用非正常手段杀死的,那么覆巢之下不可能有完卵,不会还留下后裔。然而若不是太仆的文集,又从哪里能够考证这些详情呢?这就是诗歌史料之所以可贵。我的确已经把太仆的诗收入《续甬上耆旧录》,现在又为它作序。姜贞文先生集序
莱阳二姜先生之集,贞毅所著,久已开雕行世,虽非足本,然卽敬亭一集,亦见崖略。贞文所著,其家尝鸠工矣,以嫌讳未果,沈埋且九十余年。乾隆丙寅,予至姑苏,求之,其孙本渭欣然曰:“是先人未遂之志也。”尽出所藏,请为论定。予诠次得诗七百余首,厘为八卷,附以文一卷,年谱墓志之属一卷。今本渭缮写成编,予得副墨焉。予于前辈之负大节者,乐观其遗文,葢欲从其语言以想见其生平,风格以所闻二姜先生之为人也。贞毅敦重朴诚,严凝不苟,交游亦落落所得,北方刚毅之气为多;而贞文才调横生,少年跌宕,文史遍于白下、吴下,尝与孙武子、方密之诸公来往,坊院间倾筐倒庋以为娱乐。贞毅沉静渊嘿,泊然思深,而贞文剧喜事,其视闭眉合眼之徒若将凂焉。葢其性一静一动,其才一愿一敏,卽其遗文,宛然如遇,是以贞毅自甲申而后颓然不复与世事,江东尝再以兵部侍郞手诏起之,竟不赴;而贞文应召而出,奔走姚江相公幕中,几为方国安所杀。贞毅自戊子而后沈冥尤甚,而贞文尚时时探五岭消息,见之歌哭。要其根柢忠孝,造次顚沛,百折不挠,以归洁其身者,是则同。贞毅文胜于诗,其所为奏疏、记序,笔力甚高,不从东京以后入手,尤爱其沈给事传,虽班固无以过。贞文诗胜于文,其信手所之,如怒蛟如渴骥,非复绳墨所可检束;及其谐声按律,又无不合昔人者。予尝读林都御史茧庵之哭贞文也曰:“子犯归黄土,重耳未还时。”呜呼!读是集者,能无泫然流涕也哉!当贞文在世时,论定其诗者曰杜茶村、曰张稚恭、曰余淡心、曰彭大宾、曰叶圣野,本渭颇以为未尽,故更以属予,且使为之序。予维二姜先生避地吾乡时,先太常公父子实昕夕过从,而东丹山有先生尊人忠肃公之祠,以是时哲晜作令于此,江东所勅建也。予方议为重修,而以先生兄弟配享,且勒其在吾乡诗于石,爰附记于序末。
○西汉节义传题词
译莱阳二姜先生的文集,贞毅所著的,早已刊刻流传于世;虽然不是足本,但仅就《敬亭一集》而言,也能看出大概。贞文所著的书,他家曾经召集工匠刊刻,只因避讳而未能成功,埋没至今已经九十多年。乾隆丙寅年,我到姑苏寻找此书,他的孙子本渭欣然说:“这是先人未完成的心愿。”便把所藏全部拿出来,请我加以考订编定。我编次得到诗七百多首,分为八卷,另附文章一卷、年谱和墓志等一卷。如今本渭抄写成编,我得到了一部副本。我对于前辈中那些具有大节的人,乐于阅读他们遗留下来的文章,大概是想从他们的语言中想见其生平,从其风格中想见其为人;我所听说的二姜先生,正是这样。贞毅敦厚庄重、朴实诚笃,严肃凝重而不苟且,他交游的人也很少而且多有所得,更多体现北方刚毅之气;贞文则才情横溢,少年时放达不羁,文史知识遍及白下、吴下,曾同孙武子、方密之等人来往,常在坊院之间纵情娱乐。贞毅沉静深沉,淡泊而思想深邃;贞文却极爱热闹,把那些闭眉合眼的人看得像是将要玷污自己。大概他们的性情一静一动,才资一朴实一敏捷;即使读他们留下的文章,也仿佛当面相遇。因此,贞毅自甲申年以后颓然不再参与世事,江东曾两次以兵部侍郎的手诏起用他,他最终都没有赴任;贞文却应召出仕,奔走于姚江相公幕中,几乎被方国安杀死。贞毅自戊子年以后更加沉潜幽闭,而贞文还时时探听五岭一带的消息,见到相关事情便作歌或痛哭。总的说来,他们根本上都忠孝,即使仓促之间遭逢颠沛,历经百折也不改志,以此来保全自己的清白,这一点是相同的。贞毅的文章胜过诗歌,他所作的奏疏、记、序,笔力极高;若不从东京以后的人物着手,尤其喜爱他所写的《沈给事传》,即使班固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贞文的诗胜过文章,信笔写来,如怒蛟、如渴骥,不再是绳墨所能约束的;等到协和声调、按合音律时,又没有不符合古人的地方。我曾读林都御史茧庵哭贞文的诗,其中说:“子犯归黄土,重耳未还时。”唉!读这部集子的人,难道能不潸然流泪吗?贞文在世时,评定其诗的人有杜茶村、张稚恭、余淡心、彭大宾、叶圣野。本渭很认为这些评论还不够全面,所以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并让我为文集作序。我想,二姜先生避居我们乡里时,先太常公父子确实早晚同他们往来;而且东丹山有先生尊父忠肃公的祠堂,因为当时贤哲兄弟在这里任职,是江东奉诏修建的。我正打算议定重新修缮这座祠堂,并让先生兄弟配享,同时把他们在我们乡里的诗刻在石上,于是把这些附记在序文末尾。《西汉节义传》题词
往者吾乡宋大儒深宁王公尝以班史不叙杀身成仁之美,欲补撰西汉节义传而不果,但发其略于《困学纪闻》。近世长洲何氏义门,颇为班史佞臣,反言史臣表节义,亦不在立传与否。果尔,则史臣所当立传者,是何等人也?吾乡杲堂李丈取其中四十二人为一十五传,又附以二十二人为五传,每传为一论,淋漓悲恸,足令百世而下张目。赤符残焰,不觉为之生色。其论龚胜传末载父老语,是不知志士天年自足千古,非木石辈之寿。翟义传末载黄鹄词,以昭天道,是岂史笔所忍书?今易之以黄犊之谣于孔子建传,大书先圣累世子孙高节,不使见辱于褒成于郭钦、蒋诩传,必以其伦,不使见辱于纪唐一辈。此等正议,卽令班史复生,无所申其三尺之喙。若其于东郡同义诸公,幸其潜窜不尽遭虎口;期门同义诸公,惜其姓氏之不传,而尤喟然于公孙禄之晚节,斯仅为西汉人言之耶?呜呼!论其世以逆其志,斯其可为太息流涕者也。先生仲孙世法开雕是书,予为之题词。顾尚有为是书请益者,夫旣以王章为首,而附以力讼章冤之梅福为一传,又次之以刘向,又次之以朱云各为一传,则次之者尚有弃三公以避莽之彭宣、王崇应为一传,然后次之以不附莽被杀之何武、鲍宣、王安、辛氏兄弟父子族属,附之以彭伟、杜公子、许绀,而尚有渔阳太守彭宏同死,是难见其子彭宠传,应合为一传。何、鲍、王、辛之祸,由于吴章,其欲以灾异胁莽,事虽未善,志则忠矣,应次之以吴章,附之以吕寛为一传,然后次之以避莽死节之龚胜,而合之以龚舍、邴汉为一传,其时尚有少不附莽之母将隆应为一传,又有不颂莽功德被斥之孙宝应为一传,然后次之以不献莽祥瑞被杀之公孙闳,而附之以班穉为一传,然后次之以避莽之孔休为一传,然后次之以讨莽,避莽之安众侯刘崇兄弟,而合之以张绍,而尚有宗室刘礼,见其子刘隆传,应合为一传。然后次之以讨莽之严乡侯刘信兄弟父子,而合之以翟义,而附之以刘宇、陈丰、王孙庆、苏隆、皋丹、王翁为一传。又次之以赵萌、霍鸿为一传。其时宗室讨莽者,尚有陵乡侯曾、扶恩侯贲,见莽诏书中,应与徐乡侯快合为一传。然后次之以讨莽之张充,而尚有刘都、马适、求应为一传。然后次之以不仕莽之郭钦、蒋诩、薛方、逢萌,附之以向平、禽庆、栗融、苏章、曹竟、周党,而尚有王君公、李子云、徐房、谭贤、殷谟应为一传。然后次之以孔子建为一传。然后次之以陈咸、杨宝、蔡勋、戴遵,而尚有高容,见其子高诩传,郭坚、郭游君,见其孙郭贺传,胡刚,见其六世孙胡广传,应为一传。然后次之以避莽死节之李业、谯元、王嘉、王皓,而附之以任永、冯信、费贻为一传。于是以龙邱苌终焉。不知先生何以于彭宣、王崇、孙宝、吴章、刘都之徒有略而弗收者?夫是书固日月争光之文也。予以晚出,未得侍当日履絇之末,以备商确,斯为恨事。爰牵连及之,并载诸《困学纪闻》注中,庶以成深宁之志也夫。
是书祇据班、范二史,不旁采。若更求之,如郦道元《水经注》有豫章太守贾萌讨莽而死,陈留《风俗传》有淮阳高固不附莽而死,令狐德棻《北周书》及《唐史·宰相世系表》有建威将军令狐迈豫于东郡之难而死,均可附入者。
○梨洲先生思旧录序
译从前我们乡里的宋代大儒深宁王公,曾认为《班史》没有叙述那些杀身成仁的美德,想补写《西汉节义传》,却没有完成,只把大略发抒在《困学纪闻》中。近世长洲何氏义门却很替《班史》中的佞臣辩护,反而说史官是否表彰节义,并不在于是否为他们立传。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史官应当为哪些人立传呢?我们乡里的杲堂李先生从其中取出四十二人,编为十五传;又附列二十二人,编为五传,每传都写一篇评论,感情纵横充沛而悲痛,足以使百代以后的人睁眼注目。赤符的残余火焰,也不觉因此增添了光彩。他在《龚胜传》末尾记载父老的话,这是不懂得志士的寿命本来就足以流传千古,并不在于像木石一样长寿。《翟义传》末尾记载《黄鹄词》来彰明天道,这难道是史官忍心写下的吗?现在把它改为《黄犊之谣》,放在《孔子建传》中,大书先圣累世子孙的高尚节操,不使他们因为《褒成侯传》中的郭钦、蒋诩而受辱,也必定按照他们各自的类属,不使他们因为《纪唐传》一类人而受辱。这样的正直议论,即使让班固复生,也无法再申辩他那三寸之舌。如果说到东郡那些同义之士,庆幸他们潜逃而没有全部落入虎口;期门那些同义之士,可惜他们的姓名没有流传,更尤其为公孙禄晚年的节操而叹息,难道这只是替西汉人发议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唉!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以推求他们的志向,这正是令人长叹流泪的地方。先生的仲孙世法刊刻了这部书,我为它写题词。不过,还有人认为这部书可以进一步补充:既然以王章为首,并把极力申诉王章冤屈的梅福附在一起列为一传;又依次把刘向、朱云各列为一传,那么接下来还应把抛弃三公之位以躲避王莽的彭宣、王崇合为一传;然后是拒不依附王莽而被杀的何武、鲍宣、王安、辛氏兄弟父子及族属,并把彭伟、杜公子、许绀附在其中;还有与他们一同死难的渔阳太守彭宏,但难以见到其子彭宠的传记,应当合为一传。何武、鲍宣、王安、辛氏一族的灾祸起因于吴章;吴章想以灾异威胁王莽,事情虽然没有办好,志向却是忠诚的,所以应当接着列吴章,并把吕宽附在一起列为一传;然后是躲避王莽、为节义而死的龚胜,并把龚舍、邴汉合为一传;当时还有年少而不依附王莽的母将隆,应当列为一传;又有不歌颂王莽功德而被斥退的孙宝,应当列为一传;然后是不向王莽进献祥瑞而被杀的公孙闳,并把班穉附在一起列为一传;然后是不事王莽的孔休,列为一传;然后是讨伐王莽、躲避王莽的安众侯刘崇兄弟,并把张绍合在一起;此外还有宗室刘礼,见于他的儿子刘隆传,应当合为一传。然后应当列讨伐王莽的严乡侯刘信兄弟父子,并把翟义合在一起,再把刘宇、陈丰、王孙庆、苏隆、皋丹、王翁附为一传。又接着把赵萌、霍鸿合为一传。当时宗室中讨伐王莽的,还有陵乡侯曾、扶恩侯贲,见于王莽的诏书,应当与徐乡侯快合为一传。然后是讨伐王莽的张充;此外还有刘都、马适、求应,应合为一传。然后是不出仕王莽的郭钦、蒋诩、薛方、逢萌,把向平、禽庆、栗融、苏章、曹竟、周党附在其中;此外还有王君公、李子云、徐房、谭贤、殷谟,也应合为一传。然后把孔子建列为一传。然后是陈咸、杨宝、蔡勋、戴遵;此外还有高容,见于他的儿子高诩传,郭坚、郭游君,见于他的孙子郭贺传,胡刚,见于他的六世孙胡广传,这些应合为一传。然后是不事王莽而为节义死难的李业、谯元、王嘉、王皓,并把任永、冯信、费贻附为一传。这样以龙邱苌结尾。不知先生为什么对彭宣、王崇、孙宝、吴章、刘都这些人略去而没有收入?这部书本来就是可以与日月争辉的文章。我出仕较晚,没能在当时侍立于先生足下,参与商议订正,这是令人遗憾的事。因此把这些意见连带写出,并一并载入《困学纪闻》的注中,希望能够完成深宁王公的遗志。这部书只依据班、范二史,没有旁采其他资料。如果再加以搜求,例如郦道元《水经注》记载豫章太守贾萌讨伐王莽而死,陈留《风俗传》记载淮阳高固不依附王莽而死,令狐德棻《北周书》和《唐史·宰相世系表》记载建威将军令狐迈参与东郡之难而死,这些都可以附入书中。《梨洲先生思旧录》序
予尝谓文章之事,不特藉山川之助,亦赖一时人物以玉成之。蔡侍郞梁村因子,古人享此遇者,莫如欧阳兖公。葢其当有宋极盛之时,扬厯眞仁英神四朝,一时名流皆极九等人表之最,而兖公尽收之于文字间,是不特昌黎柳州所无,卽东城南丰亦稍逊之。梨洲先生产于百六之际,其生平磨蝎之宫,野葛之饷,有为世人所不堪者,而百年中阅厯人物,视兖公有过之而无不及,斯又一奇也。先生以忠端公为之父,以蕺山先生为之师,当髫鬌时,所追随称父执者,莫非膺滂蕃武之徒。稍长游证人书院,私淑者洛闽之门庭,见知者杨袁之宗泒,或告以中原文献之传,或语以累朝经制之略,耳濡目染,总不入第二流品目。会庙堂兴绍述之论,祭酒诸生俱挂党人之籍,父不肯帝,子不肯王,以禁锢之碑为通家之谱,苟有范温陆棠之徒,隳家世而丧师传者,望尘自遯,不敢复前。葢先生之学问气节,得于天者固有不同,要其渊源之自,则相半焉。至于三辰易运,从亡不遂,如邓光荐;从戎不遂,如王炎午。蛎滩鳌背,呼文陆谒张陈,相与吞声而泣血,又一时也。风波旣定,家居奉母,则尝以讲经自给,东维以论文为生。灵光岿然,长谢鹤书,河汾弟子多出而为岩廊之器,而先生亦巳老矣。先生碑版传状文字最多,其思旧录则其追怀朋好,杂录见闻,肠断于甘陵之部,神伤于漳水之湄,缠绵恻怆,托之卮言小品以传者也。以先生之譔述言之,学案文案如山如河,是录其渺焉者。然先生百年阅厯,取精多而用物宏,于此约略见之。在他人则分先生之一节,皆足以豪兖公。当其盛故哆兮者如春,先生当其衰故噫兮者如秋。世有读先生之书者,方信予言之非夸也。
鲒埼亭集》卷第三十二,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序
○钱侍御东村集序
钱子浚恭捧其本生父退山侍御《东村全集》,乞余铭墓及序。予于钱氏世德,望之如峩眉天半。尝以相公丽牲之石,出于菊潭刘公手者,未能该备,为作神道第二碑铭。又尝编次相公前后诸集而为之序,又尝记其画像,又尝作检讨、枢曹、推官三公墓文。百年来通家子弟能言钱氏之文献者,予不敢多让。则侍御家国大节,宁可以嘿而已?惟是司马温文正公未及作刘道原墓志,而卽以《十国纪年》序令其家上石。则今卽以《东村集》序纳之墓中,大儒成例,未为不可。爰参考野史,合之侍御所作自传,为序一通以归之。呜呼!侍御甫为诸生,卽随相公倡义监国,授以推官,而相公固辞不受。及入闽,庻寮乏职,乃以诸公之荐,授台员。风帆浪楫,悍帅秉成,侍御无所展其风裁,而拮据卒瘏。为相公召募义勇,聨络山海营寨。相公不禄,侍御尚与检讨同入福安围城中,久之始去。而检讨死,侍御与枢曹以下诸弟侄同从亡翁洲。而相公之子尚宝,又死翁洲,再失枢曹、推官相继死。侍御自此始为宗祀之计,而家门荡然。戒心未冺,消岁月于亡命之中。盖此十年来,固不暇为诗文之事,亦不忍为诗文之事。卽间有所作,要归于波涛兵火之中而不得存。迨惊魂稍定,葺草庐三楹为东村农舎,欲谢絶人世,而以衣食之故,不得不出而索游。委蛇韬敛之中,用晦而明,以全其不降不辱之面目。于是五十九岁,复举三子,以长者承相公之祀,卽浚恭也。乃濡笔作家传,以补史阙。闲情所寄,或泣或歌。故侍御之生平,较之古来遗民为最苦,而其神明所蕴结,足以扶宇宙之元气,而厯刼不可磨灭者,亦正于此得之。呜呼!相公忠义之盛,萃于一门。诸弟鼎撑角立,前光后辉,生死殊途,而其趋则一。故国世臣,宁复有二?浚恭其以吾文纳诸幽宫,微特侍御以为足尽其生。平卽相公诸昆季闻之,亦当笑而颔之矣。
○董高士晓山墨阳集序
译我曾说,文章这件事,不只是借助山川的滋养,也依靠一时的人物来共同成就。蔡侍郎梁村因为儿子的缘故而得到这种际遇,古人中享有这种际遇的,没有谁比得上欧阳兖公。大概他正处在有宋极盛时期,经历扬历真、仁、英、神四朝,当时的名流全都是九等人物中最杰出的,而兖公把他们全部收录在文章之中;这不只是韩愈、柳宗元所没有的,即使东城、南丰也稍逊于他。梨洲先生生于明朝气数将尽之际,平生所遭遇的磨难和困厄,有些是世人所不能忍受的;而他在百年间所阅历的人物,比兖公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又是一件奇事。先生以忠端公为父,以蕺山先生为师;幼年时所追随、称为父执的人,无不是膺滂蕃武一类的人物。稍长以后游学于证人书院,私下承受洛学、闽学的教诲,得到杨、袁一派学者的赏识;有人把中原文献的传承告诉他,有人向他讲述历朝经制的大略,耳濡目染,始终没有落入第二流的品第。恰逢朝廷兴起绍述之论,祭酒和诸生都被列入党人的名籍;父亲不肯事奉皇帝,儿子不肯事奉王莽,把禁锢党人的碑刻当作通家谱牒。假如有范温、陆棠一类毁坏家世、丧失师传的人,他们远远望见便自行逃避,不敢再上前。先生的学问和气节,得之于天资的地方固然不同;但追溯其渊源,大体各占一半。至于时代更替、随从故国出亡而未能成功的,有邓光荐;投身军旅而未能成功的,有王炎午。在蛎滩、鳌背之间,呼唤文天祥、陆秀夫,拜谒张世杰、陈宜中,彼此忍声含泪、悲痛欲绝,那又是一个时代。风波平定后,居家奉养老母,曾经靠讲经维持生活;东维则靠讲论文章为生。灵光巍然独存,先生长期谢绝朝廷征召;河汾一带的弟子多出来成为朝廷栋梁,而先生也已经老了。先生所撰写的碑版、传状文字最多;至于《思旧录》,则是他追怀朋友故交、杂录所见所闻之作,在甘陵之地肝肠寸断,在漳水岸边神情悲伤,把缠绵悲怆的情怀寄托在酒后闲谈和小品文章中流传下来。若从先生的著述来说,学案、文案多如山河,这部录只是其中渺小的一部分。然而先生阅历百年,取材精粹而运用宏富,在此书中也可以约略看出。换作别人,其中任取先生的一端,都足以与欧阳兖公相比。欧阳兖公处于盛世,所以作品像春天一样繁盛;先生处于衰世,所以作品像秋天一样发出叹息。世上若有人读先生的书,便会相信我的话并非夸张。《鲒埼亭集》第三十二卷,鄞县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序 《钱侍御东村集》序 钱浚恭捧着他的生父退山侍御的《东村全集》,请求我为其墓作铭并写序。我仰望钱氏世代的德业,就像仰望半空中的峨眉山一样。过去曾因为相公墓前的碑石出自菊潭刘公之手,内容未能完备,便为他作了神道第二碑铭;又曾编次相公前后各集并为之作序;又曾记述他的画像;还曾为检讨、枢曹、推官三位公作墓志。百年来,钱氏通家子弟中能够谈论钱氏文献的,我不敢多让于人。那么侍御对于国家的大节,难道可以默然不说吗?只是司马温文正公没有来得及为刘道原作墓志,却把《十国纪年》的序交给刘家刻在石上。如今就把《东村集》序放入墓中,遵循大儒的成例,也未尝不可。因此我参考野史,结合侍御所作的自传,写成一篇序交还给他。唉!侍御刚成为诸生,就跟随相公倡议拥立监国,相公授予他推官之职,但相公坚决推辞不受。到了入闽以后,百官缺少职任,才因为诸公的推荐授予他台员之职。风帆浪楫之间,悍将专权,侍御无法施展他的风采和操守,终于在困顿劳苦中病倒。他替相公招募义勇,联络山海各处营寨。相公去世后,侍御还和检讨一同进入福安城的围困之中,过了很久才离开。检讨战死后,侍御与枢曹以下的弟侄们一同跟随亡命者逃往翁洲。相公的儿子尚宝又死于翁洲,枢曹、推官也相继死去。侍御从此开始筹划宗族祭祀,而家门已经荡然无存。戒惧之心始终没有消失,只能在逃亡生活中消磨岁月。大概这十年来,他本来无暇写诗作文,也不忍心写诗作文;偶尔有所写作,也都湮没在波涛和战火之中,无法保存。等到惊魂稍稍安定,便修葺三间草庐作为东村农舍,想要与人世断绝往来;但因为衣食所迫,不得不出门寻求交游。他在曲折退藏之中收敛锋芒,以晦藏来保持光明,保全自己不投降、不受辱的面目。于是到了五十九岁,又生了三个儿子,以长子继承相公的祭祀,这个长子就是浚恭。于是他提笔写家传,以补充史书的缺漏;闲暇时寄托情怀,有时哭泣,有时歌唱。因此,侍御的一生,比古来遗民更为苦难;而他精神中蕴积凝结、足以扶持宇宙元气、历经劫难也不可磨灭的东西,也正是在这些苦难中得到的。唉!相公盛大的忠义,集中体现于一家之中。几个弟弟像鼎足般支撑、各自挺立,前人发扬光大,后人继承辉煌;虽然生死道路不同,但他们的趋向是一致的。作为故国的世代臣子,哪里还会有第二家?浚恭,如果你把我的文章放入墓中,不仅侍御会认为足以尽述他一生,即使相公的诸位兄弟听到,也一定会含笑点头。《董高士晓山墨阳集》序
吾乡故国遗民之作,大率皆有内外二集。其内集则秘不以示人者也。转盻百年,消磨于鼠牙鱼腹之中。虽外集亦什九不传,况内集乎?董先生晓山,湖上七子之一也。七子之后人,大率皆夷落,不复得列于淸流。独先生三世以来,门戸诗书之泽未絶。予求得其墨阳集而论次之。然内集亦不可得见矣。予读周卽墨证山之序曰:「君子读书,明于古今之故,遭时自斥,一无所表暴,以穷以老。所恃以见其意者,诗若文耳。而又祇此破帽芒屦,舟车风雨之际,一二蕉萃之士,往来赠答,览山川之陈迹,风物之变幻,悄然以思,傥然以赋,而生平之意固不在焉。斯亦仅得其麤者矣。今世且无知之者,又安望他日读其书而谅其不言之意邪?」虽然,晓山亦自存其意耳,固未尝蕲后世之知之也。使蕲后世之知之,则又晓山所不取也。卽墨之文,可谓善言先生之意者。予固无以益之,但就其言绎之,则知卽墨虽与先生至契,顾当时亦似未得内集而读之者。使其得见之,黍离麦秀之音,足以感天地而泣鬼神者,吾知非此序之所能尽也。呜呼!志士之精魂,终古不朽,而莫为宝之,使冥行于太虚而人莫得见,则后死者之恨也。当是时,吾乡诗人极盛,论者谓鄮山以才胜其力雄,杲堂以学胜其词赡,而配之以巽子,以为诸家之魁。林都御史茧庵独沉吟曰:「巽子尚踏省门,不在遗民之列,尚未足侪于二家。」良久曰:「晓山以韵胜其格超,时人以为知言。」而亦因见吾乡前辈论人之严。先生大节详见于予志墓之文,故此不复备。世有以不得见先生之内集为憾者乎?但观予志墓之文以及此序,其亦可以想象而大略得之矣。
○爱日堂吟稿序
予与谷林定交且二十年,江湖之邮寄,京洛之追寻,家园之止宿,分题刻烛,良亦多矣。妄不自揣,以为当在地丑德齐之闲。及其下世,始尽取其集读之,其气穆然以淸,其神油然以莹,其取材浩乎莫穷,其町其别裁,盖非一师一家之可名也。乃喟然自媿,以为曩者特管中之窥,不料其所造一至于此。昔人之论诗者,梅圣俞主于勤,吕居仁主于悟,杨廷秀主于变。夫不勤何以能悟,不悟何以能变,其归一也。三家之言可包举也。而予更有进于此者,诗固三百篇之遗也。苟其无豫于人伦之旨,则虽百计求工,要不过世俗之诗。谷林之为人也,事亲以孝,待兄弟以友恭,御下以慈,接友朋姻戚以厚,可谓有得于温柔敦厚之教者矣。时与命乖,征车之役,不得待诏承明未央之廷。临川詹事将处以三礼书局一席,谷林睠懐寝门,拂衣竟返。放翁有云:“外物不移,方是学者。”斯其人矣。晚年稍为客所负,家事渐绌,顾怡然不以挂胸,日益聚书矻矻,可谓和平之极致矣。所居小山堂池馆之胜,甲于钱唐,竟日游息其间,岩壑之流止,花草之菀枯,澄观嘿验,不必远穷屐齿,而化机巳毕具于胸中。然则谷林之诗之日进而上,葢有由然而区区荟萃之富,澄汰之严,渊源之邃,与夫诸老先生之所夸为秘传者,犹其末焉者也。而予也何足以望之,乃为之序其端。
○宝甈集序
译我们乡里故国遗民的作品,大多都有内集、外集两种。内集是不肯秘密拿给别人看的,转眼百年,往往消磨在老鼠啃咬、鱼腹吞食之中;即使外集也有十分之九没有流传下来,更何况内集呢?董先生晓山,是湖上七子之一。七子之后人大多流落异乡,不再能够列身清流;唯独先生家三代以来,门第中诗书的恩泽没有断绝。我寻得他的《墨阳集》,为之编次评说。然而内集也已经无法见到了。我读周即墨证山的序说:“君子读书,明白古今的缘故,遭逢时局而被斥退,一无所表现,只能困穷到老。他所凭借来显现心意的,只有诗和文章;而且不过是戴着破帽、穿着芒鞋,在舟车风雨之中,与一两个憔悴的读书人往来赠答,观看山川的遗迹、风物的变幻,悄然沉思,放怀赋诗,而一生的心意本来并不在这些事情上。这也只是得到他的粗略一面罢了。如今世上尚且没有了解他的人,又怎能指望后世读到他的书而体谅他没有说出的心意呢?”即便如此,晓山也只是自行保存他的心意罢了,本来未曾求后世了解他。假如他求后世了解,那么这种求知又是晓山所不取的。即墨的文章,可以说善于说明先生的心意。我本来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只就他的话加以推演,便知道即墨虽然同先生最为契合,但当时似乎也没有读到内集。假如他能够看到内集,那种《黍离》《麦秀》般的声音,足以感动天地、使鬼神落泪,我知道并不是这篇序能够完全表达的。唉!志士的精魂永远不朽,却没有人珍重保存,使它在太虚中幽暗地运行而世人无法看见,这是后死者的遗憾。当时,我们乡里的诗人极为兴盛,评论者说,鄮山以才华胜人、气力雄健,杲堂以学问胜人、文辞丰富,又把巽子列入其中,认为他们是诸家之首。林都御史茧庵独自沉吟说:“巽子还在踏省门,不属于遗民之列,还不足以同二家并论。”过了很久又说:“晓山以韵味取胜、格调超拔,时人认为这是知人之言。”这也由此可见我们乡里前辈评论人物的严格。先生的大节在我所作的墓志中已有详细说明,所以这里不再全部叙述。世上有人以不能看到先生的内集为遗憾吗?只要看看我的墓志和这篇序,也就可以想象并大略得到它了。《爱日堂吟稿》序 我与谷林订交将近二十年,江湖间的书信往来,京城洛阳的追随寻访,在家园中留宿,分题作诗、刻烛计时,实在很多。我自以为妄不自量,大概处在才德相近的朋友之间。等他去世后,我才把他的诗集全部取来阅读,只觉得气息穆然清澄,精神油然明莹,取材浩瀚无穷,构思和别裁也各具特色,实在不能用一家一师来概括。于是我感慨而自惭,认为从前只是管中窥豹,没想到他的造诣竟达到这样的境界。从前评论诗歌的人,梅圣俞以勤奋为主,吕居仁以悟性为主,杨廷秀以变化为主。若不勤奋,怎么能够有所领悟;若没有领悟,怎么能够变化?归根到底是一回事。这三家的话可以概括诗歌之道。不过我还想再推进一步:诗本来就是《三百篇》的遗教;如果它与人伦之旨毫无关系,那么即使百般求工,也不过是世俗之诗。谷林的为人,侍奉父母很孝顺,对兄弟友爱恭敬,管理下属慈爱宽厚,对朋友亲戚厚道,可以说深得温柔敦厚之教。只是时运和命运不合,奉诏出行,不能在承明、未央宫廷等待诏命。临川詹事准备安排他在三礼书局任职,谷林眷恋家门,便拂袖而归。陆游说过:“外物不能动摇,才是求学的人。”谷林就是这样的人。晚年稍稍受到宾客拖累,家事渐渐困窘,但他怡然自得,不把这些挂在心上;每天更加勤奋地聚书读书,可以说达到了和平心境的极致。他所居住的小山堂,池馆景色之美,冠绝钱唐;整天在其中游息,山岩沟壑的水流和停聚,花草的茂盛与凋零,都清明地观察、默默地体察,不必远行到穷尽脚力,天地化育的机理已经完全具备在胸中。既然如此,谷林的诗日益进步提高,当然是有原因的;至于他聚集材料的丰富、淘汰取舍的严格、学术源流的深厚,以及那些老先生所夸称的秘传,反而只是末节罢了。我又哪里足以仰望他呢?于是为他的诗稿写下这篇序的开头。《宝甈集》序
竹町居士陈授衣,以诗名大江南北者,几三十年而不遇,其遇益蹇,其诗愈工。顾竹町之诗愈工,而其心愈歉然有所不足。余谓其心之歉然有所不足者,此其诗之所以工也。请言竹町之为人也,古心而笃行,方严醇雅,造次不苟,有儒者气象。故其为诗亦絶无险诐之习,夸诞靡曼之音,狭隘僻陋之肠,破碎之句,而一出之以和平温厚。取材自汉魏以至宋元,无不到,而归宿于中唐。年逾五十,手不停披,含毫渺然,会心自远。吾疑其胸中所造,殆有得于学道者,故其诗之工如此。而竹町逊谢曰:「吾未能也。」予每客扬州,馆于马嶰谷斋中,则与竹町晨夕。竹町居东头,予居西头。余方修《宋儒学案》,而竹町终日苦吟,时各互呈其所得。因念世之操论者,每言学人不入诗派,诗人不入学派。吾友杭堇浦亦力主之。余独以为是言也,葢为宋人发也,而殊不然。张芸叟之学出于横渠,晁景迂之学岀于洓水,汪靑溪、谢无逸之学出于荥阳,吕侍讲而山谷之学出于孙莘老,心折于范正献公醇夫。此以诗人而入学派者也。杨尹之门而有吕紫薇之诗,胡文定公之门而有曾茶山之诗,湍石之门而有尢遂初之诗,淸节先生之门而有杨诚斋之诗。此以学人而入诗派者也。章泉、涧泉之师为淸江,栗斋之师为东莱,西麓之师为慈湖,诗派之兼学派者也。放翁、千岩得之茶山,永嘉四灵得之叶忠定公,水心学派之中,但分其诗派者也。安得以后世之诗歧而二之,遂使《三百篇》之遗教自外于儒林乎?赋诗日工,去道日远。昔人所以箴后山者,谓其溺于诗也,非遂谓诗之有害于道也。竹町之诗旣工,而其胸中所造有近乎道,其欿然不自足也,殆将有更进而致精焉者。曾氏之瑟未希,而颜子之卓如有立矣。吾知其不仅仅以诗人终也。竹町属余为序者,且十年矣。今冬又话别于扬江,空岁晩,暮云落叶,满目皆诗材也。而余叨叨于道术之分合,得无笑其迂乎?
○修川小集题词
杭兄堇浦董志局于海昌,得絶句共百首,请予为之引。堇浦之诗之工,不待余言,顾余甚有念于海昌者,得因堇浦之诗而一及之。海昌故文献之窟也。堇浦拜无垢之祠,式持正之里,搜录查职方罪维诸篇,岂仅骚人之游录哉?而樊侍御光远者,杨文靖公高座弟子,乃无垢之畏友也。学录不传,微言安在?尚有识其讲堂,荐以溪毛者否?职方东江轶事,已渐澌灭;而姚监军昺庵弃家长往,以黄蘖为西台,化为精卫,尚有道其姓名者否?抑又闻安阳许侍郞之令海昌也,延姚江黄先生设皋比,招致高材生,雅歌释奠。中吴徐侍郞果亭扁舟渉江来,问证人之学,安阳则传三易洞玑之旨,岂无薪火之贻,足为里社兴起者乎?是皆群雅之材所当及也。堇浦其更为我访之。
○莺脰山房诗集序
国朝诸老诗伯,阮亭以风调神韵擅场于北,竹垞以才藻魄力独步于南,同岑异苔,屹然双峙。而愚所心醉者,莫如宛陵施侍讲之诗。宛陵至性深情,化才藻于何有,而孤行一徃,无风调之可寻。所谓酸咸之外,别有领会。说者以莱阳宋观察同称,非其伦也。在昔都官手笔,实使欧苏诸巨子低头下拜,岂地气所锺,世有之欤?迩来澥内之言诗者,不为齐风,卽为浙调,兼两专车,如相契约。而宛陵一唱三叹之音,庋阁已久。予虽大声言之,而世人莫之听也。中吴王君梅沜,独深以予言为然。梅沜之诗,其取材也精,其就律也细,淸和温润,匠心独运,葢兼前人之长,而别有闲情逸气出于行墨之表,未尝屑屑描橅之迹。震川所谓得西子之神,而不徒以其颦者。地其为人如其诗,淸谈洁供,萧然絶俗。所至焚香烹茗,拥卷长唫,五月而披羊裘,三冬而衣皂褐。梅沜不以介意,犹且修饰牙籖,检点研席,长笺短札,一签题俱不苟。偶有伧父唐突其间,则蹙然如凂然。而凤泊鸾飘,漫漶怀中之刺,东华冠冕之场,拓落牢愁。不知者以为元之尚白,其知者以为瑟之非竽也。予自庚戌之秋,读《莺脰山房集》而心契焉。去年再至白下,偶及宛陵之论,不觉促膝相近,赏音同调,而又转叹菖歜之嗜,无怪其为时所外也。梅沜属予为序,屡矣。荏苒缁尘,未及裁答。秋风伏雨,况味萧寥。信笔书此,聊以申平日樽酒细论之旨云尔。
○丛书楼书目序
译竹町居士陈授衣,以诗名闻大江南北,近三十年却一直没有得到知遇;他的际遇越是困厄,诗却越写得精工。不过,竹町的诗越精工,他内心越感到有所不足。我认为,他内心感到不足,正是他的诗之所以精工的原因。请让我说说竹町的为人:有古人的心志而且笃实行事,方正严肃、醇厚高雅,仓促之间也不苟且,具有儒者的气象。因此他写诗也绝没有险僻邪曲的习气、夸张荒诞靡丽柔媚的声调、狭隘浅陋的心胸和支离破碎的句子,而总是以和平温厚出之。取材从汉魏直到宋元,没有不到的地方,最后归宿于中唐。年过五十,手不停地翻阅书籍,含毫沉思,心会之处自然而深远。我猜想他胸中的造诣,大概是从学道中有所获得,所以他的诗才这样精工。但竹町谦逊推辞说:“我还没有达到。”我每次客居扬州,住在马嶰谷斋中,便同竹町朝夕相处。竹町住在东头,我住在西头。我当时正在编修《宋儒学案》,而竹町整天苦心吟诗,时常彼此呈示各自的所得。于是想到世上那些持论的人,常说学者不能进入诗派,诗人不能进入学派。我的朋友杭堇浦也极力主张这种说法。我独自认为,这种话大概是针对宋人说的,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张芸叟的学问出自横渠,晁景迂的学问出自洓水,汪青溪、谢无逸的学问出自荥阳;吕侍讲以及山谷的学问出自孙莘老,内心折服于范正献公醇夫。这些是由诗人进入学派的人。杨尹门下有吕紫薇的诗,胡文定公门下有曾茶山的诗,湍石门下有尤遂初的诗,清节先生门下有杨诚斋的诗。这些是由学者进入诗派的人。章泉、涧泉的老师是清江,栗斋的老师是东莱,西麓的老师是慈湖,这是诗派兼入学派的人。陆游、千岩从茶山那里得到传授,永嘉四灵从叶忠定公那里得到传授,这是水心学派中分出诗派的人。怎么能因为后世诗歌分歧,便把诗与学分成两途,使《三百篇》的遗教自行排除在儒林之外呢?写诗日益精工,离道却日益遥远。古人用来规劝后山的话,说他沉溺于诗,并不是说诗本身有害于道。竹町的诗已经精工,而他胸中的造诣又接近于道;他不自满足,大概将会继续进步,达到更加精纯的境界。曾氏的琴瑟之学还没有达到希声的境地,但颜子的卓然自立已经显现了。我知道他不会仅仅以诗人的身份终其一生。竹町托我作序,已经有十年了。今年冬天又在扬江话别,空对岁暮、暮云、落叶,满眼都是诗的材料。而我还在絮絮谈论道术的分合,难道不会被人笑作迂腐吗?《修川小集》题词 我的朋友杭堇浦在海昌主持修志,得到绝句一百首,请我为它作引。我本来不需要再说堇浦诗歌的精工,但我对海昌很有感念,正好借堇浦的诗提及一二。海昌本来就是文献荟萃之地。堇浦拜谒无垢的祠堂,经过持正的里坊,搜集查职方、罪维等人的篇章,难道只是骚人游览的记录吗?侍御史樊光远,是杨文靖公的高足弟子,也是无垢最敬重的朋友。他的学录没有流传,微妙的言论在哪里?还有没有人认识他的讲堂,荐献溪中水草来祭祀他?职方东江的逸事,已经渐渐消散;姚监军昺庵抛弃家业远行,以黄蘖为西台,化身为精卫鸟,还有人谈说他的姓名吗?又听说安阳许侍郎任海昌令时,邀请姚江黄先生设帐讲学,招纳高才学生,举行雅歌释奠。中吴徐侍郎果亭乘小船渡江而来,询问证人之学;安阳则传授《三易洞玑》的旨趣,难道没有留下薪火相传的东西,足以使乡里兴起吗?这些都是群贤雅士的材料所应涉及的。堇浦,请你再替我访求这些事迹。《莺脰山房诗集》序 本朝诸位老诗人中,阮亭以风调神韵在北方称雄,竹垞以才华文采和气魄力量在南方独步;他们同处一时代而各具特色,巍然如两座山峰。可是我心醉的诗人,没有谁比得上宛陵施侍讲。宛陵性情真挚、感情深厚,才华文采在他那里都化为无形;他独自前行,始终如一,找不到可以寻索的风调。这就是所谓超出酸咸之外,另有领会。评论者把莱阳宋观察同他并称,实在不是同一等级。从前都官的笔力,确实使欧阳修、苏轼等巨子也低头下拜,难道这是天地气运所钟,世间偶尔才有的吗?近来海内谈诗的人,不是推崇齐风,就是讲究浙调,兼有两者的人如同装满两辆车,彼此仿佛已有约定;而宛陵一唱三叹的声调,却搁置已久。我虽然大声称道,世人却没有听见。中吴王君梅沜独自深信我的话。梅沜的诗,取材精细,讲究格律,清和温润,独具匠心,大概兼有前人的长处,又另有一种闲适逸宕的情致流露于笔墨之外,从不屑于琐碎模仿。正如震川所说,是得到了西施的神韵,而不只是模仿她的皱眉。他的为人也像他的诗,清雅淡洁,生活简朴而超脱世俗。所到之处便焚香煮茶,抱卷长吟;五月还披着羊皮裘,三冬却穿着黑色粗布衣。梅沜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仍然整理装饰象牙书签,检查砚台和书案;长笺短札,每一枚标签题字都不苟且。偶尔有粗俗之人冒犯其间,他便皱眉,好像受到玷污一样。可是他漂泊失意,胸中的名刺已经模糊,置身东华门冠盖云集的场所,却处处失意、满怀愁苦。不明白的人以为他是元代的尚白,明白的人则认为他如瑟而不是竽。自庚戌年秋天起,我读《莺脰山房集》,心中便与他相契。去年再次到白下,偶然谈到宛陵诗的评论,不觉促膝相近,彼此欣赏、声调相合;又转而感叹他嗜好菖歜,难怪会被时俗排斥。梅沜托我作序,已经多次了。岁月迁延,尘事缠身,一直没有来得及写答。秋风淫雨,心境更加萧索寥落。如今随笔写下这些话,姑且用来申明平日酒席间细谈诗论的意思。《丛书楼书目》序
乾隆戊午,予为韩江马氏兄弟作《丛书楼记》,于今葢六年矣。书目告成,属予更为之序。马氏储书之富,已具见于予记中。吴越好古君子过此楼者,皆谓自明中叶以来,韩江葛氏聚书最盛,足以揜葛氏而过之者,其在斯乎?予以为此犹其浅焉者也。夫藏书必期于读书,然所谓读书者,将仅充渔猎之资耶?抑将以穿穴而自得耶?夫诚研精得所依归,而后不负读书。请卽以韩江之先正言之:其在唐时,曹氏、李氏牢笼四部,称为博物之雄,选学之大宗也。选学大衰,士以经史之文相尚,逢原颉颃,曾、王闲、太虚、豫于苏门六学士之目,八家文统之功臣也。文章尚属小技,若孙氏之《春秋》,出自安定先生之传;竹西王氏之《周礼》,岀自龟山先生之传,力排异说,蔚乎大醇。而明世海陵格物之旨,羽翼新建,遗经之世胄也。韩江先正之箕裘,远有端绪,固未可竟以声利之场目之也。马氏兄弟服习高曾之旧德,沉酣深造,屏絶世俗剽贼之陋,而又旁搜远绍,萃荟儒林文苑之部,居参之百家九流,如观王会之图,以求其斗杓之所向,进进不巳。以文则为雄文,以学则为正学,是岂特闭阁不观之藏书者所可比?抑亦非玩物丧志之读书者所可伦也?韩江先正寔式慿之,而仅仅与葛氏争雄长乎哉?今世有所谓书目之学者矣,记其撰人之时代,分帙之簿,翻以资口给,卽其有得于此者,亦不过以为挦撦獭祭之用。丛书楼书目之岀也,必有以之为鸿宝者矣。岂知主人已啜其醨而哺其糟乎?闻吾言者,其尚思所转手也夫!
○愚山施先生年谱序
年谱之学,别为一家,要以巨公魁儒事迹繁多,大而国史,小而家传,墓文容不能无舛缪,所藉年谱以正之。宣城施愚山先生曾孙念曾,诠次先生年谱二卷,属予弁其首。先生之墓志出于西河之笔,其文极工,然所序马太宜人事,实在举贤书时,而墓志以为在厯仕得覃恩之后。西河依先生幕最久且密,不知何以有此误也。此事有关人伦,异日国史必采入先生传中,不可忽也。先生之分守江西,政声藉甚,公议以为不日当晋开府,忽遭束阁,葢安邱相公,当先生持节山左时有所干请不遂,至是修怨焉。西河或有所讳而不书。然年谱不必复为之巽词,葢是乃先生不畏强御之大节,不可没也。先生之家学本于王父中明先生,实为新建盱江之传,而又尝从沈公耕岩得闻漳浦之学,故其和齐斟酌不名一家,是乃先生学术源流之所在,国史当采入传,而墓志尚未尽其详。年谱中所当悉也。先生之造诣其与蔚州魏敏果公、睢州汤文正公、平湖陆淸献公同道同德不相上下,魏汤二尚书虽未竟其用,然尚扬厯槐棘,多所发舒;淸献则以遭摧挫而愈显;先生于其中最为闇淡,又以工于诗古文词,世人反用是掩其学问之大原。倘有如李巽岩李文简公合作韩范文富欧马六公年谱者,其必班先生而齐之也夫。
○赠赵东潜校水经序
译乾隆戊午年,我为韩江马氏兄弟作《丛书楼记》,到现在大概已经六年了。如今书目编成,他们请我再为之作序。马氏藏书丰富,已经在我的记文中详尽写过。吴越地区爱好古籍的君子经过这座楼,都说自明代中叶以来,韩江葛氏聚书最盛;能够遮过葛氏、超过他们的,大概就在这里吧?我认为这还只是浅层的成就。藏书本来就应当以读书为目的;但所谓读书,是仅仅把它当作搜罗材料的资本吗?还是要深入探究而有所自得呢?确实能够精研学问、找到归宿,然后才不辜负读书。请就韩江的先贤来说:唐代时,曹氏、李氏包罗四部典籍,被称为博物之雄,也是选学的大宗。选学衰落之后,士人以经史文章相互推重;逢原与人抗衡,曾氏、王闲、太虚、豫,列于苏门六学士之中,也是八家文统的功臣。文章尚且只是小技,至于孙氏的《春秋》,出自安定先生的传授;竹西王氏的《周礼》,出自龟山先生的传授,他们极力排斥异说,学术蔚然醇厚。明代海陵一派格物致知的宗旨,辅翼新建之学,也是传承古代经学的后裔。韩江先贤的家学传统,渊源久远而端绪分明,当然不能仅仅用声名利禄的场所来衡量。马氏兄弟承袭高祖、曾祖的旧德,沉浸深造,摒绝世俗剽窃浅陋的习气;又旁搜远绍,汇集儒林文苑的典籍,居于百家九流之间,如同观看王会图,来探求其根本趋向,不断进步。他们作文便成为雄健之文,治学便成为正统之学,这岂是仅仅闭门不看的藏书人所能相比的?又岂是玩弄物品、丧失志向的读书人所能比拟的?韩江先贤确实可以凭借他们,难道只是在聚书方面同葛氏争高下吗?如今有所谓书目之学的人,只记载作者时代、书籍分卷的簿册,反而用来供给口头谈资;即使他们从中有所收获,也不过是拿来摘取零碎材料、作獭祭之用。《丛书楼书目》刊出以后,一定会有人把它当作珍贵的鸿宝。哪里知道主人早已把其中的精华喝尽、把渣滓喂给别人了呢?听到我这些话的人,或许应当想想怎样把这份学问转手传下去。年谱之学另成一家,主要因为名公大儒的事迹繁多,上至国史,下至家传,墓志文章都不免有错谬,所以要借助年谱来订正。宣城施愚山先生的曾孙念曾,编次先生年谱二卷,请我在卷首作序。先生的墓志出自西河之手,文章极为精工;然而其中叙述马太宜人的事情,实际发生在先生参加乡试、取得贤书时,墓志却说是在历任官职而得到覃恩以后。西河依附先生幕府的时间最长、关系也最亲密,不知为什么会有这个错误。这件事关系到人伦,日后国史一定会采入先生传记,不能忽略。先生分守江西时,政绩声誉极为显著,公论都认为不久应当晋升为开府,忽然遭到搁置,大概是安邱相公在先生持节山东时曾有所请托而未获满足,到这时便报复旧怨。西河或许有所忌讳,所以没有写出。但年谱不必再替他写委婉的说辞,因为这正是先生不畏强权的大节,不可以埋没。先生的家学根本出自祖父中明先生,实际承接新建、盱江一派的传授;又曾跟随沈公耕岩学习漳浦之学,所以能够调和斟酌,不拘守一家,这正是先生学术源流所在,国史应当采入传中,而墓志还没有叙述详尽。年谱之学另成一家,主要是因为巨公魁儒的事迹很多,大到国史,小到家传以及墓志文字,都难免有错讹,借助年谱可以加以订正。宣城施愚山先生的曾孙施念曾,编次先生年谱二卷,嘱托我为它撰写序文。先生的墓志出自西河之笔,文章极为工整;然而其中叙述马太宜人的事情,实际发生在举贤书时,墓志却说是在历任官职并得到覃恩之后。西河长期且亲密地依附于先生幕府,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错误。这件事关系到人伦,日后国史必定会采入先生的传记之中,不可忽略。先生任江西分守时,政绩声誉极为显著,公议认为他不久就应当晋升为开府,却忽然被搁置了,大概是安邱相公在先生持节山左时曾有所请求而未能如愿,到这时便借机报复。西河或许有所忌讳,所以没有写出来。但年谱不必再替此事写委婉之词,因为这正是先生不畏惧强暴权势的重大节操,不可以埋没。先生的家学根本源自祖父中明先生,实际上是新建盱江一脉的传承;他又曾跟随沈公耕岩,听闻漳浦之学,因此能够融会、调和并加以斟酌,不专属于某一家,这正是先生学术源流的所在,国史应当采入他的传记,而墓志对此还没有详尽说明。这些都应当在年谱中详细说明。先生的造诣,同蔚州魏敏果公、睢州汤文正公、平湖陆清献公同道同德,不相上下。魏、汤二位尚书虽然没有完全施展抱负,却还曾历任显要官职,得到充分发挥;陆清献则因遭受挫折而更加显明;先生在他们之中最为沉寂,又因为擅长诗歌和古文辞章,世人反而以此遮蔽了他学问的根本。倘若有像李巽岩、李文简公那样的人,合写韩愈、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等六位公卿的年谱,那么他一定会把先生与他们并列看待。《赠赵东潜校〈水经〉》序
安定之注《水经》虽其于《禹贡》之故道不能一一追溯,而汉晋以后原委毕悉,尤详于陂塘堤堰之属,固有用之书也。乃以过于嗜奇,称繁引博,反失之龎,读者眩焉。要其缠络未尝不厘然可按也。所苦唐以后无完书,据《崇文总目》则馆阁所储本亦祗三十五卷,据元佑无名氏跋则蜀本且祗三十卷,是以欧阳兖公尚未见四十卷之著录。及何圣从本幸复其旧,然已云篇帙不无小失,而以《太平寰宇记》诸书校之,则逸文之不见于今本者不下数百条。说者以谓原本当有弱、黑、泾、洛、虖沱诸篇,而今不可得见矣。是岂止小失乎哉?然卽其所幸存者,脱文讹字,展转沿褫。蔡正甫所谓蜀板迁就之失,令人抚卷茫然,难以津逮。虽有好学如柳大宗、谢耳伯、赵淸常、朱郁仪、孙潜夫之徒,再四雠定,不过正其十之三,如盘洲、石柱之疑,而于其大者未之能及也。百年以来,乃有专门之学,顾亭林、顾宛溪、黄子鸿、胡东樵、阎百诗五君子嘅然于蔡正甫补亡之不可得见,合羣籍而通之,购旧椠以校之,竭精思以审之,是书始渐见天日。同时刘继庄自燕中来,亦地学之雄也,欲因丽泽之益,荟萃为是书之疏,而惜其不果然。而诸家所论定,或以洮水为浇水(东樵)或以荥水为灉水(宛溪)或以漯水有二(百诗)或以砾溪有南北二渠(东樵)或指九江在洞庭而托于许叔重之说(东樵、宛溪)斯其过皆不少甚矣。稽古之难也。杭有赵君东潜者,吾友谷林征士之子也,藏书数十万卷,甲于东南,禀其家庭之密授,读书从事于根柢之学,一时词章之士莫能抗手。爰有笺释之作,拾遗紏缪,旁推交通,裒然成编。五君子及继庄之薪火,喜有代兴,而诸家之毛举屑屑者俛首下风。安定至是始有功臣,而正甫之书虽谓其不亡可也。予家自先司空公先宗伯公先赠公三世皆于是书有校本,故予年二十以后雅有志于是书,始也。衣食奔走,近者衰病侵寻,双韭山房手校之本,更是迭非,卒未得毕业。睠懐世学,不胜惭报。而东潜夺纛而登,囊括一切,犹以予为卑耳之马,不弃其鞅绊,岂知羽毛齿革君之余也?其聊举先世之遗闻以益君,则庻几焉。
○浮山大禹庙《山海经》塑像诗序
江都城南厢有浮山,葢亦石纽之流也。旁为大禹庙址,其门首塑《山海经》诸相。乾隆癸亥孟冬,同人共往观之,因相订赋排句,以补志乘之阙。属而和者如干首。夫以是经果足信乎?则出自伯益之手,宁不足以附《禹贡》而豫于百篇之目?然但以所纪禹事考之,崇伯之父明有代系,而以为白马,则与《世本》不合。崇伯化于羽渊,而又化于墠渚,则与《左传》不合。共工旣放,而尚除恶未尽,有臣相繇为害,则与《孟子》不合。帝启之献三嫔于天,而窃九辨、九歌、九招之乐,以下虽并见于《天问》,然与《尚书》之九歌不合。所纪禹事如此,而其余槩可见。又况上甲征殷,事王亥之杂引也。谓是经竟无征乎?则毕方、贰负诸证,厯见汉人之所述,郭氏已着之题词中。而有明之季{禺鸟}鸟见于南昌佛寺,朱中尉谋{土韦}志之;精卫遗种见于海上,林太常时对志之;鴸鸟见于杭城东,陈高士廷会志之;刑天之舞则西方徼外多见之者,固不可以为尽诬也。嗟夫!洪蒙之世,地天葢多混杂,而禹之明德最神,故其传尢奇。以畴范为不足,爰有宛委、龙威之籍;祝融、营邱之图;遁甲之纪,以后稷、栢翳之徒为不足,爰有狂章四子之分职;以元龟为不足,爰有黄牛、靑犬、双龙、九马之效灵;以《禹贡》为不足,爰有《禹本纪》、《有禹大传》;以有苗之征为不足,爰有防风氏之埋;以八年三过为不足,爰有石阙;以连山为不足,爰有开筮;至于拆背而生,偊步而趋,中宫之弄,侯人之诗,其旁见于他书者,皆出自三代之衰,而实不过是经之互文。其流遂为穆满之宴、王母、祖龙之见、神人,几于不可究诘。太史公以为荐绅先生所难言者也。若夫八荒之外,物类良无所不有,是经尚未能尽之耳。而今同人乃欲一举而收拾之于诗,取材则避其雷同,要旨则归之雅正,牢笼鼓铸,不已汰乎?乃序其大略如右。
○赠钱公子二池展墓闽中序
译安定的《水经注》,虽然不能把《禹贡》所记的旧河道一一追溯清楚,但汉、晋以后河流的源流沿革都考察得十分详尽,尤其详细记载陂塘、堤堰一类,确实是有用的书。只是因为过分喜爱奇闻,引用繁多广博,反而显得庞杂,使读者眼花缭乱。总的说来,其脉络缠绕,却并非没有条理可考。令人苦恼的是,唐代以后没有完整的传本;据《崇文总目》,馆阁所藏的本子也只有三十五卷;据元祐年间无名氏的跋语,蜀本甚至只有三十卷。因此欧阳兖公还没有见到四十卷本的著录。等到何圣从的版本幸而恢复旧貌,却已经说篇卷不免有小的缺失;再用《太平寰宇记》等书校对,则今本中没有保存的逸文不下数百条。有人认为原本应当有弱水、黑水、泾水、洛水、虖沱水等篇,如今却已经无法看到了。这难道只是小的缺失吗?然而即使是侥幸保存下来的部分,也有脱文错字,辗转沿袭而损坏。蔡正甫所说蜀刻本迁就草率的弊病,令人抚卷茫然,难以找到入手之处。即使有柳大宗、谢耳伯、赵清常、朱郁仪、孙潜夫这些好学之人,多次校勘订正,也不过改正十分之三;像盘洲、石柱等处的疑难,对其中重大的问题仍然不能解决。近百年来,才出现了专门研究此书的学问。顾亭林、顾宛溪、黄子鸿、胡东樵、阎百诗五位君子,慨叹蔡正甫补辑亡文已经无法看到,于是汇合群书加以疏通,购买旧刻本互相校勘,竭尽精力思考审定,这部书才渐渐重见天日。同时刘继庄从燕中来,也是地理学方面的巨擘,想借彼此讲学切磋的好处,汇集众说为这部书作疏,只可惜没有完成。各家所订定的意见,有的把洮水当作浇水(东樵),有的把荥水当作灉水(宛溪),有的认为漯水有两条(百诗),有的指出砾溪有南北两条水道(东樵),有的指九江在洞庭湖而托言于许慎的说法(东樵、宛溪),他们的错误实在不少。这足以说明考察古事的困难。杭州有位赵君东潜,是我朋友谷林征士的儿子。他收藏数十万卷书,在东南首屈一指;承受家庭的秘传,读书专门从事探究根本的学问,一时的词章之士没有谁能与他抗衡。如今他作了笺释,拾取遗文、纠正错误,旁通推求,汇集成一部宏大的编著。五位君子和刘继庄的学术薪火,欣喜地有了后继者;各家那些琐碎、片面的议论,也都低头自愧不如。安定到这时才有了功臣,而正甫的书即使说没有亡佚,也可以了。我家从先司空公、先宗伯公到先赠公,三代都拥有这部书的校本;所以我二十岁以后便很有志于此书,只是起初为衣食奔走,近来又衰病渐深,双韭山房手校的本子一再校改,最终仍未能完成。想到世间的学问,不胜惭愧。东潜夺得学术的旗帜而登高,却还把我当作耳朵低垂的劣马,不嫌弃我的缰绳羁绊,哪里知道你所用的羽毛、牙齿、皮革,也不过是我留下的余物呢?我姑且把先世遗留下来的见闻略举出来以帮助你,希望或许能够做到。浮山大禹庙《山海经》塑像诗序 江都城南的外城有浮山,大概也是石纽一带山脉的支流。旁边是大禹庙的遗址,庙门前塑有《山海经》中的各类神怪像。乾隆癸亥年初冬,同人一同前往观看,于是相互约定作排句诗,以补地方志和史乘的缺漏。应命唱和的有若干首。假如这部经书果真完全可信,那么它出自伯益之手,难道不足以附入《禹贡》,列入百篇之中吗?然而只考察它所记载的禹事,崇伯的父亲明明有世代谱系,却说是白马,这与《世本》不合;崇伯在羽渊化身,又在墠渚化身,这与《左传》不合;共工已经被放逐,却说除恶未尽,还有臣子相繇作乱,这与《孟子》不合;帝启把三位嫔妃献给上天,又偷取九辨、九歌、九招的乐曲,这些内容虽也见于《天问》,却与《尚书》的九歌不合。所记的禹事已经如此,其余内容大概可以想见。又何况上甲征伐殷商,是杂糅了王亥事迹的说法。若说这部经完全没有根据,那么毕方、贰负等事证,历来见于汉人的记述,郭氏已经在题词中加以著录。明代末年,〔OCR:{禺鸟}鸟〕出现在南昌佛寺,朱中尉谋〔OCR:{土韦}〕记载了它;精卫的遗种出现在海上,林太常时对它作了记载;鴸鸟出现在杭州城东,陈高士廷会作了记载;刑天起舞,则西方边远地区常有人见到,当然不能把这些全都视为虚妄。唉!洪荒蒙昧的时代,天地大概有许多混杂之处,而禹的明德最为神异,所以关于他的传说尤其奇异。认为《洪范》九畴还不够,于是有了宛委、龙威之书;认为祝融、营丘的图籍还不够,于是有了遁甲之纪;认为后稷、伯益一类贤臣还不够,于是有了狂章四子分掌职事;认为元龟还不足以显示灵异,于是有黄牛、青犬、双龙、九马来显示神灵;认为《禹贡》还不够,于是有《禹本纪》《有禹大传》;认为征伐有苗还不够,于是有防风氏被埋葬之事;认为八年三次经过家门还不够,于是有石阙;认为连山易还不够,于是有开筮;至于剖背而生、跛脚而行、在宫中嬉戏、侯人的诗等,旁见于其他书中的故事,都出自三代衰微之时,实际上不过是这部经书的异文。其流传后来便成为穆满的宴会、见西王母、祖龙见神人等故事,几乎无法穷究。太史公认为这是士大夫难以言说的事情。至于八方荒远之外,万物的种类确实无所不有,这部经书还没有能够全部记载。如今同人却想把这些内容一次收拾到诗中,取材时避开雷同,主旨归于雅正,包罗熔铸,这不是已经大加删汰了吗?因此把大略叙述如上。《赠钱公子二池展墓闽中》序
前太保督相钱忠介公嗣子二池,明年为七秩,犹思裹粮蹑屩度闽中,以展忠介之墓,请予为作神道第二碑铭,将勒之黄蘖,葢其孝也。二池之子懿蕖,乃谋以今年豫为阿翁祝,而又惧非阿翁之意,亦乞言于予以予苟有言,则二池必弗之拒,可谓克肖其父之孝者也。于是二池果来告曰:「古无庆年之礼,况孤孽如仆者,其尢不可以当此谂矣。虽然,若能为仆写孤孽之状,以长歌当一恸,卽以赠仆之行,则当拜而受之。」予曰:「诺。」呜呼!太保之殉于琅琦也,父子夫妇相继并命,又一年而第五弟检讨殉于福建,又七年而第九弟推官殉于鄞,又一年而第七弟职方亡命徉狂卒于昆山,一门先后死国,其可伤矣!而前此太保尚有一子尚宝,已短折于翁州,四忠皆无后,尢可为痛心者也。又二十余年,而第三弟侍御始举二池,亟行告祭之礼,以为忠介后天之延一线于忠介,以笃遗泽于二池者,岂不重哉?然而桑海波沉,家门荡尽,侍御困守皋羽所南之节,以舌耕教二池,三旬九食,十年一冠,故国公相家之子弟,岂敢望绣衣肉食,而零丁寒饿,岀门辄碍,不得不委蛇于尘俗之中,寓淸于浊,寓醒于醉。皇天后土,可以谅其艰贞之志。在昔竹垞先生之论独漉山人也,以为降志辱身,终当登之逸民之列,予尝三复其言而伤之。独漉之门资地望与二池无不同,然独漉之声华气力非二池所能逮,故蒙难余生,二池有校独漉为更困者。二池年已老矣,犹日抄忠介遗集,校雠讹舛,向予家搜索野史中所载忠介事,以补家传之所未及,每饭不忘其先人。予旣作忠介神道第二碑铭,又属撰忠介遗集序,并葺年谱记画像,又属撰侍御墓文与东村集序,又遍求检讨、职方、推官诔铭,从父蛰庵征士遗集流落他人,二池购而归之。检讨以下三公皆未置后,二池岁时修其祭祀,以一身兼承诸父焉,可不谓之孝欤?而懿蕖善养父志,醇心笃行,力耕供职。惟二池为有子,惟忠介兄弟为有孙,惟故国故家为有光宠。一线之延遗泽,其未有艾也。二池其行矣。七十孤儿杖履无恙,犹能千里衔哀省松楸于墓下,亦足慰先公之望。其为我问隐元,独耀碧居诸长老遗文,尚有存焉者否?
鲒埼亭集》卷第三十三,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议
○冬靑义士祠祭议与绍守杜君。
六陵之事尚有所商。葢唐林故祠在攒宫旁,季彭山以为尚应有王修竹,乃本之张孟兼,则多其一。黄梨洲以为尚应有郑朴翁,谢皋羽则又多其二。万季野续考之,以为尚应有癸幸杂志之陵使罗铣,则又多其一。罗事虽似不与唐林宿相谋,而其义则同,不可谓非一体也。况公谨言罗殓孟后时,一老翁得后钗,皋羽明有古钗叹以纪其事,则固非不相谋者矣。是固前人所未及之证佐也,故当合而称之曰六义士祠。若章祖程引《崖山志》以为尚有余则亮,乃无稽之言。余则亮者,政和人,余应也。明洪武中曾官留守司知事,卽赋《皇宋第十六飞龙》以志庚申君遗事者也。其人在政和,葢称宿儒,图经中有传可考,而相去八十余年,隔絶三朝,其时不与唐林接,则于六陵事定无豫。且祖程引《崖山志》以为据,是书予家有之,然并无此语,故益见其诬也。今执事但增修竹以下三人,而未及陵使,愚尚以为阙也。当时同事自尚多人,以赵东山之语可想见也。今其幸传于世者,不当失之。若其祠址旣不复在攒宫,愚以为可移之天章。葢天章冬靑之迹亦久湮没,寺僧甚陋,几莫知为凤巢龙穴之所在矣,故宜立穹碑以表之,而祀六义士于寺中,以存其地,不当在城内也。闻执事欲移六陵祀典于天章,而大吏格之,是在黄耒史固尝早有此言,然大吏亦未为非也。葢国家命祀祇据正史,不以稗野之言改移,是乃定例。况穆陵遗颅,明祖返之攒宫,则固未可改置矣。故不若移六义士之祠,则两得之耳。其中又有宜论定者,宋之兰亭在天章,王厚斋之言可据也。今之兰亭亦在天章,然而宋兰亭非今兰亭,相去几二里,则今之天章亦非宋之天章也。葢天章在元末为火毁,明永乐六年浮屠智谦始重建之,其迁地当在是时,然则前此唐林之举,其在旧址。无疑也,故祠或不得已而寄于今之天章。若碑则当立于旧址。姚江黄耒史物色冬靑于今之天章,不得而痛心于浮屠之刬其踪迹。甬上万西郭亦主其说,所谓刻舟而求剑者矣。
○冬靑义士祠祭议二与绍守杜君。
译前太保督相钱忠介公的嗣子二池,明年就七十岁了,却还想着带着干粮、穿着草鞋走遍闽中,为的是到忠介公墓前展拜,并请我为他撰写神道上的第二通碑铭,将把它刻在黄檗山,这大概就是他的孝心吧。二池的儿子懿蕖,便谋划在今年预先为父亲祝寿,却又担心这并非父亲的本意,也来向我求言,认为只要我肯作序,二池一定不会拒绝;这可以说是很能继承父亲孝心的人了。于是二池果然来告诉我说:“古代没有庆祝整寿的礼仪,何况像我这样孤苦的遗民,更不可以承受这种祝贺。虽然如此,如果您能替我写一写孤苦遗民的情状,用长歌代替一次痛哭,再把它送给我作为此行的赠礼,我就应当拜谢接受。”我说:“好。”唉!太保在琅琦殉难时,父子、夫妻相继一同赴死;又过了一年,他的第五弟检讨在福建殉难;又过了七年,第九弟推官在鄞地殉难;再过一年,第七弟职方逃亡后装疯,最终死在昆山。一家人前后为国而死,实在令人悲伤!而且在此以前,太保还有一个儿子尚宝,已经夭折在翁州;四位忠臣都没有留下后代,更是令人痛心。又过了二十多年,第三弟侍御才生下二池,赶紧举行告祭之礼,使忠介后代上天所留的那一线血脉得以延续,也使忠介遗留下来的恩泽在二池身上更加深厚,这难道不是极其重要的事吗?然而世事如桑田沧海,家门已经荡然无存;侍御困守皋羽所坚持的气节,以教书耕笔养活二池,三十天吃不了九顿饭,十年也置办不起一顶帽子。故国公卿宰相家的子弟,哪里敢奢望穿绣衣、吃肉食,只能孤苦伶仃、饥寒交迫,出门便处处受阻,不得不在尘俗之中委曲周旋,在污浊中保持清白,在醉态中保持清醒。皇天后土,都可以体谅他艰苦而坚贞的志向。从前竹垞先生评论独漉山人,认为他虽然降志辱身,最终仍应把他列入逸民之中;我曾反复读他的这句话,因而感到悲伤。独漉的门第、资历、声望与二池没有不同,但独漉的声名才华和力量不是二池所能相比的,所以在遭难后余生中,二池比独漉还要困苦。二池年纪已经老了,却每天抄录忠介遗集,校正其中的讹误;还常到我家查找野史中记载忠介的事迹,以补充家传所没有涉及的内容,每顿饭都不忘他的先人。我既撰写了忠介神道上的第二通碑铭,又受托撰写忠介遗集序,修订年谱、记述画像;又受托撰写侍御墓文和《东村集序》;还广泛搜求检讨、职方、推官三人的诔文碑铭,以及从父蛰庵征士流散在别人手中的遗集,二池都买回来。检讨以下三位公都没有后代,二池每逢年节都修治他们的祭祀,以一人兼承几位伯叔父的后事,这难道不能称为孝吗?而懿蕖善于承继父亲的志愿,内心淳厚,行为笃实,努力耕作来供养父亲。这样,二池总算有了儿子,忠介兄弟总算有了孙子,故国故家也总算有了光彩和荣耀。那一线延续的遗泽,还没有穷尽。二池就要出发了。七十岁的孤儿,拄着杖,脚步仍然安稳,还能含着悲哀跋涉千里,到墓下拜省松柏坟茔,也足以慰藉先公的期望了。请替我问问隐元、独耀、碧居等诸位长老,他们留下的文章还有保存下来的吗?《鲒埼亭集》卷第三十三,鄞地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议 ○关于冬青义士祠祭祀的议论,给绍兴太守杜君。关于六陵的事情,还有可以商议之处。唐林的旧祠在攒宫旁边,季彭山认为还应当有王修竹;他依据张孟兼的说法,于是多出一人。黄梨洲认为还应当有郑朴翁,谢皋羽又多出两人。万季野继续考察,认为还应当有《癸幸杂志》中所说的陵使罗铣,于是又多出一人。罗铣的事迹虽然似乎没有同唐林预先谋划,但他们的义举相同,不能说不是一体。况且公谨说罗铣在孟后下葬时,一位老翁得到孟后的簪子,皋羽明明有《古钗叹》记载此事,那么他们本来就不是没有相互谋划。这确实是前人没有来得及发现的证据,所以应当合在一起称作六义士祠。至于章祖程引用《崖山志》,认为还应有余则亮,那是没有根据的话。余则亮是政和人,即余应。明洪武年间曾任留守司知事,就是作《皇宋第十六飞龙》来记述庚申君遗事的人。他在政和时,大概被称为宿儒;图经中有传记可以查考。但相隔八十多年,隔绝了三个朝代,当时他又没有同唐林交往,所以对六陵之事必定没有参与。况且祖程以《崖山志》为依据,这部书我家有,但其中根本没有这句话,因此更可见这是诬妄。如今执事只增入王修竹以下三人,却没有涉及陵使,我仍认为这是缺漏。当时共同参与此事的人本来还有很多,从赵东山的话也可以想见。如今这些幸而流传于世的人,不应当遗漏。若祠址既然已经不在攒宫,我认为可以把它迁到天章。天章的冬青遗迹也已经湮没很久,寺僧十分浅陋,几乎没有人知道那里是凤巢龙穴所在,所以应当立一通高大的碑来表彰它,并在寺中祭祀六义士,以保存这一处遗迹,不应把祠建在城内。听说执事想把六陵的祭祀典礼迁到天章,却受到大吏阻止;这件事黄耒史本来早就这样说过,但大吏也不能说是错误。因为国家规定祭祀,只依据正史,不能因稗官野史的话而改动,这是固定的制度。何况穆陵的遗颅,是明祖送回攒宫的,本来就不能改变安置之处。所以不如迁移六义士祠,这样两方面都能顾全。其中还有一件应当考定的事:宋代的兰亭在天章,王厚斋的话可以作为依据。今天的兰亭也在天章,然而宋代兰亭不是今天的兰亭,两地相距将近二里;这样看来,今天的天章也不是宋代的天章。大概天章在元末被火焚毁,明永乐六年浮屠智谦才重新建造,迁移地点应当就在这个时候;那么在此以前唐林举行义举时,所在的就是旧址。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祠堂或许不得已只能寄托在今天的天章;若立碑,则应当立在旧址。姚江黄耒史到今天的天章去寻找冬青,却因浮屠僧削平其遗迹而痛心。这种主张,甬上万西郭也赞同,真可以说是刻舟求剑了。○关于冬青义士祠祭祀的第二篇议论,给绍兴太守杜君。
冬靑之役,王修竹、郑朴翁确然同功者也。罗陵使亦必不可遗者也。独谓皋羽有阴移冥运之功,此岀自杨廉夫之臆说。愚初亦误信之,而今始知其妄。夫欲审皋羽之同功与否,先当定发陵之年。罗云卿作《唐雷门传》,以为戊寅;周公谨志以为乙酉;宋景濂从公谨,乃于其《元史》又先一年以为甲申,则已自相矛盾。故续《纲目》从云卿。若以皋羽之诗合之,“知君种年星在尾”,则云卿之言是也。近人邵廷采疑以为戊寅乃少帝元年,蒙古不应竟无顾忌若此,因以为乙酉,而冬靑引不可解,则姑阙之。不知南渡之初,汴陵已自不保,况崖山弹丸,岂为敌之所愳?是眞迂儒之言,不足辨也。发陵旣在戊寅,则其时文丞相未死,皋羽甫从前一年辞而东归。《西台恸哭记》所云“别公章水湄”者是也。祥兴初元,皋羽葢尚徘徊岭峤,亦安得由闽而浙,深入东越,豫于冬靑之役?此不辨而可知其非者也。葢宋亡之后,据韶父所言,则皋羽避地瓯括间四年,其后以癸未始入吴,以丙戌始入越,卽记中所云“哭文公夫差之台”与“越台”是也。是时始闻有冬靑之事而感赋之,故读其文亦自是局外记事,又属追溯之语。“知君种年星在尾”则已之不豫可知矣,其为追溯之又可知矣。是时霁山已归东嘉,故皋羽频有诗寄之。是则就皋羽之言以考皋羽,而可以了然者也。杨廉夫之言妄也。况皋羽以其子麤达世务,始弃家出游,终身不返。癸未皋羽年三十五,计其子可冠始出游耳,戊寅非其时也。以梨洲之精核,且为其所惑。野公为皋羽作年谱,固知不能辨及此。然则皋羽之配享当去乎?曰:是又不然。皋羽之大节,宋末为最,卽白衣而拜灵禽之下,亦足千古,附之唐林之后,未为不可。但不当以为共事者,以其年考之有不合也。天章古迹旣已澌没,则今日立碑之举尤不可。缓恐,是亦雷门诸君之所深望也。
○冬靑义士祠祭议三与绍守杜君。
弟前作《宋兰亭石柱铭》,其中言度宗曾以天章寺地赐吾家,易代之后始以为书院,事在至元甲午,此仅见于吾家世谱,史志固未之载也。然剡源游兰亭,序其于书院之役,谓以全氏庐为之,则其说非无征者矣。天章自宋时属吾家,迨至元甲午乃输官,则宋亡之次年,唐林义举,谓非吾家共任其事不可也。葢先泉翁固遗民,其于修竹为同志,故是役也不于他所,而于吾家。闲尝谓修竹为谋主,罗陵使则攒宫之地主,泉翁则山南之地主,唐林郑则身主其事,而皋羽则特闻其事而歌咏以发之者也。葢攒宫无地主,则事且立泄;山南无地主,则亦无以妥七战之惊魂也。是葢必萃羣力而始成,而乃以各懐忌讳,故虽唐林二君尚且彼此传闻不合,况其余乎?弟非敢为先世强附此事,但考索所及,固不可得而晦也。然窃以为六义士当崇祀,而泉翁则可以不必,是又何也?吾家固宋室之世戚也,三王四公,重圭迭组,先太尉位在二府矣。国亡事去,不能救,是所疚心,岂敢以此为功而望后世之报哉?且是天章者,故先太师徐公之墓道所在也,其因墓而以寺为香火之院,固宋室之所赍予也。一坏之土,其又何辞?如或因畏祸而有难色,则厉之不如矣。故泉翁之共任此事不足奇也,特其地之所属则不可不着明耳。先泉翁讳璧,字君复,太尉永坚之从父也。宋时曾官秘阁,晩年迁居于杭之城东,所称孤山社遯初子者也,世亦称为城东处士,其诗见皋羽《月泉吟社》中,尢与剡源善。呜呼!故国之文献消沉,羣言迭出,五百年来旁搜审核,而后略具首尾,悲夫。
○为明故相胶州高公立祠议,与绍守杜君。
译冬青之役,王修竹、郑朴翁确实是共同立功的人,罗陵使也一定不能遗漏。至于说谢皋羽有暗中迁移冥运、促成此事的功劳,那是杨廉夫凭空臆造的说法。我起初也误信了它,如今才知道是妄言。要考察皋羽是否共同参与此事,首先应当确定发掘陵墓的年份。罗云卿作《唐雷门传》,认为是在戊寅;周公谨记载为乙酉;宋景濂沿用公谨的说法,却又在《元史》中提前一年说是甲申,这已经自相矛盾。所以续《纲目》采用云卿的说法。若把皋羽的诗合起来考察,其中说“知君种年星在尾”,那么云卿的说法是对的。近人邵廷采疑心戊寅是少帝元年,认为蒙古不应当竟然毫无顾忌,于是改说是乙酉;至于冬青引文无法解释,只好暂且缺载。他不知道南渡初年,汴陵已经自身难保,何况崖山不过弹丸之地,难道还会令敌人畏惧吗?这真是迂腐儒生的话,不值得辨析。既然发陵是在戊寅年,当时文丞相还没有死,皋羽刚在前一年辞别他向东归去。《西台恸哭记》中所说“别公章水湄”,就是这件事。祥兴初年,皋羽大概还在岭峤间徘徊,又怎么能从闽地到浙江,深入东越,预先参加冬青之役呢?这一点即使不加辨析,也可以知道它不对。宋朝灭亡以后,按照韶父所说,皋羽在瓯、括之间避居了四年,此后到癸未年才进入吴地,到丙戌年才进入越地,就是记中所说“哭文公夫差之台”和“越台”的地方。这时他才开始听说有冬青之事,因而感慨作诗;所以读他的文章,也可知那是局外人的记事,又是追溯往事的话。“知君种年星在尾”这句,已经可以知道他没有预先参与,也可以知道这是追述之辞。当时霁山已经回到东嘉,所以皋羽频频作诗寄给他。这就是从皋羽自己的话来考察皋羽,便可以清楚确定的。杨廉夫的话是妄说。况且皋羽因为儿子麤达已经能够处理世务,才抛下家人出游,终身没有回来。癸未年皋羽三十五岁,推算起来,他的儿子应当已经到了可以成婚的年龄,他才出游;戊寅年并不是这个时候。以梨洲的精密考证,尚且被这种说法迷惑;野公为皋羽编年谱,本来就知道他不能辨明这一点。那么,皋羽配享之位应当撤去吗?回答说:这又不对。皋羽的大节,在宋末最为卓著,即使他身穿白衣而在灵禽之下行礼,也足以流芳千古;把他附祀在唐林之后,并非不可。但不应把他当作共同办事的人,因为按他的年龄和年份考察,二者不相合。天章的古迹既然已经完全消失,那么今天立碑的举动就尤其不可行。暂缓此事,恐怕也是雷门诸位先生深切的愿望。○关于冬青义士祠祭祀的第三篇议论,给绍兴太守杜君。我以前作《宋兰亭石柱铭》,其中说度宗曾经把天章寺的土地赐给我家,改朝换代以后才把它作为书院;事情发生在至元甲午年。这件事只见于我家的世谱,史书和地方志确实没有记载。然而剡源游览兰亭,为书院建成写序,说是用全氏的房舍建造的,可见这个说法并非没有根据。天章从宋代起就属于我家,到至元甲午年才交给官府,也就是说,宋亡的第二年,唐林举行义举时,如果说我家没有共同承担此事,是不可能的。先泉翁本来就是遗民,他和王修竹是志同道合的人,所以这次行动不在别处,而在我家。我曾私下说过:王修竹是谋划者,罗陵使是攒宫的地主,泉翁是山南的地主,唐林、郑朴翁亲自主持其事,而皋羽只是听闻此事后作诗歌咏、加以发扬的人。攒宫没有地主,事情就会泄露;山南没有地主,也就没有办法安置七战中惊恐的魂魄。这件事必定是聚集众人的力量才能成功,但每个人又各自心怀忌讳,所以即使唐林、郑朴翁二人彼此传闻尚且不合,何况其他人呢?我不是敢于替先世强行附会此事,只是按我所考索到的材料,本来就不能把事实掩盖起来。然而我私下认为,六义士应当尊崇祭祀,而泉翁却可以不必如此,这又是为什么呢?我家本来就是宋室的世代姻亲,三王四公,家中接连有佩重玉、系官印的人,先太尉的地位已经在二府之中了。国家灭亡、事业丧失,不能挽救,这是我家心中的愧疚,哪里敢把这件事当作功劳,指望后世报答呢?况且这里的天章,本来就是先太师徐公墓道所在的地方;因为墓地而把寺院作为供奉香火的院落,本来就是宋室所赐给我家的。一抔土而已,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如果反而因为害怕祸患而面露难色,那就连厉害的人都不如了。所以泉翁共同承担此事并不奇怪,只是这块土地属于谁,却不能不说明。先泉翁名璧,字君复,是太尉永坚的堂叔父。宋代曾任秘阁官,晚年迁居杭州城东,就是所称孤山社遯初子的人,世人也称他为城东处士。他的诗见于皋羽的《月泉吟社》,尤其同剡源交好。唉!故国的文献逐渐沉没,各种说法接连出现,五百年来旁搜广考,才大略具备首尾,真令人悲伤。○为明朝故相胶州高公建立祠堂的议论,给绍兴太守杜君。
执事葺念台之精舎,祀寓山之影堂,皆近世俗吏所无,其有功风教大矣。而越中有一典礼,百年以来未之举者,则胶州高文忠公之祠是也。仆初至越,尝向诸生问以胶州寓寮,而莫能对也。始宁倪生安世者,太保文正公后也,蹙然对曰:「相传在野寺中,而今亦无确知其地者。葢天下之平久矣,但胶州之未有祠祀于越,是下国之耻也。」仆曰:「善哉对也!是非文正之后不能为此言,然而无可告者。今幸値执事守越,讲明废阙,振起忠孝,胶州之祠当在斯日。葢胶州寓公此间无有子孙能请之当路者,倘得之,是尢天理人心之公,有光文献者也。」胶州乖迕贵阳,其详巳载《明史》。据李公映碧《三垣笔记》,则当其未去时,贵阳尚有牵制;自其去而小人益无所忌。胶州家本素封,乱后一介不存,但携一少子,欲居常熟,不果,寄于长洲,久之入越。其居越也,日惟一餐,祈死于神,不见一客。及芜湖败,问至念台,尚与熊公雨殷匍匐赴杭,议奉潞王发罗木营兵以拒守,而胶州不往,叹曰:「天之丧明,若穑夫徒苦江东父老,亦复何益?吾筹之熟矣。」遂絶粒。贝勒以貂参致书聘六公,胶州为盲使者至门,家人使致命于殡宫,使者太息而去。时胶州巳托其子于门客海宁谈迁,挈之渡江,葢逆知浙东将有事也。会画江之师起,诏赠太师,谥文忠,其制词吾乡林评事时跃所草,有云:「卽避兵之净土,为荐酹之周垣。」则是时故有赐祠之旨,而兵革匆匆未施行耳。是皆《明史》及诸野乘所未及者。报王六相大兴死于邗上,胶州死于越中,最后而新建死于金王之难,不然则南都纶阁眞秽地矣。而胶州首山之薇,适在此间,箕尾寒芒,至今临之,岂可使空山杜宇怨人也?谨卽遣倪生持短笺商之执事,倘得俞允,不腆仆文卽可采入丽牲之石,亦未必无助也。
○阿育王寺为檗庵居士立祠议,与住持畹荃。
育王向有王、苏二公祠。荆国之祠,以其令鄞时,累尝至寺,赋诗留连,见其集中,固有说也。坡翁则又何豫而祠之?将谓其作《大觉宸奎碑》文,竟足应祭法耶?可谓不学之甚矣。犹有应祠而不祠者,为李布衣檗庵。檗庵本江都人也,名璜,字德邵,少负才,块奇诞放,于书无所不观,不肯应进士举。或遂谯之,则曰:「无他,恐夺汝曹魁耳。」闻者哂之,则曰:「不信,请为汝曹试之。」一岀果魁。建炎之难,寓居四明,太守仇愈、周纲、潘良贵皆重之,郡县学校文字多出其手。时信安郡王,者昭慈孟太后之弟也,正贵盛,闻檗庵之才,欲以女匹之。或告之曰:「是不特资送,且可得官。」檗庵笑曰:「老夫将逃人外,岂尚出此!」竟谢之,终身不娶。于是来育王,从宏智禅师者游,大有省悟。其自题影曰:「分明便是龎居士,又郄无人卖罩篱。」当时以为见道之语。其于甬上诸公最善,王侍御伯庠,参政次翁之子也。檗庵病革,侍御过之,问以平曰:「了达,今何所见?」曰:「都无所见,但觉神气渐散耳。」以其遗稿为属,尚谐之曰:「勿窃吾诗文,为君有也。」寻卒,侍御令客戴权编之,则檗庵生前已多残断,乃得其可录者二百篇,厘为十二卷,其白文《公年谱》楼参政攻媿序,而附之于《长庆集》。初,檗庵爱育王施田百亩,以为身后伊蒲作供之资,而留其影于裓堂。今厯年久,不可问矣。然当宋时,但有攻媿称之,其后则王尚书厚斋亦尝称之,而淸容、南山诸公志四明者,并不为列之寓公,固已漏矣。乃育王志中亦不及之,岂非文献之失?予观檗庵乃畸士,葢非特以文学见长者。虽其终身不娶,未合于吾儒之道,而掉首信安之婚,非凡人也。然卽以其文学言,亦雄矣。故欲于今寺中,或娑罗阁,或拾翠楼,营一席以祀之,未必非玉几、金沙之佳话也。平生于释门香火不参末议,今破戒为檗庵言之,以为挍昔人之妄祀坡翁者,则有别矣,一笑。
育王之当祀者有四:陶隐居也,张横浦也,檗庵曁杨孝子也。然陶、张不藉此寺之祠,孝子在甬上自有祠,惟檗庵为不可少者。
○钱忠介公夫人忌日议
译执事修葺念台先生的精舍,祭祀寓山先生的影堂,这些都是近世庸俗官吏所不肯做的事,您对风俗教化的功劳很大。然而越中有一项典礼,已经一百年没有举行,那就是为胶州高文忠公建立祠堂。我刚到越地时,曾向诸生询问胶州公寄居的房舍,却没有人能回答。始宁倪生安世,是太保文正公的后代,他忧惧地回答说:“相传在野寺之中,但如今也没有人确切知道所在了。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唯独胶州公没有在越地得到祠祀,这是我们这个小地方的耻辱。”我说:“回答得好!若不是文正公的后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然而现在又没有可以告诉的人。如今幸逢执事守越,讲明废缺的礼典,振兴忠孝之道,胶州公的祠堂应当就在今天建立。胶州公寄居此地,却没有子孙能够向当权者请求;倘若能建立祠堂,这尤其是天理人心公正的表现,也能使文献增光。”胶州公与贵阳的冲突,详情已经载于《明史》。据李公映碧《三垣笔记》说,在他尚未离开时,贵阳还受到牵制;自他离开以后,小人更加没有顾忌。胶州公家本来富裕,战乱以后连一件东西也没有留下,只带着一个小儿子,想住在常熟,却没有成功,于是寄居长洲,过了很久才进入越地。他居住在越地时,每天只有一顿饭,向神明祈求死亡,不接见任何客人。芜湖战败的消息传到念台那里时,他还和熊公雨殷匍匐赶往杭州,商议奉潞王出面,调发罗木营的军队来抵抗守卫;但胶州公没有前往,叹息说:“上天要使国家灭亡,就算让穑夫白白苦累江东父老,又有什么用?我的谋划已经考虑成熟了。”于是绝食。贝勒派人带着貂皮和人参写信聘请六公,胶州公让盲人使者来到门前,家人只让他把答复送到灵柩前,使者叹息着离去。当时胶州公已经把儿子托付给门客海宁谈迁,带着他渡江,大概早已预料浙东将要发生变故。适逢画江的军队兴起,诏令追赠他为太师,谥号文忠;诏书由我的同乡林评事时跃起草,其中说:“即使躲避兵乱到了净土,也要建造环绕祭祀的墙垣。”可见当时本来已有赐祠的旨意,只是战事匆忙,没有实行。这些事都是《明史》和各家野史没有涉及的。王六相在大兴死于邗上,胶州公死于越中,最后新建公死于金王之难;否则,南都的内阁真会成为污秽之地了。而胶州公在首山采薇,恰好就在这里;箕星尾星的寒冷光芒至今仍照临此地,难道能让空山中的杜鹃徒然怨恨人吗?谨此立即派倪生带着短笺同执事商议此事,倘若得到您的批准,我不成材的文章就可以采入刻有牲礼铭文的碑石中,也未必没有一点帮助。○关于阿育王寺为檗庵居士建立祠堂的议论,给住持畹荃。育王寺向来有王、苏二公的祠堂。荆国公的祠堂,因为他任鄞县县令时曾多次到寺中,作诗留连,诗见于他的文集,本来是有道理的。苏东坡又有什么关系,竟要为他建祠呢?难道认为他作《大觉宸奎碑》的文章,就完全足以符合祭祀的法则吗?这可以说是极其不学无术了。还有应当祭祀却没有祭祀的人,那就是李布衣檗庵。檗庵本是江都人,名璜,字德邵。年轻时就以才华自负,性情奇特放达,什么书都读,却不肯参加进士考试。有人便责备他,他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怕夺了你们的魁首罢了。”听者讥笑他,他又说:“你们不信,那就让我替你们试一试。”他一参加考试,果然中了第一名。建炎年间的战乱中,他寄居四明,太守仇愈、周纲、潘良贵都很敬重他,郡县学校的许多文章都出自他的手笔。当时信安郡王是昭慈孟太后的弟弟,正处于显贵得势之时,听说檗庵有才,想把女儿嫁给他。有人告诉檗庵说:“这不只是能得到丰厚嫁妆,还可以得到官职。”檗庵笑着说:“老夫将要逃到人世之外,哪里还会做这种事!”最终谢绝,终身不娶。后来他来到育王寺,和宏智禅师交游,大有省悟。他为自己的画像题词说:“分明就是庞居士,只是又没有人来卖罩篱。” 当时人认为这是见道之言。他在甬上诸公中同王侍御最为友善。王侍御伯庠,是参政次翁的儿子。檗庵病重时,侍御去看望他,问他平日所悟:“如今还看见什么?”檗庵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精神气力渐渐消散罢了。”他把遗稿托付给侍御,侍御还开玩笑说:“不要偷走我的诗文,因为那是属于你的。”不久檗庵去世,侍御让门客戴权为他编纂遗稿;但檗庵生前的文章已经有很多残缺断裂,最后只得到可以收录的二百篇,分为十二卷。他的白文《公年谱》,有楼参政攻媿的序,于是把它附在《长庆集》中。起初,檗庵喜爱育王寺施田百亩,把它作为自己死后供给伊蒲塞斋饭的资财,并把自己的画像留在裓堂。如今年代久远,已经无法查问了。但在宋代,只有攻媿称赞过他;后来王尚书厚斋也曾称赞他,而清容、南山等记述四明人物的诸公,都没有把他列为寄居四明的人,这已经是遗漏。就连育王寺的志书也没有提到他,难道不是文献上的失误吗?我看檗庵是个奇异之士,大概不只是文学上有长处。他终身不娶,虽然不合于儒家的道理;但他掉头拒绝信安郡王的婚事,也不是凡人所能做到的。即使只从文学方面说,他也很雄奇。所以想在今天的寺中,或在娑罗阁,或在拾翠楼,设一席位来祭祀他,这未必不是玉几、金沙一类的佳话。我平生对于佛门的香火从不参与末议,如今却为檗庵破例说这些话,是为了同过去那些妄自祭祀苏东坡的人加以区别罢了,姑且一笑。育王寺应当祭祀的人有四位:陶隐居、张横浦、檗庵以及杨孝子。然而陶隐居、张横浦并不依赖育王寺的祠堂来祭祀,杨孝子在甬上自有祠堂,只有檗庵的祠堂不可缺少。○关于钱忠介公夫人忌日的议论。
忌日何以有议?葢出于孝子慈孙之穷也。在昔明正统谏臣刘忠愍公、天启党人缪文贞公,皆瘐死诏狱。凡诏狱之杀人也,例以第一日禁子报囚病,次日厂官给医药,又次日以不起闻。其实则报病之日已登鬼录,所给医药乃虚文耳。故忠愍家忌以报病后三日三祭,而文贞家竟以报病之日为忌。常熟钱尚书尝曰:「同一忌也,刘则疑之,缪则意之,孰是而孰非?均可以痛哭矣。」钱忠介公夫人董氏卒于戊子之四月,而以丧乱遂失其日。嗣子浚恭伤祀典之莫举也,询于予。予曰:「忠介挽诗谓四月二十七日夫人得异方服之稍痊,然卒不能救,则忌在二十七日之后明矣。且二十七日稍痊,则未必以次日遽卒明矣。无已,参稽刘缪二家之例,竟以晦日为忌焉可乎?」呜呼!桑海诸公不祀忽诸者,葢十之九。忠介独有后惓惓先人如此,则亡于礼者之礼,其亦不幸中之幸也夫。
○考正府主广灵庙议
三礼之祀,其在地示,惟社稷为明。祀后世有城隍,则社稷之属也。社本五土之神,稷本五谷之神。而配则社以勾龙及禹,稷以柱及后稷。葢以人鬼通于地示。今城隍之祀,皆以人实之,是亦古礼之遗也。吾乡所称广灵庙者,羣奉以为府主,则亦地示者是矣。旣有社稷,又有城隍,又有府主,不已复乎?且其所传神乃鲍葢,不闻有忠孝正直之节,而但传其诡诞不经之为,不可解也。且夫天神地示,列在三礼,而神仙则出于异端之说。故神示之列于坛庙,无可致疑,而神仙则但在宫观之数,不闻坛庙之可杂以宫观也。神仙之但在宫观,犹古佛之但在伽蓝,不可混也。斯乃不通经术,而后有此背礼之举。顾前此大儒,如丰淸敏公、楼宣献公、袁正肃公,皆为之请加封加勅于朝,则已惑矣。圣人不语怪,如广灵王,岂非怪之尢者?与夫以累朝所奉,而吾一旦起而非之,吾固知其信从之难也。然而神示之不可证以神仙,则亦夫人而知之,岂待吾之灌灌哉?或曰:是则然已然则鲍神果何考?予曰:吾窃疑所谓广灵者,鲍金非鲍葢也。四明《丹山图咏》注称鲍全有圣德,董黯有孝行,并以为甬上之地仙。意鲍全者,必其隐居不曜,不言躬行,足以追踪古之逸民旧德,而后世失载其详者也。《丹山图咏》中所纪,亦出于道家之口,吾不甚信,而其以鲍全与董黯齐称,则儗人必于其伦。卽董黯之足信,而鲍全亦可知也。吾故曰:广灵者,鲍全非鲍葢也。鲍全之行旣不甚传,而《图咏》固有地仙之说,因又讹而谓其配龙女,谓尸解,谓飞升,皆由鲍全而影藉之,则知庸妄人之愚,不足怪也。夫神示而必求其人以实之,固凿之甚者也。今不患其人之果足以当斯祀与否,而居然拾庸夫俗子之语,见之文章,如危素所作《广灵王传》,可为发一大噱者矣。
○废奉化县灵昌庙议示奉化令。
奉化县南五十里有灵昌庙焉,以祀吴越内统军胡进思。予初不解进思何以祀奉化,及阅旧志,则进思次子庆由湖州迁居焉。呜呼!进思也,而祀之耶?作《废灵昌庙议》。
译忌日为什么还要加以议论?大概是出于孝子慈孙的困窘。从前明正统年间的谏臣刘忠愍公、天启年间的党人缪文贞公,都死在诏狱中。凡是诏狱杀人,按惯例,第一天由禁子报告囚犯生病,第二天由厂官供应医药,第三天再报告说已经不起。其实在报告生病的当天,人已经被列入鬼籍,所谓供应医药只是虚文。因此忠愍公家把报告生病后三天作为忌日,文贞公家则干脆把报告生病的当天作为忌日。常熟钱尚书曾说:“同样是确定忌日,刘家是推测,缪家是按意思判断,到底谁对谁错?无论怎样都足以痛哭了。”钱忠介公的夫人董氏死于戊子年四月,但因丧乱而失去了具体日期。嗣子浚恭为祭祀礼典无法举行而悲伤,来询问我。我说:“忠介公的挽诗说,四月二十七日夫人服用了异方药,病情稍微好转,但最终仍未能救活,那么忌日显然在二十七日以后。而且二十七日病情稍好,也未必第二天就突然去世。若实在无法确定,参照刘、缪两家的例子,干脆把晦日定为忌日,可以吗?”唉!桑海之后,诸位公侯的祭祀被忽略的,大概十家中有九家。唯独忠介公有后人这样恳切地追念先人,那么礼制虽已亡失,而其礼尚存,也算是不幸中的幸事吧。○考订府主广灵庙的议论。三礼所规定的祭祀中,地祇方面只有社稷最为明确。后世祭祀城隍,属于社稷这一类。社本来是五土之神,稷本来是五谷之神;配享的人,社配勾龙和禹,稷配柱和后稷。这是因为人鬼可以同地祇相通。如今祭祀城隍,都用具体的人来充当神位,这也是古礼的遗意。我们乡里所说的广灵庙,把广灵奉为府主,那么也属于地祇。既然已有社稷,又有城隍,又有府主,不是重复了吗?况且所传的神是鲍盖,没听说他有什么忠孝正直的节操,只听说一些诡异荒诞、不合常理的事,实在无法理解。况且天神地祇列在三礼之中,而神仙则出自异端的说法。因此神祇列于坛庙,没有什么可疑;神仙却只能列在宫观之中,没听说可以把坛庙与宫观混杂。神仙只在宫观,正如古代佛只在伽蓝,不能混为一谈。这正是因为不通经术,后来才有这种违背礼制的举动。不过此前的大儒,如丰清敏公、楼宣献公、袁正肃公,都曾替它请求朝廷加封、加敕,这已经是受迷惑了。圣人不谈怪异之事;像广灵王这样的,难道不是怪异中尤其严重的吗?至于历代朝廷都奉祀它,而我却突然起来非难它,我当然知道人们很难相信和听从。然而神祇不能用神仙之说来证明,这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哪里需要我再反复说明呢?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鲍神究竟有什么依据可考?我说:我私下怀疑所谓广灵,其实是鲍全,不是鲍盖。四明《丹山图咏》的注文说,鲍全有圣德,董黯有孝行,都把他们看作甬上的地仙。想来鲍全一定是隐居而不显耀,不夸说而亲身实行,足以追踪古代逸民的旧德,只是后世失去记载,没有留下详情。《丹山图咏》中所记载的事情,也出自道家之口,我并不十分相信;但它把鲍全和董黯并列称说,说明比拟人物必定依据同类。既然董黯的事迹值得相信,鲍全的情况也可以由此推知。所以我说:广灵就是鲍全,不是鲍盖。鲍全的事迹既然流传不多,而《图咏》本来又有地仙的说法,于是后来讹传为他配龙女、尸解、飞升,都是借鲍全的名声加以附会,由此可知庸俗妄人的愚昧,不值得奇怪。地祇而一定要找一个人来充当神位,本来就是极其穿凿的事。如今不担心这个人是否确实配得上这种祭祀,反而公然拾取庸夫俗子的言语,写进文章里,如危素所作《广灵王传》,真可以让人发出大笑。○关于废除奉化县灵昌庙的议论,示奉化县令。奉化县以南五十里有灵昌庙,祭祀吴越内统军胡进思。我起初不明白进思为什么会在奉化受祭,后来查阅旧志,才知道进思的次子庆曾从湖州迁居到那里。唉!竟然祭祀胡进思吗?于是作《废灵昌庙议》。
进思当贱时,以屠牛出身。吴越建国,从军得官。文穆王元瓘尝以宣州之师质于田氏,进思从行。文穆王嗣国,以其为旧从也,因为大将。忠献王宏佐立,上统军阚璠强戾,而进思比之。王欲杀璠,令人谓进思曰:「今将除公与璠各为本州岛使,璠不疑而徐留公。」进思许之,乃以璠为明州,进思为湖州。璠果怒进思曰:「老兵得为大州幸矣,不行何为?」璠受命卒留进思而杀璠。是时国人以进思重厚寡言,谓其戅也,故存之。忠献王亦待之厚。废王宏倧立,稍不礼焉。进思恃迎立功,干豫政事。废王斥之,欲授以州,进思益怨。一日问以杀牛事,进思谓其知而故辱之,不知废王无心也。时时在家设忠献王位,被髪痛哭。先尝受福州将李达之赂,使归藩。达归而叛,废王责之。进思恐废王谋逐之事泄,进思作乱,囚王立忠懿王宏俶。忠懿王旣立,进思劝以杀废王,不可。进思乃使人自害之,守者已受忠懿王密戒,击杀之。废王得无恙。于是进思忧愳。忠懿王阳任之,实不用。未几疽发背死。其党钭滔谋反,词连丞相宏亿。王寝不治,而以宏亿为明州。进思之本未如此,乃读其庙碑则曰:「宏倧暴戾荒淫,公迎其弟立之。」叹曰:「老臣不去,族将赤矣。」谢病不出。王数至第,起之不获。分遣诸子渡江,而次子得奉化石楼蓬莱之胜。公归,又以钱氏内自相图,不得已复之杭,则已变作发疽而殒。其言全然无据。庙碑托于龚参政茂良。参政正人,不应通鉴俱未之见,而作此荒谬之笔。其所云谢病不岀,卽指谋弑废王不克之后也。其所云内自相图,卽指宏亿,葢皆失其实之辞。殆胡氏子孙自作。奉化亦多文献,乃祀此弑逆之人而不知,而居然载是碑于志中,则可怪也。考成化宁波府志,但列灵昌庙而不言所祀之人。其后始伪为碑志以实之。淫祀有如此者乎?幸明府速斥而废之,庻厘正典礼之大节也。
○大涤山房祠石斋先生议与杭守杜君。
执事守越已新蕺山先生之祠,并其弟子,今守杭而漳海讲学之地,适在禹航,不可以无瓣香。天假之缘,足与蕺山爼豆称佳对。往者漳海最爱大涤山川之胜,尝曰:“大涤吾墓田也。”斯其魂魄固应恋此,明矣。竹垞但矜杂博,遍考宋时洞霄观诸公,以为此山之重,宋之宫观,其人未尝至山,于洞天无豫也。且竹垞所志亦不备,如求备,则章子厚尝提举斯宫矣,何以黜之?而始于杨文靖公也。漳海大儒,其寒芒在日星之间,顾不之祀,而屑屑于提举诸君,亦何为者(翟参政以资政为提举,见于晁氏读书志,而竹垞误指为显谟,亦失考,余尚多)斯其事殆有待于执事也。某尝考大涤高弟曰:何先生羲兆,名瑞图,卽禹航产也。曰吕先生汉{常心}名叔伦,越产,故相吕文安后人也。漳海正命门人星散,是二君者抱其遗书,居山房,终身不出,以遗民终,其节最高,而世之人罕有知者。若祀漳海,其配享必取其曾至大涤者,达人莫如陈公卧子以大节也,经苑则朱公康流以学术也,风节则卽数二公以能守遗书也。更配以金陵从殉之四公,亦足矣。大涤函书中所列弟子,葢有本非弟子而窜名其中者,不可不察也,故及之。
○改正成仁祠祀典议,示定海令。
成仁祠之祀,在翁洲为莫大掌故。其与明初祀余阙、福寿之礼同也。顾其事行于前,令意则善,而失之不学,妄采里巷诬诞之言以录其人,故其事伪,其官爵伪,其姓名无一不伪,居然登之翁洲志中,而祠为谬祠,志为秽志。大决横水洋之淸流,未足以洗其玷也。其所以致此者,葢由于黄斌卿之私人,欲厕斌卿于祠,以毁定西。其时遗老且尽,躗言得而持之,故今祠中遂以斌卿为首,岿然居张相国之上,而莫有先之者,冤矣。斌卿旣入,于是翁之闻风而起者,妄以长平之国殇相继阑入,尸其事者不察,遂至盈庭冒滥行之,几七八十年。后生年少虽有疑之者,而不敢言。予则谓斌卿之不当入祠也,博采诸野史之言而可以了然,诸不知名者之妄入也。据天子所修《明史》以黜之,而无所置其喙矣。爰为议一通,以告明府,并闻于定之君子。
附明史翁洲死难目录:太傅大学士华亭张公肯堂,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武进吴公锺峦,兵部尚书锺祥李公向中,吏部侍郎上海朱公永佑,通政使会稽郑公遵俭,兵科都给事中鄞董公志宁,礼科给事兵部郞中江阴朱公养时(明史但作兵部,今据吴少保海外遗集)戸部主事福建林公瑛/吴县江公用楫,礼部主事会稽董公/吴江苏公兆人,兵部主事福建朱公万年/长洲顾公珍/临山李公开国,工部主事长洲顾公中尧,工部所正鄞戴公仲明,定西参谋顺天顾公明楫,诸生福建林公世英,锦衣指挥王公朝相,内宦监太监刘公朝,安洋将军刘公世勋,左都督张公名扬,荡湖伯阮公进。
译胡进思地位卑贱时,以屠牛为业。吴越建国后,他参军并得到官职。文穆王钱元瓘曾带着宣州军队作为人质到田氏那里,进思随行。文穆王继承国位后,因为进思是旧日随从,便任命他为大将。忠献王钱宏佐即位时,上统军阚璠强横暴戾,进思依附于他。忠献王想杀阚璠,派人对进思说:“现在准备把您和阚璠分别任命为本州岛使,阚璠不会怀疑,反而会慢慢留下您。”进思答应了,于是任命阚璠为明州使、进思为湖州使。阚璠果然恼怒进思说:“一个老兵能做大州的长官已经是幸运了,为什么还不赴任?”阚璠奉命最终留下了进思,却杀死了阚璠。当时国人认为进思厚重少言,以为他愚笨,所以保全了他;忠献王也厚待他。废王钱宏倧即位后,渐渐对他失礼。进思倚仗拥立之功,干预政事。废王斥责他,想授给他一个州让他离开,进思更加怨恨。有一天废王问起他从前杀牛的事,进思以为废王明知此事却故意侮辱他,却不知道废王其实并无恶意。他常常在家中设立忠献王的牌位,披头散发痛哭。他先前曾接受福州将领李达的贿赂,帮助李达返回藩镇;李达回去后叛乱,废王责问进思。进思害怕废王策划驱逐他的事情泄露,于是发动叛乱,囚禁废王,拥立忠懿王钱宏俶。忠懿王即位后,进思劝他杀掉废王,忠懿王不答应。进思于是派人去杀害废王;守卫已经接受忠懿王的密令,出击将刺客杀死,废王得以平安。此后进思忧惧不安。忠懿王表面上任用他,实际上并不使用。不久他背上生疽而死。他的党羽钭滔谋反,供词牵连到丞相宏亿。忠懿王把案件搁置不办,却任命宏亿为明州。进思的本来面目并不是这样,然而读他的庙碑却说:“宏倧暴戾荒淫,公迎接他的弟弟而拥立他。”进思叹息说:“老臣若不离开,全族将被诛灭。”于是称病不出。忠懿王多次到他的宅第,想扶他起来任事,也没有成功。他分别派遣几个儿子渡江,次子于是得到奉化石楼、蓬莱的胜景。进思回去后,又因为钱氏内部互相谋害,不得已再次回到杭州;此时已经病变发作,最终死去。碑文所说完全没有根据。庙碑托名于龚参政茂良。参政是正直的人,不应当连《资治通鉴》都没有看到,却写下这样荒谬的文字。碑文所说的“称病不出”,正是指谋杀废王没有成功以后;所说的“内部互相谋害”,就是指宏亿;这些大概都是歪曲事实的话。恐怕是胡氏子孙自己编造的。奉化也有不少文献,竟然祭祀这个弑逆之人而不知道,还把这块碑载入志书,实在奇怪。考察成化年间的《宁波府志》,只列有灵昌庙,却没有说祭祀的是谁。后来才开始伪造碑文和志书来给它落实神主。淫祀竟有像这样的事吗?幸望明府赶快斥责并废除它,也许可以整顿礼典中的重大原则。○关于在大涤山房为石斋先生建立祠堂的议论,给杭州太守杜君。执事任绍兴太守时,已经为蕺山先生及其弟子新建祠堂;如今任杭州太守,而漳海讲学的地方恰好在禹航,不能没有一瓣香来祭祀。上天赐予的缘分,足以同蕺山的祭祀并称佳偶。从前漳海最爱大涤山川的胜景,曾说:“大涤山就是我的墓田。”那么他的魂魄本来应该眷恋这里,这是很明显的。竹垞只以杂博自矜,遍考宋代洞霄观的诸位人物,认为这些人的名位虽重,但宋代宫观中的人从未到过此山,与洞天没有关系。况且竹垞所记也不完备;如果要求完备,那么章子厚曾任此宫提举,为什么把他排除在外,却从杨文靖公开始呢?漳海是大儒,他的寒光可以同日月星辰相比,反而不祭祀他,却琐屑地考论那些提举诸君,又是为什么呢?(翟参政以资政身份任提举,见于晁氏《读书志》,竹垞误说成显谟,也是考查失误;其余还有许多。)这件事大概有待于执事来完成。我曾考察大涤的高足弟子:何先生羲兆,名瑞图,是禹航所产;吕先生[“汉{常心}”字样疑为讹误],名叔伦,是越地人,为故相吕文安的后人。漳海临终时让门人四散,这两位先生抱着他的遗书,居住在山房,终身不出,以遗民身份终老,他们的气节最高,而世人很少知道。如果祭祀漳海,他的配享者一定要选择曾经到过大涤的人。论通达事理,没有比陈公卧子更合适的;论经学学术,则有朱公康流;论风节,则就是因为这两位公能够守护遗书。再配上金陵殉难的四位公,也就足够了。大涤函书中所列的弟子,其中大概有些本来不是弟子,却被窜改姓名列入其中,这一点不能不察,所以在这里一并提到。○关于改正成仁祠祭祀制度的议论,示定海县令。成仁祠的祭祀,在翁洲是最大的一项掌故,同明初祭祀余阙、福寿的礼制相同。但这件事虽在前代实行,县令的本意是好的,却因为不学无术,胡乱采录里巷中荒诞不实的话来登记人物,所以此事是假的,官爵是假的,姓名也没有一个不假,竟然把它写进翁洲志中;祠堂成了谬祠,志书成了秽志。即使让大决横水洋的清流奔涌,也不足以洗去它的污点。之所以造成这种局面,大概是因为黄斌卿的私人想把斌卿塞进祠中,以此毁谤定西。那时遗老将尽,荒诞之言得以流传执持,所以如今祠中竟把斌卿列为首位,高高位居张相国之上,没有人敢把他排在前面,真是冤屈。斌卿既然进入祠堂,于是翁洲那些听到风声而起兵的人,又胡乱把长平的国殇接连塞入其中;主持此事的人不加考察,于是满堂都是冒滥之人,照样举行祭祀,几乎已经有七八十年。后来的年轻人虽然有人对此怀疑,却不敢说出来。我认为斌卿不应进入祠堂,只要广泛采集各家野史的话,就可以明白;至于那些不知姓名的人妄自进入祠堂,则依据天子所修的《明史》把他们黜除,便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了。因此作此议一篇,告知明府,也让定海有识之士知道。附《明史》所载翁洲死难者名录:太傅、大学士、华亭张公肯堂;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武进吴公锺峦;兵部尚书、锺祥李公向中;吏部侍郎、上海朱公永佑;通政使、会稽郑公遵俭;兵科都给事中、鄞董公志宁;礼科给事、兵部郎中、江阴朱公养时(《明史》只作兵部,今据吴少保《海外遗集》);户部主事、福建林公瑛;吴县江公用楫;礼部主事、会稽董公;吴江苏公兆人;兵部主事、福建朱公万年;长洲顾公珍;临山李公开国;工部主事、长洲顾公中尧;工部所正、鄞戴公仲明;定西参谋、顺天顾公明楫;诸生、福建林公世英;锦衣指挥王公朝相;内宦监太监刘公朝;安洋将军刘公世勋;左都督张公名扬;荡湖伯阮公进。
鲒埼亭集》卷第三十四,鄞全祖望绍衣譔,余姚史梦蛟竹房校。
简帖
○移诘宁守魏某帖子
国家试士之例,责保结于廪生。旣为之挨保,又为之认保,所以严其踪迹者至备。夫以太守录送之士,而必寄耳目于廪生者,太守之去士远,而廪生之相去近也。昨所闻使君之处,此有可駴者。鄞之陆镜、陆微者,奴子也。其大父曰陆驹,自鬻于里中范方伯家为奴,已而被逐,又自鬻于象山周给事家为奴。给事晩年居于鄞,遂葬于鄞之城北柏树桥。陆驹今所居卽周氏之丙舍也。周氏旣衰,陆驹踞其丙舍,并其圭田,日以富。周氏后人来展给事墓,陆驹不复与接,甚且伐其宰木以为薪。城北之人恶之,然陆驹尚未敢与于衣冠之列。数年以来,其诸子始潜纳粟为监生,谋自洗雪鄞之败行。廪生林宗锷者,其生平最媕婀无耻,首与之交。今年陆镜、陆微兄弟遂应试,宗锷毅然为认保。而所谓挨保者,乃故范方伯之族孙范永润,见其名瞿然曰:“是吾家奴子耶!”不肯署名。同堂廪生四十余人,无不以永润为是。卽林宗谔虽袒二陆,亦不敢发声。不知使君何以赫然震怒,盛陈夏楚于堂皇,哃喝永润,勒令手押,谓陆氏子实系淸流,谓拒之者为多事,谓太守之力足以混一良贱。鄞之世家子弟丧气失魄,不特永润一人也。使君何所昵于陆驹之后,而必欲扶之?且此事一行,廪保可以不设,直以太守兼挨认保之职足矣。不谓使君道广门墙,桃李兼收及于仆隶之门,是又荐绅士大夫浅见薄识,求其故而不可得者也。倘谓其父已为监生,其子何不可以应试?则其说又似是而不然。葢监生者,固藏垢纳污之一途也。大县之中,岁入粟者不下千名,蒙蔽有司,贿属胥吏,从而溷厕其间,猝不能诘,葢多有之。若果有激浊扬淸之当道,则乗是狱之起,并其监生而黜之,是为大快人心者矣。故判是狱者,但当问陆氏子之应为监生与否,不当以其已为监生遂。据以为护符也。某伏处菰芦,于世事一切不问。区区一童子之试,事非所与知。然使君方挟盛怒,以违淸议,在陆驹或有结草之报,在甬上诸荐绅则有蒙面之羞。某如不言,谁复为言之者?率白不旣。
○心丧札子答鄞令
不孝孤于乾隆三年十二月廿六日遭先君变,罪大恶极,不一而足。续于四年十二月初三日接丁先太孺人忧,荼苦洊至,持服至乾隆七年三月,不计闰已满丧期。然而二丧各应有二十七月之期,则未足也。不孝孤私心未安,又念礼制有所限,故行心丧至八年八月,以足五十四月之期,自谓可以无害。而执事过之,以为律之所无。夫唯律之所无,故以心丧通其穷,不然则何以谓之心丧也?葢尝闻明时有叠遭丁忧之例,如此者请于提学蔡文成公,而文成不以为然,以为三年之丧本于心之至痛,该生后丧之至也,岂能抑其至痛之心,使待前丧之毕而后以次相及?此必不能之事也。则至痛歴三年,不得不除,不必踰定制而过于厚也。文成之言固是矣,但不孝以为是在人子自返其心,茍其心之痛已尽,则除之可也。如其未尽,虽引而申之以至五十四月亦可也。葢尝考旧史已有先文成而折衷之者,《宋史》天禧四年,御史台言文武诸官并丁忧者,相承服五十四月,别无条例,乞下太常礼官议。于是太常议引《丧服小记》「小丧除服」,以及郑康成、贺循、杜预之说,谓无通服五十四月者,宜随其先后而除。是卽文成之说也。乃宝元中,王恪以父母相继不禄,乞持五十四月服,而仁宗特许之,则事固有可变通,不尽泥也。丧礼大事,古人成案最多,可以参考。今执事骤闻不孝所行而駴之,惧为大部所诘,不知不足惧也。大部果有申饬,亦诘不孝而罪之耳,于他人无与也。且不孝守律于服则已除之,而心丧则末除,校之宋明人所行,似已并全而无碍。倘必以为有犯定礼,则卽揭不孝之罪,请秩宗诸公博议之。不孝已行之矣,宁有所诿咎乎?率尔奉复不旣。
○论适孙嗣统帖子答姚薏田
译《鲒埼亭集》卷第三十四,鄞地全祖望绍衣撰,余姚史梦蛟竹房校订。简帖 ○移文诘问宁波太守魏某。国家考试士子的制度,要求廪生出具保结。既让他们互相排队联保,又让他们负责认保,所以对考生行迹的查核极为周密。太守录送的士子,却一定要把耳目托付给廪生,是因为太守离士子远,而廪生彼此相距近。昨天听说使君处理这件事,其中有令人惊骇之处。鄞地的陆镜、陆微,是奴仆的儿子。他们的祖父陆驹,曾自己卖身给乡里范方伯家为奴,后来被赶走,又自己卖身到象山周给事家为奴。周给事晚年居住在鄞地,死后便葬在鄞城北的柏树桥。陆驹如今居住的地方,就是周家的丙舍。周家衰败以后,陆驹占据他们的丙舍,连同那块圭田也一并占有,日渐富裕。周家的后人来祭扫给事的墓,陆驹不再接待他们,甚至砍伐他们的墓树当柴烧。城北的人都厌恶他,但陆驹还不敢混入士绅的行列。近几年来,他的几个儿子才暗中捐纳粮食成为监生,谋求洗刷鄞地人所认为的败行。廪生林宗锷,平生最为阿谀无耻,首先同他们交往。今年陆镜、陆微兄弟参加考试,宗锷竟毅然替他们认保。而所谓排队联保的人,是原范方伯的族孙范永润;他看见二陆的名字,惊骇地说:“这是我家的奴仆之子吗?” 他不肯签名。同堂的四十多名廪生,没有一个不认为永润是对的。即使林宗谔偏袒二陆,也不敢出声。不知使君为什么勃然大怒,在公堂上盛设夏楚刑具,大声呵斥永润,强令他按手押印,说陆氏子弟确实属于清流,说拒绝他们的人是多事,还说太守的力量足以把良民和贱民混为一谈。鄞地的世家子弟丧气失魂,不只是永润一人。使君同陆驹的后代究竟有什么亲近关系,为什么一定要扶持他们?况且这件事一旦实行,廪生保结就可以不设,直接由太守兼任排队认保之职就够了。难道是说使君的门墙宽广,连桃李都兼收,已经扩展到奴仆之家了吗?这又是士绅大夫见识浅薄,却怎么也求不出原因的事。倘若说他的父亲已经是监生,他的儿子为什么不能应试,那么这个说法似乎有理,实际上却不然。因为监生本来就是藏污纳垢的一条途径。大县之中,每年捐纳粮食成为监生的不下千人,其中蒙蔽主管官员、贿赂所属胥吏,从而混进监生之列,仓促之间无法查问的,大概很多。若真有主持激浊扬清的人,就应当趁这次案件发生,把他们连同监生资格一并黜除,这才是大快人心的事。所以审判这件案件,只应当追问陆氏子弟是否本来就应成为监生,不应因为他们已经成为监生,就把这件事 拿来作为护身符。我隐居在菰芦之中,对于世事一概不过问。一场小小的童子考试,本来不是我所应参与、所能知道的事。然而使君如今正挟着盛怒,违背清议;对陆驹来说,或许会得到结草报恩,对甬上的诸位士绅来说,却会蒙受遮面之羞。我如果不说话,还有谁会替他们说呢?冒昧陈述至此,不再赘言。○答鄞县令关于心丧的札子。不孝孤儿于乾隆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遭遇先父去世,罪大恶极,实在一言难尽。接着在四年十二月初三日又遭逢先太孺人去世,丧苦接连而来,服丧到乾隆七年三月,未计算闰月也已经满了丧期。然而按规定,两次丧事各自都应有二十七个月的期限,这样还不够。不孝内心不能安定,又想到礼制有所限制,所以实行心丧到乾隆八年八月,以补足五十四个月的期限,自以为这样可以没有妨害。可是执事经过这里,认为这是法律所没有规定的。正因为法律没有规定,所以才用心丧来疏通这种困窘;否则怎么称作心丧呢?我曾听说明代有接连遭逢父母丧事的例子,有人曾向提学蔡文成公请示,文成公不认为这样做对,认为三年之丧本来出于内心最深的悲痛,后一次丧事的悲痛也同样深,怎么能压制这种极度悲痛的心情,强使他等前一丧结束后再依次服后丧?这必定是做不到的事。那么,极度的悲痛经历三年后,不得不除服,不必超过法定制度而过分厚重。文成公的话当然有道理,但不孝认为,这要看做子女的人自己反省内心;如果内心的悲痛已经尽了,那么除服可以;如果还没有尽,即使延长到五十四个月,也同样可以。我曾考察旧史,发现早在文成公以前就有人作过折中裁断。《宋史》记载,天禧四年,御史台说文武百官凡是接连遭逢父母丧事的人,一向服丧五十四个月,却没有另外的条例,于是请求交给太常礼官议定。太常于是引用《丧服小记》中“小丧除服”的话,以及郑康成、贺循、杜预的说法,认为没有通行服丧五十四个月的制度,应当按两次丧事的先后分别除服。这就是文成公的说法。到了宝元年间,王恪因为父母相继去世,请求服丧五十四个月,仁宗却特别准许了他,可见事情本来就有可以变通的地方,不能完全拘泥。丧礼是大事,古人留下的成案很多,可以作为参考。如今执事突然听说不孝所做之事便惊骇,怕被上级官署责问,其实不必害怕。上级官署如果真的申斥,也只是责问不孝并治罪罢了,与其他人无关。况且不孝在服丧方面遵守律令,到期已经除服;至于心丧则还没有结束,同宋、明人的做法相比,似乎已经两方面都顾全而没有妨碍。倘若一定认为我违犯了定礼,那么就请揭举不孝的罪过,请秩宗诸公广泛议论。不孝已经这样做了,难道还会推诿责任吗?冒昧奉复,言尽于此。○论适孙继承统绪的帖子,答姚薏田。
与足下相别十有余年,不知佳壻董生所造一至于此,甚为欣慰。来示经说数首,考索甚核,独其适孙嗣统一篇,愚以为未当。董生谓周制适子死则立适孙,但如周桓王之继平王太子泄未立而死,平桓相继,则祖昭孙穆不入庙数。况泄之死,平王已为服斩,不应死不从祀。当援丧小记“殇与无后者从祖祔食”之例,祔于幽王之庙。祝曰:“孝子某致祭于皇考故太子某甫。”如此则旣不至如后世追尊之徒,陷于以子爵父之失,而其祭平王得仍称孝孙,又不至如世之所云以孙祢祖者。愚思此一节礼文所关甚大,而古人未尝及之,今一旦得为讲明,良足补遗经之轶。然天子诸侯之庙所以观德,岂可以未践阼之人而阑入之?且其虑祖昭孙穆不入庙数,则卽入,令取太子泄而祔祀之,而平仍应以桓为穆,不能使庙数之有所增也。七世之庙亲尽则祧,如谓可以祔祀,则当其入祧之日祔祭之主,宁亦牵连而入乎?吾恐祧庙之中列祖以次而坐,必无可旁置一席者。如不入祧,则将安所置之?故祔祀之说不问而知其非也。天子诸侯其所承者,专以嗣统为重,所谓重者社稷人民,而宗庙亦其一也。未承宗庙之重,安得享其祀?是不得因其父之服斩而遂可援大夫家殇与无后之例也。故别立宫以祀之则可,祔庙则必不可也。至于以孙祢祖之说,原出于朱子论卫辄之讹,古来嗣统之礼,不时适子死,当立适孙,卽适子废疾,亦立适孙,而皆不得谓之以孙祢祖,何也?嗣统非嗣世也,故谓以孙祢祖固谬,卽谓仍称孝孙亦非。夫使嗣统者必依其本称,则苟有以庶叔嗣统,当自称为孝叔矣;有以庶兄嗣者,当自称为孝兄矣。此其必不可通者也。若谓以叔祢侄,以兄祢弟,无所不可,而独不可以孙祢父,则何说也?夫庶叔庶兄当其未嗣统之日,已曾为臣岂得尚有叔父兄弟之称?故先儒以为虽为子亦无害也。然而天子诸侯虽绝宗,究之天定之族属,亦不可泯。《曲礼》之文内事曰:“孝王某”,不闻其加以孝子二字。此固以嗣统为重,亦因其序之有时难通也。故为人后者为之子,愚以此为昭穆相当者言之。而不然者,但持为后之服,而不得竟称子。此所谓嗣统非嗣世也。不特天子诸侯之嗣统,卽大夫之嗣爵,亦有昭穆不能相当,而以尊行继之者矣。故为后,卽为子,亦不可以槪言。丧礼本无天子诸侯之制,故难考耳。此愚之臆说也。若嗣统非嗣世,则西河尝言之矣。敢以质之足下,其与董生更相讨论以示我。
○奉荅临川先生序三。汤学统源流札子。
陆文安公弟子在江南西道中最大者有鄱阳汤氏。此阁下乡里文献,而向来无知之者。按鄱阳三汤子并起,至东涧先生文淸公而益着。东涧在《宋史》有传,而不详其学术师友,且误志其世系。三汤子者,其长曰息庵先生千官郡守,其次曰晦静先生巾官提领,其少曰存斋先生中官司谏,乃东涧之从父也,而《宋史》以为兄,谬矣。三汤子之学,并出于柴宪敏公中行,固朱学也。其后又并事眞文忠公,亦朱学。乃晚年则息存二老仍主朱学,称大小汤,而晦静别主陆学。东涧之学,肩随三从父而岀,师友皆同,而晩亦独得于晦静。是时朱陆二家之学并行,而汤氏一门四魁儒,中分朱陆,各得其二。方虚谷主张朱学,力诋东涧,以为见包恢入政府,方守陆学,遂为所胁,舍而从之。此乃门戸党伐,入主岀奴之说,不足信。晦静之以陆学名,乃在包氏未登宰执之时,不自东涧始也。按袁淸容集亦言,晦静始会同朱陆之说,至东涧而益阐明之。是二汤之书,殆在赵东山之前,而先儒皆未之及,不可谓非一大罣漏也。晦静之学传者,其一为东涧,其一为三衢徐公径畈。当咸淳之际,开讲尤大有名,而《宋史》本传亦不详其师友。大抵《宋史》排陆学,凡为陆学者皆不详,故虚谷之力诋,径畈虽不足信,然非虚谷集,亦莫知其所自岀也。径畈之弟子曰谢文节公叠山,乃忠臣;曰徐古为,乃遗民,有诗见《天地间集》。而谢徐论学宗旨,不可得而闻。其一曰曾子良,亦阁下乡里前辈,所谓平山先生者也。著录及门者颇多,葢三汤之源流已灭没,而愚从五百年之后爬梳而得其一二,稍足为朱陆门墙补亾拾佚,以正《宋史》之谬。杨袁舒沈之外,汤氏固一大支也。阁下为文安学谱,竟失去未及序,则脱漏之大者。嗟乎,东涧固季宋文章巨手也,同使其集存,必有可以考见诸老。之绪言者,而今并其学统,几无可溯,其亦慬矣。草庐弟子,尚有余公廷心,精忠大节,亦足为师友生色者,皆愿阁下补列之。
○金史第三帖子与堇浦
译我同您分别已有十多年,不知道令婿董生的造诣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实在十分欣慰。您寄来的经说数篇,考证探究都很精密,唯独其中《适孙嗣统》一篇,我认为不妥。董生说,周代制度是嫡子死后便立嫡孙为继承人;可是像周桓王继承平王时,太子泄尚未即位便死了,平王、桓王相继为君,于是昭穆之序并不纳入宗庙世数。况且太子泄死时,平王已经为他服斩衰之丧,按理不应在死后又随祀于宗庙。应当援引《丧小记》中“殇者与无后者,都随祖先附祭”的例子,把他附祭于幽王庙中。祝文说:“孝子某致祭于皇考故太子某甫。”这样既不至于像后世追尊先人的做法那样,陷入以儿子的爵位尊奉父亲的过失;而他祭祀平王时仍可称孝孙,也不至于像世俗所说的“以孙为祖父之尸主”。我认为这一礼制问题关系极大,而古人从未谈到它,如今一旦能够讲明,确实足以补正经文的遗漏。然而,天子、诸侯的宗庙本来是用来观德的,难道可以让一个尚未登上王位的人混入其中吗?况且,如果担心昭穆之序不计入宗庙世数,那么即使把太子泄收入宗庙附祭,也不过是取太子泄来附祀,平王仍然应当以桓王为穆位,不能使宗庙世数有所增加。七世之庙,亲属关系尽了便迁主入祧;如果说可以附祀,那么到了应当迁祧的那一天,附祭的神主难道也要牵连着一同迁入吗?我恐怕祧庙之中列祖依次而坐,必定没有可以在旁边另置一席的位置。如果不迁入祧庙,那么又将把他安置在哪里呢?所以,附祀的说法,不必追问便知道是错误的。天子、诸侯所承继的,专以继承统绪为重;所谓重,就是社稷和人民,宗庙也是其中一项。尚未承受宗庙之重,怎么能享受宗庙的祭祀?因此,不能因为他父亲服了斩衰,便援引大夫家中殇者与无后者的例子。另立宫室祭祀他是可以的,附入宗庙则绝对不可以。至于“以孙为祖父之尸主”的说法,原本出自朱子讨论卫辄时的错误。自古继承统绪的礼制,不论是嫡子死了,应当立嫡孙,还是嫡子即使被废或残疾,也应当立嫡孙,都不能说这是“以孙为祖父之尸主”,为什么呢?因为继承统绪并不是继承世代。所以说“以孙为祖父之尸主”固然错误,即便说仍然称作孝孙,也不对。假使继承统绪的人必须依照自己的本来称谓来称呼,那么如果是庶叔继承统绪,就应当自称孝叔;如果是庶兄继承统绪,就应当自称孝兄。这是无论如何都讲不通的。若说以叔为侄之尸主、以兄为弟之尸主都没有不可,唯独不能以孙为父之尸主,那又是什么道理呢?庶叔、庶兄在尚未继承统绪的时候,已经曾经是臣子,难道还能保留叔父、兄弟的称呼吗?所以先儒认为,即使称作儿子也没有妨碍。然而,天子、诸侯即使断绝了宗族关系,究竟仍是上天所定的亲属,也不能完全抹杀。《曲礼》的文字中,宫内祭祀称“孝王某”,没有听说还加上“孝子”二字。这固然是因为以继承统绪为重,也是因为按昭穆次序排列时有时难以贯通。所以所谓为人后者成为其子,我认为这是指昭穆相当的情况而言;若不是这样,只能依照为后者的服制行礼,不能最终称为儿子。这就是所谓继承统绪而不是继承世代。不只是天子、诸侯继承统绪,即使大夫继承爵位,也有昭穆不能相当而由尊长一辈继承的情况。因此,“成为后嗣”即“成为儿子”,也不能一概而论。丧礼本来没有天子、诸侯的制度,所以难以考察罢了。这是我的臆说。如果继承统绪不是继承世代,那么西河先生也曾说过这话。我冒昧把它请教您,希望您同董生进一步讨论后告诉我。○奉答《临川先生序》第三篇。《汤学统源流札子》。陆文安公的弟子中,在江南西道一带最著名的有鄱阳汤氏。这是您的乡里文献,过去却没有人知道。考察鄱阳三位汤先生同时兴起,到东涧先生、文清公时更加显著。东涧在《宋史》中有传,但没有详细记载他的学术和师友,而且还错误记载了他的世系。三位汤先生中,长者是息庵先生汤千官,官至郡守;次者是晦静先生汤巾官,官至提领;幼者是存斋先生汤中官,官至司谏,是东涧的从父,而《宋史》却认为是他的兄长,错了。三位汤先生的学问,都出自柴宪敏公柴中行,本来属于朱学。后来又都师事真文忠公,也属于朱学。但到晚年,息庵、存斋二位老人仍然主张朱学,被称为“大汤”“小汤”;晦静却另行主张陆学。东涧的学问,是同三位从父并肩而出,师友都相同,晚年又独自从晦静那里得到传授。当时朱、陆两家的学问并行,汤氏一门有四位魁儒,分别承继朱、陆之学,各有两人。方虚谷主张朱学,极力诋毁东涧,认为东涧见包恢进入政府、正当自己坚持陆学时,便受到包恢胁迫,于是舍弃朱学而改从陆学。这不过是门户党争中尊此抑彼的说法,不足相信。晦静以陆学著名,是在包恢登上宰执之位以前,并不是从东涧才开始的。考察袁清容的文集,也说晦静开始会通朱、陆两家的学说,到东涧时更加阐发明白。这两位汤先生的著作,大概早于赵东山的著作,而前代儒者都没有谈到,不能不说是一个很大的遗漏。晦静的学问,有两位传人:一位是东涧,另一位是三衢徐公徐径畈。咸淳年间,徐径畈开坛讲学,声名尤其显著,但《宋史》本传也没有详细记载他的师友。大体说来,《宋史》排斥陆学,凡是陆学一派的人都记载不详;所以方虚谷虽然极力诋毁徐径畈,他的说法虽不值得相信,但若不是方虚谷的文集,我们也不知道徐径畈的学术渊源。徐径畈的弟子有谢文节公谢叠山,是忠臣;有徐古为,是遗民,他的诗见于《天地间集》。但谢叠山、徐古为论学的宗旨,已经无法得知。其中一位弟子叫曾子良,也是您的乡里前辈,就是所谓平山先生。他所著录的门人很多。大概三汤的学术源流已经湮没,而我从五百年以后搜罗爬梳,才得到其中一二,略微足以为朱、陆两家补拾亡佚,也可以纠正《宋史》的错误。杨、袁、舒、沈几家之外,汤氏本来就是一大支。您编纂文安公的学术谱系,竟然遗漏了这一支而没有为之作序,这是最大的脱漏了。唉,东涧本来就是南宋末年文章方面的巨匠。假使他的文集还保存着,一定有可以考见诸位前辈遗说的材料;如今连他的学术统绪也几乎无从追溯,实在太可惜了。草庐的弟子中,还有余公余廷心,精忠大节,也足以为他的师友和门生增光,都希望您把他们补列进去。○《金史》第三札,寄给堇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