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六鄞全祖望绍衣
有宋眞仁二宗之际,儒林之草昧也。当时濂洛之徒方萌芽而未出,而睢阳戚氏在宋,泰山孙氏在齐,安定胡氏在吴,相与讲明正学,自拔于尘俗之中,亦会値贤者在朝,安阳韩忠献公、高平范文正公、乐安欧阳文忠公皆卓然有见于道之大槩,左提右挈,于是学校遍于四方,师儒之道以立,而李挺之邵古叟辈其以经术和之。说者以为濂洛之前茅也。然此乃跨州连郡而后得此数人者以为师表,其亦难矣。而吾郷杨杜五先生者,骈集于百里之闲,可不谓极盛欤。夷考五先生,皆隐约草庐,不求闻达,而一时牧守来浙者,如范文正公、孙威敏公,皆抠衣请见,惟恐失之。最亲近者,则王文公,乃若陈(执中)贾(昌朝)二相,非能推贤下士者也,而亦知以五先生为重。文公新法之行,大隐石台鄞江已逝,西湖桃源尚存,而不肯一出以就功名之会。年望弥高,陶成倍广,数十年以后,吾郷遂称邹鲁邱樊,缊褐化为绅缨,其功为何如哉。五先生之著述不传于今,故其微言亦阙。虽然,排奸诋奄,谠论廪廪,丰淸敏之劲节也;急流勇退,蕖月苹风,周银青之孤标也;再世兰芽,陔南弗替,史冀公父子之纯孝也(史冀公简为鄞江先生高弟,事母最孝,实开越公之先。或谓其作吏用杖者,旧志之谬也。越公为西湖先生高弟,再世与丰淸敏公同门);婴儿乐育,以姓为字,陈将乐、兪顺昌之深仁也(陈摅俞纬,其歴官之事畧同,四明七观载兪而遗陈,葢漏也);杀虎之威,同于驱鳄,姚夔州之异政也;于公治狱,民自不冤,袁光禄之神明也;一编麟经,以绍绝学,汪正奉之丰滀也(汪正奉春秋,实与孙明复齐名,容斋称其丰滀不施,而近志妄谓其官阁学);金橘不知,萧然诗叶,望春先生之淸贫也。卽以有负门墙如舒信道者,其人不足称,而文辞终属甬上名笔。则五先生之渊源可知矣。嗟乎,岂特一时之盛哉。故国绵绵,凡周之士奕世,衣冠人物,歴久不替,终宋之代,如楼如黄如丰如陈如袁如汪,其出而搘拄吾郷者,必此数家。高曾之规矩,燕及孙子,然后知君子之泽,虽十世而未艾也。五先生之讲堂皆已不存,卽鄞江桃源二席,亦非旧址。予乃为别卜地于湖上,而合署之。睢阳学统,至近日而汤文正公发其光,则夫薪火之传,幸勿以世远而替哉。
○大函焦先生书院记
二程倡道洛中,浙人惟永嘉九先生得登堂,而余皆私淑也。吾郷则高宪敏公、童持之、赵庇民,皆在太学侍杨氏,洛学之来甬上,自此始。曁南渡,而山东焦先生以避地至,亦伊川门下也。宪敏辈以其所得其证明之其所言,多与杨氏合,于是日益请业,而吾乡之洛学遂日盛。葢尝读史忠定王集,言先生以布衣入钱唐,声称满朝,丞相赵丰公方振洛学,已起用;和靖汉上诸老欲荐先生,力辞不可;丰公至尊礼之。已而先生来寓,大函之麓,居人颇藉藉道。先生家居,必修容,虽见妻子不少惰。出与物接,动必中礼,后生辈多远之,而习为夷居之流者,甚且非笑之,而先生不顾也。已而渐有从之者,望之俨然,卽之温然,则已心折,及详叩其议论,则有大过人者,始皆愿附讲席,而信丰公之誉为不虚。及先生殁,而弟子遵其礼法如先生无恙时,虽极贵显者,其容止庄敬衣冠端严,人之见之,不问皆知其为先生弟子也。吾闻沈签判公兄弟,先生之高弟也,其事先生,终日拱立,不以其学成有假借。先生之丧,心制三年,无失礼;及签判为后进师,造次必稽孔孟之言,是是非非无所曲从,风裁甚峻,诸生畏而服之。葢皆得之先生之敎,而诸生奉签判,亦一如其所以事先生者。于是甬上之人益知以尊师为先务,而签判之子端宪,卒为大儒。呜呼,先生不应弓车之辟,投闲海澨,躬行实践,亦不轻著书以启争端,斯眞所谓有道君子,皜皜乎其不可尚矣。然考朱子所纪程门学者,虽以无所表见如唐谢辈,莫不存其姓氏,而先生独阙焉,甚至吾郷志乘亦不知寓贤中有是人也。岂识椎轮为大辂之始,甬上干淳之盛,孰非先生所首导哉。吾观大函之墟,其山嶒峵以秀,其水淸越以长,固应为高人所托足。自予得先生讲堂,重为修治,而学统攸归,不得仅以遗世之洞天目之。而又东,为同谷习庵、深宁、东发三公之精舍也,前有辉,后有光矣。焦先生名瑗,公路其字。
○长春书院记
译宋真宗、仁宗两朝时期,儒学界还处于草创蒙昧阶段。当时濂洛学派的人刚刚萌芽,尚未兴盛;而睢阳的戚氏、宋地的孙氏、泰山的孙氏、齐地的孙氏、安定的胡氏、吴地的胡氏,相互讲明正统的学术,从尘俗之中自我拔出;又恰逢朝廷有贤人在位,安阳韩忠献公、高平范文正公、乐安欧阳文忠公,都卓然能够洞见圣道的大概,从旁提携扶助,于是学校遍布四方,师儒之道由此建立;李挺之、邵古叟等人又用经术加以辅和。评论者认为,这是濂洛学派的前导。然而这毕竟是跨州连郡之后才找到这样几位可以作为师表的人,也实在很难得。而我乡的杨、杜五位先生,集中在方圆百里之间,难道不是极其兴盛吗?详细考察五位先生,他们都隐居在草庐中,不求闻达;但当时来浙江任职的牧守,如范文正公、孙威敏公,都整理衣襟前来求见,唯恐错过他们。与他们最为亲近的是王文公;至于陈执中、贾昌朝二位宰相,并不是能够推重贤者、屈身礼士的人,却也知道把五位先生看得很重要。王文公推行新法时,大隐、石台、鄞江的先生已经去世,西湖、桃源的先生还在,却不肯出来参与功名事业。随着他们的年望越来越高,陶铸成就的人才更加广泛,几十年以后,我乡于是被称为邹鲁、邱樊之地,穿粗布衣服的人也变成身着绅带冠缨的人,他们的功劳是多么大啊!五位先生的著述没有流传到今天,所以他们精微的言论也有所缺失。即便如此,排斥奸邪、斥责宦官,所发表的正直言论气势凛然,这是丰清敏的刚劲节操;处在急流中勇于退隐,享受荷花、月色、浮萍、清风,这是周银青的孤高品格;两代都有兰芽般的贤才,孝行在堂前延续不衰,这是史冀公父子纯厚的孝道(史冀公史简是鄞江先生的高足,侍奉母亲最为孝顺,实际上开启了越公的先声。有人说他做官时曾使用杖刑,这是旧志的错误。越公是西湖先生的高足,两代都与丰清敏公同门);像婴儿一样乐于养育后代,并以自己的姓作为孩子的名字,这是陈将乐、俞顺昌深厚的仁爱(陈摅、俞纬,历任官职的事迹大致相同,《四明七观》记载了俞纬而遗漏陈摅,大概是遗漏);杀虎的威势与驱逐鳄鱼相同,这是姚夔州施行的奇异政绩;于公审理案件,百姓自然不会蒙受冤屈,这是袁光禄的神明;撰成一部《麟经》,以接续已经断绝的学术,这是汪正奉的丰厚学问(汪正奉研究《春秋》,确实与孙明复齐名,《容斋》称许他的学问丰厚而不施展,近来的地方志却错误地说他曾任阁学);连金橘也不知道,只有萧然的诗篇,这是望春先生清贫的生活。即使是有负于师门、像舒信道这样的人,他本人不值得称道,但他的文章终究属于甬上的名家之笔。由此可知五位先生的学术渊源了。唉,这难道只是一个时代的兴盛吗?所以故国的传统绵延不断,周地的士人世世代代延续,衣冠人物历久不衰;整个宋代,如楼氏、黄氏、丰氏、陈氏、袁氏、汪氏这样的人家,出仕后支撑我乡的,必定就是这几家。高祖、曾祖留下的规矩惠及孙子,后来才知道君子的恩泽即使历经十代也不会衰竭。五位先生的讲堂如今都已经不存在了,即使鄞江、桃源两处讲席,也已不是旧址。我于是另在湖上选择地方,把它们合并建在一起。睢阳的学统到了近代,由汤文正公发扬光大;那么这种薪火相传,希望不要因为时代久远而中断啊。大函焦先生书院记。二程在洛中倡导圣道,浙东人中只有永嘉九先生得以登堂入室,其余人都只是私下承受他的教益。我乡的高宪敏公、童持之、赵庇民,都在太学中侍奉杨氏,洛学传到甬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到南宋渡江以后,山东焦先生因避乱来到这里,他也是伊川先生门下的人。高宪敏等人把自己所学所得与焦先生相互印证,焦先生所说的许多内容又与杨氏相合,于是他们更加频繁地前来求教,我乡的洛学也因此日益兴盛。我曾读《史忠定王集》,其中说焦先生以平民身份进入钱塘,声名传遍朝廷;丞相赵丰公当时正在振兴洛学,已经起用他;和靖、汉上诸老想要推荐焦先生,他坚决推辞不肯;赵丰公以最尊敬的礼节待他。不久焦先生来寄居在大函山脚下,当地人纷纷传说道。先生在家时一定整肃仪容,即使见妻子儿女也不稍有懈怠。出外与人交往,举止一定合乎礼法;后生们大多疏远他,那些习惯于放纵粗俗生活的人甚至讥笑他,但先生毫不在意。后来渐渐有人跟随他,远望他时仪态严肃,接近他时却温和可亲,于是已经心悦诚服;等到详细询问他的议论,才知道其中有远超常人的见识,大家这才都愿意加入他的讲席,也相信赵丰公对他的赞誉并非虚言。焦先生去世后,弟子们仍遵守他的礼法,就像先生健在时一样;即使是极其显贵的人,他们的容止庄重恭敬,衣冠端正严整,人们一见到他们,不用询问也都知道是焦先生的弟子。我听说沈签判公兄弟,是焦先生的高足;他们侍奉先生,整天拱手站立,并不因为自己的学业已经有成而有所怠慢。先生去世后,他们心丧三年,没有一件事失礼;后来签判成为后辈的老师,仓促之间也一定考查孔孟的言论,明辨是非,从不委曲迁就,风骨操守十分严峻,诸生既敬畏又佩服他。这些大概都是从先生的教导中得到的;诸生尊奉签判,也完全像他们当初侍奉先生那样。于是甬上人更加知道尊师应当是首要事务,而签判的儿子端宪最终成为大儒。唉!焦先生不接受朝廷以弓车征召,闲居在海边,亲身实行道义,也不轻易著书来引起争端,这才真正是所谓有道德的君子,光明洁白得无可超越。然而考察朱子所记载的程门弟子,即使像唐、谢等没有什么事迹可表彰的人,也无不保留他们的姓氏;唯独焦先生被遗漏了,甚至我乡的志书也不知道寓居的贤人中有这样一位。难道不知道原始的车轮正是大车的开端吗?甬上乾道、淳熙年间的兴盛,哪一项不是先生首先引导的呢?我看大函的旧址,那里的山势高峻奇特而秀美,水流清澈悠长,本来就应当成为高士寄托身心的地方。我得到先生的讲堂后,重新加以修缮;至于学统的归属,就不能只把这里看作遗世独立的洞天。再向东走,是同谷、习庵、深宁、东发三位先生的精舍,前面有辉光,后面有光明,前后相承、光彩相接。焦先生名瑗,字公路。长春书院记。
杨文靖公之在太学,吾郷士人从之者多,而高氏兄弟五人与焉。所造之大礼部侍郞少师宪敏公,其渠也。吾读宪敏春秋集注,其发明圣人襃贬义例,远过于胡文定公,至今说春秋者以为大宗。其所集厚终礼,则朱子多采用之。是时有蒋处士季庄者,隐居慈水,力排王氏新学,独穷遗经,不入城市。宪敏毎积所疑如干条,则造访之,季庄不轻与人相接,闻宪敏至,倒屣迎之,小庐促膝,竟夕不倦。宪敏告辞,则季庄送之数里而遥,论者交重之。是时秦氏当国,思陵临太学,宪敏讲易之泰,五峰疑焉,贻书非之。及秦梓守明州,求婚于宪敏不得,卒以见忤罢官,五峰始释然。葢大儒之砥砺名节,一步不苟,而宪敏之无媿良友,卽其所以得统师门者也。吾郷学派导源庆歴诸公,至于伊洛世系,则必自宪敏始。而宪敏为司业,其时王氏之学虽替,然尚有如陈公辅辈未能尽绝,宪敏以其师说日与诸生发明之,其有功于伊洛尢为不浅。高氏家居湖上,其去长春门不半里,故书院以之为名。至宋末,而高氏子孙以为功德道场,诸志中所称长春观者是也。及高氏子孙散处,无复居湖上者,观又改而为庵,佛火经幢,比邱相对,曾谓以宪敏之讲堂乃至于此。嗟乎,高氏在宋世衣冠最盛,疏寮之诗笔,竹墅之图画,至今皆有传者,然此特风流之鼓吹,尚在可有可无之列;宪敏之力肩正学,百世之师也,顾听其芜秽不治,则何忍矣。乃与同学诸公议,仍改为书院,以奉宪敏之祀,而配之以季庄。庶几诸生得为讲业之地焉。
○竹洲三先生书院记
竹洲在鄞西湖之南,葢十洲之一。三先生者,沈端宪公,曁其弟征君季文,参之以金华吕忠公也。史忠定王归老,御赐竹洲一曲,寿皇为书四明洞天之阙以题之,卽所称眞隐观者也。忠定最与端宪厚,故割宅以居之,而征君亦授徒于忠定观中,于是端宪兄弟并居湖上。其时忠公方为吾郷监仓,昕夕与端宪兄弟晤,顾公治在城东,还往为劳,有船场官王季和者,忠公友也,曰:是易耳。乃以场木为制船,毎忠公兴至,辄泛棹直抵湖上,端宪从水阁望见之,辄呼征君曰:大愚来矣。相与出竢于岸上,或竟入讲堂,讨论终日;或同泛湖上。忠公为诗以纪之曰:湖光拍天浮竹洲,隐然一面城之幽。中有高士披素裘,我欲从之恐淹留。探囊百金办扁舟,又烦我友着意修。微风一动生波头,飞棹来往倦则休。是也。方端宪游明招山中,忠公之兄成公尚无恙,相与极辨古今,以求周览博考之益,凡世变之推移,治道之体统,圣君贤相之经纶事业,孜孜讲论,日益深广,期于开物成务而后已。则夫忠公之来,所以商量旧学,而证明新得,当不知其若何,而惜乎无可考也。湖光宛然,斯人之履絇可作,吾将溯洄从之矣!端宪之父签判,故程门私淑弟子,端宪则受陆文达公之传,而征君师文安。葢其兄弟分宗二陆,宋史竟以端宪系之文安门下,误也。端宪尢睦于成公,及其家居,忠公又官于鄞,切磋倍笃。故沈氏之学,实兼得明招一派,而世罕知之者。夫以相府之巍峩,宸奎之焜耀,而后世之流连而不能自已者,乃在于三先生之隐约,是可知良贵之别有所在也。然忠定能以緑野之堂为诸贤永朝夕,则书院之长存,即洞天之佳话矣。先宫詹公之得竹洲也,拟为端宪筑书院而未成,其后竹洲屡易主,而后归于予,乃遂事焉而记之。
○城南书院记
译杨文靖公在太学时,我乡跟随他学习的士人很多,高氏兄弟五人也在其中。大礼部侍郎、少师高宪敏公,就是他们的领袖。我读高宪敏的《春秋集注》,其中阐明圣人褒贬义例的地方,远远超过胡文定公;直到今天,讲说《春秋》的人仍把它奉为宗主。他所编纂的《厚终礼》,朱子也多有采用。当时有一位名叫蒋季庄的处士,隐居在慈水,极力排斥王氏新学,专心穷究古代经书,从不进入城市。高宪敏每当积累了几十条疑问,便去拜访他;季庄平时不轻易同人交往,听说宪敏到来,便倒穿鞋子出来迎接。两人在小屋中促膝而谈,整夜都不疲倦。宪敏告辞时,季庄还送他走了几里路,评论此事的人都交口称赞他们。那时秦氏掌权,思陵到太学视察,宪敏讲解《易经》的泰卦,五峰对此有所怀疑,便写信批评他。后来秦梓出任明州知州,向宪敏求婚而没有得到同意,最终因此得罪宪敏而被罢官,五峰这才释然。大儒磨砺自己的名节,一步也不苟且;而宪敏没有辜负五峰这样的良友,正是他能够得到师门学统传授的原因。我乡的学术流派源自庆历诸公;至于伊洛学派的世系,则一定要从高宪敏开始说起。高宪敏担任国子司业时,王氏之学虽然已经衰落,但仍有陈公辅等人,尚未能够彻底清除;高宪敏每天都用师门学说向诸生阐发说明,他对于伊洛学统的功劳尤其不浅。高氏的住宅在湖边,距长春门不到半里,所以书院以此命名。到了宋末,高氏子孙把它作为祈福修功德的道场,各种志书中所称的长春观,就是这里。后来高氏子孙分散居住,不再有人住在湖边,长春观又改成庵,佛前灯火、经幢林立,比丘相对而居。谁能想到,以宪敏为名的讲堂竟到了这种地步。唉,高氏在宋代是士大夫中最兴盛的家族,疏寮的诗文、竹墅的图画,至今都有流传;但这些不过是风流文采的点缀,还属于可有可无的东西。宪敏以身承担弘扬正学的责任,是百世师表,怎能眼看着他的讲堂荒芜污秽而不加治理呢?于是我和同学诸公商议,仍改建为书院,用来奉祀宪敏,并配祀季庄。这样或许能使诸位生员有一个讲习学业的地方。竹洲三先生书院记 竹洲在鄞县西边的西湖以南,大概是湖上十洲之一。所谓三先生,是沈端宪公和他的弟弟征君季文,再加上金华吕忠公。史忠定王告老还乡,御赐给他竹洲一曲,寿皇又亲笔题写“四明洞天”匾额,就是世人所称的真隐观。忠定与端宪关系最为亲厚,所以划出住宅让他居住;征君也在忠定观中授徒,于是端宪兄弟一同住在湖上。当时吕忠公正任我们乡里的监仓,早晚都和端宪兄弟相见,只是吕公的官署在城东,来往十分劳累。有个船场官王季和,是吕公的朋友,说:这事容易。于是便用船场的木材制造船只。每当吕公兴致来了,就划船直达湖上。端宪从水阁看见他,便总是喊征君说:“大愚来了。”两人一起到岸边等候,有时竟进入讲堂,讨论一整天;有时一起泛舟湖上。吕忠公作诗记载此事说:“湖光拍击长天,浮映着竹洲;隐约可见一面城墙,显出城中的幽静。那里有位披着白裘的高士,我想去跟随他,又怕耽搁太久。打开囊中拿出百金,置办一叶小舟;又劳烦我的朋友费心修造。微风一吹,水面便生起波头;飞快地划船来往,疲倦了就停下。”就是这件事。那时端宪游历明招山,忠公的兄长成公还健在,两人一起极力辨析古今,以求获得广泛阅览、深入考察的益处;凡是世事变化的推移、治国之道的体统、圣明君主和贤能宰相经营事业的方略,都勤勉地讨论,日益广博深刻,一定要达到启发万物、成就事务才停止。那么吕忠公到这里来,究竟怎样商量旧日的学问、印证新近的心得,就不得而知了,可惜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考察的了。湖光依旧如故,这些人的足迹仿佛还可以追寻;我将要逆流而上去追随他们了!端宪的父亲签判,是程门的私淑弟子;端宪则接受陆文达公的传授,征君以文安为师。大概他们兄弟分别承继二陆一派,然而《宋史》竟把端宪列在文安门下,这是错误的。端宪尤其和成公交情和睦,等到成公居家时,吕忠公又在鄞县任官,彼此切磋更加深厚。所以沈氏的学问,实际上兼得明招一派,只是世人很少知道。相府建筑的高大、皇帝御笔的光耀,而后世之人留连其间不能自已的地方,竟在三位先生幽隐的遗迹上;由此可知,真正可贵的东西另有所在。然而忠定能够把绿野之堂留给诸贤,使他们长久朝夕相处,那么书院长存,也就是四明洞天的一段佳话了。先宫詹公得到竹洲时,曾打算为端宪修建书院却没有完成。后来竹洲多次易主,最后归于我,于是我终于完成此事,并写下这篇记。城南书院记
城南书院者,袁正献公之家塾也。四先生之讲堂,慈湖书院建于宋,文参政本心记之;广平书院建于元,王尚书深宁记之;正献之书院亦建于宋,而其记不传,惟沈端宪公无专塾,明人始为补立南山书院。五百年以来,三书院虽衰,尚有存者,而城南之址独圯。予旣遍举先贤故迹,乃访其地而复之。四先生之中,长庚晓日,最光显于暮年者,文元与正献也。而文元之敎不如正献之密,葢槐堂论学之宗旨,以发明本心为入门,而非其全力。正献之言,有曰学贵自得,心明则本立,是其入门也。又曰深思而得之,兢业而守之,是其全力也。槐堂弟子多守前说以为究竟,是以稍有所见,即以为道在是,而一往蹈空流于狂禅。以文元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岂谓于操持之功有阙,而其敎多以明心为言,葢有见于当时学者陷溺于功利、沈锢于词章,极重难返之势,必以提省为要,故其说偏重,而不自知其疏。岂意诸弟子辈不善用之,反谓其师尝大悟几十、小悟几十,泛滥洋溢,直如异端,而并文元之学而诬之,可为浩叹者也。使其如正献之敎,宁有是乎。正献之奉祠而归,日从事于著书,或请少闲,则曰:吾以之为笙镛管磬,不知其劳。其答文靖诸子书,惓惓以多识前言往行,岂非与建安之敎相脗合乎。且夫有宋以来大儒林立,其子弟能守其绪言者甚多,而再世并为大儒,则不槩见。葢前惟武夷胡氏,籍溪致堂五峯茆堂连枝接叶,以大文定之传。其后惟袁氏,实生正肃冠冕一时。黄提刑东发最主闽学,至于正肃,以为晩宋无先之者。则书院之建也,微特非袁氏之学统所得而私,抑岂吾乡之学统所得私哉。城南之址,葢始于庆歴中正议楼公之讲堂,当时学者称为城南先生。及正议迁居城内西湖,正献之高祖光禄以高弟讲学,其地遂世居焉。正献三子,正肃迁居城内鉴桥,而其余仍在城南,至今犹有存者。书院旣成,卽使袁氏后人司之。
○碧沚杨文元公书院记
淳熙四先生,而吾鄞得其三:沈端宪公自其父签判已迁鄞,杨文元公则鄞产而迁慈者,实与袁正献公鼎立。四先生之门墙皆极盛,而文元最高年,故道尢广。学宫中有自署慈湖肄业诸生者,曁其身后,庆元府学尚羣聚焉。先公尝欲置书院于鄞,以复当年肄业之盛,且以志文元发祥之地。初拟在三江之口,文元之故宅也,顾其地嚣,不如碧沚之淸胜,文元暮年所开讲也。文元之学,先儒论之多矣,或疑发明本心,陆氏但以为入门,而文元遂以为究竟,故文元为陆氏功臣,而失其传者亦自之。愚以为未尽然,夫论人之学,当观其行,不徒以其言。文元之齐明严恪,其生平践履,葢涑水横渠一辈人,曰诚曰明曰孝弟曰忠信,圣学之全无以加矣。特以当时学者沈溺于章句之学,而不知所以自拔,故为本心之说以提醒之,葢诚欲导其迷途,而使之悟,而非谓此一悟之外更无余事也。而不善学者,乃凭此虚空之知觉,欲以浴沂风雩之天机屏当一切,嗟乎,是岂文元之究竟哉。然则登斯堂也,能知文元所以立敎之故,而弗误用之以贻儒苑之讥,则于学者有厚望焉。文元之讲学于碧沚,以史氏也。先是史忠定王馆端宪于竹洲,又延文元于碧沚,袁正献公时亦来预。湖上四桥,游人如云,而木铎之声相闻。忠定旣逝,端宪正献亦下世,忠定之孙子仁,不满其叔弥远所为,退居湖上,复请文元讲学。故其居碧沚也甚久。文元之对穆陵,曰:臣平日所以敎弥远者不如此,弥远之置其君如奕棋。穆陵为之失色。次日弥远奏曰:臣师素有心疾,乞放归田。此事行状不敢载,故宋史亦失焉。子仁受文元之敎,终身不应召命。碧沚牙籖最富,文元因思修羣书以正邪说,未就而卒。呜呼,文元之学统,非吾湖上所得私,而要其流风余韵之在湖上者,则后人所当敬止也。竹洲在南,碧沚在北,其亦思宫墙之弗坠焉耳矣。
○同谷三先生书院记
译城南书院,是袁正献公的家塾。四位先生的讲堂中,慈湖书院建于宋代,由文参政本心作记;广平书院建于元代,由王尚书深宁作记;正献公的书院也建于宋代,但记文没有流传下来;只有沈端宪公没有专门的书塾,明代人才补建了南山书院。五百年来,三座书院虽然衰败,却还有遗存,唯独城南书院的旧址坍塌了。我已经到处修复先贤的遗迹,于是又访查此地,将它恢复起来。四位先生之中,像长庚和晓日一样,在晚年最为显赫的,是文元和正献。可是文元的教诲不如正献周密。大概槐堂论学的宗旨,是把阐明本心作为入门,而不是把全部力量都放在这上面。正献说过:“求学贵在自己获得心得,内心明白了,根本才能树立。”这是入门的方法。他又说:“深思而后有所获得,战战兢兢地守持它。”这才是全部的用力之处。槐堂的弟子大多固守前一种说法,把它当作最终境界,所以稍有所得,便认为道就在这里,一味空谈,终于流于狂禅。以文元整肃明洁、穿戴庄重、不合礼法便不行动的修养,难道能说他在操持功夫上有所欠缺吗?只是他的教诲多谈明心,大概是看见当时学者沉溺于功名利禄、沉陷于辞章之学,已经到了极难挽回的地步,必须以提醒省悟为要,所以他的学说有所偏重,而自己没有察觉其疏漏。哪里料到诸位弟子不会善加运用,反而说他们的老师曾经有几十次大悟、几十次小悟,任意泛滥,简直像异端一样,并且连文元的学说也一并诬蔑,这实在令人长叹。假使他们遵循正献的教诲,哪里会有这种事呢?正献奉祠归乡后,每天从事著书;有人请他稍微休息,他便说:“我把著书当作笙、镛、管、磬,根本不知道疲劳。”他给文靖诸子的信,恳切地说要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语和行为,难道不是与建安之学的教诲相合吗?况且宋代以来大儒众多,他们的子弟能够守住师门遗说的很多,但两代都成为大儒的,却不常见。此前只有武夷胡氏,籍溪、致堂、五峰、茆堂一脉相承,发扬了大文定的传授。后来只有袁氏,确实生出了正肃这样一位当时的领袖。黄提刑东发最推重闽学,至于正肃,更认为南宋末年无人能超过他。那么,建造这座书院,不仅不是袁氏学统可以私自占有的,难道也不是我们乡里的学统可以私自占有的吗?城南这个地方,大概始于庆历年间正议楼公的讲堂,当时学者称他为城南先生。后来正议迁居城内西湖,正献公的高祖光禄以高等弟子的身份在这里讲学,于是此地便世代成为袁氏居所。正献有三个儿子,正肃迁居城内鉴桥,其余两个仍住在城南,直到今天还有后人在那里。书院建成后,就让袁氏后人主持管理。碧沚杨文元公书院记 淳熙年间的四位先生,我们鄞县有其中三位:沈端宪公从他的父亲签判时就已迁居鄞县;杨文元公则出生于鄞县,后来迁居慈溪,确实可以和袁正献公并立。四位先生的门下都极其兴盛,而文元年纪最大,所以他的道术尤其广博。学宫中有自称曾在慈湖求学的生员,文元去世后,庆元府学仍然聚集着他们。先公曾想在鄞县设置书院,恢复当年求学的盛况,同时也用来标志文元学术发祥之地。起初打算建在三江入海之处,那是文元的故宅;只是那里喧闹,不如碧沚清幽优美,而碧沚又是文元晚年开讲的地方。关于文元的学问,前代儒者已经有很多论述,有人怀疑,阐明本心在陆氏那里只是入门,而文元却把它当作最终境界,因此文元是陆氏的功臣,但失掉陆氏真传也出于他自己。我认为并不完全如此。评论一个人的学问,应当观察他的行为,不能只根据他的言论。文元整肃明洁、严谨恭敬,他一生的实践,大概与涑水、横渠一类人物相同;诚、明、孝悌、忠信等方面,圣学的完整境界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只因当时学者沉溺于章句之学,不知道怎样摆脱,所以他提出本心之说来提醒他们,大概是真心想引导他们走出迷途,使他们觉悟,并不是说除了这一次觉悟之外再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不善于学习的人,竟凭借这种空虚的知觉,想用浴沂风雩般的天机来排斥一切。唉,这难道是文元的最终境界吗?那么,登临这座讲堂的人,如果能够明白文元立教的原因,不错误地使用它而招致儒林的讥讽,就值得对学者寄予厚望了。文元在碧沚讲学,是因为史氏。此前史忠定王曾在竹洲接待端宪,又请文元到碧沚讲学,袁正献公当时也来参加。湖上的四座桥,游人多如云,而讲学的木铎声彼此相闻。忠定去世后,端宪、正献也相继去世。忠定的孙子子仁不满他的叔父弥远所作所为,退居湖上,又请文元来讲学,所以文元居住在碧沚很久。文元对穆陵说:“我平日教导弥远的并不是这样,弥远把他的君主当作棋子一样摆布。”穆陵为此变了脸色。第二天,弥远上奏说:“我的老师一向有心病,请允许他放归田里。”这件事在行状中不敢记载,所以《宋史》也遗漏了。子仁接受文元的教诲,终身没有接受征召。碧沚收藏的牙签书目最为丰富,文元因此想要修订群书、纠正邪说,可是没有完成就去世了。唉,文元的学统不是我们湖上可以私自占有的;但总的来说,他的遗风余韵留在湖上的部分,正是后人应当敬重并止步瞻仰的。竹洲在南边,碧沚在北边,这大概也是希望对先贤宫墙般的道统不要坠失罢了。同谷三先生书院记
宋干淳以后,学派分而为三:朱学也,吕学也,陆学也。三家同时皆不甚合,朱学以格物致知,陆学以明心,吕学则兼取其长,而又以中原文献之统润色之。门庭径路虽别,要其归宿于圣人则一也。吾乡前辈,于三家之学并有传者,而陆学最先,杨袁舒沈,江右弟子莫之或京;杨袁尢多昌明之功,顾其大弟子自袁正肃公而外,陈侍郞习庵其最也。嗣是则王尚书深宁独得吕学之大宗,或曰:深宁之学得之王氏埜、徐氏凤,王徐得之西山眞氏,实自詹公元善之门,而又颇疑吕学未免和光同尘之失,则子之推为吕氏世嫡也,何欤。曰:深宁论学,葢亦兼取诸家,然其综罗文献,实师法东莱。况深宁少师迂斋,则固明招之传也。朱学则巴陵杨氏之传,授之史公蒙卿,而黄提刑东发又别得之遗书中。当是时,甬句学者鼎撑角立,雨戴笠,宵续灯,互相过从,以资攻错,书带之草,异苔同岑,其亦盛哉。城东之四十里有同谷山,其麓有宝幢河,左枕大函,右股太白,水木明瑟,四明东道之绝胜也。习庵世居于此,而深宁先垄在焉。故其卒也,卽葬于此。东发亦尝避地其闲,踰二百年,而为先侍郞之赐茔,是以予家父子兄弟多读书山中者。先世有草堂三,曰瞻云馆、曰来鹤庄、曰阿育王山房,今惟瞻云无恙。先公尝于其中翦纸为三先生神位,令予祀之。予因请改作三先生书院,配之以先侍郞,而以其余为学舍。古之学者必释奠于其乡之先师,予家父子之为此,亦犹行古之道也。呜呼,自科举之学行,而吾郷之占毕咿唔者不复知有高曾之规矩矣。空山野火,瓣香宛在,虽不能至,然心窃向往之。予读淸容居士集,习庵再世而后,不复居同谷,所谓观聚堂、尊明亭诸址已无可考。今山下陈氏,非其本支也。深宁神道亦芜,读遂初老人之赋,可为三叹。而东发寓亭之圮久矣。春木之芚,承学者其勉之哉。
○石坡书院记
慈湖弟子遍于大江以南,宋史举其都讲为融堂钱氏。予尝考之,特以其著述耳。若其最能昌明师门之绪者,莫如鄞之正肃袁公蒙斋、侍郞陈公习庵,及慈之宝章桂公石坡。顾袁陈以名位着,而桂稍晦。今慈湖东山之麓有石坡书院,卽当年所讲学也。桂氏自石坡以后,世守慈湖家法,明初尚有如容斋之敦朴、长史之深醇、古香之精博、文修之伉直,声闻不坠,至今六百余年,犹有奉慈湖之祀,香火可为远矣。乾隆改元,其子姓谋重新书院,而先问记于予。石坡讲学之语,皆本师说,曰明诚曰孝弟曰颜子四勿曰曾子三省,其言朴质无华叶,葢以躬行为务,非徒从事于口耳,故其生平践履大类慈湖。宋史言慈湖簿富阳日,讲论语孝经,民遂无讼;石坡尉余干,民之闻敎者耻为不善。慈湖守温州,力行周官任恤之敎,豪富争劝勉;石坡在南康,感化骄军,知以卫民为务。慈湖以忤史氏累召不出,石坡方向用力辞史氏之招,丐祠终老。方石坡之官平江也,朱侍郞任知府事,征输盐课急迫牵连拘系甚繁,石坡力言其无辜,为请宽不得,乃挟行床至狱中,愿与所拘系者同处。侍郞不得已,纵遣之。论者以为石坡不媿其师,而侍郞有惭其父。其所请绝虏选将诸奏,俱名言也。呜呼,慈湖之心学,苟非验之躬行,诚无以审其实得焉与否。今观石坡之造诣,有为有守,岂非眞儒也哉。石坡晩年最称耆寿,东浙推为杨门硕果,并于蒙斋习庵。葢其道之尊如此。桂氏子孙勉之哉。慈湖之一线,寄于是堂其勿替,此家风也。
○杜洲六先生书院记
译宋代干道、淳熙以后,学派分成三家:朱学、吕学、陆学。三家同时存在,彼此都不十分相合。朱学以格物致知为主,陆学以明心为主,吕学则兼取两家的长处,又用中原文献的传统加以润饰。门径虽然不同,但归宿于圣人之道却是一致的。我们乡里的前辈,对三家的学问都有传承,其中陆学最早,杨、袁、舒、沈四家,江右的弟子没有人能比得上;杨氏、袁氏尤其有阐扬的功劳,不过他们的大弟子除袁正肃公以外,陈侍郎习庵最为突出。此后,王尚书深宁独自得到吕学的大宗。有人说:“深宁的学问得自王氏埜、徐氏凤;王、徐二人又得自西山真氏,实际出于詹公元善门下。而且深宁还颇怀疑吕学未免有随俗混同的缺失,那么您把他推为吕氏嫡传,为什么呢?”我说:深宁评论学问,大概也兼取各家;但他搜集综合文献,实际上是以东莱为师法。何况深宁年轻时曾师从迂斋,这本来就是明招一派的传承。朱学则是巴陵杨氏的传承,传给史公蒙卿;黄提刑东发又从遗书中另有所得。当时,甬句一带的学者像鼎足而立、各展锋芒,白天戴斗笠,夜里接续灯火,互相往来,以资助切磋;书带草各自成丛,异样的苔藓同处一山,这盛况是多么可观啊!城东四十里有同谷山,山麓有宝幢河,左边依傍大函山,右边连接太白山;水木清明秀美,是四明东路最优胜的地方。习庵世代居住在这里,深宁的祖坟也在此,所以他去世后就葬在这里。东发也曾在这里避居。过了二百多年,这里成为先侍郎的赐茔,因此我家父子兄弟有许多人在山中读书。先世有三处草堂,名为瞻云馆、来鹤庄、阿育王山房,如今只有瞻云馆还没有损坏。先公曾在其中剪纸制作三位先生的神位,命我祭祀他们。我于是请求改建为三先生书院,再配祀先侍郎,并把其余房屋作为学舍。古代的学者一定在本乡祭奠先师,我家父子这样做,也是在实行古人的道理。唉,自从科举之学盛行以后,我们乡里那些埋头诵读的人,再也不知道有高祖、曾祖留下的规矩了。空山野火之间,一瓣香烟仿佛仍在;虽然不能亲自到达那种境界,但心中私下向往。我的《清容居士集》中记载,习庵到第二代以后,便不再居住同谷,所谓观聚堂、尊明亭等遗址,也已经无法考察。如今山下的陈氏,并不是他们的本支。深宁的神道碑也荒芜了,读了遂初老人的赋,真令人连叹三声。而东发寄居的亭子也已经坍塌很久了。春天树木刚刚萌芽,后来的求学者们勉励吧!石坡书院记 慈湖的弟子遍布长江以南,《宋史》列举其中负责讲解的,是融堂钱氏。我曾经考察过这件事,发现只是因为他有著述而已。至于最能昌明师门传统的,没有谁比得上鄞县的正肃袁公蒙斋、侍郎陈公习庵,以及慈溪的宝章桂公石坡。袁、陈二人因名位显赫而著名,桂公却稍微隐晦。如今慈湖东山山麓有石坡书院,就是他当年讲学的地方。桂氏自石坡以后,世代遵守慈湖的家法。明初还有容斋的敦厚朴实、长史的深沉醇正、古香的精深博洽、文修的刚直,声望没有坠落。直到今天,已经六百多年,仍有人奉祀慈湖,香火延续得很远。乾隆改元时,他的子孙谋划重修书院,先来向我求记。石坡讲学的言论都本于老师的学说,讲明诚、孝悌、颜子四勿、曾子三省;言语朴实质直,没有华丽辞藻,大概以亲身实践为务,不只是从事于口耳之间,所以他一生的践履大多与慈湖相似。《宋史》说慈湖任富阳主簿时,讲解《论语》《孝经》,百姓于是没有诉讼;石坡任余干县尉时,百姓中听过他教诲的人以做坏事为耻。慈湖任温州知州时,努力实行《周官》所说的任用、救恤之教,豪富之家争相接受劝勉;石坡在南康任职时,感化了骄横的军队,知道应当把保卫百姓作为职责。慈湖因为触犯史氏,多次被征召却不肯出仕;石坡当时正用力拒绝史氏的招请,请求任祠禄官以终老。石坡任平江官职时,朱侍郎任知府,征收输纳盐课十分急迫,因此牵连拘捕的人很多。石坡极力说明他们无罪,请求从宽处理而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带着行军床到狱中去,愿意和那些被拘押的人住在一起。侍郎不得已,只好将他们释放。评论者认为石坡没有辜负他的老师,而侍郎则有愧于他的父亲。他所上奏请求停止选拔抗虏将领等奏章,都是有名的文章。唉,慈湖的心学,如果不通过亲身实践来检验,实在无法判断它是否真正有所获得。如今看石坡的造诣,有所作为又有所守持,难道不是真正的儒者吗?石坡晚年最为人称道的是年高寿长,东浙推许他为杨氏门下的硕果,并和蒙斋、习庵并列。可见他的道德学问受到的尊崇就是如此。桂氏子孙要努力啊!慈湖的一线传承寄托在这座讲堂,不要让它废替,这是你们的家风。杜洲六先生书院记
慈溪县鸣鹤郷者,杜洲童先生居易家焉。慈湖世嫡弟子,石坡桂氏而外,卽推童氏,累代不替,诸家学录中所未有也。书院之置,则先生之孙副尉金始肇造之,而得朝命于其子桂,嘉兴顾嵩之、吾鄞孙元蒙俱来为山长。其时甬上书院多设山长者,而以杜洲为最盛。有先圣碑亭,有杏坛,有礼殿有讲堂,有六斋,曰志道曰尚德曰复礼曰守约曰愼独曰养浩,其中为慈湖祠,旁为六先生祠。有书库有祭器门廊庖湢,纤悉毕备。有田租以资学者。葢彷佛四大书院之规制而为之,其意良厚矣。六先生者,首杜洲,次松檐,葢杜洲子锺也;次懋山曹山长汉炎,则杜洲之徒最称耆宿、曾掌慈湖书院者也;次东发黄提刑,则及与杜洲讲道者也;次草堂严高士畏,亦杜洲之徒也;次声伯,松檐弟鋐也。曹黄严三氏,其居皆在鸣鹤郷中,当日聚处于讲堂最多,故并祀之。呜呼,鸣鹤郷固虞氏之居也,都尉吞三爻以绍孟氏之易,河闲穹天之论皆出于此,而唐以后为鱼盐斥卤之区,风流已渺。自慈湖之敎及之,杜洲一门实为首倡,而躬行君子骈集其闲。其后东发又挺生焉,何其盛也。有明旣辍山长之命,中叶以后始渐废。今诸童衰甚,吾友郑性谋复兴之,而问记于予。是固坠绪之所当亟举者也。虽然,慈湖之学宗陆,东发之学宗朱,门戸截然,故日钞中颇不以心学为是。由今考之,则东发葢尝预杜洲之讲会,而其后别为一家者也。夫门戸之病最足锢人,圣贤所重在实践,不在词说,故东发虽诋心学,而所上史馆札子,未尝不服慈湖为已之功。然则杜洲祠祭其仍推东发者,葢亦以为他山之石。是可以见前辈之异而同也。彼其分军别帜,徒哓哓于颊舌者,其无当于学也明矣。爰并附记之于末。
○翁洲书院记
应参政葺芷由昌国迁鄞,其贵也建翁洲书院于故居,以兴起后进。穆陵赐御书以榜之。元时以昌国为州,书院置山长,参政之孙全轩领之,因祀葺芷于中,而以其子兰坡附焉。其后又增祀全轩,详见应奎翁碑记中。明时以倭难废,昌国隶定海,书院亦圯。今昌国复置县,改定海曰鎭海,而以昌国称定海,于是复立翁洲书院。奎翁曰:翁洲为海外诸番所观听,使为彼之徒推其尊礼仙佛之念,而知尊孔子之道,廓其求闻淸净寂灭之念,而返诸六籍之学。则其有补于圣敎者,固非浅也。奎翁之言至矣,予更何以益之。但考穆陵之时,甬东书院实与翁洲并置,甬东出于安晩,其与葺芷皆迂斋之徒也。故二公并以文章名,全轩亦熟于典故。原夫书院之立,将使学者从事于其本,先立德而后立言,则昌国之先师当更自葺芷而上之。吾闻宋开禧中徐都曹恭先者,昌国人也,其任福建提举,勘定黄勇之难,所至莅事精勤,而操守介洁,出其绪余为文词,亦超出流辈。葢都曹受业袁正献公之门,为高弟,蒙斋昆友俱推服之,故其学为有本。而同里有许布衣止斋,受业杨文元公,终身不仕,以孝义倡郷闾,累征不赴。然则昌国之先师,其当推二公也审矣。诸生幸生文明之世,诚能从事其本如二公之得统于儒林,而又以应氏多闻多见之功润色之,有德有言,且将升圣人之堂,宁仅为海外之倡而巳也。方徐许二公之讲学也,从者如云,翁洲之东为岱山,亦尝置书院焉。今圣学之光被遍于海隅,日出莫不兴起,吾知诸故迹之皆可复也。都曹名愿,布衣名孚。其时昌国儒者尚有朱进士介、魏布衣榘,皆为杨袁之学者,亦应得附祀。
○甬东静淸书院记
译慈溪县鸣鹤乡,是杜洲童先生居易的家乡。作为慈湖嫡传弟子,除了石坡桂氏以外,就推童氏为首;他们历代相传,从未中断,这是各家学录中所没有的。书院的设置,是先生的孙子副尉童金首先倡议建造的;后来他的儿子童桂得到朝廷诏命,嘉兴顾嵩之、我们鄞县的孙元蒙都来担任山长。当时甬上许多书院都设置山长,而以杜洲书院最为兴盛。那里有先圣碑亭、杏坛、礼殿、讲堂,还有六斋,分别名为志道、尚德、复礼、守约、慎独、养浩;六斋之中设慈湖祠,旁边设六先生祠。有书库、祭器、门廊、厨房和浴厕等,细小设施无不齐备;又有田租用来资助求学者。大体仿照四大书院的规制建造,心意实在深厚。六先生,第一位是杜洲;第二位是松檐,大概是杜洲的儿子童锺;第三位是懋山曹山长汉炎,他是杜洲的弟子中最受推重的老成者,也曾掌管慈湖书院;第四位是东发黄提刑,他曾和杜洲一起讲论道学;第五位是草堂严高士畏,也是杜洲的弟子;第六位是声伯,是松檐的弟弟童鋐。曹、黄、严三氏的居所都在鸣鹤乡,当年在讲堂聚居的时间最多,所以一并祭祀他们。唉,鸣鹤乡本来是虞氏的居所,都尉虞吞三爻,以继承孟氏的《易》学;河间穹天之论也都出自这里。然而唐代以后,这里成了产鱼盐、土地盐碱的地区,昔日的风流文采已经渺不可见。自从慈湖的教诲传播到这里,杜洲一门实际上首先倡导,而躬行实践的君子成群聚集于此。后来东发又杰出地诞生于此,这是多么兴盛啊!明代停止任命山长以后,到中叶以后才逐渐废弃。如今童氏已经衰落得很厉害,我的朋友郑性谋想使它复兴,于是向我求记。这本来就是应当赶紧振兴的衰微传统。虽然如此,慈湖之学尊奉陆氏,东发之学尊奉朱氏,门户分明,所以《日钞》中颇不认为心学正确。如今考察起来,东发大概曾参加过杜洲的讲会,后来才另立一家。门户之见最容易束缚人,圣贤看重的是实践,不是言辞,所以东发虽然诋毁心学,但他上给史馆的札子,却从未不承认慈湖对自己的成就有功。那么,杜洲的祠祭仍然推重东发,大概也是把他当作可以攻错借鉴的他山之石。由此可以看出,前辈虽然学术有异,根本处却可以相同。那些分立门户、另树旗帜,只在口头上喋喋不休的人,对学问没有实际意义,这是很明白的。因此一并附记在篇末。翁洲书院记 应参政应葺芷从昌国迁居鄞地后,因地位显贵,在故居建造翁洲书院,以兴起后来的学者。穆陵赐御书为书院题匾。元代把昌国设置为州,书院设山长一职,应参政的孙子全轩担任山长,于是把应葺芷供奉在书院中,并把他的儿子兰坡附祀。后来又增加供奉全轩之礼,详情见应奎翁所作的碑记。明代因倭寇之乱,书院废弃,昌国隶属于定海,书院也随之倾圮。如今昌国重新设置县,改定海为鎭海,又把昌国称作定海,于是重新建立翁洲书院。应奎翁说:翁洲是海外各国所瞻仰闻听的地方,假如能使那些人推重尊敬仙佛的思想,转而知道尊崇孔子的学说;扩展他们追求见闻、清净寂灭的思想,使之返归六经之学,那么它对于圣人教化所起的补益,当然不是浅薄的。应奎翁的话已经说尽了,我还能再增添什么呢?不过考察穆陵在位时,甬东书院实际上与翁洲书院同时设立。甬东书院的学统出自安晚,安晚与应葺芷都是迂斋的弟子。所以两位先生都以文章著名,全轩也熟悉典故。推究书院设立的本意,是要使学者致力于根本,先树立德行,后树立言论;这样说来,昌国的先师就应当从应葺芷再向上追溯。我听说宋代开禧年间有一位徐都曹恭先,是昌国人。他任福建提举时,审查平定黄勇之乱,所到之处办理事务都精细勤勉,操守清正廉洁;在公务之余写作文章,也远远超过同辈。大概徐都曹曾在袁正献公门下受业,是袁公的高足,蒙斋、昆友都推重佩服他,所以他的学问是有根基的。同乡还有一位许布衣,号止斋,曾在杨文元公门下受业,终身不做官,以孝义教导乡里,多次被征召却都没有赴任。这样看来,昌国的先师,应当推重这两位先生,这是十分明确的。诸位学生有幸生逢文教昌明的时代,如果确实能够像这两位先生那样,在儒林中承继正统而致力于根本,再用应氏广泛见闻的功夫加以润色,那么既有德行又有著述,将来还可以登上圣人的殿堂,难道仅仅只能成为海外的倡导者吗?当徐、许二位先生讲学时,跟随他们的人多得像云一样;翁洲以东的岱山,也曾经设置过书院。如今圣学的光辉遍及海边,太阳升起之处无不受到振兴,我知道过去的各种遗迹都可以恢复。徐都曹名愿,许布衣名孚。当时昌国的儒者还有朱进士介、魏布衣榘,他们都是杨氏、袁氏之学的传承者,也应当附祀。甬东静淸书院记——甬东静淸书院记。
有元儒林世系,鲁斋白云专主朱学,静修颇祖康节,草庐兼主文安。其足以辅翼二许者,吾郷程敬叔兄弟最醇。鲁斋得之江汉赵氏,白云得之仁山,而敬叔兄弟得之静淸史先生。先是吾郷学者杨袁之徒极盛,史氏之贤喆如忠宣公文靖公独善先生和旨先生鸿禧君饶州君,皆杨袁门下杰然者也。静淸为独善孙,始由巴陵杨氏以溯朱学,当时只轮孤翼莫之应和,而黄提刑东发出焉,遂稍稍盛。朱学之行于吾郷也,自静清始,其功大矣。江汉仁山皆已俎豆泽宫,而静淸莫有撷溪毛以问之者。后死之于斯文,能无媿色。乃卽甬东书院故址,特建静淸栗主,而以敬叔兄弟附焉。其再传之徒,如蒋敬之乐仲本郑以道辈,亦附焉。吾读淸容所作静淸墓志,于其易代大节,言之已悉,而学统所在不甚了了。清容文士,其于儒苑窔奥,宜其在所忽也。然淸容言静淸尝与深宁说经,毎好奇,以是多与深宁不合,则又可知静淸虽宗主朱学,而其独探微言,正非墨守集传章句或问诸书,以为苟同者。正如东发亦宗朱学,而其于先后天图说攻之甚力,葢必如是而始为硕儒。不善学者,但据一先生之言,穷老尽气不敢少异,而未尝顾其心之安否,是为有信而无疑,学问之道未之有也。淸容以为好奇,是尢不知静淸者也。甬东独善坊之有书院,始于郑相国安晚以祀其师迂斋楼公,且行郷饮酒礼焉。其后为栖心寺僧并其址,敬叔之父靖斋乃移之史氏所居之旁,而上祀先圣焉。详见郭嘉所为记。郑氏之衰,鞠为蔬圃,至是始访而复之。予谓迂斋亦东莱之门人也,然安晩之所以祀之者,特以文耳。先圣之像,明时已移入学宫,故主是院者莫如静淸,而于后堂仍祀迂斋,以无忘安晩尊师之旧也。
○泽山书院记
东发先生本贯定海,其后徙于慈溪,晩年自官归,复居定海灵绪郷之泽山,榜其门曰泽山行馆,其室曰归来之庐。已而侨寓鄞之南湖,已而迁寓桓溪,自署杖锡山居士。已而又避地同谷。然先生殁后,其子孙多居泽山者。葢先生慈溪旧宅在鸣鹤乡之古窑,其去泽山甚近故也。泽山本名栎山,先生始改名焉。元至正中学者建泽山书院以祀之,其去行馆十里,不久而毁,黄氏后人礼之复建焉,今废矣。日钞旧椠藏于院中,亦不复存。予谓当复行馆之址,而以泽山书院名之,以从先生之旧。定海诸公皆以为然,请予记之。先生讲堂在山南,望江阻海,环植松菊,最称一方之胜。王翔龙诗所云:高风河影动,斜月竹身寒。潮海秋声阔,山林客梦安。是也。然其为定海重不在此,朱徽公之学统,累传至双峰北溪诸子,流入训诂一派,迨至咸淳而后,北山鲁斋仁山起于婺,先生起于明,所造博大精深,徽公瓣香为之重振。婺学出于长乐黄氏,建安之心法所归,其渊源固极盛,先生则独得之遗籍,默识而冥搜,其功尢巨。试读其日钞诸经说,闲或不尽主建安旧讲,大抵求其心之所安而止。斯其所以为功臣也。西山为建安大宗,先生独深惜其晩节之玷,其严密如此。婺学由白云以传濳溪诸公,以文章着,故倍发扬其师说。先生独与其子弟唱叹于海隅,传之者少,遂稍闇淡。予尝谓婺中四先生从祀而独遗东发,儒林之月旦有未当者。抑不独从祀之典有阙,宋史儒林所作传,本之剡源墓表,其于先生之学无所发明。淸容则但称先生之淸节。鸣呼,圣人所以叹知德之鲜也。先生之祀于慈,在杜洲六先生书院中;其祀于鄞,则予所建同谷三先生书院中。泽山之祀乃其专席,故详其学之有功于圣门者。先生之子皆醇儒,当附表之。呜呼,颜何人哉,希之则是。吾愿过斯堂者其勿自弃也。
○横溪南山书院记
译元代有儒林学术传承谱系:鲁斋、白云专门尊奉朱学,静修颇为推尊康节之学,草庐兼取文安之学。他们足以辅助二许先生的,是我乡程敬叔兄弟,学问最为醇正。鲁斋从江汉赵氏那里得到传授,白云从仁山那里得到传授,而敬叔兄弟则从静淸史先生那里得到传授。在此以前,我乡学习杨氏、袁氏之学的人极为兴盛;史氏一门的贤哲,如忠宣公、文靖公、独善先生、和旨先生、鸿禧君、饶州君,都是杨氏、袁氏门下杰出的人物。静淸是独善的孙子,起初经由巴陵杨氏追溯学习朱学;当时他如同孤轮、孤翼,没有人应和,后来黄提刑东发出现,朱学才渐渐兴盛。朱学在我乡流传,是从静淸开始的,他的功劳很大。江汉、仁山都已经在学校中享受俎豆之祭,却没有人采撷溪边的草来祭问静淸;后死而从事于斯文的人,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于是就在甬东书院的旧址上,专门建立静淸的木主,并把敬叔兄弟附祀于此。他们的再传弟子,如蒋敬之、乐仲本、郑以道等人,也一并附祀。我读清容所作的《静淸墓志》,其中关于他改朝换代时所守的大节,已经说得很详尽了;但关于他的学术传承,却说得不太明白。清容是文士,对于儒学园地的深奥处,忽略它也是情理之中的。然而清容说,静淸曾与深宁讲论经义,常常喜欢探求奇异之说,因此多次与深宁意见不合;由此也可以知道,静淸虽然尊奉朱学,却是独自探究精微义理,并不是墨守《集传》《章句》《或问》等书、凡事苟且附和的人。正如东发也尊奉朱学,但他对先天、后天图说极力加以驳斥,大概一定要这样才称得上大儒。不善于学习的人,只根据一位先生的话,直到老死也耗尽精力,不敢稍有不同,却从不顾及自己的内心是否安稳;这叫作只有相信而没有疑问,学问之道从来不是这样。清容认为静淸喜欢奇异之说,尤其说明他并不了解静淸。甬东独善坊的书院,起初是郑相国安晚为祭祀他的老师迂斋楼公而建的,并且还在那里举行乡饮酒礼。后来书院的地基被栖心寺的僧人占用;敬叔的父亲靖斋于是把书院迁到史氏住宅旁边,并在上面祭祀先圣。详情见郭嘉所作的记。郑氏衰落以后,书院全都变成了菜园;到这时才访求旧址并恢复它。我认为迂斋也是东莱的门人,但安晚祭祀他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文章。先圣的塑像在明代已经移入学宫,所以主持这所书院的人没有比静淸更合适的;不过后堂仍然祭祀迂斋,以便不忘安晚尊师的旧事。泽山书院记——泽山书院记。东发先生的本贯是定海,后来迁居慈溪。晚年从官任上归来,又住在定海灵绪乡的泽山,在门上题写“泽山行馆”,把自己的房屋称为“归来之庐”。后来他寄居在鄞地的南湖,又迁居到桓溪,自署为“杖锡山居士”。后来又避乱迁居同谷。然而先生去世以后,他的子孙大多居住在泽山。大概先生在慈溪的旧宅位于鸣鹤乡的古窑,距离泽山很近,所以如此。泽山原名栎山,是先生首先改名为泽山的。元至正年间,学者建立泽山书院来祭祀先生,书院距离行馆十里,不久就毁坏了;黄氏后人出于敬礼而重新建造,如今又废弃了。每日抄录的旧刻书籍收藏在书院中,如今也不复存在。我认为应当在行馆旧址上恢复建筑,并以“泽山书院”为名,以遵从先生当年的旧称。定海诸位先生都认为这样可行,请我为此作记。先生的讲堂在山南,面对江水,隔着大海,四周种满松树和菊花,是一方最著名的胜景。王翔龙诗中所说的“高风河影动,斜月竹身寒。潮海秋声阔,山林客梦安”,写的就是这里。然而这里之所以成为定海的重要地方,并不只在于风景;朱徽公的学术传统一代代传到双峰、北溪诸位先生,后来流入训诂一派,到了咸淳以后,北山、鲁斋、仁山在婺地兴起,先生也在明代兴起,他所达到的境界博大精深,使徽公的学术重新得到振兴。婺学出自长乐黄氏,是建安学派心传之学的归宿,其渊源本来就极为盛大;先生却独自从遗留下来的书籍中得到传授,默默记取并深入探求,他的功劳尤其巨大。试读他每日抄录的各种经说,间或并不完全以建安旧说为宗旨,大体上只是寻求自己内心认为安稳的道理,然后才停止。这正是他成为功臣的原因。西山是建安学派的大宗师,先生唯独深深惋惜他晚年的失节,可见先生的学术严谨缜密到了这种程度。婺学通过白云传给濳溪诸位先生,他们以文章著名,所以更加发扬了老师的学说;先生却只与自己的弟子在海边相互唱和吟咏,传授他学说的人很少,于是学术逐渐暗淡。我曾说,婺中四位先生都享受从祀,却唯独遗漏了东发,儒林中的品评有不恰当之处。不仅从祀的典礼有所缺漏,《宋史·儒林传》所作的传记,本来依据剡源墓表,对于先生的学问没有加以阐发;清容则只称许先生的清廉节操。唉,这正是圣人感叹知晓并实行德行的人稀少的原因。先生在慈溪的祭祀,设在杜洲六先生书院;在鄞地的祭祀,则设在我所建的同谷三先生书院。泽山的祭祀是专门为先生设置的席位,所以我详细说明他的学问对圣人之道所作的贡献。先生的儿子都是醇正的儒者,应当附在表中。唉,颜回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向他学习、以他为榜样,就可以了。我希望经过这座讲堂的人,都不要自行放弃求学进取。横溪南山书院记——横溪南山书院记。
东钱湖之所自出,为横溪金峩大梅诸山,临之四明,南七十峰之门戸也。明初黄孟淸佥事爱其地,因筑南山书院以开讲焉,学者称佥事为南山先生,葢以此也。其后蛟川为沈端宪公置书院于崇邱,亦曰南山。故鄞人以横溪别之。先生之讲学,敦朴而厚重,恪守前人之绪言。其时诸儒风气大率如此,河北则敬轩三原,江右则康斋,制行持论皆相似。先生所尢推服者为敬轩,而世亦多以敬轩与先生并举。吾乡之学,朱陆二派并行,而明初如桂王傅淸溪乌高士春风向献县遵博,皆出宝峰赵氏之传,宗主慈湖。先生始为朱学。葢果斋东发而后世嫡也。然先生系吾郷朱学大宗,而其经书补注多有不合,至于大学古本以及格物之义,则实开新建之先。以是知人心之各有所见,而所以为朱学之羽翼者,正不在苟同也。吾尝笑近世之自署为朱学者,迂疏陈腐,但欲奉章句传注而墨守之,不敢一字出于其外,以是为弗畔,锢其神明,塞其知觉,而朱学反自此而晦。葢举博学审问愼思明辨之功一切废之,朱学岂其然乎。曷亦观或问语录文集之谆谆,葢有甫越信宿而别多折衷者。故吾乡朱学三家,宋则果斋东发,明则先生,宗朱而不尽合于朱。倘自今世之迂疏陈腐者观之,殆将反以为信道之不笃也已。先生生平渉歴之详,具于其传,予又尝为之序其遗集,不复备录,但约其讲学之大畧记之。先生之后人今甚微,书院亦丛废不治,予将为重新之,而刻其著述之幸存者,庶吾郷之学者犹知有儒林之典型也。
○城北镜川书院记
杨文懿公镜川里第在城南,葢镜川者,仲夏诸流之所会也。书院何以在城北,则公子麟洲侍郞闻其父累疏乞休,故建此以待公之归。公卒于京,不及开讲其中,而吾郷学人向尝受业于公者,仍聚业于此,故其斋舍弗替。及明季而圯,又百年而予表之。明初甬上学派,首推黄佥事孟淸,而杨氏自文懿公大父栖芸先生,卽与佥事讲学,至公而始大其学,颇类吴草庐兼收朱张吕陆之长,不墨守一家。要其胸中精思深造以求自得,不随声依响以为苟同。至其所著诸经私钞吐弃先儒笺疏,则于草庐更过之。葢公但质诸心之所安,固非好奇以昡俗也。然当洪宣以后,科举之锢人已深,闻公之说少可多怪,故王文恪公之诔公曰:圣亡经在异说纷兮,阨秦造汉离多门兮,商诗瞿易授受亲兮,党同矜异传说眞兮。遗言奥旨不尚存兮,唐有啖赵宋孙石兮,抱经刬传挺见特兮,逮乎伊洛义转精兮。紫阳承之集厥成兮,设科置学为世程兮,父传子受莫知其端兮,虽有异说莫敢干兮。于文懿公生巳后兮,周汉唐宋得通究兮,圣经浩浩如天渊兮,家钻人淬庶或全兮。瑰词微义日星陈兮,蹈常玩故骇厥新兮,章甫资越众排斥而不信兮,不信何伤益自珍兮。嗟我何知,乃得师兮,谓公自信,当弗疑兮。太羮玄酒所贵希兮,岂不或过志亦奇兮。后千万年来者谁兮。文恪为公门下,其词如此,葢亦非能深知公者。若泰泉则力诋之矣。呜呼,何其固也。予后公生三百余年,卽公之家求公之书,残断十九,仅得其毛。诗尚书大学中庸十数卷,嘅然如得羽阳未央之片瓦。因叹公之绪言世无知者。南雷黄聘君作学案称极博,竟不为公立传。明史儒林多取学案,故于公亦阙,良可惜也。公之雄文满馆阁,直节在讲筵,淸德垂里社,子弟禀承家学俱为名臣,不待予之多言。独记其理学之大者。
○槎湖书院记
译东钱湖的水源出自横溪的金峩、大梅等山;这里面对四明山,是南方七十峰的门户。明初,黄孟淸佥事喜爱这里的环境,于是建造南山书院,在此开坛讲学,学者称佥事为南山先生,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后来蛟川为沈端宪公在崇邱建造书院,也称作南山书院,所以鄞地人用“横溪”来区别它。先生讲学,敦厚朴实而稳重,严格遵守前人的遗说。当时各地儒者的风气大致都是这样:河北有敬轩、三原,江右有康斋,他们的操行和立论都相近。先生尤其推重敬轩,世人也常常把敬轩和先生相提并论。我乡的学术中,朱学、陆学两派并行;明初的桂、王傅、淸溪、乌高士春风、向献县遵博等人,都接受宝峰赵氏的传授,尊奉慈湖。先生则开始学习朱学,大概是果斋东发之后朱学的嫡传。然而先生是我乡朱学的大宗师,他为经书所作的补注却有很多地方与朱学不合;至于《大学》古本以及对“格物”的解释,实际上又为新建之学开了先路。由此可知,人的心中各有自己的见解;而成为朱学羽翼的,恰恰不在于苟且附和。我曾经嘲笑近世那些自称朱学的人,他们迂腐疏陋,只想奉行章句、传注而死守,不敢有一个字超出其范围,把这当作不背离朱学;结果禁锢了自己的心智,堵塞了自己的知觉,朱学反而因此日益晦暗。这等于把博学、审慎地求问、谨慎地思考、明白地辨析的功夫全部废弃了,朱学难道会是这样吗?为什么不也看看《或问》《语录》《文集》中那些恳切反复的论述呢?其中有些地方刚过一夜便已经与其他说法相互折衷了。所以我乡的朱学有三家:宋代是果斋东发,明代是先生;他们尊奉朱学,却不完全与朱学相合。假如从今世那些迂腐疏陋的人看来,恐怕反而会认为他们信奉圣道不够坚定了。先生一生经历的详细情况,已经载在他的传记中;我又曾为他的遗集作序,这里不再详录,只约略记述他的讲学大旨。先生的后人如今已经很少,书院也丛生荒废、无人修治;我将为它重新修整,并刊刻保存下来的著作,希望我乡的学者还能够知道儒林中有这样的典范。城北镜川书院记——城北镜川书院记。杨文懿公在镜川的故居位于城南;所谓镜川,是仲夏诸水汇聚的地方。书院为什么建在城北呢?因为杨公的儿子麟洲侍郎听说父亲多次上疏请求退休,所以建造这所书院,等待父亲归来。杨公死在京城,来不及在这里开讲;但我乡过去曾在杨公门下受业的学者,仍然聚集在这里从事学业,所以书院的斋舍一直没有废弃。到了明朝末年,书院倾圮;又过了一百年,我为它作表彰。明初甬上的学派,首先推重黄孟淸佥事;杨氏一门则从文懿公的祖父栖芸先生开始,就同佥事讲学,到了文懿公才使这门学问大为发展。他很像吴草庐,兼取朱熹、张载、吕祖谦、陆九渊各家的长处,并不墨守一家。概括说来,他在胸中精心思考、深入探究以求自己领会,不随声附和、依样模仿而苟且求同。至于他所著的各部经书私抄,抛弃先儒的笺注训疏,这一点比草庐更进一步。大概杨公只是以自己的内心是否安适为标准,并不是喜欢标新立异来炫惑世俗。然而洪熙、宣德以后,科举对人的束缚已经很深;人们听到杨公的学说,少有赞同,多以为怪异。因此王文恪公哀悼杨公的诔文说:圣人虽亡,经书仍在,异说纷纷;秦朝压制、汉代造作,学术分裂为许多门户;《商颂》《诗经》、瞿氏《易》学,传授亲密;结党求同、夸耀求异,传说才算真实;遗留下来的言论和深奥旨意,难道还保存着吗?唐代有啖氏、赵氏,宋代有孙氏、石氏;他们抱持经书,削除旧传,挺立独见;到了伊洛之学,义理转而精密。紫阳承继这些学说,汇集而成完整体系;设置科举、建立学校,作为世人的准则;父传子受,却没有人知道它的源头;即使有不同的学说,也没有人敢于触犯。文懿公出生在这以后,却能够周遍考察周、汉、唐、宋的学术;圣人的经典浩大深远,如同天与深渊;各家各人钻研磨炼,或许可以有所完备。瑰丽的文辞和精微的义理如日月星辰般陈列在那里,但人们习惯于常规、玩弄旧说,反而惊骇于新见;戴着章甫之冠的儒生资质如同越人一般,众人排斥它而不相信;不相信又有什么妨碍,反而更应珍藏自己的见解。可叹我懂得什么,竟能得到这样的老师;我说杨公既然自信,就不应当怀疑。太羹、玄酒所贵在于质朴稀少,难道不会有过于常情、志趣也奇特之处吗?后世千万年之后,还会有谁知道他呢?王文恪是杨公的门生,他的诔词写成这样,大概也不能算真正深知杨公。至于泰泉,则极力诋毁杨公。唉,世人的见识是多么拘执啊!我比杨公晚生三百多年,到杨公家中寻求他的著作,残缺断绝了十分之九,只得到一点皮毛。《诗经》《尚书》《大学》《中庸》共有十几卷,我感慨得如同得到羽阳、未央宫遗址的一片瓦。于是叹息杨公的遗言,世上竟没有人知晓。南雷黄聘君编作《学案》,称其内容极为广博,却最终没有为杨公立传。《明史·儒林传》多采用《学案》,所以对杨公也有所缺漏,实在令人惋惜。杨公的雄伟文章充满馆阁,正直的节操留在讲筵,清白的德行流传于乡里;他的子弟继承家学,都成为著名的大臣,这些不需要我再多说。这里只记述他在理学方面最重要的内容。槎湖书院记——槎湖书院记。
有明正嘉之交,阳明甘泉之学盛行,二家虽微有不同,然其要归则相近,学者不走姚江卽向増城。其中岸然不阿者,泰和罗文庄公、高陵吕文简公、浚渠崔文敏公、甬川张文定公四人。文定为鄞产,尢姚江声气之所急,尝苦口折难而卒不肯少变其说,故当时鄞人自黄侍郞致斋、万都督鹿园外,鲜著录于姚江者。则文定实持之。吾观阳明之学,足以振章句训诂之支离,不可谓非救弊之良药也,然而渐远渐失,遂有堕于狂禅而不返,无乃徒恃其虚空知觉,而寡躬行之定力耶。夫阳明之所重者行也,而其流弊乃相反,彼其所谓诚意者安在耶。葢其所顿悟者原非眞知,则一折而荡然矣。是阳明之救弊,卽其门人所以启弊者也。文定以为学必先知而后行,至行愈熟则知愈精,原未尝相离,而特不可谓行先于知。此其说最平。葢阳明才高,容或其言失之偏者,而以言所养,则文定之沉沉者不可尚也。呜呼,吾乡自宋元以来号为邹鲁,予修举诸先师故址,始于大隐石台,讫于槎湖。说者以为皋比已冷,带草已枯,虽有好事,徒然而已。岂知当诸先师之灌灌也吾郷,立德立功立言之士出其中者,葢十之九山川之锺秀随乎儒苑,不可谓函丈之中无权也。槎湖殁后,吾郷之讲堂渐替,而人物亦骤衰。隆万诸公,大半为郷衮所锢,党论所排,富贵之溺人如此。然则世之以讲学为迂而无预于实用者,弗之思耳。槎湖者,文定之故居也,在鄞之西,其去杨文懿公镜川葢不十里。
○甬上证人书院记
证人书院一席,蕺山先生越中所开讲也。吾乡何以亦有之,葢棃洲先生以蕺山之徒,申其师说,其在吾郷从游者日就讲,因亦以证人名之。书院在城西之管村,万氏之别业也。先生当日讲学,颇多疑议之者,虽平湖陆清献公尚不免。不知自明中叶以后,讲学之风已为极敝,高谈性命直入禅障,束书不观,其稍平者则为学究,皆无根之徒耳。先生始谓学必原本于经术,而后不为蹈虚,必证明于史籍而后足以应务,元元本本可据可依,前此讲堂锢疾为之一变。其论王刘两家,谓皆因时风众势以立敎,阳明当建安格物之学大坏,无以救章句训诂之支离,故以良知之说倡率一时,乃曾未百年,阳明之学亦复大坏,无以绝葱岭异端之夹杂,故蕺山证人之敎出焉。阳明圣门之狂,蕺山圣门之狷。其评至允,百世不可易也。然先生之学极博,其于象纬图数无所不工,以至二氏之藏亦披抉殆尽,浅学之徒遂有妄诋以驳杂者。不知先生格物务极其至,要其归宿,一衷以圣人之旨醇如也。夫学必于广大之中求精微,倘以固陋之胸自夸击尽疵颣,何足道哉。平生流离顚沛,为孤子为遗臣,始终一节一饭不忘君父,晩年名德岿然,翘车所不能致,遂为前代之完人。其为躬行又何歉焉。先生讲学于语溪于海昌于会稽,然尝谓光明俊伟之士莫多于吾郷,故著录之,中有独契。而吾郷自隆万以后人物稍衰,自先生之陶冶,遂大振,至今吾乡后辈,其知从事于有本之学,葢自先生导之。万君承勋,先生之孙壻也,请予为书院作记,谨述其大畧以归之。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鄞全祖望绍衣
记(二)
○天一阁藏书记
译明代正德、嘉靖年间,阳明、甘泉之学盛行。这两家的学说虽然略有不同,但根本归旨相近;学者不走姚江一派的道路,就转而归向增城一派。其中刚正不阿的人,有泰和罗文庄公、高陵吕文简公、浚渠崔文敏公、甬川张文定公四人。文定公是鄞地人,尤其是姚江学派声气所急于争取的人;他曾苦口婆心地加以辩驳,最终也不肯稍稍改变自己的学说。因此当时鄞人除了黄侍郎致斋、万都督鹿园以外,很少有著名人物列入姚江学派,这正是文定公坚持维护的结果。我看阳明之学足以振救章句训诂支离破碎的弊病,不能说不是医治弊病的良药;然而它后来逐渐偏离、逐渐丧失本意,终于有人堕入狂禅而不能回头,恐怕是只凭借空虚的知觉,而缺少亲身实践的坚定力量吧。阳明所重视的本来是实践,但它的流弊却反而走向相反的一面,那么他们所谓的诚意又在哪里呢?大概他们顿悟所得的本来不是真正的知,所以一旦受到转折,便会全部荡然无存。阳明用来救治弊病的学说,正是他的门人开启弊病的原因。文定公认为,求学必须先有知然后才能实行,实行越熟练,知就越精深;知和行本来从未分离,但不能说行先于知。这种说法最为平正。阳明才思很高,他的言论或许有时失于偏颇;若论言论所涵养的深度,文定公的沉潜深厚是不可相比的。唉,我乡自宋、元以来号称邹鲁。我修复、举表各位先师的旧址,从大隐石台开始,到槎湖结束。有人说,讲席已经冷落,讲学之地的草也已经枯萎,即使有人热心兴办,也不过徒然罢了。哪里知道,当各位先师在我乡孜孜讲学时,立德、立功、立言的人才从其中产生的,大概十分之九;山川所聚集的秀美灵气,随着儒学园地而汇聚,不能说讲堂之中没有影响世道的力量。槎湖去世以后,我乡的讲堂逐渐衰败,人物也突然衰落。隆庆、万历年间的诸位人物,大半被乡里权势所禁锢,被党争的议论所排斥,富贵对人的沉溺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看来,世上那些把讲学看作迂腐、认为它与实际功用无关的人,只是没有认真思考罢了。槎湖是文定公的故居,在鄞地以西,距离杨文懿公的镜川故居大概不到十里。甬上证人书院记——甬上证人书院记。证人书院中的一个讲席,是蕺山先生在越中开讲的地方。我乡为什么也有证人书院?大概是因为棃洲先生作为蕺山的门人,阐发老师的学说;他在我乡的门人每天前来听讲,所以也用“证人”作为书院的名称。书院在城西管村,是万氏的别业。先生当时讲学,质疑议论他的人很多,即使平湖陆清献公也不能避免。人们不知道,明朝中叶以后,讲学的风气已经坏到了极点:高谈性命,直接陷入禅学的障碍;束起书本不读。稍微平实一些的,就变成只会拘泥章句的学究,都是没有根基的人。先生首先认为,求学必须以经术为根本,然后才不会流于空虚;必须以史籍加以证明,然后才足以应对实际事务。这样追本溯源,有根有据,先前讲堂的痼疾因此发生了改变。他评论王氏、刘氏两家,认为他们都是因应当时的风气和众人的趋势而建立学说;阳明面对建安格物之学大坏、无法挽救章句训诂支离破碎的局面,所以用良知之说倡导一时;不到百年,阳明之学又大为败坏,无法排除葱岭异端的夹杂,所以蕺山证人之教便产生了。阳明是圣人门中的狂者,蕺山是圣人门中的狷者。他的评论极为恰当,百世之后也不能更改。然而先生的学问极其广博,对于天文星象、图式数术没有不精通的,甚至佛、道二氏的藏书也几乎全部翻检探究;浅陋的学者于是妄加诋毁,认为他的学说驳杂。他们不知道,先生研究事物、穷究道理,务求达到极致;归根到底,他的学问始终纯粹地符合圣人的旨意。求学必须在广大之中寻求精微;假如凭着固陋的胸襟自夸能够攻尽各种瑕疵,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先生一生流离颠沛,既做过孤子,又做过遗臣,始终无论一顿饭还是一件小事都没有忘记君父;晚年名声和德望巍然高耸,即使以翘车征召也不能使他出仕,于是成为前代完美的人。至于他的亲身实践,又有什么不足呢?先生曾在语溪、海昌、会稽讲学,但他曾说,光明俊伟的人才没有哪里比我乡更多,所以把他们著录下来,其中也有与他独到契合的人。我乡自隆庆、万历以后,人物渐渐衰落;经过先生的陶冶,才大为振兴。直到今天,我乡后辈中那些知道从事有根基的学问的人,大概都是由先生引导的。万君承勋,是先生的孙女婿,请我为书院作记,我谨慎地叙述其大略,把这篇记交给他。《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鄞地全祖望,字绍衣。记(二)。○天一阁藏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