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鄞全祖望绍衣
周官有正月有正岁。郑康成以正月为周之子月,正岁为夏之寅月。诸儒多宗其说。然周官六篇,如冬日至、夏日至之类,无一非夏正,而独履端一月,忽用天统,恐不至如是之参错。若旣以子为正月,势必以午为七月,而曰冬日至、夏日至,天下有冬正月、夏七月者乎?致使魏鹤山、程叔时辈引以证其改岁不改月之说,而新安汪氏辈虽力为郑氏功臣,卒不可得而申。以某观之,周礼正月,断指夏正而言,然正不足以为三代改岁不改月之据也。周礼虽或系周公草剙之书,然其存于今者,不能无后人所凌杂,故其说容有相乖者。试观凌人正岁十有二月,令斩冰。若正岁是寅月,则天下无叙寅月于丑月之上者,是以叶培恕、王平仲不得巳而曰「正岁十有二月者,犹云夏正之十有二月」,是总曲和郑氏正月为周正之说也。然则汉儒因改岁改月之说,而坚指周礼为周正者,不知周礼之用夏正与改岁改月之制,可并存而不相妨也。宋儒因周礼之用夏正,而遂附会为改年始而不改时月之说者,不知周礼之书不足与吾夫子之书争是非也。且诸经之杂言三正者,何止周礼?豳风七月之诗,专言夏正者也。然而第五章之十月改岁,忽与首章以二之日为卒岁者杂出而不自知,此不得谓周以子寅两正并行也。月令十二篇,专言夏正者,然而孟冬之祈来年于天宗,非周正乎?季秋之颁来岁朔日,则又秦建亥之权舆也(此注疏说,近人或疑是时秦尚未并天下,安得预用亥正?故有先期预颁之说,然亦不确)此不得谓秦以亥子寅三正并行也。葢一出于风诗谣诵之文,一出于诸儒杂成之手,故有不得与时王之制尽合如此者,又何烦后世陋儒之周章聚讼为也?
○古车乘考
译《周官》中有“正月”和“正岁”的说法。郑康成把正月解释为周历的子月,把正岁解释为夏历的寅月。各位儒者大多遵从他的说法。然而《周官》六篇中,像冬至、夏至之类的记载,没有一条不是采用夏正;唯独开头第一月忽然使用天统,恐怕不至于如此错杂。如果把子月定为正月,势必把午月定为七月;但又说冬至、夏至,天下难道会有冬季正月、夏季七月这种历法吗?这使魏鹤山、程叔时等人引用它来证明改岁而不改月的说法,虽然新安汪氏等人竭力替郑氏辩护,最终也无法成立。依我看,《周礼》的正月明确是指夏正,但正月并不足以作为三代改岁而不改月的证据。《周礼》即使有的部分出自周公草创的著作,但流传到今天的文本不能没有后人混杂增益,所以其中的说法有彼此相违之处,也是可能的。不妨看看《凌人》所说“正岁十有二月,令斩冰”。如果正岁是寅月,那么天下没有把寅月排在丑月之前的道理。因此叶培恕、王平仲不得已说:“正岁十有二月,仍然是说夏正的十二月。”这其实是曲意调和郑氏把正月解释为周正的说法。这样看来,汉儒因为改岁又改月的学说,硬把《周礼》说成采用周正,却不知道《周礼》使用夏正,和改岁改月的制度可以并存,并不互相妨碍。宋代儒者因为《周礼》使用夏正,便附会出改年始而不改时月的说法,却不知道《周礼》这部书不足以同孔夫子的著作争论是非。而且诸经中杂说三正的,哪里只有《周礼》?《豳风·七月》这首诗,专门说夏正;然而第五章说十月改岁,忽然又与第一章把二月称为一年终结的说法杂糅在一起,却没有意识到矛盾。这不能说周代曾同时实行子正、寅正两种历法。《月令》十二篇专门说夏正,然而孟冬时向天帝祈求来年丰收,难道不是周正吗?季秋时颁布来年朔日,又是秦代以亥为岁首的开端。(这是注疏家的说法,近人有人怀疑,当时秦尚未统一天下,怎么能预先采用亥正?所以提出提前颁布的说法,但也不确切。)这不能说秦代同时实行亥、子、寅三种历法。大概一类出自风诗歌谣诵读之文,一类出自众儒杂然编成之手,所以有些地方不能完全符合当时君王的制度;又何必烦劳后世浅陋的儒者周旋争辩、聚众讼论呢?○考古代车乘
古者兵车之制,于经无考。其见《司马法》者,有云:井十为通,通为匹。马三十家,士一人,徒二人。通十为成,成百井,三百家,革车一乘,士十人,徒二十人。十成为终,终千井,三千家,革车十乘,士百人,徒二百人。十终为同,同万井,三万家,革车百乘,士千人,徒二千人。率十家出一人之役,百家出十人之役。是以马季长曰:「千乘之国,其地千成。」因引《司马法》,公侯地方三百一十六里有奇为证。郑康成则引《周礼》,公五百里,侯四百里为证。然当时又别有一《司马法》有云:四井为邑,四邑为邱,四邱为甸,四甸为县。甸凡六十四井,出长毂一乘,戎马四匹,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此杜元凯引以注《左传》。解之者曰:「成之十里,卽是甸之八里。」以甸八里外有治沟洫之夫,各受一井,得二里不出车赋,仍是十里。更有谓成出一乗,是畿内法;甸出一乘,是邦国法。总之依违迁就,思作两家调人,但皆大不合。大抵封建之制,总当以《孟子》为定,卽周礼》亦不足信。况《司马法》以开方之法计之,百里者万井也。成出一乘,则百乘耳;甸出一乘,则一百五十六乘。是不得不于百里外加凑补也。况夫一井八家,则一通八十家,一成八百家,一终八千家,一同八万家。此易晓耳,何以减为三十三百、三千、三万乎?《论语》包氏作十井一乗。何邵公曰:「军赋十井不过一乘。」公侯千乗,伯四百九十乘,子男二百五十乘。方性夫、郑渔仲并宗之,卽朱子亦以其说为较胜。然邦畿千里,开方百万井,十井而得一乗,当盈十万,何以祗万乘也?况国地不尽井井,地不尽赋,宫室、城郭、山林、陂泽、园囿、沟涂,三分去一,其祗任役不征税者,三分又一,安所得盈算也?唐仲友乃为别解,公地四同有半,为方二百一十一里。一同为三郊,一同为三遂,可通得兵车七百五十乘,余二同半出二百五十乘,合为千乘而侯上同之伯地二同为方百四十一里,其一同为方七十里者二,一为二郊,一为二遂,可通得兵车五百乘,余一同出百乘,合六百乘;男地一同为方五十里者四,一为一郊,一为一遂,可通得兵车二百五十乘,余方五十里者二,出百乘,合三百乘。而子下同之,仲友精于三礼之学,当时与陈君举齐名,独于此条不特支离谬戾无所根据,抑且期期格格,合人不可解释。据其所谓七百五十乘者推之,似一郊出一百二十五乘,郊凡一万二千五百家,则百家一乘,但何以余二同半又不尔也?以愚考之,古者寓兵于农,一农卽一兵也,故其调役之常例,必家起一人以为兵,非如后世团练乡兵之例,数家中抽一人也。若其出军之法,居乡者先出,不足则遂继之,又不足则公邑都鄙继之(见周礼疏)而余子之出,虽有其令,实无其事,故其车徒大国不过千乘,而犹仅用其半以成三军(此以一乘七十五人为说)其三军者,三乡之所出也。司徒之比闾族党,卽司马之伍两卒旅合比闾族党而成一乡,乡万二千五百家卽成一军,军万二千五百人。一军葢一百六十六乘有奇,则三军者乃千乘之半耳。由三乡而三遂,其戸口犹乡也,则又五百乘也,所谓千乘者也。其公邑都鄙不在千乘中者,葢留之以居守焉,不有行者谁扞牧圉?不有居者谁守社稷?非劳乡遂佚都鄙也。卽千乘中亦祗以三乡所出为正军,必万一不足,则扫遂之兵以出,不读书费誓乎?鲁人三郊三遂峙乃桢干,峙乃刍茭。夫鲁人何以专举郊遂也?则千乘之赋也。然则千乘者,乃大国车徒之制耳。若其国之所出,则固不仅是也。以七十五家具一乘,其说本汉书,而宋儒陈用之详焉。但陈氏礼书所言尚有多未尽者,故参用鄙见为之鬯之。近世毛西河据左传昭五年论晋车。赋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又曰余四十县遗守四千,因谓每一县得百乘,是十县卽千乘也。一县方十六里中,祗二百五十六井,是二井半卽出一乘。百里之国不过十之三,巳足尽之。夫二井半,仅二十家,以二十家而责之七十五人之征,则大桀小桀也(予友李峄阳谓一车三十人,千乘用人三万,故诗曰『公交车千乘,公徒三万』,说亦有据,俟再订)
○歴代封爵考
两汉而后,封爵名目多潦草无义理,其志传又不详,故《通典》《通志》《通考》亦以其简略而忽之。偶与同学说史及此,因有问难,略为考证,作《歴代封爵考》。
译古代兵车的制度,经书中没有可考的材料。《司马法》中有这样的记载:井十为通,通为匹。马三十家,士一人,徒二人。十通为成,成有百井、三百家,革车一乘,士十人,徒二十人。十成为终,终有千井、三千家,革车十乘,士百人,徒二百人。十终为同,同有万井、三万家,革车百乘,士千人,徒二千人。大体上十家出一人服役,百家出十人服役。因此马季长说:“千乘之国,其地千成。”并引用《司马法》,以公侯方圆三百一十六里有余作为证明。郑康成则引用《周礼》,以公爵方圆五百里、侯爵方圆四百里作为证明。然而当时另有一种《司马法》说:四井为邑,四邑为邱,四邱为甸,四甸为县。甸共有六十四井,出长毂车一乘、戎马四匹、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这是杜元凯引用来注释《左传》的。解释者说:“成的十里,就是甸的八里。”因为甸的八里之外还有治理沟渠的役夫,每人各受一井,于是得到二里不出车赋,合起来仍是十里。又有人说,成出一乘,是王畿以内的制度;甸出一乘,是诸侯国的制度。总之,这些说法彼此迁就,想替两家做调停者,但全都很不合道理。大体说来,封建制度应当以《孟子》为准,即使《周礼》也不足以全信。何况《司马法》按开方之法计算,方圆百里的土地有一万井。成出一乘,那么百里土地只能出百乘;甸出一乘,则可出一百五十六乘。这就不得不在百里之外另行凑补。再说一井八家,那么一通八十家,一成八百家,一终八千家,一同八万家,这很容易明白,为什么又要减为三百、三千、三万呢?《论语》有包氏注,认为十井出一乘。何邵公说:“军赋中十井不过一乘。”公爵、侯爵有千乘,伯爵四百九十乘,子、男爵二百五十乘。方性夫、郑渔仲都宗奉这种说法,连朱子也认为它较为高明。然而王畿方圆千里,按开方计算有百万井,十井一乘,应当超过十万乘,为什么只说万乘呢?何况国土并不是处处都有井田,土地也不是处处都征赋;宫室、城郭、山林、陂泽、园囿、沟渠道路占去三分之一,另外只服役而不纳税的又占三分之一,哪里能得到满额的计算呢?唐仲友于是另作解释:公爵的土地有四同半,方圆二百一十一里;一同分为三郊,一同分为三遂,合计可通出兵车七百五十乘,剩下二同半出二百五十乘,合计一千乘。侯爵上等同地的伯地有二同,方圆一百四十一里,其中一同是方圆七十里的两块,一块作二郊,一块作二遂,可通出兵车五百乘;剩下一同出一百乘,合计六百乘。男爵的土地一同,方圆五十里的有四块,一块作一郊,一块作一遂,可通出兵车二百五十乘;剩下方圆五十里的两块,出一百乘,合计三百乘。子爵相应低于这一等。仲友精通三礼之学,当时与陈君举齐名,唯独在这一条上不仅支离谬误、毫无根据,而且言语支吾、格格不通,令人无法解释。根据他所谓七百五十乘推算,似乎一郊出一百二十五乘,郊共有一万二千五百家,那么就是百家出一乘;但为什么剩下二同半又不如此计算呢?我考察认为,古代实行寓兵于农,一个农民就是一个士兵,所以征调服役的通常规则,必定是每家出一人充当士兵,并不像后世团练乡兵那样,从数家中抽取一人。至于出兵的办法,住在乡中的先出,不足则由遂接着出,再不足则由公邑、都鄙接着出。(见《周礼疏》。)至于余子的出征,虽有这样的命令,实际并不实行,所以大国的车、徒不过千乘,却还只用其中一半来组成三军。(这是按一乘七十五人计算的。)三军是三乡所出。司徒所管的比、闾、族、党,就是司马所管的伍、两、卒、旅;把比、闾、族、党合起来成为一乡,一个乡一万二千五百家,正好组成一军,一军大约一百六十六乘有余,因此三军只是千乘的一半。三乡再加三遂,户口同乡一样,于是又有五百乘,这就是所谓千乘。公邑、都鄙不在千乘之内,大概是留在那里居守的:没有留下守卫的人,谁来守护牧场边界?没有留守的人,谁来守护国家社稷?这并不是让乡、遂劳苦而让都鄙安逸。即使在千乘之中,也只把三乡所出的作为正军;万一不足,必定扫集遂中的士兵出征。难道没有读过《费誓》吗?鲁人说“三郊三遂,峙乃桢干,峙乃刍茭”,为什么鲁人专门举出郊、遂呢?因为这就是千乘的军赋。由此看来,千乘只是大国车、徒的制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二千五百人〕 至于一个国家实际能够出兵的数量,本来不只是这些。按七十五家出一乘的说法,根本出自《汉书》,宋代儒者陈用之又作了详细说明。不过陈氏《礼书》所说的还有许多没有讲尽的地方,所以我参用自己的浅见来加以阐明。近代毛西河根据《左传》昭公五年讨论晋国的车制,说晋国赋税中十家、九县出长毂车九百乘,又说剩下四十县留下守卫者四千人,于是认为每县有百乘,十县就是千乘。一县方圆十六里,其中只有二百五十六井,也就是说二井半就出一乘;方圆百里的国家只占十县中的三县,已经足够全部承担了。可是二井半只有二十家,却要二十家承担七十五人的征发,这就是大桀小桀一样的暴虐。(我的朋友李峄阳认为一车三十人,千乘用人三万人,所以《诗经》说“公车千乘,公徒三万”;这种说法也有根据,留待以后再订正。) ○考历代封爵 两汉以后,封爵的名目大多草率而没有义理,相关志书、传记也不详细,所以《通典》《通志》《通考》也因其简略而忽略了它们。我偶然和同学谈论史事说到这里,因而产生问答辩难,略作考证,写成《历代封爵考》。
关内侯之爵始于秦。荀绰《百官表注》曰:“时六国未平,将帅皆家关中,故以为号。”师古曰:“言有侯号而居京畿,无国邑也。”乃王沈《魏书》曰:“关内侯爵十九级,名号侯爵十八级,关中侯爵十七级,关外侯爵十六级。”据《通典》,乃东汉建安二十年魏武所制。《三国魏志》孙资封关中侯。《通鉴》晋杨骏封二千石以上皆关中侯。《十六国春秋》赵冉闵封其将士关外侯。晋令亦有关内、关中、关外三等,是直与关内命名始意略无关会。所谓积久而忘其所自来者也。关内侯虽无国,然自有邑,考之《汉书》,可见师古之说亦未尽符。
名号侯者,但取其所赐爵之名为主。如以镌羌侯赐边将,不义侯赐降奴。是在建安之前原有之。
东汉乡亭之封,专为侯爵。乃《魏志》黄初三年制,封王之庶子为乡公,嗣王庶子为乡侯,公之庶子为亭伯。故当时高贵、常道二君,皆以乡公入正大统。陈思王有谢封二子乡公表。于是五等皆有乡亭之封。《隋志》有开国乡男,北魏之贺拔岳、元孚、可朱浑天和,北周赫连达,梁台皆封乡男。
乡亭之以都名者,胡三省曰:凡郡县皆有都亭,秦法,十里一亭,郡县治所则有都亭,是卽章怀所云都亭者,城内亭也。然则以十亭一乡推之,亦当仿此。顾亭林曰:都乡近今之坊箱,都亭近今之关箱。是巳,《后汉书》梁冀徙封比景都乡侯,章怀注:尹勋封宐阳都乡侯,虞放封冤句吕都亭侯。《十六国春秋》魏贾敷封广川都亭侯,皆以地着,而其余或不书者,亭林所谓史家之失载也。统而言之,则总以乡亭侯称。《汉赵忠传》封都乡侯,而单超传止作乡侯;《吴志》是仪传封都亭侯,而胡综传止作亭侯;《华阳国志》王连封都亭侯,而《蜀志》作平阳亭侯;《魏志》田畴传封亭侯,而裴松之作都亭侯,是也。
列侯之有乡亭,亦不始于东汉司马彪《续汉书》。西汉列侯封邑,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葢是时巳有三等之差,特未以之为号耳。今考《汉书》,公孙弘封高成之平津乡,匡衡封徐僮之乐安乡,张次公封皮氏之岸头亭,李寿封河南之邗亭。光武祖舂陵节侯封泠道县之春陵乡,中山靖王子封涿县之陆城亭,而王莽封南阳新野之都乡。《地里志》常山有都乡侯国,皆其明证。然则《楚汉春秋》高祖封许负为鸣雌亭侯,裴松之谓是时未有乡亭之封,「亭」字疑是衍文者,似亦未尽然也。
○彭城五诸侯考
应劭曰:雍翟塞殷韩也。如淳曰:塞翟河南魏殷也。韦昭曰:塞翟韩殷魏也。师古曰:常山河南韩魏殷也。四说者皆未合。师古但知汉是时巳幷关中,不得以邯欣翳列诸侯之目,而不知是年河南河内亦皆置郡,阳卬均不得列诸侯之目也。若张耳脱身归汉,而谓亦有兵,则更强为之辞矣。然则五诸侯者谁也?曰:考之马班二史,前此十九诸侯,是时巳去其半,汉幷雍塞翟河南殷而为一,齐幷胶东济北而为一,赵亦幷常山而为一,燕亦幷辽东而为一,汉又降韩降魏而以为属国,楚仅有九江临江从之耳,衡山则楚之所贬矣。汉楚齐方交兵,则是五诸侯者当属燕赵韩魏衡山葢燕赵不奉楚令而兼惧楚旣平齐而讨之也,故助汉。衡山以被贬怨楚故助汉,而韩魏则本为汉之属国矣。吴芮以忠着,则必重修梅鋗从军之好,其当在彭城之役,无可疑者。卽陈余之助汉,固明见于本传,独臧荼事无可考耳(案此说与经史问答不合)
○祁连山考
译关内侯这一爵位始于秦代。荀绰《百官表注》说:“当时六国尚未平定,将帅都住在关中,所以用它作为称号。”师古说:“意思是有侯的称号,却居住在京畿之内,没有封国和食邑。”然而王沈《魏书》说:“关内侯为第十九级爵,名号侯爵为第十八级,关中侯爵为第十七级,关外侯爵为第十六级。”据《通典》,这是东汉建安二十年魏武帝制定的。 《三国志·魏志》记载孙资封为关中侯。《资治通鉴》记载,晋代杨骏把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封为关中侯。《十六国春秋》记载,赵冉闵把他的将士封为关外侯。晋代法令中也有关内、关中、关外三等,这已经几乎与“关内”命名的最初含义毫无关系了。这就是所谓年代久远而忘记名称由来。关内侯虽然没有封国,但本来有食邑;考察《汉书》即可看出,师古的说法也并不完全符合事实。名号侯,只取所赐爵位的名称作为主要称号。例如把“镌羌侯”赐给边将,把“不义侯”赐给投降的奴隶。这种爵号在建安以前本来就已经存在。东汉乡、亭的封爵,专门授予侯爵。到了《魏志》所载黄初三年的制度,规定封王的庶子为乡公,嗣王的庶子为乡侯,公的庶子为亭伯。因此当时的高贵、常道二位君主,都是以乡公的身份承继正统。陈思王有一篇《谢封二子乡公表》。从此五等爵位都有乡、亭之封。《隋志》中有开国乡男,北魏的贺拔岳、元孚、可朱浑天和,北周的赫连达,以及梁台,都曾封为乡男。乡、亭以都为名的,胡三省说:各郡县都有都亭。按照秦法,十里设一亭,郡县治所则设都亭,这就是章怀所说的都亭,即城内的亭。这样推及十亭为一乡,也应当仿照这个制度。顾亭林说:都乡近似今天的坊厢,都亭近似今天的关厢。确实如此。《后汉书》记载梁冀改封为比景都乡侯,章怀注说尹勋封为宐阳都乡侯、虞放封为冤句吕都亭侯。《十六国春秋》记载魏国贾敷封为广川都亭侯,都是以地名为爵号;其余有的没有记载,是顾亭林所谓史家漏载。总的说来,都统称乡亭侯。《汉赵忠传》说封为都乡侯,而《单超传》只写作乡侯;《吴志·是仪传》说封为都亭侯,而《胡综传》只写作亭侯;《华阳国志》说王连封为都亭侯,而《蜀志》写作平阳亭侯;《魏志·田畴传》说封为亭侯,而裴松之写作都亭侯,都是这种情况。列侯拥有乡、亭封邑,也并不是始于东汉司马彪的《续汉书》。西汉列侯的封邑,大的食邑为县,小的食邑为乡、亭,大概当时已经有三等差别,只是还没有把它作为正式爵号罢了。现在考察《汉书》:公孙弘封于高成县的平津乡,匡衡封于徐僮县的乐安乡,张次公封于皮氏县的岸头亭,李寿封于河南郡的邗亭。光武帝的祖先舂陵节侯封于泠道县的春陵乡,中山靖王的儿子封于涿县的陆城亭,而王莽封于南阳新野的都乡。《地理志》记载常山有都乡侯国,都是明确的证据。这样看来,《楚汉春秋》说高祖封许负为鸣雌亭侯,裴松之认为当时还没有乡、亭之封,怀疑“亭”字是衍文,这种说法似乎也不完全正确。彭城五诸侯考 应劭说:“雍、翟、塞、殷、韩。”如淳说:“塞、翟在河南,魏、殷。”韦昭说:“塞、翟、韩、殷、魏。”师古说:“常山、河南、韩、魏、殷。”这四种说法都不相合。师古只知道汉在这个时候已经兼并关中,不能把邯欣、翳列入诸侯之中,却不知道这一年河南、河内也都已经设置郡,阳卬同样不能列入诸侯。至于说张耳脱身归汉,如果认为他也拥有军队,那就更是强作解释了。那么,五诸侯究竟是谁?回答说:考察马、班二史,在此以前有十九个诸侯,这时已经去掉了一半;汉兼并雍、塞、翟、河南、殷而合为一国,齐兼并胶东、济北而合为一国,赵又兼并常山而合为一国,燕又兼并辽东而合为一国;汉又使韩、魏投降,降为属国,楚只剩九江、临江跟随它,衡山则是被楚贬斥的。汉、楚、齐正在交战,因此这五个诸侯应当是燕、赵、韩、魏、衡山。大概燕、赵不奉楚令,又害怕楚平定齐国后讨伐自己,所以帮助汉;衡山因为被贬斥而怨恨楚,所以帮助汉;韩、魏本来已经是汉的属国。吴芮以忠诚著称,那么他必然重新修好梅鋗,恢复从军时的交情;这件事应当发生在彭城之战时,是没有疑问的。至于陈余帮助汉,这在他的本传中本来就记载得很清楚,唯独臧荼的事情没有可以考证的材料。(按:这种说法与《经史问答》不合。) 祁连山考
亡友宐兴叶征士桐君熟于史,独其辨祁连山非天山,则予以为尚有未尽者。尝欲与之畅其说,未及而桐君巳卒。检其遗文,不禁泫然,因别撰一通以资疏证。桐君曰:颜师古谓祁连山卽天山,考新唐志,伊州北二十里有天山,一名白山,戎人呼祁罗漫山。自伊州纳职县行十余日至西州,又西南行百二十里至所属天山县,其祁连山别在甘州北百九十里。夫祁罗漫山自伊州北境迤逦至西州,绵亘千里,而甘州北之祁连山今在肃州高台之南,两山相距葢千五百里,则指祁连山卽天山者误矣。旧唐志以祁罗漫山卽祁连山,亦沿师古之误也。予考唐魏王泰括地志曰:祁连山在甘州张掖县西北二百里,天山一名白山,今名祁罗漫山在伊吾县北百二十里,是原截然为二山。应劭曰:祁连山匈奴中山名。晋灼曰:天山在西域。此其为二山固无可疑。但祁连之为天,犹不律之谓笔,师古之言亦未可非。及详考之,则伊甘二州果并有祁连山,其别名并曰天山,特伊之山又名祁罗漫山,又名白山,而甘州则无之。其名旣混,故后人易误,而误之甚者莫如《西河旧事(史记》索隐、正义皆引此书)旧事有曰:祁连山在张掖、酒泉二界上,东西二百余里,北百里有松柏五木,美水草,冬温夏凉,宐牧养,一名天山,一名白山。而又曰:白山冬夏有雪,匈奴谓之天山。夫其所谓冬温夏凉者,甘之祁连也;其所云冬夏有雪者,伊之祁连也。甘之祁连并不名白山,而旧事亦以白山加之,则混矣。故索隐巳疑祁连、天山非白山,然不知伊之祁连则固白山也。按汉有事于甘之祁连山,自霍去病始,《汉书》元朔六年,去病以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余里,过居延,攻祁连山(史记》年表作元狩二年)韦昭曰:居延卽张掖,而汉张掖郡有觻得渠,先是匈奴有觻得。单于去病平之,故武帝曰:“骠骑将军攻祁连山,扬威乎觻得,而匈奴自丧祁连、焉支二山。”尝有夺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士女无颜色之谣(亦见《西河旧事)斯正甘州之祁连山,《西河旧事》所谓美水草,宐畜牧者也。焉支亦在甘境。自去病夺二山,而混邪以降,河西四郡以开。故去病卒,而以祁连山肖其冢者,象其功也。《晋书·地理志》张玄靓尝置祁连郡,符秦有祁连都尉,是也。其有事于伊之祁连山,自李广利始。《史记·李将军列传》:“天汉二年,贰师击右贤王于祁连山(匈奴列传》作太初五年)正义以伊州之天山当之。葢是时汉巳得张掖,则河西固为内地,而李陵以支军出居延北千余里,分匈奴兵,正宐在伊吾之境。故《汉书》云:“天山之西疏楡谷为蒲类国,山之东干当谷为卑陆国,于太谷为西且弥国,兖虚谷为东且弥国,丹渠谷为刼国。”此五国并处匈奴北境,南接车师,斯正伊州之祁连山。《西河旧事》所谓“白山冬夏多雪”者也。汉宣帝时五道北伐,有祁连、蒲类两将军,正指此地。明帝遣窦固至天山取伊吾,章怀注曰:“天山卽祁连山,一名雪山。”则不独师古以为祁连矣。唐之呼祁罗漫山,葢卽祁连山之转,而天山之名不易也。然则祁连山、天山之名,甘州、伊州二山所同,但当以白山别之。桐君欲截然以甘州北者为祁连山,而在伊州北者为天山,其说似未尽也。甘州之祁连今为内地,伊州之祁连今为哈密。呜呼!桐君逝矣,安得起之地下而质之?
○燕云失地考
译我已故的朋友、宐兴叶征士桐君精通史学,唯独他辨析祁连山不是天山这一点,我认为仍有未尽之处。我曾想同他详细讨论,未及进行,桐君已经去世了。读到他的遗文,不禁泪流,于是另外撰写一篇,作为疏证。桐君说:颜师古认为祁连山就是天山。考察《新唐志》,伊州北二十里有天山,一名白山,戎人称为祁罗漫山。从伊州纳职县出发,走十多天到西州,再向西南走一百二十里,到达所属的天山县;而那座祁连山另在甘州以北一百九十里。祁罗漫山从伊州北境蜿蜒延伸到西州,绵延千里;甘州以北的祁连山如今在肃州高台以南,两山相距大约一千五百里,那么把祁连山指作天山就是错误的。《旧唐志》把祁罗漫山当作祁连山,也是沿袭颜师古的错误。我考察唐魏王泰的《括地志》,其中说:祁连山在甘州张掖县西北二百里;天山一名白山,今名祁罗漫山,在伊吾县北一百二十里。由此可知,原本是截然不同的两座山。应劭说:“祁连山,是匈奴境内的山名。”晋灼说:“天山在西域。”这两座山确实不同,没有疑问。不过,祁连称为天山,就像不律称为笔一样,颜师古的话也不能说一定错误。等到详细考察,才知道伊州、甘州果然都有祁连山,两山的别名都叫天山,只是伊州的山又叫祁罗漫山、白山,而甘州的山没有这些名称。名称既然混杂,后人就容易误会,其中误得最厉害的莫过于《西河旧事》(《史记》的索隐、正义都引用过此书)。《旧事》说:祁连山在张掖、酒泉两地交界处,东西二百多里,山北一百里有松柏五木,水草丰美,冬暖夏凉,适宜放牧,一名天山,一名白山。又说:白山冬夏都有积雪,匈奴称它为天山。它所说的冬暖夏凉,是甘州的祁连山;所说的冬夏有雪,是伊州的祁连山。甘州的祁连山并不叫白山,而《旧事》又把白山这个名称加在它上面,于是混淆了。所以《索隐》已经怀疑祁连、天山不是白山,却不知道伊州的祁连山本来就是白山。按汉朝在甘州祁连山采取军事行动,是从霍去病开始的。《汉书》记载元朔六年,霍去病率数万骑兵从陇西、北地出发,行进二千多里,经过居延,攻打祁连山(《史记·年表》作元狩二年)。韦昭说:“居延就是张掖。”而汉代张掖郡有觻得渠,此前匈奴也有觻得这个地名。单于被霍去病平定,所以武帝说:“骠骑将军攻打祁连山,在觻得扬威;匈奴自己丧失了祁连、焉支二山。”曾有歌谣说:“夺走我们的祁连山,使我们的六畜不能繁殖;失去我们的焉支山,使我们的男女失去容色。”(也见《西河旧事》。)这正是甘州的祁连山,即《西河旧事》所说水草丰美、适宜畜牧的地方。焉支山也在甘州境内。自从霍去病夺取这两座山,浑邪王投降以后,河西四郡便开辟出来了。因此霍去病死后,用祁连山的形状修筑他的坟墓,是象征他的功劳。《晋书·地理志》说张玄靓曾设置祁连郡,苻秦设置祁连都尉,就是这种情况。汉朝对伊州祁连山采取军事行动,则从李广利开始。《史记·李将军列传》说:“天汉二年,贰师将军在祁连山攻打右贤王。”(《匈奴列传》作太初五年。)《正义》把伊州的天山作为这里的祁连山。大概这时汉已经取得张掖,河西本来已经成为内地,而李陵率偏军从居延出发,向北行进一千多里,分散匈奴兵力,正应当是在伊吾境内。所以《汉书》说:“天山以西,疏楡谷是蒲类国;山以东,干当谷是卑陆国;于太谷是西且弥国;兖虚谷是东且弥国;丹渠谷是刼国。” 这五国都在匈奴北境,南面连接车师,这正是伊州的祁连山,也就是《西河旧事》所说“白山冬夏多雪”的地方。汉宣帝时五路北伐,设置祁连、蒲类两位将军,正是指这个地方。明帝派窦固到天山夺取伊吾,章怀注说:“天山就是祁连山,又名雪山。”这样看来,不只是颜师古把它视为祁连山。唐人称祁罗漫山,大概就是祁连山名称的转音,而天山这一名称没有改变。因此,祁连山、天山这两个名称,是甘州、伊州两座山共同使用的,只应当用白山这个名称来区别。桐君想截然把甘州以北的山称为祁连山,把伊州以北的山称为天山,他的说法似乎仍不完全。甘州的祁连山如今属于内地,伊州的祁连山如今属于哈密。唉!桐君已经去世了,哪里还能让他从地下起来,同他当面质证呢?燕云失地考
宋宣和时,与女眞夹攻辽,因求晋赂契丹故土,初谓可尽山前后地,而不思平、营、滦三州非晋赂,乃刘仁恭献契丹以求援者。旣而王黼悔,欲幷得之,遣赵良嗣往请再三,女眞终以非晋赂不与,是《宋史》所纪也。考刘仁恭帅卢龙,未尝与契丹通,惟《资治通鉴》载守光末年衰困,曾遣韩延徽乞师,然亦无割地事。梁干化三年四月,晋刘光浚拔燕、平州,执刺史张在吉;五月攻营州,刺史杨靖降,则平、营未割之明证也。其失平、营肇于周德威作帅时,《通鉴》谓幽州北七百里有渝关,旧置八防御军,募土人守之,以御契丹。德威恃勇,不修边备,遂失渝关之险,契丹毎刍牧于营、平之闲。而《辽史》太祖天赞二年春正月丙申,大元帅克骨克平州,获刺史赵思温、裨将张崇;二月如平州甲子,以平州为卢龙军,置节度使,则平、营遂入契丹矣。至滦州,则古无之。刘守光据燕,暴虐,民多亡入契丹,阿保机乃筑此城(本金国行程)旣陷平、营,遂改平州为辽兴府,而以营、滦二州隶之,号平州路。至石晋初,德光又得十六州地,乃建燕山为燕京,辖山前六郡地,号燕京路。乃海上议割地时,意以燕山路尽统关内之地,实不知燕山、平州之同在关内而异路也,故驯致有张悫之事,而斡离不卒由平州入寇(本金国节要)然平、营在天赞后,又尝入唐,则诸家皆失考。考《欧史》明宗天成元年十月庚子,幽州奏契丹卢龙节度使卢文进来奔。初,文进为契丹守平州,帝卽位,遣闲使说之,以易代之后无复嫌怨,文进所部皆华人,思归,乃杀契丹守平州者,帅其众十余万,车帐八千乘来奔。迨三年正月,契丹复陷平州,始不复归中国耳。但当时石晋所赂地,实不止十六州,《通鉴》齐王开运元年三月辛卯,马全节攻契丹泰州,拔之,以《五代会要》考之,泰州后唐之奉化军,今淸苑。县则泰州亦所赂地也。是年六月,以府州刺史折从远为府州防御使。初,高祖割北边之地以赂契丹,由是府州亦北属。从远拒之,故有是命。则府州亦所赂地也。二年,振武节度使折从远击契丹,围胜州,遂攻朔州。胡三省注:「胜州不系天福初所割数内,葢契丹乘胜幷取之,是胜州亦所赂内也。」载考《金国节要》,则易州、景州亦在赂内。是史所云十六州者,亦或未尽。至史所载十六州中,则蔚州旧为契丹有。明宗长兴三年十一月,蔚州刺史张彦超,本沙陀人,尝为帝养子,与石敬瑭有隙,闻敬瑭为总管,举城附于契丹。契丹以为大同节度使,当时不过统举言之,不则史误书也。若周世宗克复关南,则瀛、莫、易、景巳内附,又夺瓦桥关为雄州,割容城、归义二县隶之(胡三省注:在涿州)夺孟津关为霸州,割文安、大城二县隶之(孟津关宋以为幽州之会昌县,胡三省以为莫州之文安县,然观下云割文安、大城隶之,则宋说是)而干宁军之宁州,契丹所自置者亦巳内附。是山前之地多所收复。乃宣和时尚云山前、山后一十七州,则以幽(卽燕京)蓟、景、檀、顺、涿、易为山前地,以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为山后地也(尚少一州,当考)
○扬子云生卒考
译宋宣和年间,宋朝与女真夹攻辽国,于是请求把晋朝割让给契丹的旧地归还给宋朝,起初以为山前、山后之地都可以收回,却没有想到平州、营州、滦州三州并不是晋朝割让的,而是刘仁恭献给契丹以求援的。后来王黼后悔,想把这些地方也一并得到,派赵良嗣多次前往请求,女真最终以这些地方不是晋朝割让之地为由不肯交出,这是《宋史》记载的情况。考察刘仁恭统领卢龙时,从未同契丹交往,只有《资治通鉴》记载刘守光末年衰弱困顿,曾派韩延徽向契丹求援,但也没有割让土地的事情。梁乾化三年四月,晋将刘光浚攻克燕州、平州,俘获刺史张在吉;五月进攻营州,刺史杨靖投降。这是平州、营州尚未割让的明证。平州、营州的丧失,开始于周德威任节度使的时候。《通鉴》说幽州以北七百里有渝关,旧日设置八支防御军,招募当地人守卫,用来抵御契丹。周德威依仗勇力,不修边防,于是丧失渝关的险要,契丹便常常在营州、平州之间放牧。而《辽史》记载,太祖天赞二年春正月丙申,大元帅克骨克攻克平州,俘获刺史赵思温、裨将张崇;二月甲子日到达平州,把平州改为卢龙军,设置节度使,于是平州、营州最终落入契丹之手。至于滦州,古代本来没有这个州。刘守光占据燕地,残暴虐待百姓,民众多逃入契丹,阿保机于是修筑了这座城(原注:见《金国行程》)。平州、营州失陷以后,契丹便把平州改为辽兴府,又把营州、滦州隶属于它,称为平州路。到了石晋初年,耶律德光又得到十六州之地,于是建立燕山为燕京,管辖山前六郡之地,称为燕京路。当时商议割地时,原意是让燕山路全部统辖关内土地,却不知道燕山、平州都在关内而分属不同路,所以逐渐导致张悫事件,而斡离不最终从平州入侵(原注:见《金国节要》)。不过,平州、营州在天赞以后又曾归入后唐,所以各家史书都没有考察清楚。考察《欧阳史》,明宗天成元年十月庚子日,幽州上奏说契丹卢龙节度使卢文进来投奔。起初,卢文进替契丹守卫平州;明宗即位后,派间使劝说他,说改朝换代以后双方不再有嫌怨。卢文进所部都是汉人,想归顺,于是杀掉契丹驻守平州的人,率领部众十多万人、车辆帐幕八千乘前来投奔。到天成三年正月,契丹又攻陷平州,从此平州才不再归属中国。不过当时石晋割让的土地,实际上不止十六州。《通鉴》记载齐王开运元年三月辛卯日,马全节进攻契丹泰州并攻克。根据《五代会要》考察,泰州是后唐的奉化军,即今清苑县。因此,泰州也是割让的土地。这一年六月,任命府州刺史折从远为府州防御使。起初,高祖割让北方边地给契丹作为贿赂,因此府州也归属北方。从远拒绝服从,所以有了这项任命。这样看来,府州也是割让的土地。开运二年,振武节度使折从远进攻契丹,包围胜州,随后进攻朔州。胡三省注说:“胜州不在天福初年割让的数目之内,大概是契丹乘胜兼并取得的;这样,胜州也属于割让范围。”再考察《金国节要》,易州、景州也在割让之列。因此史书所说的十六州,也可能没有全部列出。至于史书所载十六州,其中蔚州原来已经是契丹所有。明宗长兴三年十一月,蔚州刺史张彦超本是沙陀人,曾是明宗的养子,同石敬瑭有嫌隙;听说石敬瑭担任总管,便带全城归附契丹。契丹任命他为大同节度使。当时或许只是概括地这样说,否则就是史书误记。周世宗收复关南以后,瀛州、莫州、易州、景州已经归附,又夺取瓦桥关设置雄州,把容城、归义二县割属雄州(胡三省注:在涿州);夺取孟津关设置霸州,把文安、大城二县割属霸州(孟津关,宋人认为是幽州的会昌县,胡三省认为是莫州的文安县;但根据下文说割文安、大城二县隶属霸州,可知宋人的说法是正确的);干宁军的宁州,原为契丹自行设置的,也已经归附。这样,山前地区有许多地方都收复了。因此宣和年间仍说山前、山后共有十七州:把幽州(就是燕京)、蓟州、景州、檀州、顺州、涿州、易州列为山前地区,把新州、妫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列为山后地区。(还少一州,待考。) 扬子云生卒考
文选李善注于甘泉赋引桓氏(君山)新论,谓扬子云以成帝永始时待诏赋甘泉,始就梦肠出收而纳之,次日卒。近日蜀儒者据此以为子云未尝歴事诸朝,《美新》投阁乃出自谤伤之口。相传子云甫殁,卽有雠人私改其《法言》者,以此合之,足以湔雪千载沈屈,使其果核亦正旧史之一大案矣。予谓《汉书》纪载诚不能无误,若以子云本集考之,有可疑者。子云《解嘲》之作,其自序言当丁明、傅晏、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而巳方草剙《太玄》,有以自守,客有嘲其玄之尚白者,故为文解之。夫《太玄》为子云拟经之书,实与《法言》并称睂目。倘如新论所云,则早死于十年之前,哀平消长何由得见?况甘泉待诏以还,朝廷有事,子云辄预扈从,诸如《羽猎》《长杨》《河东》诸作,皇皇大文,皆有岁月可稽。且子云虽滞下僚,然于国事颇得与闻,累朝奏对,歴歴具在。若欲定子云之死于永始,则著述亦寥寥矣。或曰,是则然巳,前辈汪尧峰固尝辨之矣。但由成帝建始元年至王莽天凤五年,春秋五十有余,而其得见成帝巳踰四十,则与本传所谓七十一者,显然不符。不知子云未尝以建始至京也,其客大司马王音门下,乃在永始元、二之闲,故不久卽有承明之召,不然安有二十载京华姓氏通于天子,直至汾阴肆祀方得一荐之理?是所谓四十者,葢从永始言之,其去天凤正与《汉书》年数大略相合。尧峰旣知甘泉妖梦之诬,而欲移子云之死于平帝末,是强为之辞者也。或又以谷永亦字子云,欲以《美新》之文嫁之,不知谷死于王根之世,不及见禅代。或又以刘棻当之,然总莫之征也。且李善所引新论,实前后不相应,其于《文赋》注中亦引此条,则但曰病而不曰卒,葢一书之中业巳矛盾,原未必新论之本文也。常熟钱尚书谓《新论》在明季尚有完书。惜无从得一见之。
○陶渊明世系考
梁昭明太子作《陶渊明传》及《晋宋二书》,皆以渊明为桓公曾孙,其实不然。渊明集有《赠长沙公族祖》诗序云:“长沙公于予为族祖,同出大司马。”昭穆旣远,巳为路人。考《晋书》,桓公薨,以第三子瞻之子宏嗣,宏卒,子绰之嗣,绰之卒,子延寿嗣。宋受禅,降封吴昌县侯。礼云:“五世亲尽,则为途人。”渊明为桓公曾孙,则于绰之为再从昆弟,于延寿为族叔,固不当有族祖之称,亦不当云昭穆旣尽为路人也。然则据诸家谓是诗为延寿作,则渊明当为桓公七世孙,故诗云:“同源分流,人易世疏。”葢袒免杀姓,则亲属亦竭。六朝近古,犹有宗法之遗,于此见之。且桓公十七子,九人皆见旧史,得列附传,而谓其余不显渊明之祖,则武昌太守茂也。渊明之诗称之曰:“直方二台,惠和千里。”使茂亦在十七人之内,则不得曰九人而外不显也。陶氏家谱亦自知其不合,遂改以岱为祖,求当于曾孙之数。则岱官至散骑侍郞,又与渊明诗戾。后世谱系之诬,其无稽皆若此。吴斗南作《陶诗年谱》,欲求合于诸史,谓别本作“予于长沙公为族祖”,果尔,则渊明所赠当属延寿之子,其时长沙之爵巳降,似不当复称长沙公,而诗题“族祖”二字将又何以言之?蜀人张演作《陶诗辨证》,又谓诗序当以“长沙公于予为族”断句,而以“祖”字连下读之,则不特不能成语,而亦忘诗题有“族祖”之称,尢为卤莽。之甚者,世多疑桓公孙淡,淸风高节,絶世离羣,渊明乃其亲属,何以命子诗中不一及之?不知渊明述祖,祗叙一本之亲,故诗中但叙桓公而死事如瞻,立功如舆槩,不旁及,乃立言之例也。或曰:孟嘉之妻为桓公女,其女则渊明母,以亲表辈行言之,渊明似当为桓公曾孙。予曰:属尽则同姓亦疏,于亲表乎?何有?或曰:古人自曾祖而上皆得称曾祖,自曾孙而下皆得称曾孙,“曾”者重也,虽不拘四世。言之,亦可。予曰:「是在春秋以前,固有之。然晋宋以来,恐不然也。」
○河东柳氏迁吴考
译《文选》李善注在《甘泉赋》中引用桓氏(君山)的《新论》,说扬子云在成帝永始年间待诏,作《甘泉赋》,刚刚梦见肠子出来又收回去,第二天就死了。近来蜀地儒者据此认为,子云从未历仕各朝,《美新》所谓投阁,是出自诽谤伤害他的人之口。相传子云刚死,就有仇人私自改动他的《法言》;把这些说法合在一起,足以洗雪千年来的沉冤。如果这些说法果真可靠,那么它也将成为旧史中的一大疑案。我认为《汉书》的记载确实不能说完全没有错误,但如果考察子云的文集,也有可疑之处。子云写《解嘲》时,他的自序说,当时正值丁明、傅晏、董贤等人当权,依附他们的人有的由平民起家做到二千石;这时他正在创作《太玄》,以此自守,有人嘲笑他的《太玄》还停留在“白”的阶段,所以他写文章为之解嘲。《太玄》是子云仿照经书写成的著作,实际上同《法言》并称为两部著作。如果按照《新论》所说,他在此前十年就死了,那么哀帝、平帝时期的兴衰变化,他怎么能够见到?何况自从在甘泉待诏以后,朝廷有事,子云总是参与扈从,像《羽猎赋》《长杨赋》《河东赋》等作品,都是宏伟文章,而且创作年代都有迹可考。而且子云虽然长期处于低级官位,但对国家政事颇能参与了解,历朝多次奏对,清清楚楚地保存在文献中。如果要把子云的死定在永始年间,那么他的著述也就十分寥寥了。有人说:这样说当然有道理,前辈汪尧峰本来就曾经辨析过此事。但从成帝建始元年到王莽天凤五年,前后五十多年;而子云见到成帝时已经超过四十岁,这同本传所说的七十一岁显然不相合。却不知道子云并不是从建始年间就到京城,他寄居在大司马王音门下,是在永始元年、二年之间;所以不久就有了承明殿召见。否则,怎么会有在京城二十年,姓名已经通达天子,直到汾阴举行祭祀时才得到一次荐举的道理?这里所谓“四十岁”,大概是从永始年间说起的;这样计算,他距离天凤年间同《汉书》所载年数大致相合。汪尧峰既然知道甘泉妖梦之说是诬妄,却想把子云的死移到平帝末年,是强行作出的解释。又有人因为谷永也字子云,想把《美新》的文章归给谷永,却不知道谷永死在王根当权时,没有活到见到禅代。还有人把刘棻当作作者,但始终没有证据。而且李善所引用的《新论》前后并不相应:他在《文赋》注中也引用这条材料,只说生病,没有说死亡。可见一部书中已经自相矛盾,原文未必就是《新论》的本文。常熟钱尚书说,《新论》在明朝末年还有完整的书本。可惜我没有办法亲眼见到。陶渊明世系考 梁昭明太子撰写《陶渊明传》和《晋宋二书》,都把陶渊明说成桓公的曾孙,其实并不是这样。陶渊明文集中有《赠长沙公族祖》诗的序,说:“长沙公对我来说是族祖,我们同出于大司马。”由于昭穆世次已经很远,早已如同路人。考察《晋书》,桓公去世后,由他的第三子瞻的儿子宏继承爵位;宏去世后,由他的儿子绰之继承;绰之去世后,由他的儿子延寿继承。宋接受晋的禅让后,延寿降封为吴昌县侯。礼书说:“亲属关系到了五世就断绝,便成为路人。”如果陶渊明是桓公的曾孙,那么他同绰之是再从兄弟,同延寿是族叔,本来不应称延寿为族祖,也不应说昭穆关系已经断尽、彼此成为路人。既然如此,根据各家认为这首诗是写给延寿的说法,陶渊明应当是桓公的七世孙,所以诗中说:“同出一个源头而分流,世代更替后亲情容易疏远。”大概到了袒免、杀姓的程度,亲属关系也就完全断绝了。六朝距离古代不远,还保留着宗法制度的遗迹,这一点正可以从这里看出。而且桓公有十七个儿子,九人都见于旧史,列入附传;如果说其余人中没有显达的,而陶渊明的祖先是茂,那么茂也是十七人之一,便不能说除那九人之外都不显达。陶渊明的诗称赞茂说:“正直方正,位居二台;恩惠和善,声名遍及千里。” 陶氏家谱也知道这种说法不合,于是改说岱是陶渊明的祖先,以求符合曾孙的世次。可是岱官至散骑侍郎,这又同陶渊明诗中的说法相违背。后世谱系造假,其毫无根据大多就是这样。吴斗南撰写《陶诗年谱》,想同各家史书相合,说另一本作“予于长沙公为族祖”。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陶渊明所赠诗的对象就应当是延寿的儿子;当时长沙的爵位已经降等,似乎不应再称长沙公,而诗题中的“族祖”二字又该怎样解释?蜀人张演撰写《陶诗辨证》,又说诗序应断作“长沙公于予为族”,把“祖”字连到下句去读。这样不仅不能成句,也忘记了诗题本来有“族祖”的称呼,尤其荒唐。更严重的是,世人多怀疑桓公的孙子淡,认为他清风高节、超绝世间、远离群体;陶渊明既然是他的亲属,为什么在《命子》诗中一次也没有提到他?却不知道陶渊明叙述祖先,只叙同一支系的亲属,所以诗中只叙桓公,以及像瞻那样为国战死、像舆那样建立功业的人,并不旁及其他人,这是立言的惯例。有人说:孟嘉的妻子是桓公的女儿,她的女儿就是陶渊明的母亲;按照亲属表亲的辈分来说,陶渊明似乎应当是桓公的曾孙。我说:既然亲属关系已经断绝,即使同姓也疏远了,何况是表亲呢?这有什么关系?有人说:古人从曾祖以上都可以称为曾祖,从曾孙以下都可以称为曾孙;“曾”是重复、加重的意思,并不一定拘泥于四世。这样解释,也可以。我说:“这种称法在春秋以前本来确实有。但晋、宋以来,恐怕就不是这样了。” 河东柳氏迁居吴地考
柳柳州为吴人,见于本集与本传,而苏之志人物者鲜及焉。按本传云:柳宗元,其先葢河东人,后徙于吴,此明文也。柳州作《先侍御府君神道表》云:天宝末,遇乱,奉德淸君夫人(德淸君侍御父察躬也,夫人侍御母也,旧人皆误连读之,故本传亦止云奉母避乱,考柳州逮事王父,是时岂得奉母遗父)载家书,隐王屋山,闲闲行求食,乱有闲,举族如吴,居德淸君之丧,服除,常吏部命为太博,先君固曰:有尊老孤弱在吴,愿为宣城令,三辞而后获。是侍御巳定居于吴。柳州生于大歴九年,当在侍御为朔方推官、晋州参军之时,其家于吴久矣,且不特家于吴,幷婚于吴。柳州为杨詹事凭之壻,其作《杨郞中凝墓志》云:君与季弟凌同日生,不周月而孤,伯兄凭翦发为童,家居于吴。是杨氏之称宏农,犹柳氏之称河东,皆推原其族望,而实则皆吴人也。其作《亡妻宏农杨氏墓志》云:夫人三岁依于外族,闲在他国,凡十有三年,而二姓克合。葢柳与杨同居吴下,而柳州之妇鞠于外家,故有闲在他国之语。然窃尝疑柳州再世居吴,而其集中未尝有一语及于洞庭、林屋之胜,韩吏部之志,刘宾客之祭文,亦不及焉。及夷考之,乃知柳州虽居吴,而在吴之日甚浅。大抵唐人之世,宦者多居京师,葢当时不特有里第,兼有家庙,枝附叶连,久而重去。柳氏自河东之虞乡迁京兆之万年,巳累世矣,其少陵原之大墓,则高祖兰州府君而下皆在焉。侍御虽挈家南辕,而柳州作《太夫人归祔志》云:宗元生四岁,居京西田庐中,先君在吴,家无书,太夫人敎古赋十四首。是柳州少日固多居长安。侍御之总三司,自夔州再入朝,则又随侍在长安。巳而登进士,歴官至尚书郞,则又在长安。且柳州享年四十七岁,其自序曰:长京师三十三年,合之南窜十四年之数,巳自相符,则中闲不过偶一至吴,其游朝阳岩西亭诗云:「覉贯去江介,世仕尚函殽。」是明言居吴未久,而以世仕不能忘情于秦。南窜而后,诗文酬答,总惓惓于鄠杜之闲,使其得再入朝,殆有挈其羣从西归之意焉。然自柳州南窜,其子弟无复有居万年者。其答许京兆孟容书言:「先墓所在城南,更无子弟善和里宅,巳三易主。」则其后柳州虽归葬万年,而子弟巳卽安于吴矣。不然则柳氏在吴,祗可以言寓公,本传不得竟断之曰「徙吴」也。唐人最重旧籍,故虽数世之后,必行归葬之礼,不得以此而疑柳氏之非吴产也。宋人作柳州年谱,于其居吴顚末不详,而苏人亦莫之考,吾故表而出之。
○通鉴分修诸子考
胡梅礀曰:温公修《通鉴》,汉则刘攽,三国迄于南北朝则刘恕,唐则范祖禹。此言不知其何所据,然歴五百年以来,无不信以为然者。予读温公与醇夫帖子,始知梅礀之言不然。帖曰:「从唐高祖初起兵修长编,至哀帝禅位止。其起兵以前、禅位以后事,于今来所看书中见者,亦请令书吏别用草纸录出,每一事中闲空一行许,以备翦粘。隋以前与贡父,梁以后与道原,令各修入长编中。葢缘二君更不看此书。若足下止修武德以后、天佑以前,则此等事迹尽成遗弃也。」观于是言,则贡父所修葢自汉至隋,而道原任五代明矣。葢贡父兄弟尝着《汉释》,而道原有《十国纪年》,故温公卽其平日所长而用之,而梅礀未之考也。贡父所修一百八十四卷,醇夫所修八十一卷,道原所修二十七卷,而当时论者推道原之功为多。何也?葢温公平日服膺道原,其通部义例多从道原商榷,故分修虽止五代,而实系全局。副手观道原,子羲仲所纪可见也。羲仲曰:「当时访问疑事,每卷皆数十条,不能尽纪,纪其质正旧史之谬者。」然则道原之功诚多矣。至于三子所修,愚最以《唐鉴》为冘。后人以伊川许之,遂有范《唐鉴》之目,而以其书孤行,其实裁量未为简净也。
○阿育王寺十二题考
译柳柳州是吴地人,这在他的文集和本传中都有记载,但苏州记载人物的人很少提到他。按本传说:柳宗元的先祖大概是河东人,后来迁徙到吴地。这是明文记载。柳州撰写《先侍御府君神道表》说:天宝末年,遇到战乱,奉德清君夫人(德清君是侍御之父察躬,夫人是侍御之母;旧人都误把这几字连读,所以本传也只说奉母避乱。考察柳州曾侍奉祖父,那个时候怎么可能只奉母而遗漏父亲),带着家中书籍,隐居王屋山,间或出行寻找食物。战乱稍有间隙,全族迁往吴地;为德清君服丧,服丧期满后,适逢吏部任命他为太博。先君说:“吴地还有尊长、老人和孤弱者,我愿意做宣城令。”辞谢三次以后才获准。这说明侍御已经定居吴地。柳州生于大历九年,当时正是侍御任朔方推官、晋州参军的时候;他们家居住在吴地已经很久了。而且不只是家居吴地,还在吴地通婚。柳州是杨詹事凭的女婿。他撰写《杨郎中凝墓志》说:杨凝同弟弟凌同日出生,不到一个月父亲便去世;长兄凭剪发为童子,家居吴地。杨氏称宏农,就像柳氏称河东一样,都是推溯本族郡望,实际上都是吴地人。他撰写《亡妻弘农杨氏墓志》说:夫人三岁时依靠外族,后来在别的国家居住,总共十三年,两个家族才得以结合。大概柳氏和杨氏都住在吴地,而柳州的妻子由外祖家抚养,所以有“在他国居住”的说法。然而我私下曾怀疑,柳州家族已经两代居住在吴地,而他的文集中从来没有一句提到洞庭、林屋的胜景,韩吏部的墓志、刘宾客的祭文也没有提到。等到全面考察,才知道柳州虽然居住在吴地,但在吴地的时间很短。大体说来,唐代人的家族中,做官的人大多居住在京师;当时不但有宅第,还有家庙,亲族枝连叶接,时间久了就难以迁离。柳氏从河东虞乡迁到京兆万年,已经有好几代了;少陵原的大墓,从高祖兰州府君以下都在那里。侍御虽然带着家人南行,但柳州撰写《太夫人归祔志》说:宗元四岁时,住在京城西面的田庐中;先君在吴地,家中没有书,太夫人教我古赋十四首。由此可见,柳州年少时本来大多住在长安。侍御总领三司,从夔州再次入朝时,柳州又随侍在长安。后来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做到尚书郎,又住在长安。而且柳州享年四十七岁,他的自序说:“我在京师长大三十三年。”加上被贬南方十四年的数目,已经彼此相合;这样算来,中间不过偶尔到吴地一次。他游览朝阳岩、西亭时所作的诗说:“寄籍离开江边,世代做官仍不能忘却函殽之间。”这明明说自己居住在吴地不久,却因为世代做官而不能忘情于秦地。被贬南方以后,他的诗文酬答总是深深眷恋鄠、杜之间;假如他能够再次入朝,大概还有带领族人西归的意愿。然而自从柳州被贬南方以后,他的子弟就不再有人居住在万年。他在答许京兆孟容的信中说:“先墓在城南,已经没有子弟居住善和里的宅第,已经换了三个主人。”这样看来,后来柳州虽然归葬万年,但他的子弟已经安居在吴地了。否则,柳氏在吴地只能说是寄居的官员,本传就不能断然说“迁徙到吴地”。唐人最重视祖先旧籍,所以即使过了几代,也一定要实行归葬之礼,不能因此怀疑柳氏不是吴地人。宋人撰写柳州年谱,对他居住吴地的始末记载不详,苏州人也没有考察此事,所以我特意把它表明出来。《通鉴》分修诸子考 胡梅磵说: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汉代由刘攽负责,三国直到南北朝由刘恕负责,唐代由范祖禹负责。这种说法不知道根据什么,但五百年来没有人不相信它。我读了司马光写给醇夫的帖子,才知道胡梅磵说得不对。帖子说:“从唐高祖开始起兵写长编,一直到哀帝禅位为止。起兵以前、禅位以后的一些事情,在如今送来让我看的书中如果能够见到,也请让书吏另用草纸抄出,每件事中间空一行左右,以备剪贴。隋以前的事情交给贡父,梁以后至五代的事情交给道原,让他们各自修入长编。因为两位先生不再看这部书。如果您只编修武德以后、天祐以前,那么这些事迹就全都被遗弃了。”从这段话看,贡父所修的应当是从汉代到隋代,道原负责五代,这是很清楚的。大概贡父兄弟曾经撰写《汉释》,道原有《十国纪年》,所以司马光就根据他们平日擅长的部分使用他们,而胡梅磵没有考察这一点。贡父所修一百八十四卷,醇夫所修八十一卷,道原所修二十七卷;但当时评论者认为道原的功劳最大。为什么呢?大概司马光平日最信服道原,《资治通鉴》全书的体例大多同道原商议确定,所以他虽然只分修五代,实际上关系到全书的整体。副手如何看待道原,可以从他的儿子羲仲所记载的内容看出。羲仲说:“当时遇到有疑问的事情,每卷都有几十条,不能全部记录,只记录那些订正旧史错误的条目。”这样看来,道原的功劳确实很大。至于三人所修的书,我最认为《唐鉴》冗赘。后人因为程颐赞许它,于是有了“范《唐鉴》”的称呼;由于这部书单独流传,其裁断衡量实际上并不简洁明净。阿育王寺十二题考
旴江李先生泰伯有阿育王寺十二题诗,乃筠州杨屯田和寺僧常坦,而邀旴江同作者。吾乡阿育王山志莫之收也,其亦固陋矣。夫十二题中至今存者,山水则曰金沙池,曰佛迹峰,曰灵鳗井;伽蓝则曰育王塔,曰八角殿,斯其歴刼无恙者也。其曰七佛石,当卽指乌石岙而言,道宣《感通传》所称梵僧七人过此,得石函舍利,六僧腾空而去,其一化为乌石者也。其曰石屛风,恐卽指前山玉几而言。其曰供奉泉,据旴江诗则时有浮屠璘凿此泉以奉母者。阿育王山中所乏者泉,今泉乃以妙喜得名,横浦以大儒为之铭,故益着,而供奉之迹遂无称者。予谓妙喜之大节,良足为山重,顾妙喜不附和议为忠,而璘为孝,生平不喜作浮屠家言,以其去人伦耳。若其有忠孝之节,则固不可以浮屠而泯之也。其曰晋年松,今寺前有巨松能放光,为浙东松之最奇者,然非是诗则不知其远自晋年也。其曰重台莲,今虽有莲而不甚盛,岂灌漑乏人力,遂渐成凡种耶?其曰明站台,则懒堂舒氏亦尝有诗,其竟无可考者。袈裟石耳,顾读旴江诗中并不一及舍利之神,则知是时巳无复旧物,而南渡以后震而奇之者,其出于耳食,更不待辞费矣。爰牵连记之,以为吾乡志乘之一助。
○续甬上赐府考
赐府之制昉于宋,葢大臣之有勋劳者,则以嘉名宠其甲第,其后亦有位望未至而特恩赐之者。吾乡自宋南渡,赐府极多。有黄翔龙者,东发先生族兄弟也,着《甬上赐府考》一卷,今不可得见矣,尚有流传一二者。如史文惠王之寿乐,以位望也。文惠之孙子仁,以避其宗,衮官不达,而亦赐鸿禧之名,则以贤也。深宁先生之汲古传忠,则以世其家学也。是在图经中不应遗之,而惜乎其无征也。明则三品内秩皆得称府,外臣则总制、巡抚、大帅之外不预焉,而不复加以名目。通计十五朝三百十五年之中,吾乡称府者五十四人,总之四十二家,又总之为三十三姓。以大学士称者二:曰余氏,以文敏公有丁也;曰沈氏,以文恭公一贯也。以尚书称者十有七:曰程氏,以刑部徐也;曰金氏,以忠襄公忠也;曰陈氏,以工部恭也;曰杨氏,以文懿公守陈、吏部守址、康简公守随也;曰屠氏,以襄惠公滽、简肃公侨也;曰张氏,以文定公邦奇、兵部时彻也;曰陆氏,以康僖公瑜也;曰闻氏,以庄简公渊也;曰汪氏,以礼部镗也;曰赵氏,以端简公参鲁也;曰王氏,以庄简公佐也;曰周氏,以文穆公应宾也;曰李氏,以礼部康先也。以侍郞称者九:曰黄氏,以礼部宗明也;曰陈氏,以刑部瑜也(别为一陈)曰丰氏,以礼部熙也;曰范氏,以兵部钦也;曰全氏,以先工部、礼部二公也;曰董氏,以兵部光宏也;曰黄氏,以工部景章也(别为一黄)曰林氏,以吏部栋隆也;曰李氏,以忠毅公橒也(别为一李)而杨氏则文懿之子茂元,官刑部;屠氏则简肃从子大山,官兵部;李氏则礼部康先之曾大父堂巳,官工部,不预焉。以都御史称者一:曰金氏,以右都御史泽也。以副都御史称者八:曰周氏,以相也(别为一周)曰朱氏,以瑄也;曰陈氏,以漕抚濂也(别为一陈)曰王氏,以应鹏也(别为一王)曰柴氏,以经也,曰戴氏,以鱀也,曰丁氏,以继嗣也,曰高氏,以郧抚斗枢也,而陆氏则康僖之羣从钶,官保抚副都御史,汪氏则有应天巡抚,玉不预焉,以大理寺卿称者二,曰蔡氏,以锡也,曰徐氏,以时进也,而陆氏尚有大理世科,不预焉,以太常称者二,曰吴氏,以惠也,曰徐氏,以应奎也(别为一徐)以先禄称者二,曰管氏,以大勋也,曰吴氏,以礼嘉也(别为一吴)大帅则曰万氏,以漕督表天津总戎邦孚也,曰施氏,以都督翰也,曰赵氏,以宣大总兵光祖也(别为一赵)近者新秦子弟妄自署置,有未尝赐府而冐称之者,二十年来渐不可问,是王谢家门之耻也,予故于暇日偶记之。
○董征君墓考
吾乡董孝子墓卽祔于其母淑德夫人墓旁,舒懒堂诗所谓「孤冢枕城边」者是也。近世慈溪之董氏,指其县中羊酪河所称董孝子墓以为征君故茔,鄞之董氏亦从而祭之。不知此乃明洪永闲别一董孝子,系奉化建炎义士董之邵之后,数传而为阁学仁声,又数传而为孝子,讳恭礼。自奉化迁鄞,成洪武辛未进士,以母老归养,不仕。母卒,値革除,又托庐墓以终。土人亦以孝子呼之。明末之给事中志宁,其裔也。不学之徒妄祀非族,故为正之。
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一鄞全祖望绍衣
简帖(一)
○奉方望溪前辈书
译旴江李先生泰伯有《阿育王寺十二题》诗,是筠州杨屯田和阿育王寺僧人常坦共同唱和的诗,并邀请旴江同乡一起创作。我们乡里的《阿育王山志》却没有收录它,实在也太浅陋了。这十二题中至今还存在的,山水景物有金沙池、佛迹峰、灵鳗井;寺院建筑有育王塔、八角殿,这些都是历经劫难仍然保存完好的。诗中所说的七佛石,应当就是指乌石岙;道宣《感通传》说,有七位梵僧经过这里,得到装有舍利的石函,六位僧人腾空而去,其中一人化作乌石。所说的石屏风,恐怕就是指前山的玉几。所说的供奉泉,根据旴江诗,是当时有一位名叫璘的僧人凿出这口泉来供养母亲。阿育王山中所缺少的是泉水;现在的泉因妙喜而得名,横浦又请大儒为它作铭,所以更加著名,而供奉泉的遗迹反而无人称说。我认为妙喜的大节,确实足以使山增重;只是妙喜因为不附和议而成为忠臣,璘则因为供养母亲而成为孝子,他们一生都不喜欢作佛门之言,因为那会使人伦关系受到损害。如果他们有忠孝的节操,本来不能因为是僧人就把它抹杀。诗中所说的晋年松,现在寺前有一株巨松能够放光,是浙东松树中最奇异的;然而如果不是这首诗,便不知道它远在晋代就已经存在。诗中所说的重台莲,如今虽然还有莲花,却不十分茂盛,难道是因为缺少人工灌溉,渐渐变成普通品种了吗?所说的明站台,懒堂舒氏也曾有诗写到,但它究竟是什么,已经无法考证。至于袈裟石,且看旴江诗中根本没有提到舍利的神异,就知道当时已经没有旧日的遗物了;南渡以后有人把它说得神奇无比,那不过是道听途说,根本不值得多费笔墨。于是连带把这些事情记下来,作为帮助编纂我们乡里志书的一点资料。续甬上赐府考 赐府的制度起始于宋代。大臣有功劳的,便用嘉美的名称来荣耀他的宅第;后来也有官位、声望尚未达到标准,却因特别恩典而获赐府名的。我们乡里自宋南渡以来,获赐府名的很多。有一位黄翔龙,是东发先生的族兄弟,曾撰写《甬上赐府考》一卷,如今已经无法见到,只还有一两条流传下来。例如史文惠王的寿乐府,是因为他的官位、声望;文惠王的孙子子仁,为避开他的宗族身份,官位未能显达,却也获赐鸿禧府名,这是因为贤德;深宁先生的汲古传忠,是因为继承了他的家学。这些人在地方图经中本不应遗漏,可惜如今已经没有证据。明代则三品以内的官员都可以称府,外任大臣则总制、巡抚、大帅以外不在其列,而且不再另加府名。总计十五朝三百十五年间,我们乡里称府的有五十四人,共四十二家,合起来属于三十三姓。以大学士称府的有二人:一是余氏,因为文敏公余有丁;二是沈氏,因为文恭公沈一贯。以尚书称府的有十七人:程氏,因为刑部尚书徐氏;金氏,因为忠襄公金忠;陈氏,因为工部尚书恭;杨氏,因为文懿公杨守陈、吏部尚书杨守址、康简公杨守随;屠氏,因为襄惠公屠滽、简肃公屠侨;张氏,因为文定公张邦奇、兵部尚书张时彻;陆氏,因为康僖公陆瑜;闻氏,因为庄简公闻渊;汪氏,因为礼部尚书汪镗;赵氏,因为端简公赵参鲁;王氏,因为庄简公王佐;周氏,因为文穆公周应宾;李氏,因为礼部尚书李康先。以侍郎称府的有九人:黄氏,因为礼部侍郎黄宗明;陈氏,因为刑部侍郎陈瑜(另为一支陈氏);丰氏,因为礼部侍郎丰熙;范氏,因为兵部侍郎范钦;全氏,因为先后有工部、礼部两位公;董氏,因为兵部侍郎董光宏;黄氏,因为工部侍郎黄景章(另为一支黄氏);林氏,因为吏部侍郎林栋隆;李氏,因为忠毅公李橒(另为一支李氏)。至于杨氏,是文懿公的儿子杨茂元,任刑部官;屠氏,是简肃公的侄子屠大山,任兵部官;李氏,是礼部尚书李康先的曾祖父李堂,任工部官,这些都不计入前面的数目。以都御史称府的有一人:金氏,因为右都御史金泽。以副都御史称府的有八人:周氏,因为周相(另为一支周氏);朱氏,因为朱瑄;陈氏,因为漕运巡抚陈濂(另为一支陈氏);王氏,因为王应鹏(另为一支王氏);柴氏,因为柴经;戴氏,因为戴鱀;丁氏,因为丁继嗣;高氏,因为巡抚高斗枢。陆氏则是康僖公的同族陆钶,任保抚副都御史;汪氏则有应天巡抚汪玉,这些不计入前数。以大理寺卿称府的有二人:蔡氏,因为蔡锡;徐氏,因为徐时进。陆氏还有大理寺卿陆世科,不计入前数。以太常称府的有二人:吴氏,因为吴惠;徐氏,因为徐应奎(另为一支徐氏)。以先禄称府的有二人:管氏,因为管大勋;吴氏,因为吴礼嘉(另为一支吴氏)。大帅则有:万氏,因为漕运总督、天津总戎万表、万邦孚;施氏,因为都督施翰;赵氏,因为宣大总兵赵光祖(另为一支赵氏)。近来新秦的子弟妄自署置,有些从未获赐府名却冒充称府,二十年来渐渐无人过问,这是王、谢这样的世家门第的耻辱,所以我在闲暇时偶然把它记下。董征君墓考 我们乡里的董孝子墓,就附葬在他母亲淑德夫人的墓旁,舒懒堂诗中所谓“孤冢枕城边”,说的就是这里。近世慈溪董氏把本县羊酪河所称的董孝子墓,指认为董征君的旧墓,鄞县董氏也跟着前去祭祀。却不知道那是明代洪武、永乐年间另一个董孝子,系奉化建炎义士董之邵的后代,传了几代成为阁学董仁声,又传了几代成为孝子,名恭礼。他从奉化迁到鄞县,在洪武辛未年考中进士,因为母亲年老回家奉养,不再做官。母亲去世后,正值革除建文年号,他又筑庐守墓直到终身。当地人也称他为孝子。明朝末年的给事中董志宁,是他的后裔。不学无术的人胡乱祭祀并非同族的人,所以特意加以订正。《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一,鄞县全祖望绍衣 简帖(一) 致方望溪前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