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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鲒埼亭集三十四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七鄞全祖望绍衣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56–464 段

眉山苏氏曰:“孔明弃荆州而入蜀,吾知其无能为。”子全子曰:“谬哉,苏氏之言也!荆州之为江左重也,谁不知之?虽然,由西北以取东南,则荆州为要;得荆州而江南不可保。由东南以取西北,则荆州非其地也。当是时,曹氏据中原之形胜,十有其九;由荆州以取襄阳,不过得宛洛,其地四战,卽得之,江南亦不能以兵守之。倘谓由荆州以窥武关,撼长安,则甚难,桓温之攻符氏是也。蜀之为土也,嵯峨天险,宜不过自守之区,而为长安之背。高祖尝用之以取三秦,以长安之固,岂蜀之所能争?而长安有事,则蜀之力能为患。昭烈之入蜀,长安十部甫归曹氏,张鲁未亡,正关中可取之机也。其时欲制曹氏,当以蜀中窥长安为正兵,而游军从荆州以缀宛洛。故周瑜为孙权画策,急以取刘璋并张鲁,结马超为上,甘宁亦主其议,而孙权谓:“使曹氏得蜀荆州,必危。”英雄之所见审矣。不然,孙氏方捷于荆,何不径由江陵北向,而顾为此迂图哉?其后孙氏不能得蜀,故终吴之世不能得志于魏。况孔明曷尝弃荆也?荆州本非刘氏之有,而江左君臣亦无推心刘氏之诚,吕蒙之徒日相窥伺。夫人又从中主之,古无借人之地足以成王业者,此孔明得蜀之后所以不欲裁抑法正也。吾则谓孔明之失,正在不能弃荆以起孙氏之衅,而蜀遂以之不振。何也?孔明隆中之策,本欲兼荆蜀以为家,有蜀又有荆,两军并出,良为可恃。然孙氏旣索荆,则其势已与刘氏分;况荆本孙氏所取,今据之而不返,其曲葢有归矣。曷若慨然以荆州还之孙氏,则邻好尚可保,而以全力由汉中以挠长安。彼十部之余,必有响应者。况马超以宿将正在蜀,卽不能尽得长安,而要之长安必危。孙氏旣得荆,亦必进而图襄阳,则曹氏之势大分矣。曹氏知兵,故其弃汉中也,急徙武都氐于天水。诚惧汉之挠长安也,计不出此,乃使前将军日结怨于吴,而浪用兵于魏,卒不闻汉中之一甲一矢,应之于西以相犄角也。不但西师寂然而荆军之出,疾呼夷陵、上庸之援竟亦不至,也可以谓之知兵乎?刘封固庸材,然孔明何不见及此也?夫得宛洛之地千里,不如长安之一郡一县也,何其瞀欤?迨白帝之役,赵云亦谓当急据河渭上流以图关东,不当从事荆吴,则荆州之不必力争也,明矣。或曰:前将军之出师也,魏人将迁都以避之,宛洛震动,何子过之深也?曰:魏人恐其挟天子而去,故欲迁以避之,迁帝也,非迁都也。魏人之都在邺,不在许,卽使汉人得许,亦未能窥邺也,而况徐晃已至宛城之内,应已平,前将军之兵已折,卽无糜芳辈,亦败而归耳。然卽襄阳可得,许都可至,挟天子以攻曹氏,而彼以幽冀之地自固,亦不能挟其颈而笞其背,不如得长安之为万全也。是说也,蜀人廖立葢尝言之,而苏氏未之知耳。或曰:然则襄邓不足恃,而宋之南李、忠定诸公皆欲都之,何也?曰:为其近汴梁也。宋人不甚争长安,以逼于西夏耳,则势必由襄邓以入宛洛矣。言各有所主也。

○司马孚王导论

译眉山苏氏说:孔明放弃荆州而进入蜀地,我知道他将一事无成。子全子说:苏氏这话错了!荆州对于江左的重要性,谁不知道呢?不过,从西北进取东南,荆州是要地;取得荆州,江南就无法保全。从东南进取西北,荆州却不是进取的地方。当时曹氏占据中原的险要形势,十有八九;从荆州进取襄阳,不过得到宛、洛一带,那里的土地是四战之地,即使取得,江南也不能凭军队守住。假如说要从荆州窥伺武关,震撼长安,那就非常困难,桓温攻打符氏就是这样。蜀地山势高峻,拥有天然险阻,本来适宜只作为自守之区,却可以成为长安的后方。汉高祖曾经利用蜀地取得三秦;长安凭借坚固的形势,难道是蜀地所能争夺的吗?但长安一旦有事,蜀地的力量就能造成祸患。昭烈进入蜀地时,长安十部刚刚归附曹氏,张鲁还没有灭亡,正是可以取得关中的时机。当时想要牵制曹氏,应当把从蜀中窥伺长安作为正兵,把从荆州出动的游军用来牵制宛、洛。所以周瑜替孙权谋划,认为应当赶快取得刘璋和张鲁,并结交马超,这是上策;甘宁也主张这样做,而孙权说:如果让曹氏得到蜀地和荆州,一定会造成危险。英雄的见解确实明察。不然,孙氏当时正取得荆州之战的胜利,为什么不直接从江陵向北进军,却要考虑这样迂回的计划呢?后来孙氏不能取得蜀地,所以终吴之世也不能在对魏的斗争中实现志愿。何况孔明哪里曾经放弃荆州呢?荆州本来就不是刘氏所有,江左的君臣也没有推心置腹对待刘氏的诚意,吕蒙一类人天天窥伺荆州。刘氏内部又有人从中主持这种主张。古来没有借给别人而仍足以成就帝王事业的土地,这就是孔明取得蜀地以后不愿压制法正的原因。我却认为孔明的过失,正是在于不能放弃荆州以挑起孙氏的争端,蜀地也因此不能振兴。为什么呢?孔明在隆中的策略,本来想兼有荆州、蜀地作为根基;既有蜀地又有荆州,两路军队同时出动,确实值得依靠。然而孙氏既然索取荆州,那么双方的形势已经同刘氏分裂;何况荆州本来是孙氏取得的,如今占据它而不归还,理亏的一方显然已经归在自己这里了。哪里比得上慨然把荆州归还孙氏,使邻国友好还可以保持,再集中全部力量从汉中进攻、扰乱长安呢?曹氏在关中十部的余众中,一定会有人响应。何况马超这位老将正在蜀地,即使不能完全取得长安,至少长安一定会陷入危险。孙氏取得荆州以后,也一定会进而图谋襄阳,那么曹氏的势力就会大为分散。曹氏懂得用兵,所以他放弃汉中时,急忙把武都的氐人迁到天水。他确实害怕汉军扰乱长安;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一点,就不会采取这种措施。可是他竟让前将军天天同吴国结怨,又轻率地在魏国境内用兵,最终没有听说汉中有一兵一卒、一箭一矢向西配合,形成夹击。西面的军队寂然无声也就罢了,连荆州军出动后,急切呼喊的夷陵、上庸援军竟也没有到达,这能说是懂得用兵吗?刘封固然是庸才,但孔明为什么也没有料到这一点呢?得到方圆千里的宛、洛土地,还不如得到长安的一个郡一个县,真是糊涂啊!到了白帝之战,赵云也说应当赶快占据河、渭上游来图谋关东,不应当再从事荆、吴方面的争夺;由此可见,荆州本来就不必用力争夺,已经很明显了。有人说:前将军出兵时,魏人将要迁都来躲避他,宛、洛震动,您为什么责备得这样深呢?我说:魏人害怕他挟持天子离开,所以想迁移来躲避他;迁移的是皇帝,不是迁都。魏国的都城在邺,不在许;即使汉军取得许地,也还不能窥伺邺,何况徐晃已经进入宛城之内,那里本来已经平定,前将军的军队也已经折损,即使没有糜芳之流,也必然失败而归。即使能够取得襄阳,到达许都,挟持天子来进攻曹氏,而曹氏凭幽、冀之地自守,也不能扼住他的脖子、鞭打他的后背;这仍不如取得长安万无一失。这个观点,蜀人廖立大概曾经说过,只是苏氏不知道罢了。有人说:既然如此,襄阳、邓地就不值得依靠,那么宋朝南渡时李纲、李光等忠定诸公都想在那里建都,为什么呢?我说:因为它靠近汴梁。宋人不是不想争夺长安,而是被西夏逼迫,所以形势必然是从襄阳、邓地进入宛、洛。每种说法各有它所针对的情况。司马孚、王导论

古来簒弑之祸,必有判身家为之羽翼者。其人旣已不顾名节,亦更何所惜?李德林、高颎之徒,以为纵事不成族灭,亦所不辞。至于阴附而阳离,欲以蒙天下后世之耳目,以为事成吾可以享佐命之功,否则可以避祸。斯其术倍工,而其心倍拙。吾于晋得二人焉,其一曰司马孚,其一曰王导。是二子者,一成一否,而道则同。史言孚当其兄执柄之时,尝自退抑,果尔,则其预诛曹爽之密谋何耶?疏迹者而能然耶?呜呼!狼顾之相,孚所晓也;三马一槽之迹,孚所悉也。而邵陵之废,高贵之弑,皆极力粉饰,以示其无预,果漠然不知耶?至当涂改步,犹自言「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纯臣」,斯其言将谁欺欤?孚以文明旧臣,官至钧辅,使果乃心王室,卽令见制于家门,力不足匡,何不飘然去之?以师昭之悍,其不容卧榻之旁有人异志,又可知也。葢孚之始也,见人心尚未忘魏,王凌、母邱俭、诸葛诞、王经之徒迭出,或尚能辅魏以存,故为自全之计。及久假而不归,遂自附于贞士矣。善夫!厚斋王子之言,以为上不能为叔肹次不能为朱全昱者,嗟乎!其所谓不夷不惠者,正其欺天罔人之秘也。当是时,有习阳亭侯顺者,孚之侄也。其人不达天命,称制之际,叹曰:「事乖唐虞,而假为禅让」,遂悲泣,由是废徙姑臧,卒守意不移,终于贬所。向使孚之所为如顺,安平之封、太宰之拜,安得加其身耶?而温公乃取孚而畧顺,则其疏也。王敦擅命,司徒导以婉顺处其闲,时主不之疑也。然使姑孰之疾有瘳,典午之命终坠,则所谓大义灭亲者,又居然司马家儿矣。何如王彬之正气廪廪也?虽然,原夫孚与导之心,始葢畏祸,其后则犹思掩恶。至如宋齐邱之徒,耻禅代之议为人所先,而反复操异议以梗之,进退失据,反以遭其君之谴,则又降而愈下也矣。

○陶侃论

坡公谓晋史所传陶侃折翼之梦,以为出于庾氏诬谤之口。庾、陶多嫌隙,诬谤谅有之。然遂以为忠诚足贯神明,则吾未敢以为然也。当时忠诚,孰有出温忠武之上者?卞、郗二公亦其流亚,而才不足以匹之。陶侃因不预顾命,胸中怏怏。勤王之师,累欲返鎭。向非忠武,谁挽其驾?其可谓之纯臣乎?陶侃而谓之纯臣,则郭汾阳之累黜累起,毫无容心,不足贵也。司徒导之入石头也,侃笑以为非苏武之节。然向非忠武,侃亦无乃为甘卓之流乎?曾忆明季卧子先生尝有此论,今忘之矣。作《陶侃论》。

○谢安论

王、谢齐名,其人亦相似。王敦之难,导不能抗也,而能巧自异于敦,然不过待敦之死而已。使敦不死,遂成其簒,导将如之何?桓温之难,安不能抗也,而能婉自异于温,然不过待温之死而已。使温不死,遂成其簒,安将如之何?敦与导为兄弟,导之心或别有不可知者,安则非其比也。特其才不足以讨乱,节不足以拒逆,于是累改九锡之文,以冀事缓而变生,其亦慬矣。向令安才足以讨乱,节足以拒逆,则温以九锡之文至,从而声其罪,加以六师,可矣,岂不毅然大丈夫所为耶?淝水之捷,千古以为安之才,吾以为是役也,符坚失律,使安得以成其名,葢亦幸而胜耳。安之拒桓冲勤王之师,葢其矫情鎭物之能事,非果有成算也。安能令元成淝水之捷,何以不能令元乘胜直取秦之国乎?厥后进师黎阳,不能复京洛,幷可以知元之才矣。

○袁宪论

甚哉,袁宪之妄也!韩擒虎入丹阳,而劝陈主用梁武见侯景故事以临之,何其不伦也!景虽凶逆,然究尝为梁之臣子,故得以御殿之礼慑其气。擒虎于陈,宁有此哉?向令陈主用其言,其被辱当有更甚者。甚哉,宪之妄也!然则温公载其言于《通鉴》,何也?曰:温公偶然之失也。温公葢有取于宪之临危不轻去其君,而遂不审其言之误也。虽然,阳源袁氏,如淑、如觊、如粲,良世济其忠义;梁之昂则始抗节而终失之。惟宪亦卒失身于隋,阳源之泽衰矣。

○韩柳交情论

茅鹿门责退之,谓其尝以列卿光显于朝,不能援子厚于绾带而交之,日而顾吊之于墓草旣宿之后,是乃目不见唐史之言。近日临川李丈穆堂据两家歴官之年驳之,是也;而于韩柳交情委曲,则似尚未有尽者。予乃更为论以申之。

译自古以来篡夺、弑杀的祸乱,必定有背叛自身家族、为之充当羽翼的人。这些人既然已经不顾名节,又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李德林、高颎一类人认为,即使事情不成而被灭族,也在所不辞。至于暗中依附、表面上却离心,想用这种办法蒙蔽天下后世的耳目,认为事情成功便可以享有辅佐开国的功劳,否则还可以躲避祸患,这种手段更加巧妙,而内心却更加笨拙。我在晋朝发现了两个人,一个是司马孚,一个是王导。这两个人,一个成功,一个失败,但他们的道路相同。史书说,司马孚在他的兄长掌权时,曾经主动退让抑制自己。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参与诛杀曹爽的秘密谋划又是怎么回事?一个疏远权势的人能做这种事吗?唉,司马懿狼顾的相貌,司马孚是知道的;三马同槽的迹象,司马孚是完全了解的。而邵陵王曹爽被废、高贵乡公被弑,他都竭力粉饰,以表示自己没有参与,难道真是漠然无知吗?到了司马炎在当涂改朝换代时,他还说:臣死的那一天,当然是大魏的纯臣。这话究竟要欺骗谁呢?司马孚以文明旧臣的身份,官至三公辅弼;如果他果真心向王室,即使被司马氏家族控制,力量不足以匡救,又为什么不飘然离去呢?以司马师、司马昭的强悍,也知道他们不能容忍卧榻旁有人怀有异志。大概司马孚起初见到人心还没有忘记魏室,王凌、毌丘俭、诸葛诞、王经等人接连出现,有的还可能辅佐魏室使它保存,所以他采取了保全自己的计策。等到司马氏长期借用魏室名义而不归还,他便自己依附于所谓贞节之士的行列了。厚斋王先生说得好,认为他上不能成为叔肸,下不能成为朱全昱。唉,他所谓既不做伯夷,也不做柳下惠,正是欺天骗人、掩饰自己的秘密。当时有位习阳亭侯司马顺,是司马孚的侄子。他不明白天命,在司马炎称制时叹息说:事情违背唐尧、虞舜,却假装实行禅让。于是悲泣,因此被废黜迁徙到姑臧,始终坚持自己的意志不变,最后死在贬所。假使司马孚的行为像司马顺,安平王的封爵、太宰的任命,怎么会加在他身上呢?而司马光却取司马孚而略去司马顺,可见他的疏漏。王敦专擅政令,司徒王导用委婉顺从的态度处在其中,当时的君主没有怀疑他。然而假使王敦在姑孰的病痊愈,晋室的国命最终坠落,那么所谓大义灭亲的人,转眼也会成为司马家族的子弟了。哪里比得上王彬那凛然的正气呢?不过,推究司马孚和王导的内心,他们起初大概是害怕祸患,后来仍然想着掩盖罪恶。至于宋齐丘一类人,以禅代的议论被别人抢先提出为耻,反复提出异议加以阻挠,进退失据,反而遭到君主责罚,那就又比他们低下得多了。陶侃论 苏东坡认为晋史所记陶侃梦见折翼,是出自庾氏诬蔑诽谤的话。庾氏和陶侃多有嫌隙,诬蔑诽谤大概确实有过。然而因此就认为陶侃的忠诚足以贯通神明,我却不敢赞同。当时的忠诚,谁能超过温忠武呢?卞氏、郗氏二位公卿也属于这一类,只是才能不足以同他匹敌。陶侃因为没有参与顾命,心中怏怏不快。勤王的军队多次想返回镇所,若不是温忠武,谁能挽留他的车驾?这能称为纯臣吗?如果陶侃也能称为纯臣,那么郭汾阳多次被贬又多次起用,却全不放在心上,反而不值得尊重了。司徒王导进入石头城时,陶侃笑着说这不是苏武的节操。然而如果不是温忠武,陶侃恐怕也会成为甘卓一类的人吧?我曾记得明末卧子先生有过这个观点,如今忘记了。于是作《陶侃论》。谢安论 王氏、谢氏齐名,他们的为人也相似。王敦之乱,王导不能抗拒,却能够巧妙地表示自己同王敦不同,不过只是等待王敦死亡罢了。假使王敦不死,终于完成篡夺,王导将怎么办?桓温之乱,谢安不能抗拒,却能够委婉地表示自己同桓温不同,不过也是等待桓温死亡罢了。假使桓温不死,终于完成篡夺,谢安将怎么办?王敦和王导是兄弟,王导的内心或许另有不可知之处;谢安却不与他相同。只是他的才能不足以讨伐叛乱,节操不足以抗拒逆臣,于是多次修改九锡文,希望事情拖延下去而发生变化,他也算谨慎了。假使谢安的才能足以讨伐叛乱,节操足以抗拒逆臣,那么桓温带着九锡文到来时,就可以跟随其后声讨他的罪行,调动六军进攻他,难道不正是毅然决然的大丈夫所为吗?淝水之战的胜利,千百年来都认为是谢安的才能;我却认为这场战役是苻坚军队失去纪律,使谢安得以成就自己的名声,大概也是侥幸获胜罢了。谢安拒绝桓冲率领的勤王军队,大概只是他故意装作镇定以安定人心的本领,并不是真有成算。谢安既然能使司马曜取得淝水之战的胜利,为什么不能使司马曜乘胜直取秦国呢?后来进军黎阳,却不能收复京城、洛阳,由此也可以看出司马曜的才能了。袁宪论 袁宪的荒谬太过分了!韩擒虎进入丹阳,他却劝陈后主采用梁武帝面对侯景的旧事来接见韩擒虎,这是多么不伦不类啊!侯景虽然凶暴叛逆,但毕竟曾经是梁朝的臣子,所以梁武帝能够用登殿接见的礼仪来震慑他的气势。韩擒虎对于陈朝,哪里有这种关系呢?假如陈后主采用袁宪的建议,他所受的侮辱一定会更加严重。袁宪的荒谬实在太过分了!那么司马光为什么把他的话记载在《资治通鉴》中呢?我说:这是司马光偶然的过失。司马光大概欣赏袁宪面临危急而不轻易离开君主,于是没有仔细审察他言论中的错误。不过,阳源袁氏家族中,袁淑、袁觊、袁粲确实世代继承忠义;袁昂则开始时抗节,最后却失守。只有袁宪最终也失身于隋朝,阳源袁氏的家风衰落了。韩柳交情论 茅鹿门责备韩退之,说他曾经以列卿的显贵身份荣耀于朝廷,却不能在柳子厚尚未显达、身处卑微时援引并与他结交,等到柳子厚死后墓草已经长高了,才前去凭吊;这是因为他没有看到唐史中的记载。近来临川李穆堂根据两人历任官职的年份加以驳正,是正确的;但对于韩、柳交情的曲折情况,似乎还没有论尽。因此我再作一篇论说来申明此事。

退之官御史时,于子厚为寮友。然当是时,子厚实据要津,参大政,其视退之之孤立者不同。夷考伾文当日,原有澄淸天下之思,故能收神策军之权,却藩方之请,事事皆为唐室罢政起见,其心未可尽非,而不自知任重之非其才也。顺宗不久其位,新旧猜嫌之际,伾文遂不克自支,一蹶而满朝皆加以奸邪之目,遂使入司马蒙谤,是固出于后世成败论人之口,而范文正公所极以为冤者。独是时方有一退之而不能用,偶尔建言,遽有阳山之贬,斯则当路诸公所不能辞其咎,而其卒不克大有所为,亦正于此可见。况其中疑案尚未易明也。退之寄三学士诗有曰:「同官多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雠。」其别窦司直诗有曰:「爱才不择行,触事得谗谤。」是因阳山之贬而归过于柳刘者,殆不一口。退之虽不遽信人言,而其中亦不尽帖然也。然吾以为子厚必无排退之之事,使其有之,则后此岂有腼颜而托之以子女者?特其不能力争于伾文,则诚足抱友朋之媿,而人言亦有自来矣。故使子厚再假数年,则必还朝,还朝则其与退之必有剖晰前事,可以释然于形迹者,而不意子厚竟不得再见退之以死。若退之经纪其身后,斯则古人之谊不以苍黄易节者也。谓其中年竟未尝有纤毫之相失者,非也。古人于论交一事,葢多有难言者,而阳山一案,关系旧史,又不独为世之处功名之际,妨才嫉能,遗弃故旧,而妄借口于古人者戒也。迨退之铭子厚,力称其以柳易播之举,夫同一子厚也,岂独于退之为小人,于梦得为君子乎?吾知退之是时亦固谅前事之虚矣。

○李习之论

伊洛诸儒未出以前,其能以扶持正道为事,不杂异端者,祇推韩李欧三君子。说者谓其皆因文见道,夫当波靡流极之世,而有人焉独自任以斯道之重,斯卽因文而见,安得谓非中流之一柱哉!乃韩欧已祀文庙,独不及习之,则尚论者之阙也。习之之学,未尝尽本于退之,或者不察,竟以为韩门籍、湜之流。葢退之实欲致之于门下,特习之不屈耳。习之之妻,退之兄子也,然其呼退之为兄,则尚不肯以后辈之礼自居,而况师之云乎。自秦汉以来,大学中庸杂入礼记之中,千有余年,无人得其藩篱,而首见及之者,韩李也。退之作原道,实阐正心诚意之旨,以推本之于大学;而习之论复性,则专以羽翼中庸。观其发明至诚尽性之道,自孟子推之子思,自子思推之孔子,而超然有以见夫颜子三月不违仁之心,一若幷荀扬而不屑道者。故朱子亦以有本领、有思量称之。至去佛斋文,则其所以卫道者尢严。嗟乎,伊洛高弟平日自诩,以为直接道统者多矣,然其晩年也,有与东林僧常总游者,有尼出入其门者,有日诵光明经一过者,其视因文见道之习之,得无有惭色焉。孟子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然则孟子而在,不将亟进习之于上座哉!至其平赋,则周礼之精意也,得此意而善用之,雎麟之盛可复也。葢习之有体有用,具见于复性、平赋二书。文中子之书流传已久,独习之嗤其似太公家敎,吾于是而知习之所得,葢未可以寻常窥也。退之文字之交徧天下,至其解论语解孟子,则习之一人而已。后世以习之之文稍逊退之,而幷其有功于圣门者而掩之,恶乎可。欧公之于唐人,并称韩李,而其慕习之也尚在退之之上。然其所以慕之者,祇于不作哀二鸟赋而止,而反谓其复性书不过中庸之义疏,则尚未为知其本者。惟叶石林宋濳溪所以论习之最当,而近人罕信之,是皆因文见道之言误之也。或谓习之言道而其言未纯于道,辟佛而其言时或染于佛,此亦本之朱子。鸣呼,苛矣,是不过习之学力稍未至,而遽短之,可乎。唐书于习之学术槪略不书,反言其累仕不得显官,怫郁无所发见,宰相李逢吉面斥其过失。逢吉诡不校,习之恚惧移病,为有司论罢。夫逢吉之媢克谁人不晓,习之而欲得显官耶,必不敢斥逢吉,旣斥之矣,宁复有显官在其意中者;且习之而惧逢吉耶,亦不敢斥逢吉,旣斥之矣,抑复何惧之有。是葢当时朋党小人诬善失实之词,而史臣误采之者。虽以荆公之识不能尽谅此事。异矣。今因论从祀而牵连及之,幷以纠旧史之谬云。

○杜牧之论

译韩退之任御史时,柳子厚是他的同僚朋友。但在那时,柳子厚实际上占据要津,参与国家大政,同孤立无援的韩退之不同。详细考察王伾、王叔文当时的作为,他们原本有澄清天下的想法,所以能够收回神策军的权力,拒绝藩镇的请求,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唐王室革除弊政,他们的用心不能完全说是错误的,只是没有意识到所承担的责任超过了自己的才能。唐顺宗在位不久,正值新旧势力互相猜疑之际,王伾、王叔文终于不能支撑,刚一失败,满朝便都把奸邪的罪名加在他们身上,于是使柳子厚进入司马之职而蒙受诽谤。这本来是后世以成败评论人物的人所造成的,也是范文正公极力认为冤屈的地方。只是当时正有一个韩退之却不能得到任用,偶然提出意见,立即被贬到阳山;这就是当权诸公不能推卸的罪责。而韩退之最终不能大有作为,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原因。何况其中还有疑案,至今不容易说明。韩退之寄给三位学士的诗中说:同官中有许多才俊,偏偏同柳宗元、刘禹锡交好;有人担心言语泄露,流传出去会落入仇敌手中。他写给窦司直的诗中又说:爱惜人才而不挑剔品行,遇到事情便招来谗谤。这是因为阳山之贬而把过错归给柳宗元、刘禹锡,恐怕不止一个人的看法。韩退之虽然没有立即相信传言,但内心也并非完全平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但我认为柳子厚一定没有排斥韩退之的事情。假使他有这种行为,那么后来怎么会厚着脸皮把子女托付给韩退之呢?只是他不能在王伾、王叔文面前据理力争,这确实足以使他对朋友感到惭愧,而外间的传言也不是毫无来由。因此,假使柳子厚再获得几年寿命,他一定会回到朝廷;回朝以后,他和韩退之一定会把过去的事情剖析清楚,可以消除表面上的嫌疑。谁料柳子厚最终没有机会再见韩退之便去世了。如果韩退之替他料理身后事,这就是古人之间的情谊,不因仓促危急而改变节操。说他们在中年时从来没有丝毫失和,那是不对的。古人对于论交这件事,大概有许多难以说出口的地方;而阳山一案关系到旧史,也不只是要警戒世人:在功名利禄面前压抑人才、嫉妒能人、遗弃旧友,却妄称古人为自己的借口。等到韩退之为柳子厚撰写墓志铭,竭力称赞他以柳州交换播州、使刘禹锡免受远谪的举动,同一个柳子厚,难道只对韩退之是小人,对刘梦得却是君子吗?我知道韩退之在这时也已经确实相信此前的事情是虚妄的了。李习之论 伊洛诸儒出现以前,能够以扶持正道为己任而不夹杂异端的,只推重韩愈、李翱、欧阳修三位君子。有人说,他们都是因为文章而显明道理;在风气衰颓、流弊达到极点的时代,有人独自承担大道的重任,这就是通过文章显明道理,怎么能说不是中流砥柱呢?如今韩愈、欧阳修已经被祭祀于文庙,唯独没有李习之,这是评论古人的人的缺失。李习之的学问并不完全以韩退之为本,有人没有考察,竟把他看成韩门弟子张籍、皇甫湜一流。大概韩退之确实想把他招到门下,只是李习之不肯屈服。李习之的妻子是韩退之的侄女,但李习之称韩退之为兄,尚且不肯以晚辈的礼节自居,何况会把他当作老师呢?自秦汉以来,《大学》《中庸》杂入《礼记》之中一千多年,没有人能够窥见它们的门径,最先发现这一点的是韩愈、李翱。韩退之作《原道》,实际上阐明正心诚意的宗旨,并把它追溯到《大学》;李习之论述复性,则专门用来辅翼《中庸》。看他阐发至诚尽性的道理,从孟子推及子思,从子思推及孔子,超然能够体会颜子三月不违仁的心境,仿佛连荀子、扬雄也不屑于作为论道的对象。所以朱子也称赞他有本领、有思量。至于《去佛斋文》,其中他捍卫道统的态度尤其严正。唉,伊洛的高足们平日自我夸耀,认为自己直接承继道统的人很多;然而到了晚年,有的同东林僧常总交游,有的让尼姑出入自己的门庭,有的每天诵读一遍《光明经》。他们看待习之这种通过文章来体见道的做法,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孟子说,能够发表言论驳斥杨朱、墨翟的人,是圣人的门徒;那么假如孟子还在世,难道不会赶快把习之推荐到上座吗?至于《平赋》,体现的是《周礼》的精义;领会这一精义并善于运用它,雎麟的盛况就可以恢复了。大概习之的学说既有本体又有功用,这一点在《复性》《平赋》两篇文章中都有充分体现。《文中子》的著作流传已经很久,只有习之讥笑它像《太公家教》;由此我才知道,习之的所得,大概不是可以用寻常眼光看待的。退之在文章方面的交游遍于天下,但到解释《论语》、解释《孟子》时,却只有习之一人。后世认为习之的文章稍逊于退之,便连同他对圣门所立的功劳也一并抹杀,这怎么可以呢?欧公论唐人时,把韩愈、李翱并称;而他对习之的仰慕,还在对退之之上。然而,他仰慕习之的原因,只在于习之没有写《哀二鸟赋》这一点,却反而说他的《复性书》不过是对《中庸》的义理注疏,这仍然不能算真正了解习之的根本。只有叶石林、宋濂溪评论李习之最为恰当,但近人很少相信他们,这是都被所谓因文章显明道理的话误导了。有人说李习之谈论道理,但他的言论还没有完全纯合于道;他排斥佛教,但他的言论有时又沾染佛教思想。这也是以朱子的说法为依据。唉,太苛刻了!这不过是李习之的学力稍微还没有达到极致,就贸然贬低他,难道可以吗?《唐书》对于李习之的学术大略不记,反而说他多次任官却得不到显要职位,内心愤懑而没有机会施展;宰相李逢吉当面斥责他的过失。李逢吉奸诈而不与他计较,李习之因恼怒、害怕而称病,结果被主管官员论罪罢免。李逢吉的嫉妒刻薄,谁不知道?李习之如果想求得显官,必定不敢斥责李逢吉;既然已经斥责了他,难道心中还会有求取显官的念头吗?况且李习之如果害怕李逢吉,也不敢斥责他;既然已经斥责了他,又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这大概是当时朋党中的小人诬陷善人的不实言辞,史官误把它采入史书。即使凭荆公的见识,也没有完全体谅这件事。真是奇怪。现在因为讨论从祀文庙而牵连谈到此事,同时也用来纠正旧史的谬误。杜牧之论

杜牧之才气,其唐长庆以后第一人耶?读其诗古文词,感时愤世,殆与汉长沙太傅相上下。然长沙生际熙时,特为庙堂作忧盛危明之言,以警惰窳。牧之正丁挽季,故其语益蒿目搥胸,不能自已。而其不善用其才,亦畧同。牧之世家公相,少负高名,其于进取本易,不幸以牛僧孺之知,遂为李卫公所不喜。核而论之,当时之党于牛者,尽小人也,而独有牧之之磊落,李给事中敏之伉直,则虽受知于牛,而不可谓之牛之党。卫公不能别白用之,槪使沈埋,此其褊心,无所逃于识者之责备。而其勋名之不得究竟,至有朱崖之行,亦未尝不由此。然在牧之,则不可谓非急售其才而不善其用者也。卫公讨泽潞,牧之上方畧,卫公颇用其言,功成而赏弗之及,卫公诚过矣。然古之人有成非常之功,裂圭封之,而飘然辞去者,牧之独弗闻耶?亦何用是怏怏为也?且卫公虽未能忘情于门戸之见,而其相业则虽怨仇之口不能没。牧之所为诗,其于卫公深文诋之,是何言欤?近世海盐胡孝辕谓牧之年未五十四,典专城,亦不可谓之牢落,其言良是。长洲何焯不以为然,果尔,则是必为邓仲华而后可也。且牧之自湖州入为舍人,唐之舍人乃入相之资也,其时卫公已退,牧之之大用亦不远矣。而读其应召时诗,何其衰之甚耶?殆亦长沙赋鵩之征也,非所谓不善用其才者耶?呜呼!天下之难得者才也,仅而生之,而或有人焉抑之,或又不能随时知进退得丧,急求表见而反自小之,是非特其人之不幸也,天下之不幸也。吾愿操大钧之柄者,其无以成见为用舍,舂容而陶铸之,而负瑰奇之器者,其无以一掷不中遂蕉萃而丧其天年,其庶几乎。

○唐天佑纪年论

汉亡而昭烈支一线于蜀,梁亡而永嘉支一线于郢。刘崇之太原,南宋之厓山,成败修短不同,而其事同也。昭烈得而为正统,则何氏之欲存,永嘉亦宜然。儒者置之与刘崇等,以其在五代也。厓山则无可议矣。独唐亡梁簒,更无亲支之可期,而诸藩各以天佑纪号,绵延几二十年,则又一变局也。然前此亦有例,晋亡宋簒,而仇池王杨盛犹以义熙纪年,终其身不改,则唐末之权舆矣。诸藩祇太原尚有心于唐,其余如凤翔、淮南,亦何足以语此?剑南则不久卽止矣。然是乃核其实而言之也。若以名言之,则天佑之号尚存,不与东西京之庙社俱亡,天下犹知有唐,而史氏不得幷此一线弃之矣。夫西周之共和,亦犹唐末之例也。特西周之时无簒号者,而靑宫尚有宣王在,髫年为可望耳。然使李克用不早死,终能灭梁,张承业之徒辅之,安知不求唐之宗子而立之?何必不追美于共和?故宋元宪公《纪年通谱》直以天佑纪年,引而下接于同光,而近世长洲宋**亦祖此以著书,是与帝在房州之例不同,为可从耶?然则晋朔之斩,亦当在杨盛之卒,不得以宋之簒为限也。然其以太原称帝之岁接天佑,则亦非也。夫诸藩自剑南而外,十七年而太原灭梁,淮南已先称制,然凤翔犹用天佑也。同光二年始入贡称臣于洛,则唐之纪年尚延二年。若以同光之元直接天佑,是亦未核其实,不应其十七年以前当存,而十七年以后当去也。夫凤翔固预有亡唐之罪者,其不足以望太原复仇之师,明矣。然而唐朔自十七年而后,以凤翔较多二年,是不可没也。吾故曰:不以天佑纪年则已,如以天佑纪年,则当以凤翔之奉同光为止,是前人所未及也。

○唐李克用元扩廓论

译杜牧之的才气,或许是唐朝长庆以后第一人吧?读他的诗歌、古文和辞章,感慨时事、愤懑世道,几乎可以同汉代长沙太傅贾谊相提并论。然而贾谊生逢太平盛世,只是替朝廷写忧虑盛世、警戒明主的言论,用来警醒怠惰。杜牧正处于衰乱末世,所以他的言语更加忧虑、捶胸顿足,不能自已。他不能善于运用自己的才能,也大致与贾谊相同。杜牧出身世代公卿之家,年轻时就负有盛名,他求取仕进本来容易;不幸因为得到牛僧孺的知遇,于是被李德裕所不喜。考察事实来评论,当时依附牛僧孺的人全是小人;但唯有杜牧为人磊落,李给事中李绅刚正不阿,虽然受到牛僧孺的知遇,却不能说是牛僧孺一党。李德裕不能分辨而任用他们,概都使他们沉埋不用,这是他的心胸偏狭,逃不过有识之士的责备。他的功勋声名不能得到最终成就,甚至被派往朱崖,也未尝不是由此造成。但对于杜牧来说,则不能说不是急于推销自己的才干,却不善于运用它。李德裕讨伐泽潞时,杜牧献上方略,李德裕很是采用了他的意见,功成之后却没有给他奖赏,李德裕确实有过错。然而古人有建立非凡功勋的,分封圭土之后便飘然辞去,杜牧难道没有听说过吗?那又何必为此闷闷不乐呢?况且李德裕虽然不能忘却门户之见,但他的宰相功业,即使仇敌的诋毁也不能抹杀。杜牧所作的诗,对李德裕极力苛刻地诋毁,这是什么话呢?近来海盐胡孝辕说,杜牧年纪不到五十四岁便掌管一座州城,也不能说是落魄失意,他的话很正确。长洲何焯不以为然;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定要像邓仲华那样才算可以了。况且杜牧从湖州入朝任舍人,唐朝的舍人本来就是入相的资历;那时李德裕已经退职,杜牧得到重用也不远了。可是读他应召时所作的诗,为什么衰颓得这样厉害呢?大概也像长沙太傅贾谊作《鵩鸟赋》那样,是一种不祥的征兆;这不正是不能善用自己才干的表现吗?唉!天下最难得到的是人才,好不容易才产生一个,有时有人压抑他,有时他又不能随着时势懂得进退和得失,急于求得表现,反而使自己变得卑小;这不只是个人的不幸,也是天下的不幸。我希望掌握造化大权的人,不要凭成见决定任用或舍弃人才,而应从容培养、陶铸他们;那些负有奇异才具的人,也不要因为一次投掷不中便憔悴失意、耗尽天年,这样或许就好了。唐天祐纪年论 汉朝灭亡后,昭烈帝在蜀地延续了一线;梁朝灭亡后,永嘉王在郢地延续了一线。刘崇在太原,南宋在厓山,成败、长短虽然不同,但事情性质相同。昭烈帝能够被列为正统,那么何氏想要保存梁室,永嘉王也应当如此。儒者却把他同刘崇等量齐观,只因为他处在五代时期。厓山之事则没有什么可争论的。唯独唐朝灭亡、朱温篡梁以后,再没有可以期待的亲王支系,而各藩镇都用天祐作为年号,延续了将近二十年,这又是一个变化。此前也有先例:晋朝灭亡、刘宋篡晋后,仇池王杨盛仍然用义熙纪年,终身不改,这就是唐末的先声。各藩镇中只有太原还对唐室存有心意;其他如凤翔、淮南,又哪里值得谈论这件事呢?剑南则不久便停止使用了。不过,这只是核实事实而言。若从名义上说,天祐年号仍然存在,并没有同东西二京的宗庙社稷一起灭亡,天下仍然知道有唐朝,史官就不能把这条延续的线索一并抛弃。西周的共和,也同唐末的情形相似。只不过西周当时没有篡夺的年号,而青宫中还有宣王在,幼年即位的人仍值得期待。假使李克用没有早死,最终能够灭掉梁朝,张承业等人辅佐他,谁知道他不会寻找唐朝宗室的后代来拥立呢?为什么一定不能追比共和而加以赞美呢?所以宋元宪公的《纪年通谱》直接以天祐纪年,向下接续同光;近世长洲宋[缺字]也依此著书。这同皇帝在房州时所采用的例子不同,是否可以采用呢?既然如此,晋朝正朔被斩断,也应当以杨盛去世为界,不能以宋朝篡晋为界。然而把太原称帝的那一年接在天祐之后,也是不对的。各藩镇除剑南以外,经过十七年,太原才灭梁;淮南已经先行称制,而凤翔仍然使用天祐。同光二年,凤翔才入贡并在洛阳称臣;这样看来,唐朝的纪年还延续了两年。如果以同光元年直接接续天祐,也同样没有核实事实,不应当让十七年以前保留、十七年以后却删去。凤翔固然有参与灭亡唐朝的罪过,当然不配同太原复仇的军队相比。然而唐朝正朔在十七年以后,比凤翔实际多延续两年,这一点不能抹杀。因此我说:不采用天祐纪年就罢了,如果采用天祐纪年,就应当以凤翔奉行同光为终止,这是前人没有想到的。唐李克用、元扩廓论

衰世人物有不可以春秋之义拘之者。欧阳公之论李克用也,以为僖昭之乱,天下并起而窥唐,朱氏以梁,李氏以晋,而梁先得之,故克用以之为名。此其说严矣,而未尽。吾尝综克用之始终而观之,葢其生于唐末,习见藩鎭窃据之徒,以为是亦无害也。而以沙陀之性,负其雄畧而莫施,则亦思据一鎭以自见。然谓其有妄觊神器之心则不可(王琳自言位望有限,岂敢与官争鬬为帝,葢亦同此)故旣得之,则其为国家御侮折冲必力,朝贡必勤。然苟无故而猜疑之,裁抑之,则彼亦有所不受。斯其人固不纯,而其心则无他。嗟乎,克用前此无论矣。旣平黄巢,而后一逼京师,再抗王旅,其罪不可为不重。然亦田令孜、张浚辈有以致之。观其后奉命讨邠宁,一奉朝旨,敛军而返。凤翔之困,孤军深入,不惜败北,则素心固可原也。唐不能推心于克用,有急而求之,事平而弃之,以致朱氏日张,而唐亡之后,终身不失臣节,则至诚不可没也。后五百年而有元扩廓,宛然似之。世人之论扩廓,谓其阻兵自固,日与诸鎭争胜,虽累有诏书,抗不奉行,卒之内患纷然而国势愈蹙。然当元末义兵纷起,其立功者祇扩廓,其不负元者亦祇扩廓。元人乃弗之恃,而反惑于憸邪。始犹依违和解,未几而夺兵,未几而削爵,自坏其长城,何其愚也。嗟乎,河朔三鎭则李思齐辈之前车也。王行瑜则孛罗之前车也。刘仁恭、李存孝则关保、貊高之前车也。天生此辈,其亦所以困英雄而掣之肘,而是国之将亡,葢不可复挽矣。夫扩廓宁得罪于太子而力持内禅,宁御侮于藩方而不贪揆席,此二者几几乎古大臣风。至于明使三反,卒不报聘,与之结昏亦不反顾,何其烈也。以残元之臣子如此,其余虽恕之可也。嗟乎,扩廓之败于太原,危于大同,播迁于甘肃,而赍志以死于塞。外可谓穷矣,然明祖不能不动色称之,则公论也。

○晋开运用兵论

晋开运之挑敌也,世皆咎以不用桑维翰之言,卒亡其国。子全子曰:吾观维翰之言,不过以谨守旧盟为苟安计,是亦庸人之见耳。晋高祖之得国,固鬼神之所恶也,天酿其毒,生一出帝以嗣之。而景延广在内,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三人在外,杨光远、赵延寿皆昔日之亡唐者,今转而亡晋,古今酬报之速,未有过于此者。若自继其世者言之,则不幸而吾祖父有此玷于前,吾膺其统,使人得世世以儿皇帝畜之,屈身下气,至于黄河如带,泰山如砺,而弗敢易,以称善继善述,是亦必无之事。唐高祖之臣于突厥,虽未若晋之甚,要其可耻则一也。太宗赫然灭之,遂以干父之蛊,使出帝有相如房、魏有将如英、卫,俘德光而犁西楼之穴。彼维翰者,束之高阁可矣。是故开运之祸,在于误用人,而不在战。德光之才,远出阿保机之下,而是时中国之可乘,亦非若梁、唐云扰之际。故唐明宗因王晏球中山之捷,遂连斩契丹之使者,而德光詟不敢动。述律后且以东丹之故,频请和而不克。卽当开运之初,景延广以十万横磨剑挑之,而迟之二年,不敢以一矢南向,则不可谓无畏晋之心也。迨杨光远招之,始决计入寇,而窦仪一言,李守贞卽大败之于马家渡,遂与光远隔绝。德光决战戚城,又败,坐视光远之亡,不能救也。其先后告捷者:刘知远有秀容之捷、朔州之捷;马全节有北平之捷、定丰之捷;白从晖有衡水之捷;梁进有德州之捷;白从珂有七里烽之捷;孙方谏有狼山之捷;薛可言有齐州之捷;张彦泽有定州之捷、泰州之捷。谁谓晋师之难用者?至于阳城之役,几获德光,而彦泽狼心未变之时,亦盛言契丹可破之状。申度之夺桥也,德光遽欲引军北还,葢其军律亦易与耳。故观于白团谷之围,军士愤怒大呼请战,则晋军不可谓不勇;观于申度之降,哭声震野,则晋军不可谓不忠。当是时,何必百胜之将,但如高行周、符彦卿之徒,已足支吾,而必用重威辈者,天使之也。葢当出帝之时,其势不可以不战,以高祖之鸷悍,犹且悉索奔命,稍有不遂,卽遭诮让,斯其局不可支。使出帝谨守成辙,虽竭中原之力,有所不足,终亦必亡而已。至若维翰欲夺延广之位,而阴使人说帝以制契丹而安天下,非维翰不可,则固属欺其君之言。夫维翰有何术以制契丹?当时之制契丹,惟有战耳。如维翰意,不过臣妾以奉之耳。史夸维翰再相,一制指麾,十五节使无敢违者,然首用重威为都招讨使,卽是役也。迨其后,委鎭擅自入朝,维翰始疑而欲废之,则已晚矣。善乎张魏公之言曰:「维翰始终主和,不过偷安固位而已。」欧阳公谓「卽令重威等不叛晋,亦未必不亡」,此葢以高祖之刱业本无国脉,又重之以出帝之童昏,不亡不止此,探本之言也。明乎此,益可以见开运之祸,不关战而战,更有未可非者,是又尚论者所当知也。

○周世宗论

译衰乱时代的人物,有些不能用《春秋》的义理拘束来评论。欧阳修评论李克用,认为僖宗、昭宗时期的动乱中,天下各方都起兵窥伺唐朝,朱氏凭梁,李氏凭晋,而梁先取得天下,所以李克用以此作为名义。这种说法很严密,却还不全面。我曾经综合考察李克用的一生,大概他生在唐末,习惯看到藩镇割据的那些人,认为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害处;而且以沙陀人的本性,身负雄才大略却没有施展之处,于是也想占据一个藩镇来显示自己。但说他有妄想窥伺帝位的心思,却不可这样说(王琳自己说地位声望有限,哪里敢同朝廷争斗而称帝,大概也与此相同)。所以他既然得到一个藩镇,便会竭力替国家抵御外侮、折冲御敌,入朝进贡也一定勤勉。但如果无缘无故猜疑、裁抑他,他也有不能接受的地方。这种人固然不纯正,但他的内心并没有别的企图。唉,李克用此前的事情暂且不论;平定黄巢以后,他却一度逼近京师,又两次抗拒王师,他的罪不能说不重。但这也是田令孜、张浚等人导致的。看他后来奉命讨伐邠宁,一接到朝廷诏旨,便收拢军队返回;凤翔受困时,他孤军深入,不惜战败,足见他平素的本心确实可以得到谅解。唐朝不能对李克用推心置腹,有急难时就求助于他,事情平定后便抛弃他,以至于朱氏的势力日益壮大;然而唐朝灭亡以后,李克用终身没有失去臣节,他的至诚是不能抹杀的。五百年以后有元朝的扩廓,也很像他。世人评论扩廓,说他拥兵自守,天天同各镇争强,虽然屡次有诏书,他仍抗拒不奉行,最终内患纷纷,国势更加窘迫。但元朝末年义军纷纷兴起时,建立功勋的只有扩廓,不辜负元朝的也只有扩廓。元朝人却不信任他,反而被奸邪小人迷惑。开始还犹豫周旋、设法和解,不久便夺取他的兵权,又不久便削夺他的爵位,自己毁掉长城般的将领,这是多么愚蠢啊!唉,河朔三镇是李思齐等人可以引以为戒的前车;王行瑜是孛罗的前车;刘仁恭、李存孝是关保、貊高的前车。上天生出这些人,大概也是要困住英雄、牵制他们的手脚;而这个国家将要灭亡,大概已经无法挽回了。扩廓宁可得罪太子而竭力主持内禅,宁可抵御藩镇外侮而不贪恋宰相职位,这两点几乎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至于明朝使者三次往返,他最终不予答复;明朝要同他结亲,他也毫不回顾,这是多么刚烈啊!作为一个残余元朝的臣子,扩廓能够这样,其他人即使宽恕他们也是可以的。唉,扩廓在太原失败,在大同陷入危急,流转迁徙到甘肃,最后怀抱未实现的志愿死在边塞。对外看来可以说已经穷困到极点了;然而明太祖仍不能不变色称赞他,这就是公正的舆论。晋开运年间用兵论 晋朝开运年间挑起同契丹的战争,世人都责怪它没有采用桑维翰的意见,最终导致国亡。子全子说:我看桑维翰的意见,不过是谨慎守住旧有盟约,以求苟且安定,这也是庸人的见识。晋高祖取得帝位,本来就是鬼神所厌恶的;上天酝酿了这种毒害,生出一个出帝来继承它。景延广在朝廷内部,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三人在外,杨光远、赵延寿又都是昔日灭亡唐朝的人,如今转过来灭亡晋朝,古今报应之迅速,没有超过这个的。如果从继承父祖事业的人来说,既然不幸我们的祖父有这种污点遗留在前,我继承他的统绪,却让别人世世代代把我当作儿皇帝来畜养,使我弯腰低头、委曲求全,即使黄河变成衣带、泰山磨成砺石,也不敢改变,这种所谓善于继承、善于述守的事情,也一定不会存在。唐高祖向突厥称臣,虽然没有晋朝这样严重,但说到可耻,终究是一样的。唐太宗赫然灭掉突厥,终于替父亲弥补了过失;假使出帝有房玄龄、魏征这样的宰相,有尉迟敬德、李靖这样的将领,就可以俘获耶律德光,犁平西楼的穴居之地。至于桑维翰,把他的意见束之高阁就可以了。因此,开运年间的祸患在于误用人才,而不在于交战。耶律德光的才能远在阿保机之下,而当时中原可以乘虚而入的形势,也不像梁、唐纷乱之际那样。所以后唐明宗因王晏球在中山取得胜利,便接连斩杀契丹使者,耶律德光震慑而不敢行动。述律后又因为东丹的缘故,多次请求和谈却没有成功。即使在开运初年,景延广率十万军队横磨利剑向契丹挑衅,而契丹拖延两年,不敢用一支箭向南进犯,也不能说它没有畏惧晋朝之心。等到杨光远招引它,才决定入侵;而窦仪一句话,李守贞就在马家渡大败契丹,于是同杨光远隔绝。耶律德光在戚城决战,又遭失败,只能眼看杨光远灭亡而不能救援。他们前后报告胜利的将领有:刘知远有秀容之捷、朔州之捷;马全节有北平之捷、定丰之捷;白从晖有衡水之捷;梁进有德州之捷;白从珂有七里烽之捷;孙方谏有狼山之捷;薛可言有齐州之捷;张彦泽有定州之捷、泰州之捷。谁说晋军难以使用?至于阳城之战,几乎擒获耶律德光;在张彦泽狼心未变之时,他也大力宣扬契丹可以被击破的形势。申度夺取桥梁时,耶律德光立即想率军向北撤退,可见他的军纪也很容易对付。所以从白团谷被围时士兵愤怒大喊、请求出战来看,不能说晋军不勇敢。从申度投降时哭声震动原野来看,也不能说晋军不忠诚。当时何必一定要有百战百胜的将领?只要有高行周、符彦卿一类人,已经足以应付;偏偏一定要任用杜重威等人,这是上天要使晋朝如此。大概在出帝时期,形势不可能不交战;以晋高祖的凶悍,尚且要竭尽力量奔走效命,稍有不如意就遭到责备,这种局面本来就难以支撑。假使出帝谨慎地守住原有的成法,即使耗尽中原的力量有所不足,最终也必然灭亡罢了。至于桑维翰想夺取景延广的职位,暗中派人劝说出帝,声称除非桑维翰不可,否则不能制伏契丹、安定天下,这本来就是欺骗君主的话。桑维翰有什么办法制伏契丹?当时制伏契丹,只有交战而已。依桑维翰的意思,不过是把自己当作臣妾来侍奉契丹罢了。史书夸赞桑维翰再次任相,一道命令发出,十五位节度使没有敢违抗的;可是他首先任用杜重威为都招讨使,这场战役正是如此。后来杜重威把镇所托付给别人,擅自入朝,桑维翰才怀疑他而想废掉他,却已经晚了。张魏公说得好:桑维翰始终主张和议,不过是偷取安宁、巩固自己的职位罢了。欧阳修说:即使杜重威等人不背叛晋朝,晋朝也未必不灭亡。这是因为晋高祖开创的事业本来就没有国运根基,又加上出帝年幼昏庸;晋朝不灭亡是不可能的。这是探究根本的论断。明白了这一点,就更可以看出开运年间的祸患并不在于交战;即使交战,也还有不能责怪的地方。这又是评论古人所应当知道的。周世宗论

周世宗之用兵也,所向几无敌手,使天假之年,则区宇之混一,固不待宋艺祖昆弟。卽其削平功烈,亦当有光于宋,不至如艺祖之累驾而终不能制契丹。世皆言世宗南征北讨之策出自王朴,以予观之,世宗固未尝用朴之言,是以其功尢伟。朴之言,至艺祖始尽用之,而其失计亦正坐此。朴谓,诸国之易取者莫如唐,请先收其江北,因乘胜以下江南,然后尽定三川五岭之地,始及燕云。而世宗首出兵以攻蜀,随卽伐唐。其于蜀也翦其秦凤,阶成而遽止;其于唐也,翦其江北而遽止,而急用师于三关。其所经畧,飘忽震荡,令人不测。夫当时孟李二嗣主皆庸才也,当夫陇右倒戈,淮南割地,因其凶也而乘之,可以不烦再举。而世宗审于强弱轻重之闲则不然,当时之能为中国患者莫如契丹,其据山前山后之地,尢腹心之忧也,不特河东与为唇齿,而且闲使出没唐蜀,荧惑中土。所幸者德光兀欲适相继死,契丹之势亦中落,此燕云可取之会也。世宗知诸割据之当问者首燕云,而恐中国有从而窥其后者,于是先用师于蜀,使之匹马不敢下陇,继用师于唐,使之一楫不敢渡淮,而我可以长驱于卢龙之塞矣。燕云旣下,周师之威震宇内,诸霸国敛袵而朝,可坐致耳。倘先罢兵力于中国,则契丹反得以完所备,而北方之事或未可料。故世宗弗为也。其后艺祖不能遵世宗之策,汲汲焉以削平诸国为事,贻燕云之忧于太宗,而不知太宗之才不足办也。朴之言,以诸方旣定,则燕云必望风内附,如其不然,亦席卷可平。其言竟弗验也。驯至澶渊之役而岁币起,宣和之后而兵祸起,然则世宗之所见卓矣。予尝谓宋之开国无武功,无论契丹,一遇西夏,卽不能制。其所吞噬,皆垂尽之国耳。太宗欲伐契丹,则赵普固谏,迨师出无功,而普夸其先见。果尔,则燕云必不当复也。使世宗不死,其庶几乎。方其下关,南发固安,睡王部落,束装驻马,望尘思遁。虽善战如唐庄宗,未有得志如此者也。天之未厌乱欤,抑亦宋诸宗之不幸也。

○宋澶渊亲征论

明括苍王交山着论,力诋寇莱公澶渊之役,以为天子外建诸侯以为疆埸,内置宰臣以为辅弼,天子但垂拱而治,疆埸有事,诸侯当致其力,朝廷不宁,宰相当任其责,必欲天子亲征,则将焉用彼相矣?幸而契丹请和,车驾坦道而南,茍或失驭,不惟河北沦于敌境,而天下之事去矣。莱公卽远迁,何救于国?子全子曰:「是论也,明人多取之,葢有惕于英宗之北狩而信之也。」虽然是,固未可同年而语矣。以莱公之忠,岂不知万乘之不可以轻出?顾是行非得已也。当是时,契丹之横甚矣,宋之不竞又已甚矣。以金瓯无缺之天下,鞭棰四裔,亦当沛然有余,乃兵锋一扺河上,而重臣皇然请幸成都者有之,请幸金陵者有之。推情论事,其不能有制胜之将可知矣,其不能有运筹之相可知矣。所恃者莱公耳。以莱公之才,赫然整大师,而出其于契丹,亦有何虑?而必奉天子以出者,葢王钦若之徒可畏也。以莱公在朝,尚且费口舌以争之,甚至出之天雄而后成行。向使钦若居中,则虽出国门,明日有从中牵制之者,不特不能为裴度,而且为李纲。故反复思之,惟有挟天子以亲征,则六军在吾掌握,而{言翕}{言翕}訿訿之徒无所预,且又足以壮士气而寒敌人之胆。不惟壮士气也,亦使天子亲履行阵,有以知敌人之可御,而恍然于望风请迁者之可斩。葢一举而众益备焉。自是契丹亦果慑于天子之神武,不复犯边。莱公之善算,为何如乎?葢莱公之所以遏寇者,早已了然于方寸,不过借天子以杜羣口,充其志方且欲为百年之计,以大创之,此固非为孤注之说者所能晓也。至若有明之事,则非其伦也。总戎而出者,谁为莱公其人乎?环卫之长,谁为高武烈王其人乎?王振之力排羣议,必欲其君亲出,葢欲车驾道经其第一幸为荣,此其所见,安得不偾事乎?莱公本一书生耳,千军万马,赤白之羽交错,而乃与杨大年飮博自如,是非漫无成算,而故为无惧者也。持此以比有明之事,则所谓不知而妄论者也。

○曲端论

译周世宗用兵,所向几乎没有敌手。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那么天下统一,本来就不必等到宋太祖赵匡胤兄弟。即使只论削平割据、建立功勋,也应当比宋朝更有光彩,不至于像宋太祖那样多次亲自出征,最终仍不能制服契丹。世人都说周世宗南征北讨的策略出自王朴;依我看,周世宗其实从来没有完全采用王朴的意见,所以他的功业尤其伟大。王朴的意见是:诸国中最容易取得的没有比南唐更容易的,应当先收取它的江北地区,趁胜向下攻取江南,然后完全平定三川、五岭,最后才涉及燕云。周世宗却首先出兵攻打蜀地,随即讨伐南唐。他对蜀地,只削取秦、凤、阶、成便立即停止;对南唐,只削取江北便立即停止,却急忙在三关用兵。他所经营谋划的方向飘忽震荡,使人无法预料。当时孟昶、李煜两个继承君位的人都是庸才,正逢陇右倒戈、淮南割地,乘他们凶弱而进攻,完全可以不必第二次出兵。但周世宗审慎权衡强弱、轻重,却不这样做。当时能够成为中原祸患的没有比契丹更严重的;契丹占据山前、山后的地区,尤其是心腹之患。不仅河东同它互为唇齿,而且还暗中派人出没于南唐、后蜀之间,迷惑中原。幸运的是,耶律德光和耶律兀欲恰好相继死亡,契丹的势力也从中衰落,这是可以取得燕云的时机。周世宗知道各个割据势力中首先应当解决的是燕云,又担心中原有势力从后方窥伺自己,于是先在蜀地用兵,使蜀军连一匹马也不敢越过陇山;接着在南唐用兵,使南唐连一只船桨也不敢渡过淮河;这样我们就可以长驱直入卢龙塞了。燕云既然攻下,后周军队的威势震动天下,各个霸国收敛衣襟前来朝拜,坐着就可以得到。假如先在中原耗尽兵力,契丹反而能够完成防备,北方的事情就未必能够预料。所以周世宗没有这样做。后来宋太祖不能遵循周世宗的策略,急急忙忙把削平各国作为首要事务,把燕云的忧患遗留给宋太宗,却不知道宋太宗的才能不足以办成此事。王朴说,各方既然平定,燕云一定会望风归附;如果不这样,也可以席卷而平定。可是他的话最终没有应验。后来发展到澶渊之战而开始缴纳岁币,宣和以后又发生兵祸,那么周世宗的见识确实高明。我曾经说,宋朝开国没有武功,先不说契丹,一遇到西夏就不能制服。它吞并的,都是已经将要灭亡的国家。宋太宗想攻伐契丹,赵普本来极力劝谏;等到出兵没有成功,赵普便夸耀自己的先见。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燕云就一定不应当再失去。假使周世宗没有死,或许可以做到吧。他攻下关南时,南面进军固安,契丹睡王部落收拾行装、停马观望,见到周军的尘土便想逃走。即使像唐庄宗那样善于作战的人,也没有取得过这样的大志。是上天还没有厌弃乱世吗?还是宋朝诸位皇帝的不幸呢?宋澶渊亲征论 明代括苍人王交山著文,竭力指责寇莱公在澶渊之役中的做法,认为天子对外设置诸侯作为边疆屏障,对内设置宰臣作为辅佐,天子只须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边疆发生战事,诸侯应当竭尽力量,朝廷不得安宁,宰相应当承担责任。如果一定要天子亲自出征,那么还要这些宰相做什么?幸而契丹请求议和,皇帝车驾平安向南而行;假如途中失去控制,不仅河北会沦为敌境,天下大事也将完了。寇莱公即使被远远贬谪,又能对国家有什么补救?子全子说:“这种议论,明代人多采纳它,大概是因为对英宗北狩一事有所警惕,因而相信了它。”即使如此,这两件事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凭寇莱公的忠心,难道不知道天子不能轻易出行吗?只是这次行动实在是迫不得已。当时契丹横行无忌,宋朝的衰弱也已经到了极点。以一个疆域完整、国力强盛的天下来说,即使鞭笞四方异族,也应当绰绰有余;可是敌军锋芒一到黄河边,竟有重臣惊慌失措,请求皇帝幸临成都的,也有请求幸临金陵的。推究实情、评论事势,就可以知道宋朝没有能够制胜的将领,也没有能够运筹帷幄的宰相。所能依靠的,只有寇莱公。凭寇莱公的才能,声势赫赫地整顿大军,出兵迎击契丹,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而他一定要奉天子出征,大概是因为王钦若一类人实在可怕。寇莱公在朝廷时,尚且要费尽口舌同他们争辩,甚至把他们调出京城到天雄,事情才得以实行。假使王钦若留在中央,那么即使军队出了国门,第二天也会有人从中牵制;这样寇莱公不但不能成为裴度,反而会成为李纲。所以反复思量,只有挟持天子亲自出征,六军才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些喋喋不休、搬弄是非的人才无从插手;同时又足以振奋士气,使敌人胆寒。不仅能振奋士气,也能使天子亲自走进军阵,知道敌人是可以抵御的,并且恍然明白那些一听到风声就请求迁都的人是可以斩杀的。这样一来,一举之间,各方面的准备都更加完备了。从此契丹果然也被天子的神威武略震慑,不再侵犯边境。寇莱公善于谋划,到了什么程度啊!大概寇莱公用来遏制敌寇的谋略,早已在心中明白,只不过借助天子来堵住众人的议论;他所充实的志向,正是想制定百年大计,给契丹以沉重打击。这当然不是抱着孤注一掷观点的人所能理解的。至于明代的事情,则与此不是同一类。统率军队出征的人,谁是寇莱公那样的人?掌管皇帝侍卫的人,谁是高武烈王那样的人?王振竭力排斥众议,一定要皇帝亲自出征,大概只是想让车驾经过他的第一镇而成为自己的荣耀。他的见识如此,怎么能不把事情办坏呢?寇莱公本来只是一个书生罢了,在千军万马、红白旗帜交错的战场上,却还能同杨大年若无其事地饮酒下棋;这并不是他毫无谋算而故意装作无所畏惧。拿这一点去同明代的事情相比,就是所谓不明事实而妄加评论了。○论曲端

宋史臣之为曲端立传也,求其一二卓荦可纪之功,寂寥无有,其累累者,跋扈遁逃之状而已。而犹以张魏公之杀之为非辜,且谓南宋不振之故,自杀端始,斯诚不解其何见。子全子曰:吾谛观端之为人,亦小有知兵料敌之长,而刚愎而不仁,忮刻而自用,尢不乐同列之有功名,幷不顾国事之有急难,此其所以再起再蹶,而卒以之杀其躯。方宗留守之用为经畧也,其时关陇六路虽已邻于强寇,而所在义兵徧野,民心未负宋也。端从任事以来,声称蔑如,而志在幷军,性复怯战。娄室自龙门度河曲方遁矣,郑骧死矣,王{王燮}溃矣,唐重死矣,同州再破再败矣,端无一旅之赴,而误张严于凤翔,使之舆尸,罪一;擅斩刘延亮,罪二;闻凤翔、长安议恢复,欲挠其功,擅斩凤翔将刘彦希,罪三;又杀长安将张宗,罪四;王庶制置六路,端不受命,入公原之战,飞书止诸帅会兵,而逍遥淳化,罪五;以金人过河,散渭南义兵,罪六;席贡以师会王庶,端又阻之,罪七;延安之急,不救王庶来奔,反夺其符印而谋杀之,罪入使部将,幷王{王燮}军,罪九;兼帅鄜州而不救,罪十。其闲祇有淸泥岭之一捷,而又出自吴玠之功。然则误关陇之事至于四裂而不支者,端为祸首,而当时莫之能问也。迨魏公以中枢开府,倚其宿将,而朝中颇以前事为疑,于是以百口保之,遂有都统制之命。其所以湔洗之者至矣。然而李产仙困陜州则不救,吴玠战彭原则不救,皆以幕府之檄促之,端之迁延而不至,听其或死或败者如昨也。臣节至此,可谓无复人心者。使以司马穰苴之法论之,专杀固诛,失律亦诛,慢令固诛,负恩亦诛,端之所堪平反者,果安在也?吾又闻筑坛拜端之日,魏公咨询方畧,端言:见兵八十万,须斩其半,方得其半之用(见周氏涉笔)信斯言也,则虽杜邮之戮不足以蔽其辜也。然世之所以讼端冤者,则以富平之师端言之而中也。当魏公将出师,端谓骤合诸路大举,不若以偏师迭出扰之,是固兵法。但魏公此役别有苦心,不得以成败论之。是时行在失守,乘舆飘泊,鎭江之胜虽足使兀术胆落,而淮上之军留连未去。魏公惧其复有渡江之举,遂大出师,由同、华、鄜、延以捣其虚,而兀术果由六合西行以援陜西。刘子羽、王彦之谏也。魏公以为东南事急,不得不出于此。斯言也,执干戈以卫社稷之心,如将见之川陜虽挫而东南遂高枕而无事矣。中兴圣政记以为魏公非不知五路兵将之情未通,非不知三年养力之期未满,而心忧属车之淸尘。然则诸将之言,特论事势者之常,岂知夫元老大臣蒿目犯手而为之者,固别自有为哉?至史家言魏公尝诈张端旗以惧敌,是尢诬妄之甚者。娄室以孤军恣行三辅,未尝一挫于端,则其旗固不足以张吾军而寒敌人之心。使果惧之,富平之役端本以转运在军,娄室不畏也。自是而后,三战于和尚原,一战于箭筈关,一战于仙人关,皆吴玠也;再战于金州,皆王产也;一战于饶风关,则吴王之合军也。二将皆万人敌也,谁肯冒端名者哉?是特野史附会之谈,而续通鉴者无识,竟采入之。晋鄙之客造谤,信陵固不足致诘也。且夫李光弼之莅朔方也,诛张用;济余玠之莅蜀也,诛王夔。古来丈人之严军律,未有不惩悍帅而可以期成事者。吾谓魏公下车卽当暴端之罪,尸之三军,以示不用命之罚。顾乃计不出此,而犹欲收其桑楡之效。吾知其无能为也。及其诛也,以幕府治一部将,不能着其应有之谳,而于区区文字之闲,诬其指斥,又坐以谋反之名,责以部下张中孚、赵彬之叛,是则端所不受也。求其罪而不当,反令死者得以有辞,是则魏公之失,而王庶。吴玠亦与有过焉。《圣政记》曰:端死,颇为时所惜。然议者谓端不死,一日得志,逞其宿憾,摇足而秦、蜀非朝廷之有,虽杀之可也。是有以诛端之心矣。嗟乎!魏公之精忠足以贯日,而短于才,故累举而累蹶。其蒙谤于陜中也,以曲端;其蒙谤于淮上也,以刘光世。不知不杀曲端,陜中之军令不肃;不罢刘光世,淮上之军气不扬。虽有才十倍于魏公者,无以成功。陜中之败,以轻敌;淮上之败,以失人。是才之短也。有明之人,疏于考古,袭《宋史》之唾余,而极诋魏公,甚至比曲端于岳飞,则眞愚而妄者也。

○刘锜论

译《宋史》的史臣为曲端立传时,想寻找一两件卓越而值得记载的功劳,却寂寥无所获;反复记载的,只是他跋扈、逃跑的情状罢了。然而史臣还认为张魏公杀曲端是无罪而杀,并说南宋不能振兴的原因,是从杀曲端开始的,这实在是不知道这种说法根据何在。子全子说:我仔细观察曲端的为人,他也稍有懂得用兵、预料敌情的长处,但刚愎自用而不仁厚,嫉妒刻薄而自以为是,尤其不喜欢同僚建立功名,甚至不顾国家有急难。这就是他屡次起用、屡次失败,最终因此丧命的原因。起初宗泽任命他为经略时,当时关陇六路虽然已经接近强敌,但各地义兵遍布,民心还没有背弃宋朝。曲端任职以来,声望微不足道,却一心想吞并各军,而且性情又怯于作战。娄室从龙门渡过河曲时已经逃走,郑骧已经战死,王燮已经溃败,唐重已经战死,同州两次被攻破、两次失败,曲端却没有派一兵一卒前往救援,反而让张严在凤翔误入险境,致使他载着尸体回来,这是第一项罪;擅自杀死刘延亮,这是第二项罪;听说凤翔、长安正在商议恢复,便想妨碍他们的功劳,擅自杀死凤翔将领刘彦希,这是第三项罪;又杀死长安将领张宗,这是第四项罪;王庶统制六路军队,曲端不接受命令,公原之战时却飞书阻止各路将领会兵,自己在淳化逍遥自在,这是第五项罪。金军渡过黄河后,他解散渭南义兵,这是第六项罪;席贡率军同王庶会合,曲端又加以阻拦,这是第七项罪;延安危急时,他不去救援王庶,王庶前来投奔,反而夺取他的符印并谋杀他,这是第八项罪;派部将兼并王燮的军队,这是第九项罪;兼任鄜州统帅却不去救援,这是第十项罪。其间只有清泥岭的一次胜利,而那又是吴玠的功劳。这样看来,曲端使关陇的战事败坏到四分五裂、无法支撑,实在是祸首,但当时却没有人能够追究他。等到张魏公以中枢大臣身份开府,倚重这位宿将,而朝廷中又颇因他过去的事情有所疑虑时,张魏公竟以全家百口担保他,于是有了都统制的任命。他替曲端洗刷罪名,已经做到极点了。然而李产仙困守陕州时,曲端不去救援;吴玠在彭原作战时,曲端也不去救援;这些事情都是幕府檄文催促他,他却拖延不至,任凭他们或死或败,情形同过去一样。臣子的气节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已经完全没有人心了。假如按照司马穰苴的军法来论处,擅自杀人当然应杀,违反军纪也应杀,怠慢命令当然应杀,辜负恩义也应杀;曲端究竟还有什么值得为他平反的地方呢?我又听说,在筑坛拜曲端为将的那天,张魏公询问作战方略,曲端说:“现在有兵八十万,必须先杀掉一半,才能得到其中一半的效用。”(见周氏《涉笔》)如果这话属实,那么即使把他在杜邮杀死,也不足以遮盖他的罪过。然而世人之所以替曲端申诉冤屈,是因为富平之战中曲端所说的话恰好应验了。当张魏公将要出兵时,曲端说,把各路军队仓促集合起来大举出动,不如派偏师轮番出击,骚扰敌人;这确实是兵法。但张魏公这次行动另有苦心,不能只按成败来评论。当时行在失守,皇帝车驾漂泊,镇江之战虽足以使兀术胆寒,但淮上的军队还滞留未退。张魏公担心敌人再次渡江,于是大举出兵,从同州、华州、鄜州、延州出击,捣袭敌人空虚之处,兀术果然从六合向西行军援救陕西。刘子羽、王彦都曾劝阻。张魏公认为东南形势危急,不得不这样出兵。这番话,是抱着拿起武器保卫国家的心情说的;仿佛可以看见,虽然川陕受挫,东南却因此得以高枕无忧。 《中兴圣政记》认为,张魏公并非不知道五路军队将领之间尚未协调,也并非不知道三年养精蓄锐的期限还没有满,而是忧虑皇帝车驾的踪迹受到威胁。这样看来,诸将的意见只是评论事势的一般说法,哪里知道元老大臣忧虑焦急、冒险亲自处理这件事,本来另有原因呢?至于史家说张魏公曾经假造曲端的旗帜来恐吓敌人,更是荒谬诬妄到了极点。娄室凭孤军在三辅地区肆意行动,从未被曲端挫败过一次,那么曲端的旗帜本来就不足以壮大我军、寒敌人之心。假如敌人果真害怕曲端,那么富平之战时曲端本来以转运使身份在军中,娄室却并不害怕他。此后在和尚原三次交战,在箭筈关一次交战,在仙人关一次交战,都是吴玠的功劳;在金州两次交战,都是王产的功劳;在饶风关一次交战,则是吴玠、王产两军合力。两位将领都是能抵挡万人之敌的人,谁肯冒用曲端的名义呢?这不过是野史附会的说法,而续写《资治通鉴》的人没有见识,竟把它采录进去。晋鄙的门客制造谣言,信陵君本来也不值得因此受到责问。再说,李光弼任朔方节度使时,杀了张用;余玠镇守四川时,杀了王夔。自古名将治军严明,从来没有不惩治强悍将领而能够希望成就大事的。我认为张魏公一到任,就应当公开曲端的罪行,在三军面前处死他,以表明不听命令的惩罚。可是他却没有采取这个办法,还想收取曲端晚年的功效。我知道曲端不可能有所作为。等到曲端被杀时,张魏公以幕府的名义处置一个部将,不能写出与其罪行相称的判决,却在区区文字之间诬称他有所指斥,又给他安上谋反的罪名,把部下张中孚、赵彬叛变的责任也归到他头上;这些罪名,是曲端所不能承受的。追究罪行却定罪不当,反而给死者留下可以辩解的理由,这就是张魏公和王庶的过失。吴玠对此也有过错。《圣政记》说:“曲端死后,当时颇有人为他惋惜。但议论者说,曲端如果不死,一旦得志,就会发泄旧日怨恨;只要他一动脚,秦、蜀就不再属于朝廷,即使杀掉他也是可以的。”这说明当时确实有诛杀曲端的理由。唉!张魏公的精诚忠心足以贯日,但才能有所不足,所以屡次举荐、屡次失败。他在陕中受到诽谤,是因为曲端;在淮上受到诽谤,是因为刘光世。若不杀曲端,陕中的军令就不能严肃;若不罢免刘光世,淮上的军气就不能振作。即使有才能比张魏公强十倍的人,也无法取得成功。陕中的失败,是因为轻视敌人;淮上的失败,是因为用错了人。这就是才能不足。明代人疏于考察古事,拾取《宋史》的残余说法,极力诋毁张魏公,甚至把曲端同岳飞相比,真是愚昧妄诞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论刘锜

刘太尉晩年御完颜亮无功,世多议之。或谓其有雅量无英略,或谓其狃于顺昌之胜,或谓其用从子,是皆出于虞允文之徒所造谤,其实非也。正隆入寇,声势虽盛,然其才非兀术比也。淮东出师,以全军委托,非顺昌五千人比也。太尉能破兀术于顺昌,而不能保淮东,此固世所不信也。然当时之致败,则非一端:和议已久,军士弛,不堪用,一也;诸宿将皆死,余无可共功名者,顺昌所备祇一城,太尉一人足办之,而至是则非一人之力所能,二也;中朝先无战意,急而谋之,三也;而太尉又病,故不克有功。且此中本末尚不止此也。完颜亮之初发,徧问诸将,莫敢当太尉者,乃曰「我自当之」。及太尉出淮东,而亮反以大军自淮西,太尉之所遇者,其支军也。当时淮西之迎敌者为王权,望风辄遁,亮遂至采石,欲渡江。太尉方在淮东相持未下,而江上事急,中枢日以符促太尉还军保江,于是不得不还,由盱眙而江都而瓜步。以中枢之符日至,太尉固未尝败也。假令王权稍能守淮西二十日,太尉可以不归,而亮亦毙矣。太尉旣还淮东,自失,不得委过于太尉也。吾闻太尉初渡江而北也,已病,日食脱粟,中使以医至,叹曰:「我本无病,止缘国家边事,必不肯先发制人,以至败坏,忧愤至此。」中使因述自今必不中制之旨,太尉卽瞿然而起,具奏建大将旗鼓往盱眙,谓诸将曰:「诸公坟墓在北者,宜具拜扫之礼,此行当为诸公建节。」旣至,与金人夹岸,无日不战。中使至者见虏势盛,皆震悚,太尉曰:「惟以死报国耳。」其壮如此。及还瓜步,尚遣人自京口取家属至,谋以死守,而中枢促愈甚,太尉亦病愈甚,用两人扶掖,坐肩舆中,神气尫悴,其子无马,使人负之,然尚慰谕居民以大军在江北,决可无虞,不须惊皇。呜呼,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者也。读史至此,犹欲从而议之则无复人心者也。乃若允文、杨林之胜,张皇已甚。吾以《中兴遗史》考之,是日亮以五百人试十七舟于江,允文以十舟击破之,则捷奏中所云「杀贼无算」者妄也。亮于次日弃采石而趋瓜步,亦岂以允文之胜?葢亮素畏太尉之军,及闻其以病退,而瓜步已下,故遂思合势以进,非因败而走也。时李显忠尚未至,杨林小捷不为无功。然亮军极盛,岂肯因五百人之挫而遽走?假使亮次日不去,金师竟渡,未卜允文如何应之。乃会逢其适,遂从而夸大之,且谓太尉闻之,自称媿死,不已过乎?且使亮不死,复从瓜步临江,未卜允文如何应之。而耳食者以虚声言史事,妄加襃贬,其可信耶?夫允文致身宰相,以是捷也。及其旣相,亦尝有经略关陜之说,卒无尺寸之功,岂非狃于杨林之役耶?然则柰何以之讥太尉哉?古今之称奇捷者,赤壁也,淝水也,杨林则绝非其伦。而因欲以之葢太尉,则眞无识者矣。

○论谢上蔡应城事

胡文定公为湖北提举时,上蔡知应城县,文定因自杨文靖公求书,见之。旣至湖北,遣人先致书,已而入境,上蔡不迎,吏民皆惊,以为知县何慢监司。文定径修后进之礼入谒。愚谓文定之所以自处者是也,若上蔡则执师道而过焉者也。夫监司者,天子所以莅有司,使上蔡不为知县,则虽闭戸可也。布衣之于显者,分不相干,而以道自重,固不必因监司而屈也。旣为知县,则监司之属吏,非监司之得而属我,乃天子属我于监司也。监司之问道于知县,为私交;知县之致礼于监司,为庸敬。故监司可忘其尊,而知县不得自倨其学。朱子乃谓上蔡旣已得书,自亦难于出迎,是何言欤?以知县迎监司,非必遽有贬于知县之学,乃为天子尊监司也。杨文元公当嘉定闲,知温州,有契家子以奉使至郡,讥察。文元以天使礼出郊迎,使者以父执故,闲道走州入客位。文元闻之,不敢入,往来传送数次,客固辞,主人固请,卒以宾主相见。当时以为各当其礼,斯其视夫上蔡之事,虽非一例,至于卽此悟彼,则固有可以旁通者。或曰:上蔡葢有感于师道之不立,而抗古谊而为之也。然吾观文定自交上蔡以后,虽得其所学为多,究未尝在弟子之列也。然则上蔡之以师道自居,而岸然不修属吏之仪,揆之于礼,似尚有未安者。朱子言上蔡天资高,凡如此者,殆亦贤智之过欤?虽然,今世亦安得有如文定其人者,而惧蹈上蔡之过乎?是则吾之多言也夫。

○明毅宗南迁论

崇祯甲申之难,遗臣故老争叹息于南迁之议不行,而李明睿遂伪为请南迁疏以自夸炫。予不以为然也,作《明毅宗南迁论》。

译刘太尉晚年抵御完颜亮而没有取得功劳,世人多有非议。有人说他有宽宏气度而没有卓越谋略,有人说他拘泥于顺昌之战的胜利,有人说他任用侄子;这些说法都是虞允文一类人制造的诽谤,实际并不是这样。正隆年间金军入侵,声势虽然强盛,但完颜亮的才能不能同兀术相比。淮东出兵时,他把全军交付给刘太尉,也不能同顺昌之战的五千人相比。刘太尉能够在顺昌击败兀术,却不能保全淮东,这本来就是世人所不能相信的事。然而当时导致失败的原因不止一个:和议已经延续很久,军士松弛,不能使用,这是第一;各位宿将都已死去,剩下的人中没有可以同他共同建立功名的;顺昌之战只需守住一座城,刘太尉一人足以办到,而到了淮东却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这是第二;朝廷原先就没有作战意图,仓促之间才谋划出兵,这是第三;再加上刘太尉又生病,所以不能建立功劳。而且这件事的前后原委还不止这些。完颜亮刚出兵时,遍问诸将,没有人敢担当抵御刘太尉的任务,于是他说:“我亲自来对付他。”等到刘太尉出兵淮东,完颜亮反而率大军从淮西出动,刘太尉遇到的只是他的偏军。当时淮西迎战敌人的是王权,王权一见敌军声势便逃走,完颜亮于是到达采石,想渡过长江。刘太尉当时正在淮东同敌人相持,尚未决出胜负,而江上的形势已经危急;中枢每天都发符文催促他回军保卫长江,于是他不得不撤回,经过盱眙、江都到达瓜步。由于中枢的符文天天到达,刘太尉本来并没有战败。假如王权稍微能够守住淮西二十天,刘太尉就可以不回来,而完颜亮也会死在那里。刘太尉既然已经返回淮东,失误在于朝廷自身,不能把过错推给刘太尉。我听说刘太尉当初渡江北上时已经生病,每天只吃脱粟饭;宫中使者带医生前来,他叹息说:“我本来没有病,只是因为国家边疆的战事,朝廷一定不肯先发制人,以至于事情败坏,我忧愤到这个地步。”宫中使者于是转述今后一定不再受中枢牵制的旨意,刘太尉立即惊起,准备上奏请求建立大将旗鼓,前往盱眙,并对诸将说:“各位的坟墓在北方,应当准备祭扫之礼;这次出行,应当为各位建立功勋、树立节旄。”到达后,他同金军隔岸相对,每天没有不交战的。来此的宫中使者见敌势强盛,都震惊恐惧,刘太尉说:“只有以死报国罢了。”他的气概就是这样雄壮。等到退到瓜步,他还派人从京口把家属接来,准备拼死守卫;可是中枢催促得更加急迫,刘太尉的病也更加严重,只能由两个人搀扶,坐在肩舆中,精神面容十分憔悴;他的儿子没有马,便让人背着他。然而他还安慰告诫居民,说大军在江北,完全可以不必忧虑,不须惊慌。唉,这可以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读史读到这里,还想跟着去议论他,那就再没有人心了。至于虞允文、杨林的胜利,夸张得太过分了。我以《中兴遗史》考察此事:这一天完颜亮派五百人驾驶十七艘船在江上试航,虞允文用十艘船将他们击败;那么捷报中所说的“杀贼无算”,就是虚妄的。完颜亮第二天放弃采石而奔向瓜步,难道也是因为虞允文的胜利吗?大概完颜亮一向害怕刘太尉的军队,等听说刘太尉因病退兵,而瓜步已经攻下,于是便打算合并兵力继续进军,并不是因为战败而逃走。当时李显忠还没有到达,杨林取得小胜,不能说没有功劳。但完颜亮的军队正极其强盛,怎么肯因为五百人的挫败就突然逃走?假使完颜亮第二天没有离开,金军终于渡江,不知道虞允文将如何应付。只是恰好事情对虞允文有利,他便顺势夸大此事,还说刘太尉听到后自称惭愧而死,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况且假如完颜亮没有死,又从瓜步临江而下,不知道虞允文将如何应付。可是那些道听途说的人凭借虚假的声势谈论史事,妄加褒贬,这能相信吗?虞允文凭这次胜利做到了宰相。等到他已经任相,也曾提出经营关陕的计划,最终却没有取得一寸一尺的功劳,难道不是拘泥于杨林之战的胜利吗?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凭这件事讥讽刘太尉呢?古今所称的奇特大捷,有赤壁之战,有淝水之战,杨林之战绝不能同它们相提并论。却想借它来压倒刘太尉,真是没有见识的人。○论谢上蔡应城之事 胡文定公任湖北提举时,谢上蔡任应城县知县,胡文定因此从杨文靖公那里求得书信,前往拜见。到了湖北后,他先派人送去书信;不久进入应城县境,谢上蔡却没有出迎,吏民都很惊讶,认为知县怎么敢怠慢监司。胡文定径直依照后辈拜见前辈的礼节入内拜谒。我认为胡文定这样自处是对的;至于谢上蔡,则是拘守师道而做得过分了。监司,是天子用来临察所属官吏的人。假如谢上蔡不是知县,那么即使闭门不出也可以;平民对于显贵,在身份关系上本来互不相干,以道义自重,当然不必因为监司而屈服。但既然做了知县,就是监司的属吏;并不是监司可以把我当作属吏,而是天子把我交给监司管理。监司向知县询问道理,属于私人交往;知县向监司行礼,则是通常的恭敬。因此,监司可以忘记自己的尊贵,而知县却不能自恃学问而傲慢。朱子却说,谢上蔡既然已经收到书信,自己也很难出迎,这是什么话?知县迎接监司,并不一定会降低知县的学问地位,而是为了尊重天子所任命的监司。杨文元公在嘉定年间任温州知州时,有一位世交的儿子奉使来到州郡,负责巡察。杨文元按照天使的礼节出城迎接;使者因为是父亲的旧交,便从小路进入州府,来到宾客的位置。杨文元听说后,不敢进入,双方往来传话数次;客人坚决推辞,主人坚持邀请,最终以宾主之礼相见。当时人认为双方都合乎各自的礼节。把这件事同谢上蔡的事情相比,虽然不是同一类,但由此事悟到彼事,本来就有可以互相贯通的地方。有人说:谢上蔡大概是感慨师道没有确立,所以抗拒古代义理而这样做。然而我看胡文定同谢上蔡交往以后,虽然从他那里得到的学问很多,究竟却从未列入谢上蔡的弟子之中。既然如此,谢上蔡把自己置于老师的地位,岸然自居而不履行属吏拜见监司的礼仪,按照礼法衡量,似乎仍有不妥。朱子说谢上蔡天资很高,凡是这种情况,大概也是贤者、智者的过失吧?即使如此,如今又哪里能找到像胡文定这样的人,担心自己会重犯谢上蔡的过失呢?这就是我说得太多了。○论明毅宗南迁 崇祯甲申年发生灾难时,遗臣和故老纷纷叹息南迁的建议没有实行,而李明睿竟伪造请求南迁的奏疏来夸耀自己。我不认为这是对的,于是写了《明毅宗南迁论》。

不必问天子之可以迁幸与否,但当问迁幸之有济与否。天子为四方之主,无所往而非吾土,此以平日之迁幸言也。若干戈及京师,委而去之,九庙之钟虡,列祖之法物,听其存亡可乎?故操死守之说以待勤王者,亦是也。然而事有万不得已,则与其偕亡,不若暂为迁幸以谋兴复,四方亦谅我之衷而不遽谓非也。独明毅宗之事则又不然。毅宗之时,文臣如范、倪、戚臣如刘、巩,皆无尺寸之柄,祇可一死以自明。而掌禁卫兵如李国桢,宦寺如曹化淳,其能扈卫翠华,捍牧圉而无恐乎?倘用冯抚军元扬之策,由海道行,则抚军转盼且为部下尽夺其兵,挺身南走矣。抚军忠笃有余,而应变非才也,况出没波涛之中乎?倘由陆道行,则山东大将乃刘泽淸也,其跋扈非一日矣。呜呼!是时而谋迁幸,不特无郭子仪之徒,亦幷无李怀光其人者;不特无杨复光之徒,亦幷无高力士其人者。倘冒昧而一出,不为五将山中之符坚,则卽福王之前车也。以毅宗之刚为何如,而肯陷其身于不测?非徒无济,反以増辱乎?毅宗所以能不辱者,惟其于事势筹之至审,故决于一死而恐后也。曰:然则宋靖康之事若何?曰:宋之与明不同,靖康之被围,李忠定、种忠宪未能竟其用也,而敌已退。倘如李、种之谋,敌固不敢再至;卽不用其谋以再召敌,而李不远黜,种不死,尚可复用之以支吾。惟委之何樐之徒,所以亡也。向使靖康之时远而避之,或长安,或襄邓,谋国者之不臧,岂能令金人之不至?建炎之远窜,方且至于海上,而不足以退敌何也?然则忠定操固守之说者,其见卓矣。自有论固守之非者,而或且于景泰之事是徐有贞而非于谦,不巳谬乎?葢毅宗虽欲迁而不可者也。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八鄞全祖望绍衣

论(三)

○汉经师论

或有问于予者曰:「汉之经师多矣,说者谓其徒明章句而无得于圣贤之大道,故自董仲舒、刘向外,儒者无称焉。程子稍有取于毛苌,然则三人而已。」曰:「是何言欤?汉人値儒林之草昩,未极其精粹,则有之。然自文景而后,或以宿德重望为一时重,或以经世务见用,或以大节,或以淸名,多出其中。子葢未之知也。」夫汉兴,张苍首定律歴(荀子之徒也(治左氏)贾生通礼乐明王道(从张苍受左氏)文翁兴学校(本传言其通春秋,不见儒林)丁宽辅梁孝王将兵距吴(治易)申培面折武帝以为治不在多言(鲁诗)辕固斥公孙丞相以曲学阿世(齐诗)韩婴议事分明,虽董子不能难(韩诗)胡母生则董子著书称其德(公羊氏)儿宽醇雅有余(尚书)王阳著名昌邑藩邸(通五经,兼驺氏传)其子骏为御史大夫有名(易)其孙崇能洁身避莽,非世其学者乎?龚遂之刚毅(不见儒林,但载本传曰明经)大夏侯之敢言(尚书)魏相实平霍氏之乱(治易,不见儒林,但载本传)葢宽饶之刚正(韩婴易)严彭祖不肯屈身以取宰相(公羊氏)欧阳地余不肯受赙物以伤廉(尚书)召信臣之岂弟(不见儒林,但载本传曰明经)于定国之宽仁(本传但云春秋)萧望之之堂堂为社稷臣(齐诗鲁论)薛广德之犯颜阻驾(鲁诗)郑宽中之隽才(尚书)疏广之知止知足(公羊氏)韦贤之守正持重(鲁诗)其子元成之让爵,朱云廷折张禹(易亦见本传,不见儒林)平当不羡侯封(尚书)王嘉则萧望之其亚也(本传但云明经,不见儒林)丁傅王氏之乱,何武(易,不见儒林,但载本传)师丹(齐诗)彭宣(易论语)龚胜(尚书)鲍宣(尚书)皆中流之砥柱,龚舍洁。身早去(鲁诗)梅福风节尢高(谷梁氏)邴丹着淸名,养志自修(易)而冯野王兄弟各占一经,始则见忌王凤,终死新莽(冯野王诗,冯逡易,冯立春秋,冯参书,俱见本传)葢经师之与国相终始如此,可不谓之盛乎?授受旣多,亦诚不能无主父偃、匡衡、张禹、五鹿充宗、孔光、马宫之徒。然诸公为汉生色,则巳足矣。如路温舒、王式、黄霸、张敞、孙宝,则稍次焉。吾弗备述也。

○唐孔陆两经师优劣论

译不必问天子是否可以迁都巡幸,只应当问迁都巡幸是否能够取得成效。天子是四方的主人,无论到哪里都是自己的土地;这是就平日的迁都巡幸而言。若干戈已经逼近京师,却抛弃京师离去,九庙的钟虡、列祖的法物,难道可以任凭它们存亡吗?所以坚持死守的主张,等待各地勤王之师到来,也是正确的。然而事情如果万不得已,那么与其一同灭亡,不如暂时迁都巡幸,以谋求兴复;四方也会谅解我们的苦衷,不会立即认为这是错误的。唯独明毅宗的事情又不是这样。毅宗在位时,文臣如范、倪,武臣如刘、巩,都没有丝毫实权,只能以死来表明自己的操守。而掌管禁卫军的李国桢、宦官曹化淳等,能够护卫皇帝、捍卫疆土而无所畏惧吗?假如采用冯抚军元扬的策略,从海路出行,那么抚军转眼之间就会被部下夺去全部兵权,只能独自向南逃走。冯抚军忠厚有余,但没有应变的才能,何况还要在风涛之中行动呢?假如走陆路,那么山东的大将就是刘泽清,他的跋扈已经不是一天了。唉!在这种时候谋划迁都巡幸,不仅没有郭子仪一类的人,也连李怀光这样的人都没有。不仅没有杨复光一类的人,也连高力士这样的人都没有。假如贸然出行,要么成为苻坚困于五将山中的前车之鉴,要么就是福王的前车之鉴。以毅宗那样刚强的性格,怎么肯让自己陷入不可测的境地?这样做不但不能取得成效,反而会增加耻辱吗?毅宗之所以能够不受辱,只是因为他对事势反复筹划,极其审慎,所以决定以死相守,唯恐死得太晚。有人说:那么宋朝靖康年间的事情又该怎样解释呢?我说:宋朝同明朝不同。靖康年间被围时,李忠定、种忠宪的谋略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施行,敌人就已经退去了。假如按照李、种二人的谋略行事,敌人本来就不敢再次到来;即使不采用他们的谋略而再次招来敌人,只要李忠定没有被远远贬斥、种忠宪没有死,仍然可以重新任用他们来抵御。只是把国事交给何樐一类人,所以才灭亡。假使靖康时远远避开,无论到长安,还是到襄邓,谋划国事的人无能,难道能使金人不来吗?建炎年间远逃,甚至逃到海上,却不能使敌人退兵,为什么呢?这样看来,李忠定坚持固守的主张,他的见识是高明的。有人提出固守不对的观点,甚至在景泰年间的事情上赞成徐有贞而反对于谦,不是太荒谬了吗?大概毅宗虽然想迁都,却是实际上无法迁都。《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八,鄞人全祖望,字绍衣。论(三) ○论汉代经学家 有人问我说:“汉代的经学家很多,评论者说他们大多只明白章句训诂,却没有得到圣贤的大道,所以除董仲舒、刘向以外,儒者没有值得称道的;程子稍微取法于毛苌,这样算来不过三个人罢了。”我说:“这是什么话?汉代人正值儒学衰微昏暗的时候,尚未达到精纯的程度,这种情况确实有。然而从文帝、景帝以后,有的人以长期积累的德行和崇高声望而受到当时重视,有的人因为通晓经世事务而被任用,有的人凭大节,有的人凭清名;这些优点多出自经学家之中。您大概还不知道这些。汉朝兴起后,张苍首先制定律历(他是荀子一派的人,研究《左氏》);贾生通晓礼乐,明白王道(跟随张苍学习《左氏》);文翁兴办学校(本传说他通晓《春秋》,但没有列入《儒林传》);丁宽辅佐梁孝王,带兵抵御吴国(研究《易》);申培当面驳斥武帝,认为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言(传《鲁诗》);辕固斥责公孙丞相以曲解经义迎合世俗(传《齐诗》);韩婴议论事情条理分明,即使董仲舒也难以驳倒他(传《韩诗》);胡毋生则被董仲舒著书称赞他的德行(传《公羊》);儿宽温厚高雅而有余裕(传《尚书》);王吉在昌邑王府中很有声名(通晓五经,兼传驺氏之学);他的儿子王骏做御史大夫而有名望(传《易》);他的孙子王崇能够洁身自守、避开王莽,难道不是世代传承这种学问的人吗?” 龚遂刚毅(未列入《儒林传》,但本传记载他明晓经学);大夏侯敢于直言(传《尚书》);魏相实际平定了霍氏之乱(研究《易》,未列入《儒林传》,但本传有记载);盖宽饶刚正(传《韩诗》《易》);严彭祖不肯屈身求取宰相之位(传《公羊》);欧阳地余不肯接受赙赠,以免损害廉洁(传《尚书》);召信臣和乐宽厚(未列入《儒林传》,但本传说他明经);于定国宽厚仁慈(本传只说他通晓《春秋》);萧望之堂堂正正,堪为国家重臣(传《齐诗》《鲁论》);薛广德敢于犯颜直谏,阻止皇帝车驾(传《鲁诗》);郑宽中才华俊秀(传《尚书》);疏广知道适可而止、知足(传《公羊》);韦贤守持正道,稳重持重(传《鲁诗》);他的儿子韦元成能够谦让爵位,朱云在朝廷上当面斥责张禹(传《易》,本传也有记载,但未列入《儒林传》);平当不羡慕侯爵封赏(传《尚书》);王嘉仅次于萧望之(本传只说他明经,未列入《儒林传》);丁傅、王氏作乱时,何武(传《易》,未列入《儒林传》,但本传有记载)、师丹(传《齐诗》)、彭宣(传《易》《论语》)、龚胜(传《尚书》)、鲍宣(传《尚书》),都是中流砥柱;龚舍清白自守,早早离去(传《鲁诗》);梅福的风节尤其高尚(传《谷梁》);邴丹享有清名,修养心志,自我砥砺(传《易》);冯野王兄弟各自专治一经,起初被王凤嫉恨,最后死于新莽时期(冯野王传《诗》,冯逡传《易》,冯立传《春秋》,冯参传《尚书》,都见本传)。经学家同国家始终相伴,情形就是如此,难道不能说是盛况吗?”},{ 传授和接受的学问既然多了,也确实不能没有主父偃、匡衡、张禹、五鹿充宗、孔光、马宫这一类人。不过,诸位使汉代增色,这就已经足够了。至于路温舒、王式、黄霸、张敞、孙宝,则稍次一等。我不再一一详述。唐代孔颖达、陆德明两位经学家的优劣论。